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華胥仙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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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陰沈悶熱,雲層厚重,偶爾透出一絲光,帶著無力的感覺。

早飯過後,墨封便坐在茅屋前的木桌旁飲茶,足足一個時辰,不曾說過一句話,那身影是難以形容的孤寂落寞。

她步出房間,入目是腥紅一片的彼岸花,心頭微顫,覺得有些話是時候該一次性說清了。

淡淡花香中傳來墨封低沈的嗓音,斂不去的傷懷黯然:“如果我阻攔你,你會恨我嗎?”

她袖中手指猛地扣緊,堅定吐出一個字:“會。”輕笑一聲:“除非……你再次讓我忘記。”

墨封修長手指緊握茶盞,骨節透白分明,始終垂著眼眸,看不清眼底翻滾的情緒。

她走到桌前,執起茶壺,斟滿一杯清茶,送到唇邊,卻只是輕輕抿了一口,吸了口氣,放下茶杯,垂眸看他:“墨封,我相信你不曾欺騙我,也相信你對我的好都是出自真心,可是,墨封,我真的什麽都給不了你,即便再次重新開始,即便輪回不止,我還是什麽都給不了你!你的執著付出,你的一意孤行,只會帶給彼此無盡的疲憊,無盡的痛苦,墨封,到此為止吧,好不好?”

他猛地擡眼看她,眸子裏有一瞬騰起的戾氣,又轉瞬消失,暗暗垂下眼眸,低聲道:“心心,這樣的話你不必再說,這些刺痛比起曾經你帶給我的刺痛根本不算什麽。你想闖陣,我陪你;你想回去,我陪你,我想好了,反正在哪裏,我都是要糾纏你的,哪怕傷人傷己,哪怕鮮血淋漓,也好過看不到你的痛不欲生。”

她真的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了,心頭的疼痛交雜著怒火像洪水猛獸呼嘯肆虐,控制不住氣息猛咳一陣,扶住桌角喘息低喝:“墨封,你簡直就是個瘋子!我真的受夠你了!我上官心心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遇到你!”

她看到他眼中海嘯一樣再次騰起的戾氣,那一瞬間,她幾乎覺得他會殺了她,她驚異自己竟然只感到了輕松,心頭不曾掠過一絲一毫的恐懼。

然而,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眼前人帶著滔天戾氣霍然起身,不是動手殺她,而是一把將她拉進懷裏,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低頭吻住了她。

她幾乎只楞怔了一剎那,瞬間反應過來,一把推開他,揚手狠狠扇了過去。

他不曾躲避,那帶著不盡怒火的巴掌便結結實實落在他的臉上,瘦削俊美的面龐瞬間浮起一個清晰紅腫的掌痕。

她氣得面色蒼白,渾身發抖,喘息了許久才咬牙切齒說出一句話:“即便我如今不是你的對手,但至少,我還有自我了斷的能力。”

他神色間一片死寂,始終低垂著眼眸立在木桌旁,薄唇慘白微顫,卻到底不曾說出一個字。

忽而狂風大作,無邊花海彎腰搖曳,聲如浪潮,此起彼伏。

她腳下虛浮,趔趄著走進屋子,關上房門,外面頃刻大雨傾盆。

瓢潑大雨足足下個半個時辰才漸漸轉為淋漓小雨,淅淅瀝瀝,不肯停歇。

門外,疏落的雨聲裏響起一陣小心翼翼的敲門聲,之後傳來一個丫鬟的微小聲音:“姑娘,公子請您過去一趟。”

昏暗的房間裏,坐在桌前神思混沌多時的她猛然驚醒似的眸光一凝,暗暗斂了心神,起身打開|房門。

門前,身形嬌小的小丫鬟撐著油紙扇立在淅瀝雨幕裏,眼角餘光小心翼翼瞟著不遠處的一抹玄色身影,神色間一片惶恐不安,將手裏握著的另一把油紙傘恭謹地遞給她。

她伸手接過,淡淡道:“有勞前方引路。”

繞過三千花林,繞過曲水荷塘,繞過假山秀石,來到一間臨水而建的三層閣樓,重檐飛宇,戶牖通明,上書飄逸瀟灑的三個大字:閑雲閣。

閣樓二層,容澤撐著一把素傘憑欄而立,瀟瀟雨幕籠著頎長身影,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悶沈郁。

不緩不急的嗓音幽幽響起:“請姑娘冒雨前來相見,著實愧疚。”

她傘柄微微擡起,露出清冷的眉眼,纖細身影飛旋而起,破開朦朧雨霧,白衣翩然落在二樓欄桿前,淡淡問:“公子可是想通了?”

容澤唇角微勾,眼睛裏卻依舊沈悶一片,只道:“有個人想見你。”

他話音剛落,後方閣樓裏便跑出一個清秀身影,也不撐傘,跌跌撞撞撲進她懷裏,雙眼紅腫,哽咽著落下淚來:“姐姐,我爹娘失蹤了,我只是偷偷出去玩了一會兒而已,回來的時候滿屋子都是血,爹娘卻不見了,姐姐,他們是不是出事了?”

她心頭微驚,擡頭看了一眼容澤,容澤道:“小萱爹娘昨天無故失蹤,家中有激烈打鬥痕跡,小萱無依無靠,只能來尋我,我已安排人去查了。”

她點了點頭,扶起懷裏驚慌失措的小萱,溫柔安慰:“既然容澤公子肯幫忙,相信很快就可以找到你的爹娘,何況,二老武功不俗,自保不是問題,你剛剛解毒,不要過度憂心,否則你爹娘回來看到你病倒了,該有多自責擔心。”

小萱眨著淚流不止的大眼睛怔怔看著她,抽噎著道:“真的……真的會沒事嗎?”

她溫柔淺笑,輕輕擦拭小萱面上的淚痕:“你要相信容澤公子,他一定會幫你找到爹娘的。”

小萱看了一眼容澤,又看了看她,果真貌似安心地點了點頭。

容澤看了一眼跟在小萱身後撐傘的丫鬟,丫鬟會意,扶著一步三回頭的小萱走了。

她目送小萱離去,待小萱身影消失在閣樓另一端,輕輕嘆了口氣:“有幾分生還可能?”

容澤遙望遠處雨霧:“不好說。”沈吟了一下:“我會安排好小萱。”

一望無際的花海在雨霧的氤氳下若隱若現,恍若仙境,她默默望著,卻無一絲身處仙境之感。

江湖紛亂,原來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容澤沈重的語氣打破了她的思緒:“我同意你們闖陣,並且,我會將自己的陣勢撤去,方便你們直接對戰窮奇。”

他輕笑了一聲,苦澀又悲涼:“這是我有生以來最糾結,也是最痛徹心扉的一個決定。”

她似也並不覺得驚訝,神色始終淡淡的,他轉頭看了她一眼,笑問:“怎麽不問我為什麽?”

她的目光依舊投在遠方,無喜無悲:“我不需要知道為什麽。”

他的笑意抵達眼底:“你的確與眾不同。”

他又望向遠方,許久,說道:“記住,闖陣時間最多三天,若是三天之內不能戰勝窮奇,即便不被窮奇殺死,也會被靈草洞天的花瘴毒死。”

細雨淅瀝,落在傘面上,發出紛紛亂亂的響聲。

昏沈天色襯著他的面龐白得發青,他眉眼低垂,語氣沈緩:“我只能給你三天時間修覆體力,希望在我死之前可以看到你們闖陣成功。”

她心頭一動,原來六天後便是七月初一,他的三十歲生辰,他註定死於非命的日子。

華胥仙谷裏,令世人景仰身份尊貴的靈草軒軒主,從繼任軒主那天起,便要日日夜夜被死亡的陰影籠罩,每過去一瞬,死亡的陰影便濃重一分,等待著,接近著,那個殘忍詛咒,那個死於非命的時刻,該是怎樣的恐懼和痛苦,怪不得,怪不得他的眼中始終含著悲涼憂傷。

她眉頭深鎖,卻發現怎麽努力也組織不出安慰他的語句。

他忽然輕笑出聲:“你是通透之人,當知曉我並不需要那些蒼白的安慰。”

她若有似無嘆了聲氣,都是通透之人,當真不需要多說什麽。命運,始終都是如此,給與人掙紮的餘地,可是苦苦努力到了最後,卻發現,繞來繞去,還是繞到了那個命定的終點,誰都逃脫不得。

他轉開話題問:“我還真有些不明白,那個世界裏究竟有什麽,讓你不惜拼盡性命一搏,也非要回去不可。”

她杏目裏閃過一道星子般的光,幽幽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我的心裏始終都是空空的,所以,我要回去,我要把心裏丟掉的東西找回來。”

他嘆了口氣,又問:“想必你並不想來這裏,是他一意孤行帶你來的吧,為什麽不恨他?”

她眸子裏迷蒙一瞬,苦笑一聲:“我自己也不清楚,他帶給我那麽多荊棘煩惱,可是我怎麽就恨不起他來呢?”

雨落傘面,雨聲漸急,廣闊的空間裏便只剩下了傘面上的劈啪聲,沈悶,憂傷,絲絲縷縷,縈繞不去。

細雨淋漓不停,她撐著油紙傘回到茅屋時,墨封依舊立在原地,一寸都不曾挪動過。

鋪天蓋地的彼岸花被雨水沖刷得更加妖冶猩紅,在沁著冷意的風雨裏張揚地搖曳舞動著。

她終於擡眼看過去,他垂著眼眸濕漉漉立在雨幕裏,面色慘白,神情頹唐,修長身形卻依舊挺拔如山,不動不搖,一副永遠都不會摧毀崩塌的堅|挺模樣。

她眸子裏浮出一絲不忍,轉開視線,淡淡道:“回去吧。”

走到門前,伸手去推房門,他依舊一動未動,不禁嘆了口氣:“我消氣了,回去換身幹凈衣服,有事要談。”

窗外細雨漸歇,隱約傳來鳥兒歡快的啾鳴。

換了清爽衣衫的墨封邁步走進房間,坐在桌前的她也不擡頭,把桌上一碗微燙的姜湯推到他面前,低垂著眼眸淺啜杯中清茶。

墨封楞怔了一會兒,安安靜靜坐在對面端起姜湯一口氣喝了。

空碗放到桌上,她方開口道:“小萱爹娘遇險,受傷失蹤,小萱無依無靠,只能前來尋求容澤幫助。”

她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摩挲杯壁:“容澤同意我們闖陣,並且自願撤去容家五星連珠陣,讓我們直接對戰窮奇。”頓了一下,又道:“還有,容澤似乎中了什麽毒,眼底面色唇色都隱約發青,但是以我觀察,他並不怎麽重視,難道,這便是導致他死於非命的原因?”

她終於擡眸:“你有什麽想法?”

墨封眉眼低垂,或許是喝了姜湯的緣故,面色沒有先前那般慘白了,他沈吟了片刻,嗓音微微有些沙啞:“小萱爹娘遇險不排除江湖恩怨。至於容澤,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或許,我們也是他目的裏的一部分也未可知。”

他擡眼看她,目光沈沈,卻又小心翼翼:“既然他肯配合我們自然最好,至於其他,待我們闖陣成功一切便可知曉。”

她眉間微微蹙了蹙,眸子裏思緒流轉:“我總覺得小萱爹娘失蹤的時機有些微妙,可惜只是感覺,毫無根據,更加無處推斷。”

墨封倒了杯茶,輕輕飲了一口:“這個世界的事情,如今我們沒有精力插手,多思無益。”

她點了點頭,擡頭見窗外雲開霧散,微風清爽,徐徐拂來,今夜,是個恢覆內功的契機。

正自沈思,忽然響起墨封謹慎暗啞的嗓音:“我知道錯了,以後不會了。”

她楞了一下,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纖細手指慢慢扣緊手中茶盞。

他的視線始終凝在她的面上,執著而真摯,嗓音極低,愈發小心翼翼似的:“心心,可不可以答應我,以後不要再用言語刺傷我了,雖然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我還是會很難過。”

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微微有些發抖,心口像被什麽東西刺到,一陣一陣的疼,然而,她的聲音卻依舊平緩冷淡:“我累了,你回吧。”

他默默看著她的疏淡側顏,狹長眸子裏有濃得化不開的情緒紛亂翻湧,許久許久,他一點一點松開手裏緊握的杯盞,杯身裂紋清晰,縱橫交錯。

耳邊一陣凜冽風聲,對面的位置上已是空無一人。

她慢慢轉回視線,目光定在那只斑駁裂痕的杯身上,杏目裏漸漸籠上一團朦朧水霧,又在掠窗而入的清風裏逐漸消散,徒留一片清冷。

風雨洗過的蒼穹幹凈通透,一絲雲都沒有。

雖然殘月只是淡淡的一抹,卻愈發襯得星光璀璨。

她一襲白衣,闔目坐在木桌前,借天地靈氣日月精華修覆內傷,恢覆功力。

清風乍起,拂起衣袂翩飛,她猛然睜開雙眸,低斥一聲:“墨封,又要做什麽?”

一襲玄衣落在桌旁,墨封單膝蹲在她身前擡頭靜靜看著她,狹長眸子裏溫軟癡纏,輕輕握住她的手:“我傳給你五成修為可好?”

她心中一震,睜大雙眸看著他,一時間說不出半句話來。

他笑得愈發好看:“那五成修為本也是你傳給我的,如今,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

她一動不能動,手指還是忍不住微微發抖,抑著顫抖嗓音低喝:“不行!一夕之間失去五成修為,根本無法在數天之內恢覆,此等狀態對戰窮奇,你必死無疑!”

他更緊地握住她的手:“以你如今的身體狀態,即便借天地靈氣日月精華也難在短時間內恢覆到曾經修為的七成,我不能讓你冒險。”

他勾唇一笑,眸子裏卻滿是悲涼意味:“何況,我死了,你就可以徹底解脫了,有何不好呢?”

他這句話說得太過刺人心肝,她拼盡全力克制還是克制不住,杏目裏水霧迅速凝結成淚滴,順著蒼白面龐滾落,一滴接著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碎作萬千水花。

他像似被她的淚燙到,握緊她的雙手放在自己心口,控制不住似的狠狠顫抖,狹長眸子裏光芒流轉,似欣喜,也似惶恐,顫著嗓音低聲問:“你有沒有舍不得我?哪怕一點點。”

他把她的手更緊地扣在心口,眸子裏漸漸籠上水光,聲音近似哀求:“如果有一點點,陪我留下來好不好?這裏也很好啊,我可以陪你游歷江湖,陪你懸壺濟世,如果你乏了,我可以為你建一個世外桃源。我只想守著你,讓我守著你吧,我們不回去,我們不要回去好不好?”

她狠狠閉上雙眼,任淚水瘋狂流淌,再也不敢睜開,不敢再面對他恍若失去一切的悲絕神情,不敢再面對他近乎放棄尊嚴的卑微乞求,她怕自己會因為痛徹心扉的不忍和感動答應他。

星光燦爛,卻不帶一絲溫度。

殘月淒清,更顯夜色似寒潭。

茫茫夏夜,竟是,到處幽涼。

墨封終於絕望地閉上雙眼,薄唇慘白顫抖,再說不出一句話。

許久,睜開狹長雙眸,眸子裏唯剩溫軟癡纏,他擡手,修長手指顫顫巍巍落在她清麗眉宇間,順著輪廓輕輕描摹,冷淡星輝裏,綻開一抹此生足矣的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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