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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華胥仙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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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間風雲變幻,如煉獄一般,烏雲翻滾,驚雷怒吼,瓢潑似的大雨蔓延到天際。

外貌如猛虎,身形如巨牛的上古兇獸窮奇,扇動著巨大翅膀蛟龍一樣穿雲破霧咆哮,驚悚的咆哮聲夾雜著隆隆驚雷刺穿雨幕,刺破雲霄,一聲接著一聲在空曠的天地間盤旋、回蕩,恍若地獄之門洞開,萬千鬼怪肆虐人間,情狀毛骨悚然得無可比擬。

鋪天蓋地砸下的雨滴帶著駭人的猩紅,那是窮奇身上傷口汩汩流出的鮮血,在翅膀的劇烈震動下化作雨霧,融在瓢潑的大雨裏,匯成漫天漫地的猩紅血雨。

雨勢巨大,地面的低窪處積成一片又一片血雨池,倒在血池裏的兩個人早已不辨模樣。

墨封的左臂幾乎被窮奇扯去了一半,殘破的衣袖在血池裏上下漂浮。

她的白衣也早已破爛不堪,肩背血肉外翻,亦是被撕掉了整塊皮肉。

血池中的血水,顏色愈漸深重。

那夜,墨封準備傳給她修為的緊要關頭,幸而容澤出現及時阻止,並且送來了可在短時間內恢覆全部修為的千年雪蓮丹,可是即便如此,他們如今依舊這般傷重狼狽,若非有千年雪蓮丹,她和墨封恐怕早已成為窮奇的腹中之餐了。

瓢潑血雨裏,墨封睜開眼睛轉頭看她,蒼白的薄唇勾了勾,沙啞出聲:“想來我們今天是必死無疑了,你應該恨我的。”

她也轉頭看向她,竟難得舒心似的笑了:“你說的好像有幾分道理。”

鋪天蓋地的死亡氣息裏,她那一抹極為淺淡輕柔毫無一絲疏離絕望的笑容,像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穿透雨幕,穿透死亡,投射在他暗淡的眼中,幻化出一抹璀璨的煙霞。

他吃力挪動身體,一點一點靠近她,握住她蒼白纖細的手指,啞聲問:“心心,我好想問你,你到底是不敢接受我?還是不能接受我?”

她唇角勾起蒼白的笑:“墨封,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我是不想接受你。”

他握緊她手指的手抖了抖,顫聲問:“為什麽?”

她望向空中翻滾嘶吼的窮奇,杏目裏微弱的光亮閃了閃:“雖然你不肯告訴我,可是我自己是清楚的,我的心早已給出去了,哪還會有另外一顆心給你呢。”

他的身子劇烈抖動著,突然猛地撐起身子,死死盯住她,嗓音裏是掩藏不住的哽咽:“如果……如果沒有那個人,你會不會愛上我?”

她默默看著眼前那條殘破不堪的手臂,血水夾著雨水淋漓流淌,目光愈漸迷蒙,早已辨不清心裏的滋味,怔怔回答:“世間本沒有如果,你又何必問這些毫無意義的問題。”

他狹長眸子裏頃刻間血紅一片,發瘋似的捏緊她的手臂低吼:“回答我!”然後像似突然沒了力氣,猛地趴在她身畔,附在她耳邊哽咽哀求:“求求你,回答我。”

她右手一絲一絲扣緊劍柄,緩緩註入真氣,冷聲回答:“我從不思考毫無意義的問題。”

震耳欲聾的咆哮自空中傳來,狂風裹挾著暴雨巨浪一樣撲向二人,她左手催動真氣震開身畔墨封,猛然起身持劍沖向張開血盆大口俯沖而下的窮奇。

一聲驚天動地的慘烈嘶吼,長劍在窮奇心口沒柄而入,窮奇扇動翅膀劇烈翻滾掙紮,她一時來不及拔出長劍,被窮奇在半空中甩落,直直墜入血池裏。

怒極的窮奇帶著撕裂萬物的滔天戾氣怒吼著沖向筋疲力盡的她,她靜靜望著,神色平靜安寧,像似在欣賞著一副唯美的山水畫卷,裹挾著腥膻味的狂風沖擊著她的蒼白面頰,一道通天徹地的劍光閃過,血盆巨口堪堪停在面前,電光火石間,身子被一個大力扯出,順著山坡向下滾落。

之後,便傳來轟隆一聲驚天巨響,窮奇龐大的身軀撞擊在地面上,濺起血浪三尺,咽喉血流如註,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掙紮了幾下便不再動彈了。

連續三天的傾盆大雨頃刻停歇,漫天烏雲翻滾著朝天際而去,現出清澈的藍天,如絮的白雲,微風和煦,夕陽熔金。

墨封已伏在地上嘔血不止,她拼盡全力撐起身子摸出最後一顆千年雪蓮丹餵到他口中,然後在衣擺上撕下布條包紮他的斷臂,剛剛包紮好,突然被他一把拉進懷裏,順勢翻身壓住,他眸光雪亮地凝著她:“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她輕輕嘆了口氣:“墨封,你累不累?”

他慢慢俯身靠近她耳畔,聲音溫軟,隱約帶了幾分暧昧:“如果你不回答,我只能認為答案是肯定的。”

她終於笑出來:“墨封,是不是只有殺了你,你才會徹底放開我?”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薄唇貼在她額角,淡淡吐出一個字:“是。”然後撐起身子默默看著她,狹長眸子裏極快地燃起一團灼熱火光,慢慢、慢慢俯身靠近她的唇。

她眸光一凝,毫不遲疑一掌擊在他胸口,他翻身仰倒在一旁,哇的噴出一口鮮血,然後兀自低低笑了好一會兒,摸起手邊寶劍緩緩遞給她。

她也側身嘔出一口鮮血,淡淡瞥了他一眼,起身踉踉蹌蹌朝窮奇走去,勉強走出數步,身後傳來墨封帶了明顯嘲諷的嗓音:“怎麽,舍不得嗎?”

她望著前方煙霧散盡的靈草洞天洞口,聲音淡漠:“墨封,不需要這樣激我,如果你願留下,自然最好。”

墨封眸子裏瞬間濃雲翻騰,氣息極度紊亂,又連著嘔出好幾口鮮血,她卻看都不曾再看一眼,徑直走向窮奇,自窮奇心口運力抽出寶劍,霎時血如泉湧,噴濺而出,窮奇口中低低嗚咽一聲,極慢極慢地閉上了碩大雙眼。

她纖細手指輕輕拂過窮奇的堅硬翅膀,愧疚嘆息:“對不起,此生一命,來世償還。”

仙氣繚繞的靈草洞天廣袤無垠,仙葩豐盛,游走在草木海洋裏,尋尋覓覓,卻始終找不到自己的幻身,因為,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幻身是什麽。

跌跌撞撞走到一個偌大的蓮池邊,蓮池中寒氣四溢,卻生長著各種各樣的蓮花,一路蔓延到茫茫遠方。

她怔怔望著蓮池中的萬千蓮花,腳下竟再也挪不開半步,一種極為微妙親近的感覺於心間浮動,眸子裏不知不覺被濕氣氤氳。

擡頭看向駐步身畔的墨封,顫聲問:“是這裏,對不對?”

墨封狹長眸子裏情緒流轉,微微點了點頭:“應該是。”又深深看了看她,艱難吐出兩個字:“意念。”

茫茫花海中,立於蓮池畔的兩人闔目入定,微風徐來,清淡的蓮香裊裊娜娜落入鼻端,恍若等待了一朵花開的時間,耳邊清晰傳來兩個輕靈的破水之聲,兩人應聲睜開雙眸,只見蓮池上方,兩朵幽蓮沁著瀲灩水光緩緩升空。

一朵墨色幽蓮魅惑冷冽,

一朵炫彩幽蓮清雅絕俗。

手掌伸向空中,兩朵幽蓮便飄飄搖搖朝他們飛來。

裊裊仙氣裏傳來迅猛的破空之聲,兩人一時反應不及,被暗器擊中,悶哼一聲倒在地上,紛紛口吐鮮血,慌忙擡頭時,空中的兩朵幽蓮早已不見蹤影。

“你們果真不是凡人。”

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寒潭前立著一位衣袂飄飄的尊貴男子,掌中托著兩朵光芒流轉的幽蓮,面容沈靜,目含憂郁,正是靈草軒軒主容澤公子。

墨封盤膝而坐,冷笑一聲:“原來這便是你的目的。”

容澤淡淡看著他們,目光裏無喜無悲。

洞外傳來轟隆隆的聲響,兩個小道童推著一個龐然大物緩緩走了進來,一直推到寒潭前方止住腳步,然後悄悄退了出去。

那是一個底座裝有四個輪子的巨大丹爐,裏面燃著熊熊烈火,連接煉丹爐後方的是一個一人寬方臺,方臺上闔目躺著一名清秀少女,神態安然,兩只纖細手腕搭在身體兩側的血槽上方,鮮血自手腕的傷口汩汩流出,蜿蜒淌入血槽,順著微微傾斜的血槽緩緩流入煉丹爐裏。

她望著方臺上的少女,杏目裏痛色翻湧,身子劇烈顫抖起來,俯身哇的又噴出一口鮮血,墨封急忙握住她的手,向她體內緩緩渡入真氣。

寒潭前的容澤輕輕笑了一下,卻無一絲感情,嘆了口氣,道:“應該從何說起呢?”

他將掌上的兩朵蓮花分別放入兩個精美的玉匣裏,扣上蓋子,淡淡道:“容家的詛咒你們是知曉的,不需我多說什麽,我只是覺得,自己何其無辜。”

他淡淡望向他們二人,唇角沁著一絲冰冷的笑:“華胥仙谷游離於三界之外,作為守護華胥仙谷終極氣數的容家家主,自然可以成為三界之外的一個看客。或許你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大,不如讓我講講你們的來歷吧。”

他輕輕撫摸著精美的玉匣,語氣幽幽:“你們本是生長於天界之巔的幻世幽蓮,因無法勘破情關,不肯摒除七情六欲成仙,被天界懲罰入輪回渡劫,生生世世受情劫之苦,百般糾結,千般折磨,無死無休。”

墨封的身子隱約有些發抖,目光轉向她,狹長眸子裏傷痛斑駁。

她心中刺痛,想抽出自己的手,卻被他握得更緊,只能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用力掰開。

容澤一副看戲的神色繼續說道:“幻世幽蓮一共三朵,一朵墨蓮,兩朵炫彩幽蓮。”他輕輕笑了一聲:“上官姑娘,你拼盡性命想要找回的,應該就是另外一朵炫彩幽蓮了。”

她猛地擡眸看向容澤,心中像似瞬間燃起了一團火,許久許久不曾感覺到的心跳聲,這一刻清晰而狂亂地沖擊著她的所有意識,是了,她的心活過來了。

然而身畔的氣息卻像似瞬間結滿了冰霜,讓她激蕩的意識一點一點冷靜下來,問道:“所以,你到底想做什麽?”

容澤面無表情:“幻世幽蓮是天界聖花,煉制而成的丹藥有起死回生長生不死的功效。”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墨封:“我還真應該感謝你,否則怎會知道自己還有這等神奇功效。”

墨封勾唇一笑:“如果你想煉丹,可以先拿我試試。”然後擡頭看向容澤,唇角笑意轉瞬冷如寒冰:“我的命是她的,不是你的。”

容澤一臉不以為意,手指輕輕摩挲玉匣:“如今幻身在我手中,若是被我摧毀,你們必將形神俱滅。死一個還是死兩個,你們選一個。”

容澤目光轉向她,隱約帶了悲憫:“幻身和真身需要分開入藥,我給過你機會,如果你選擇留下,我也自當認命,可惜,你太執著了。”

她遙遙看了一眼躺在方臺上的少女,那清秀的面龐愈漸蒼白了,不禁生出悲愴之感:“想來小萱是藥引了。”

容澤眸子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逝,語氣愈發冷漠:“煉丹需要陰日陰時出生之人至陰至純的處子之血為引,她爹娘是我派人暗殺的,如今下落不明,該解答的我都解答了,你們想好了嗎?”

她勾唇輕笑:“容澤,如此不擇手段煉丹續命,你不擔心自己的後代繼續被詛咒折磨嗎?小萱一直視你為神明,你行善多年難道都是偽裝嗎?”

容澤有那麽一瞬的神色恍惚,轉而慘然一笑:“將死之人唯一的願望便是能夠繼續活下去,先祖的罪孽,為何讓我們無辜後輩承擔?命運何曾公平過?”

她搖頭:“自己遭受不公,便要讓更多無辜人遭受不公嗎?容澤,今日一步踏錯,必將萬劫不覆。”

容澤默默看了看她,突然縱聲大笑起來:“墨封,你一個嗜血成性的魔頭怎麽會喜歡上這樣一個女人,每天聽她說教,不煩嗎?”

墨封冷聲道:“你不懂,我又何必多說。”

話音未落,墨封右手翻轉,身形拔地而起,攜著一道淩厲劍光直奔容澤而去。

容澤腰間軟劍猛然閃出,雙方劍氣相撞,驚天動地的氣浪震碎萬千花草,重傷的墨封到底不敵,寶劍瞬間脫手,身子直直撞向巨大煉丹爐,口中鮮血翻湧而出的同時,胸口長劍沒柄而入。

然而,他卻笑得暢快淋漓,一副勝利者的高姿態仰視著立在身前一臉不可置信的容澤,鮮血淋漓的短刀自手中緩緩滑落。

震碎的花花草草在空中紛舞飛揚,容澤怔怔松開劍柄,踉踉蹌蹌倒退數步,滿眼驚愕地看著自己心口,那裏,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汩汩冒出鮮血,嘴裏也有血湧出來,他伸手抹了一把,突然一臉輕松地笑了:“原來,命運果真避無可避。”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只在幾個眨眼間,她反應過來時,跌跌撞撞起身沖向墨封,看著他心口沒柄而入的長劍,顫抖著伸出手去握住劍柄又顫巍巍松開,抖著慘白的唇哽咽出聲:“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眼中有大顆大顆的水珠滾下來,墨封一把抱緊她,貼在她耳邊低低呢喃:“我死了,你也會難過對不對?可惜,終究不是我想要的那種難過。你拼盡性命是為了他,而我,是為了你,雖然,我不甘心成全你們,可是如今,我也沒有辦法。”

她慘白的唇抖得愈發厲害,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了,只有眼中的水珠不停不停的滾落。

那邊容澤捂著心口靠在寒潭邊的巨石上低笑:“瘋子,你們都是瘋子,可是不知怎麽,我竟然有些羨慕你們。”

他伸手捂住唇咳了咳,鮮血順著指縫淋漓流淌,常年陰郁的眼眸裏漸漸綻開一抹清澈光芒,微弱地說出最後一句話,翻身墜入寒潭。

“只要還有一口氣,幻身便可以救他。”

她楞了一瞬,急忙掙開墨封,跌跌撞撞跑到玉匣前打開玉匣取出墨蓮,光澤流轉的墨蓮在她手中顫了顫,徑直飄向墨封。墨封伸手接住,剎時光澤大盛,攝人奪目,微風裹著清淡蓮香彌漫在空氣中,熏人欲醉。

當光芒逐漸消散,她挪開眼前手掌時,墨封已安然無恙立在她身前,全身上下半分傷痕都無,手臂也完好無損地長在他的肩上,精神飽滿,身姿挺拔,依舊是那個氣勢凜冽的玄華魔君墨封。

她杏目裏水光湧動,卻勾唇笑出來。

洞外一陣嘈雜,有三個身影閃入洞中,之後便傳來焦灼的嘶喊聲:“小萱——”

定神看去,竟是小萱的爹娘,隨後而至的是一位頭挽道髻須鬢盡白的道長,他手持拂塵,慈眉善目,一派仙風道骨,飄身而來一甩拂塵施禮問道:“貧道空雲道長,乃容澤師尊,敢問貧道那不肖孽徒何在?”

她急忙回了一禮,望了一眼寒潭,回道:“傷重不治,自沈寒潭。”

空雲道長搖頭嘆氣:“自作孽不可活也。”

她望了一眼為小萱包紮傷口的二老,又神色恭謹地看向空雲道長:“想必是道長出手救了小萱爹娘,還請道長不要將此事告知小萱,當這一切從未發生過可好?”

空雲道長神色悲戚:“貧道明白。”目光在她與墨封之間徘徊一圈,意味深長地喟嘆一聲:“二位施主,珍重。”

言罷,帶著小萱一家三口消失不見。

她怔怔立在原地沈澱著萬千情緒,不知是沈重還是輕松,回身打開另一個玉匣,慢慢取出炫彩幽蓮。

絢爛光澤在指尖流轉揮散,眼前景物漸漸迷蒙如煙,身子突然落入一個氣息凜冽的懷抱,微涼的薄唇貼在她耳邊啞聲詰問:“心心,我到底怎樣才能得到你的心?”

她低頭,一點一點扯開禁錮腰身的修長手臂,輕輕回答:“墨封,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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