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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斷情絕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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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槃洞,檀香裊裊。

端坐石床之上面色蒼白滿頭銀發的焦影緩緩睜開雙眸,古井無波的眸子泛出微弱光彩,慢慢擡起纖細手掌,溫柔淺笑:“心心,過來。”

立在夜明珠幽幽光亮裏的她,容顏憔悴,目光茫然,邁著毫無力氣的步子一步一步走過去,手腕抖動了好久,才一點一點擡起落在師姐冰冷的手掌裏,那一刻,眼中的茫然瞬時化作無盡悲痛淚水,無知無覺滾落下來,痛得不能自已地呢喃出聲:“師姐,對不起。”

焦影的唇角依舊沁著寵溺的笑,柔如春日暖陽,把她拉到身邊攬進懷裏:“天意如此,你莫要自責,該自責的是師姐,能力有限,守護不住考槃宮的太平,有負師父之托;無法成全你的幸福,不能盡長姐之責,是師姐對不住你。”

她握緊五指,任指甲一絲一絲陷進皮肉,以此抵抗身子的劇烈顫抖,卻控制不住淚水的磅礴,深深埋進師姐的懷裏痛哭:“明明是我的錯,師姐,你罵我吧,你打我吧,師姐,我對不起你,對不起考槃宮,都是我的錯。”

她越哭越厲害,焦影只能緊緊抱住她,朦朧光線裏,銀發斑駁,眸子裏也漸漸沁出水光:“心心,我知道不論我說什麽你都不會原諒自己,然而這一切真的不能怪你,考槃宮的未來,師姐鄭重交給你了。”

她擡頭,眸子裏的淚水一滴一滴滾落,堅不可摧一字一句道:“我絕不會再負考槃宮,絕不會!”

焦影面上浮出無盡的痛色,緊緊抱了她一會兒,斂去眼中的淚光,語氣淡然平靜:“心心,考槃宮從未有報仇雪恨一說,你要謹記,師姐只要你守住考槃宮的天下大同,安心度日,足已。”

她閉上雙眼,任淚水無聲流淌,再不能說什麽,師姐知道她無法對墨封下手,如今親口囑托,只為不讓她為難自己。

緊握成拳的手掩入衣袖,片片殷紅自雪白衣袖間氤氳漫開,一點一點匯成一朵殘破花瓣的模樣,襯著夜明珠的幽幽光芒,愈發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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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前,翠竹依依,風拂翠竹,聲若波濤陣陣。

立在廊下的她一個時辰不曾動過一分一毫,眸子裏茫茫一片,一絲光彩都無。

墨封出動玄華堂半數高手,夜襲考槃宮,雖然守護考槃宮的陣勢在被墨封初 次獨闖以後有所變動,但還是被悟性極高的他找到破綻,此次夜襲,七七四十九道陣勢幾乎被其摧毀了六成,一百四十七位陣勢守護者死傷半數,為了修補被摧毀的陣勢,守住已經動搖的天下大同局勢,身受重傷的師姐一夕之間耗盡修為,所剩壽命,不足兩年。

玄華堂此次行動極為隱秘,即便洞若觀火的觀火閣也不曾察覺半分。

她從未想過墨封會這樣做,從未想過。

為了逼她離開軒轅一揚,這的確是最直接最有效最徹底的方式,要痛,便一起痛。

明明想哭,卻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了。

身畔風起,一個白色身影落在身側,那人拉過她的手腕,小心翼翼處理她手心裏的淋漓傷口,她像似也感覺不到疼痛,始終沒有一絲反應。

阿芷悄無聲息落在身後,垂眸低聲道:“兩份信箋已分別送出,姑娘還有何事吩咐?”

她的眸子終於動了動,淡淡道:“無事了,下去吧。”

阿芷眉頭蹙了蹙,眸光悲涼,悄悄退了下去。

向來魅惑眾生狡黠明亮的狐貍眼,此時一片雲霧般的愁悶擔憂,他包紮好她的手心,擡眼看她,許久,輕聲道:“明日,我陪你去見他。”

她默默搖頭:“無聲無息的死人,行屍走肉的活人,都不是他想要的。”

令狐玄放下她的手,眉宇間無盡的不忍疼痛:“真的,就這樣了嗎?”

她點了點頭,蒼白的唇微微顫著:“就這樣了。”唇角動了動,似乎想笑,卻到底笑不出來,側頭看了他一眼,鄭重道:“師兄,這些日子,宮裏的事,勞你多費心了。”

他靜靜看著她,突然一把抱緊她,眸子裏湧出滔天的悲憤怒火,咬牙切齒,一字一句:“我真後悔當初沒有殺了他!”

她埋在他的懷裏,目光茫茫然落在眼前翠綠竹葉上,夕陽流彩,杏目裏卻始終無一絲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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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雲層厚重,偶爾掙紮出一絲光線,又極快地被另一片雲層遮住,滿天滿地的陰沈。

斷魂崖頂,她像一尊毫無生氣的玉雕無聲無息立在崖畔,無力的風連衣角都不曾吹起半分。

身後熟悉的淩冽氣息伴隨著微弱風絲緩緩拂來,比約定好的時辰早了許多。

沈默在陰沈的空氣裏蹣跚蔓延,整個世界裏,只剩下了一片壓抑。

一只烏鴉盤旋驚飛,似也受不住這鋪天蓋地的壓抑,哀鳴著消失在遠處。

她望著深不見底的崖底,恍惚間看到那片漆黑幽深的斷魂湖,那裏,記載了多少糾結往事,如今,還剩下什麽?

難得,心中還能感覺到揪痛,她斂了心緒,終究還是選擇打破這死一般的沈寂:“我會接任考盤宮宮主之位,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想要的結果,但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結果。”

身後的氣息有一瞬的紊亂,卻始終沒有言語,她似也沒有期待,仍舊不曾回頭,冷靜決絕說出下面的話:“不要再做任何過分的事情,不要再傷害我身邊的任何人,這是我最後的底線,若有下次,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身後的氣息愈發不穩,她仍舊不曾回頭,纖細手指自衣袂間凜冽劃過,一片雪白衣袂翩然墜入斷魂崖,像一只傲然白鶴帶著決然赴死的姿態墜毀在茫茫崖底。

她的聲音也帶著決然的冰冷:“墨封,你我情分到此為止,從今以後,恩怨兩清,不必再見。”

她拂袂飄身離去的一瞬間,幾根蒼白修長的手指慌亂地抓住她的衣角,她不曾催動真氣格開,是因為那只手極度無力,根本不需要抵抗便一根一根滑落她的雪白衣角,終究忍不住淡淡瞥了一眼,那只顫抖的手臂始終無助地伸向虛空,像要努力抓住什麽,卻只有無情的風荒涼地掠過指縫間。

她閉上雙眼,眼中刺痛,卻再生不出一絲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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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波亭是距離考槃山最近的一處十裏長亭,依山傍水而建,身後煙波湖最深處達百尺之深,無風時,恍若一面巨大銅鏡鑲嵌在綿延不絕的考槃山山脈之間。

長亭破舊斑駁,早已無初建時的風采,她坐在布滿灰塵的石桌前靜靜望著風平浪靜的煙波湖,杏子般的雙眸也如那湖水一樣,平靜得恍若一潭死水。

餘光處,可見一抹皓白衣袂停駐在苔蘚橫生的石階下,她的胸中終於有了波瀾起伏,身子卻像似被施了定身咒,一寸也動彈不得。

猶記他一路送她歸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趕路,她幾乎不曾跟他說過一句話,不曾再看過他一眼,不是怨怪,不是遷怒,只是……只是再不知該如何面對。

離別前的最後一刻,他終究無法自制緊緊抱住她,在她耳邊近似哀求地顫聲低語:“我會一直等你,等你見我。”

是的,她來見他了,她並沒有讓他等太久,僅僅七個時辰而已。

然而,她還是不敢擡頭看他一眼,是怕看到他傷心欲絕的神情,還是怕自己的抉擇無聲動搖,她也不知道。

又是沈默,令人壓抑的沈默。

他的目光始終凝在她的面上,那悄無聲息流淌而出的滅頂疼痛,尖銳地刺傷著她,淩遲著她,明明把她的心割裂得千瘡百孔,血流成河,她的面上卻依舊木然一片,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和肉體恐怕早已分離了。

湖風乍起,卷起一湖清淺觳紋,隨著綿綿波聲響起的是他暗啞無力的嗓音,飄飄渺渺,被湖風吹散:“你……決定了?”

她袖中手指慢慢握緊,漠然點頭:“我決定了。”

湖風又起,他的衣擺跟著晃了晃,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絲毫未動的裙擺上,淡淡道:“我最後求你一件事,不要繼續追究了,讓一切到此為止吧,我累了,只求一份平靜安穩,再無他念,求你成全。”

他踉蹌著倒退了兩步臺階,苔蘚濕滑,似乎極為費力才險險站穩,緊握成拳的手背青筋暴起,不住顫抖。

時間在微弱的湖風中一寸一寸流失,沈默像一把銹鈍的匕首一刀一刀割在彼此千瘡百孔的心頭,終於,他一點一點松開緊握的拳,暗啞的聲音帶著刺骨的寒冷:“最後一次,倘若他不肯收斂,繼續妄為,即便死,我也不會再放過他!”

她閉上雙眼,慢慢松開袖中扣緊的五指,抖了一下,又猛地再次扣緊,抑著心口劇痛問出聲:“忘憂丹還在你那裏吧。”

空氣裏一片死寂,許久,她聽到他茫然痛極的嗓音:“什麽意思?你是要我吃嗎?”

猛烈湖風呼嘯而過,她在陣陣松濤聲中緩緩睜開雙眸,卻始終不曾接觸他的目光,語氣決然而淡漠:“如果太痛苦,也不是不可以。”

他周身上下突然生出的凜冽氣息巨浪般淹沒了她的一切,他一步一步走近她,似乎每一步都毫不留情地踏在她的心口上,逼迫而來的強大壓力幾乎讓她瀕臨窒息。

他駐步在她身前,她卻根本不敢擡眸看他,只能一動不動承受著他失望透頂的淩厲目光,直到身子控制不住微微輕顫,一個通體透白的小瓷瓶被一只蒼白修長的手輕輕放在石桌上,耳邊是他毫無溫度的低啞嗓音:“還是留給你自己吧。”

他轉身的那刻,她下意識伸手想拉住他,手指觸到他衣角的一瞬,他的身形猛地頓住,頭頂烏雲翻滾,遠處松濤陣陣,他,久久未動。

早已幹涸的雙眸,終於又有什麽東西在逐漸凝聚,她的手狠狠抖了抖,終究,還是無力地垂了下去,不能心軟,再沒有理由心軟。

他挺拔的身形隱約晃了晃,像似不肯給她絲毫留念,極快地消失在遠處茫茫松林間。

她緊緊握住桌上的瓷瓶,指節透白,像要握碎它一樣,眸子裏痛色乍現,俯身嘔出一口鮮血,跌跌撞撞走到湖邊,將手裏瓷瓶毫不猶豫地拋進湖裏,晶瑩浪花一閃而逝,她像似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安心呼出一口氣。

驀然回首,朦朧視線裏只剩下一抹禦風飛來的玄色身影,身子微微一晃,慢慢地,慢慢地,軟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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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蟲鳴啾啾,夕陽西沈,倦鳥歸巢。

她睜開雙眼借著天際餘暉環顧四周,床幔、桌凳、窗欞……無不破舊斑駁,卻一塵不染,極為熟悉的感覺,心念一動,茅屋,一年前住過的茅屋。

身子極度乏力,她強撐著身子下床踉蹌著走到門口,虛弱地扶住門框。

院中一如一年前的光景,只是整齊擺放在木架上的一排簸箕裏,沒有晾曬的藥草。

夕陽鎏金,灑落滿院柔和光輝。

一襲玄衣的墨封無聲無息坐在石桌旁,手裏摩挲著一把樣式古拙的短劍,劍柄頂端鑲嵌一顆銅錢大小蓮花形狀的七彩寶石,融金餘暉裏,閃著炫彩奪目的璀璨光芒。

她所有的意識都被那把短劍吸引,極為親近熟悉的感覺,恍若……恍若那本是屬於她的。

初夏微風裏響起他低沈沙啞的嗓音:“我也覺得,它原本是屬於你的。”

他擡頭,目光沈沈望向她。

她的視線終於落在他的面上,冷峻邪魅的面龐慘白而消瘦,斜陽絢爛的光彩投在他狹長眸子裏,泛不出一絲光芒。

他的眸子漸漸變得迷蒙深邃,像似在看她,又像似透過她在看著一些憧憬的東西,他的聲音也帶了一絲迷離:“如今想來,那些陷在心魔陣裏的日子真的很美好,如果……如果沒有最後那一劍,我寧願死在裏面。”

他勾唇笑了一下,淒然得讓人心碎:“那裏,我可以每天守著你,一起賞花賞月,一起品茶品酒,你會沖著我嫣然淺笑,你不會拒絕我對你的好。”

他的目光猛地凝在她的眸子裏,帶著凜冽的恨意,只一瞬,又化作滔天無力:“你為什麽這麽殘忍,即便一個夢境,都吝嗇給我一個美好的結局。”

他握住短劍的手指骨節分明,狹長眸子裏湧出滅頂的痛意:“最終,你用這把短劍刺進我的心口,摧毀了心魔陣,也摧毀了我美好的夢境。”

他起身,一步一步緩慢走近她,立在她身前兩步遠的地方把短劍緩緩遞給她,卻在她伸手去觸劍身的一剎那,驚慌失措地倒退一步,把短劍緊緊抱在懷裏,顫著慘白的唇怔怔搖頭:“不可以,你不可以知道。”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狹長眸子裏水光翻湧,又突然停住,默默看了她一會兒:“我清醒的時候,這把短劍已經在我手裏,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其實,果真是我欠了你,今生,百般糾葛,真好,理不清,真好。”

她在他看似淩亂的言語裏找到了零星線索,想必這把短劍也跟她頭上的發簪一樣,凝聚著他們前世的一縷執念,會在今生初次觸碰的一剎那湧入腦海。

他們,果真是孽緣,生生世世,糾纏不清。

他把短劍悉心收入懷裏,一個箭步上前緊緊抱住她:“為了你,我什麽都可以做,什麽都可以不在乎,我只知道,沒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

她無力掙紮,腦海中一時間理不清他到底想做什麽。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線悄無聲息消失在山頭,他在昏黃暮色裏攔腰抱起她走進屋內放到床上,然後自懷裏摸出一個通體透白的小瓷瓶,滿目愛憐憧憬地看著她,軟聲哄道:“把該忘的都忘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她看著那個通體透白的小瓷瓶,像似看到鬼魅一樣,瘋了似的一把推開他,踉蹌著下床,卻無力地跌坐在地上,面容慘白地搖頭拒絕:“不可以!墨封你不可以這樣對我!”

她拼命地向外爬,卻被他緊緊抱進懷裏,他貼著她耳邊顫聲低語:“心心,乖,聽話。”

早已幹涸的雙眸殷紅血絲瘋狂蔓延,血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她拼盡全力掙紮廝打著他:“墨封,求求你,不要這樣對我!我不可以忘記!絕不可以忘記!”

他全身瑟瑟發抖,只是更緊地抱住她,修長手指慢慢按在她耳後的穴位上,顫抖的薄唇埋在她頸邊沙啞哀求:“醒來,喜歡我好不好?”

無邊黑暗逐漸侵襲她所有的意識,終究抵抗不住,絕望而無助地閉上了雙眼,恍恍惚惚裏,有一滴溫熱的液體悄無聲息跌落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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