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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子夜瘋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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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銀,夜色幽涼。

水榭裏,東方文珝和軒轅一揚倚著欄桿凝望滿湖蓮花,她則坐在石桌前淺啜清茶,自從昨夜同東方汐兒聊過之後,東方汐兒便再未踏出過內宅半步,這個石榴花般的女子是徹底想開了?還是悶著一個人默默傷心難過呢?

東方文珝忽然嘆了口氣:“南疆攝魂術?我始終相信叔叔心中當是怨氣,絕非仇恨,否則,纏綿病榻的父親早已沒命了。當務之急是將少琰和眾仆人的攝魂術解除,再這樣折騰下去,都受不了了。”

她淺淺啜了口茶:“南疆攝魂術的解除方式也很特別,至親父母子女的血液,或者摯愛之人的血液,一滴即可。”

那邊倚著欄桿賞蓮的軒轅一揚忽地悶悶笑了一聲,她擡頭嗔了他一眼,面龐悄無聲息紅了,好在有夜色掩護,不至太過尷尬。

東方文珝淡淡瞟了一眼軒轅一揚唇上的傷口,面上浮出意味深長的笑意:“某個人失魂落魄了一整天,在下看著心中愧疚不已,想著若是因為莊中私事鬧得你們二人不睦,那在下的罪過可就大了,幸好,幸好。”

軒轅一揚涼悠悠地白了他一眼:“是該慶幸的,否則,你的山莊就要被我拆了。”

東方文珝優雅地挑了挑眉:“一直以為某個絕情之人是斷斷不會被情所困的,想不到啊想不到,天意果真妙不可言。”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她愈發尷尬了,急忙打斷:“還是取血解除術法吧。”

十五位舊仆的術法解除很是順利,血滴入口,便頃刻間恢覆全部正常意識,想起自己夜夜子時瘋魔的樣子,羞愧之下,痛哭不止,東方文珝勸慰多時方漸漸止住,她又緊接著開了一些調理身體的方子,東方文珝即刻安排人抓藥熬藥,皆不在話下。

東方老莊主病勢沈重,東方文珝便趁著父親服藥沈睡之際,悄無聲息取了血液。東方少琰還是不肯見人,二人只能采用強制措施,潛入室內,封住他的睡穴,血滴入口,再解開他的睡穴。

室內燭火昏暗,搖搖曳曳,躺在床上的東方少琰幽幽轉醒,看到立在床前的三人,驚叫一聲便蜷縮著退到了床腳,瑟瑟發抖地護住布滿刀傷的雙臂,滿眼恐慌驚懼地看著他們。

立在床前的三人同時楞住,燈花劈啪了一聲,三人不敢置信地異口同聲驚呼一聲:“難道……”

可是,誰都沒有說出下面的話,即便都已心知肚明。

軒轅一揚把她送回房間,隨後又出去了。

她一個人在房間裏坐了一會兒,毫無睡意,便起身來到屋外看月亮,彼時已近二更天,人們都已入睡,整個山莊極為安靜,她鬼使神差地沿著回廊四處走走停停,忽見夜色中一道黑影閃過,身法極快,當是一個高手,即刻提氣追了上去,追著追著便有些力不從心,那人閃過一進又一進院落,直奔遠處曠野而去,到底武功不如從前,不敢繼續追上去,閃身回了山莊。

回頭想想,那人似乎在帶著她繞圈子,若是一開始目標便是曠野,何必在一進又一進院子裏繞來繞去,再細想想,總覺得那個身影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裏見過,凝神苦思,突然眸中一亮,猛地停下腳步:“竟然是他。”

眼前一道刀光閃過,下意識側身避開,劈手奪下那人手裏短刀,便看到一雙迷蒙如霧的桃花雙眸,忍不住驚呼一聲:“少琰。”

桌上燭光閃爍,偶爾火花劈啪一聲,氤氳了一室的朦朧光線。

身著一襲薄紗裙的她手撐香腮靠在桌前,默默看燭火跳動,未挽長發散在身後,直垂到地上,偶有涼風自窗而入,吹得燭火搖晃,發絲飛揚。

軒轅一揚推門而入,看著她溫柔一笑:“怎麽還不睡?”

她目註火光怔怔搖頭:“睡不著。”

他上前把她攬進懷裏,溫柔安撫:“這些事情你不要操心,交給我就好。”

她埋在他懷裏默默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掃了眼桌上的一小壇女兒紅,笑了笑:“怎麽,想喝酒了?”

她“嗯”了一聲,擡頭看他:“心裏有些煩,想喝點酒,可是答應過你,你不在,不喝酒,所以,只能等你回來。”

他愛憐地揉了揉她的頭發:“這麽乖。”然後斟滿兩杯酒,拿起一杯遞給她:“少喝點兒。”

她接過酒杯輕輕啜了一口,蹙了蹙眉:“真難喝。”

他拿起另一杯一飲而盡,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子:“難喝就不要喝了。”然後伸手去奪她的酒杯,她努著小嘴側身避開,嬌嗔了他一眼:“偏要喝。”

他眸子裏光芒一蕩,稍一用力,奪過她手裏的杯酒,輕輕飲了一口,低頭覆上她的唇,她微微怔了怔,酸澀的濁酒緩緩渡入她的口中,纏綿的吻緊隨其後。

他隨手一揮,桌上的燭火悄然熄滅,然後攔腰抱起她,跌入床榻,床幔飄落,在夜風中飄飄蕩蕩。

月上中天,月輝如練。

寂靜的夜裏,傳來三更天的梆子聲。

她慢慢睜開冷如寒星的雙眸,借著皎潔月色靜靜看著身畔男人安靜的睡顏,輕聲喚道:“一揚……”

喚了幾聲見他無任何反應,出指如風,封住他周身三處大穴,然後,翻身下床,隨手摸過外裙穿上,閃身出了房間,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凜冽的長劍。

如銀月色似陡然籠上一層寒霜,她長發如墨,白衣盛雪,手持長劍立在泠泠月色裏,眸若寒冰,殺氣凜凜。

驚鴻白影掠過重重屋宇,來到別院裏的一間正房,劍尖探入門縫,稍一用力,門栓咯噔一聲斷裂。

皎潔月光自緩緩打開的房門一點一點鋪散在地面上,映出一個沁著凜冽殺氣的持劍身影。

她悄無聲息繞過屏風,劍尖挑起床前帷幔,冷如刀鋒的眸光定在床榻上天命之年,卻蒼老憔悴如秒耋之年的老人。老人被劍光晃了眼睛,擡起布滿褶皺的手掌遮住光芒,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神情怔了怔,顫顫巍巍支起身子,咳了咳,暗啞無力地問:“你是誰?”

她毫無溫度地吐出字句:“一個要你命的人。”

話音未落,長劍直奔老人心口而去,噗地一聲,穿胸而過,又是噗地一聲,噴濺而出的鮮血瞬間染紅床幔,老人大睜著驚恐的雙眼,撲通一聲仰面倒在了床上。

身後劍氣如風,直逼後頸,她閃電般回身揮劍迎敵,數招之後,落入下風,急忙破窗而出,此時,已經驚動了山莊裏的眾多高手,紛紛自四面八方湧出。

那人似乎知道不妙,突然自衣袖裏摸出一個鈴鐺,輕輕一晃,清越的鈴聲響徹月夜,她只覺腦中一陣劇痛,再也握不住長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也跟著蜷縮成了一團。突然手臂一痛,已被那人拎了起來,瞬間騰躍而去,不消片刻,便將緊追其後的山莊高手盡數拋在了茫茫夜色裏。

蒼茫的原野,她被毫不留情地丟在了一棵槐樹下,然後又被那人一把抓住領口拎了起來,滿眼血紅地逼問:“為什麽?我沒有讓你殺人,為什麽要殺人?”

她此時方看清眼前人的模樣,兩鬢斑白,面容冷硬,五官輪廓與東方少琰極為相似。

他又突然一把推開她,長劍指向不遠處一棵樹的陰影部分,目呲欲裂地大吼:“是不是你!是你暗中搗鬼對不對?你給我出來!”

黑暗中傳來一聲飽含悲憫的嘆息:“東方永,饒你聰明一世,竟然糊塗一時,你被算計了。”

東方永瞬間楞住。

她手中驀然出現一把凜凜軟劍,直沖黑暗處而去,黑暗處黑影一晃,落在如銀月光裏,寬大的鬥篷下,那人身形高大,樣貌硬朗狠厲,唇角明明含著笑,眼睛裏卻射出沁著鮮血的寒光。

她冷聲問:“喋血天犼,為什麽在這裏?”

喋血天犼歪著頭不以為意笑笑,眸子裏的寒光卻越來越盛:“我為什麽在這裏,你還不清楚嗎?何須多此一問。”

她聲音越來越冷:“你們到底有什麽計劃?”

喋血天犼唇角勾起嘲諷的笑意,懶散地拂了拂寬大衣袍:“我建議你還是當面問問主人比較好。”

她的面色微微有些發白,喋血天犼唇角笑意更濃,狠厲的意味也更重了:“一個月的時間了,你見到我的第一句話竟然只是質問這些,你可曾想過主人近況如何?可曾想過主人這些天如何痛不欲生?主人為你付出那麽多,你真的一點點都不在意嗎?你真夠絕情啊!”

電光火石間,一道帶著逼人殺氣的寒光自遠處襲來,盡管喋血天犼反應神速,閃電般側身躲避,那一劍還是自左胸劃過,皎潔月光裏,帶出一串淋漓血珠,他手中寶劍尚未出鞘,泛著凜凜寒光的劍尖已經抵在了他的咽喉。

他泰然自若地擡起視線,順著劍尖慢慢看向持劍之人那帶著毀天滅地氣息的冷峻面容,懶洋洋勾唇一笑:“軒轅一揚,你以為你真的贏了嗎?”

軒轅一揚眸子裏的寒意幾乎要破冰而出,身畔突然傳來她冷淡的嗓音:“放他走。”

軒轅一揚怔了一下,目光覆雜地看向她,她擡頭看他,態度堅決:“放他走。”

喋血天犼笑得愈發愜意了:“看來還是念幾分舊情的。”

軒轅一揚握緊劍柄的手腕微微抖了抖,目光在她面上頓了頓,眸子裏的滔天情緒一點一點隱匿下去,翻轉手腕,收回長劍,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喋血天犼又勾起那漫不經心的笑:“紅顏啊,紅顏。”言罷,消失不見。

這一邊徹底陷入了沈默,那一邊東方文珝抱著昏睡的東方少琰出現在東方永面前。

似乎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東方永索性安安靜靜坐在了草地上,淡然看著這邊的三人紛爭,待這邊結束了,方淡淡看了一眼被東方文珝放在面前草地上的東方少琰,渾不在意地挑了挑眉:“我只是好奇,明明上官心心已經被再次攝魂,軒轅一揚走進房間之後再未出現,不過短短一個時辰,你們怎麽會制定出這個計劃引我出現?”

東方文珝盤膝坐在東方永面前,淡淡道:“很簡單,早在上官姑娘被再次攝魂之前,我們便已經制定了這個計劃,其他的,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因為我們始終相信,叔叔雖然一心想要報覆,卻絕不會殺害父親,更不允許別人殺害父親。而且叔叔一定隱在山莊的某個角落,因為這樣可以直接地體會報覆的快|感,也可以方便知道山莊裏的一切動向,更方便控制自己想控制的人。至於一揚如何發現上官姑娘被再次攝魂,那是因他們彼此情深意篤,毫厘之間即可分辨。叔叔,你想要知道的侄兒已經解答了,是不是該解答一些侄兒想知道的事情了?”

東方永神色淡淡:“我只能告訴你,我跟喋血天犼並不相熟,我忙我的,他忙他的,只是偶爾他會暗中幫扶我一把,我也搞不懂這個人到底什麽目的,不過,肯定跟那邊那兩位脫不了幹系就對了。”

東方文珝默默點了點頭,突然擡眸看向東方永,神色間現出傷痛意味:“叔叔,你可曾想過舊仆的攝魂術我們統統解了,為何少琰的攝魂術未解?”

東方永淡淡瞥了一眼昏睡在地的東方少琰,眸子裏泛出厭惡之色:“原本想不通,如今想來,難道不是為了引蛇出洞嗎?”

東方文珝默默搖頭,悲戚之色更甚:“當年姨娘難產,足足三天三夜方生下少琰,因氣血虧損嚴重,不足一年便過世了,你因此憎恨少琰,厭惡少琰,所以才用攝魂術控制他自殘是嗎?”

東方永始終神色淡淡,唯有提起東方少琰的母親,眸子裏頓時湧出難以抑制的疼痛悲傷之色。

東方文珝嘆了口氣,定定看著東方永,一字一句說道:“叔叔,少琰是你的兒子。”

東方永像似被什麽東西擊到,面色瞬間慘白,突然大喝一聲:“不可能!我推算過時間,絕對不可能!”

東方文珝只是默默看著東方永,一臉沈靜篤定,直到東方永漸漸冷靜下來,他方道:“叔叔,我取了父親的血,可是解不了少琰的攝魂術,所以,少琰仍舊被你控制著,如今,少琰就躺在這裏,叔叔,你好好看看,你們長得多像。”

漫天漫地的星月關輝裏,東方永終於將視線認認真真轉向沈睡的東方少琰,恍若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麽細致,這麽用心地打量這個孩子。

隨著夜風越來越涼,他的整個人都開始顫抖,眸子裏像似有鮮血要噴出來。

茫茫夜色深處,一位拄著拐杖須發盡白的老者蹣跚行來,渾濁的目光在看到東方永的一瞬燦爛如星。

東方永的目光慢慢轉過去,血紅的雙眸漸漸湧出水光,嘴唇抖了許久,方隨著冰冷夜風吐出兩個字:“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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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間裏,軒轅一揚把她小心翼翼放到床上,雖然面上神色極為不佳,眸子裏卻是滿滿的擔憂心疼:“方才有沒有傷到哪裏?”

她默默搖頭,把他拉到床邊坐下,深深埋進他懷裏,小聲央求:“一揚,不生氣了好不好?”

他身子怔了怔,沒有說話,她悄悄擡眼看他,杏眸裏水光氤氳:“不生氣了好不好?”

他吸了口氣,把她從懷裏拉出一些,沒什麽情緒地問:“想跟我說什麽,說吧。”

她知道,如今要談的事情是他們之間的心結,他的情緒是無論如何也好不了了。房間裏銀輝淡淡,沈靜得有些壓抑,她謹慎開口:“墨封終於要出手了,可是他到底想做什麽,我們根本推測不出,他一向心思難測,我們不能這麽被動,所以……”

“我不同意!”

他即刻打斷她,眸子裏冷如寒冰:“我絕不同意你見他!這本是我們男人之間的事情,為什麽要你出面!”

她無奈輕喚:“一揚。”輕輕拉住他的手:“為了避免血雨腥風,你讓我去試一試好不好?”

他一把掙開她的手,氣得渾身打顫,抑著怒氣低吼:“他是講道理的人嗎?你明明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麽,非要羊入虎口嗎?”

她眸子裏水光更濃烈了,他滿眼悲傷地俯身看著她:“如果他的條件是讓你離開我,你當如何?如果我和他之間一定要有一個人死,你又當如何?”

她眼中濃烈的水霧凝成水滴悄無聲息淌下,顫了顫唇,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他面上湧出無盡的悲痛絕望,抖著發白的唇起身向外走去,她下意識飛身撲過去,自身後一把抱住他,死死抱住他,淚如雨下,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兩個人就這樣在斑駁的月光裏沈默著,許久許久,突然響起他悲涼暗啞的嗓音:“我知道,我知道他為你付出良多,你無法回報,始終感動著愧疚著,我在意得發狂,卻不能逼|迫你忘記。我不是在為難你,心心,這是現實。”

她哭得身子瑟瑟發抖,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緊他,不敢放手。

是的,她知道這是現實,正因為這是現實,她才不知道該怎麽辦,墨封無論如何都不會善罷甘休,難道要殺了他嗎?

“我們都冷靜冷靜吧。”

他一點一點掙開她的禁錮,沒有回頭,留下毫無溫度的一句話,消失不見了,連離去的背影,她都不曾看清楚。

輕塵飛舞的月輝裏,她慌亂無措地倒退了兩步,眸子裏的淚水無知無覺地兀自流淌,窗外冷風忽起,刮得窗欞呼呼作響,手腕上的古樸銀鐲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心口突襲一陣驚天劇痛,像被巨石擊穿一樣,她按住心口,哇的噴出一口鮮血,驚呼一聲:“師姐!”仰面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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