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死生不棄(2)

關燈
東方天際,隱約泛起魚肚白,一絲微弱的光亮開始極力驅趕彌漫四合的幽深黑夜。

棲遲山莊的藏書閣裏,已經燈火通明了三天三夜。

各種珍貴古籍稀世孤本狼藉不堪地鋪了一地,書架上僅存的幾本書籍也都歪歪斜斜地躺倒一片,偌大的藏書閣,像似被強盜洗劫過,混亂得讓人不忍多看一眼。

白日裏,令狐玄就因為多看了一眼,然後捂著心口出去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陪著她翻找到大半夜的南宮子珩和阿芷,終於在她把整個藏書閣搞得徹底無處下腳的時候,開始悲憫痛極地註視著她,然後,便被她統統趕了出去,勒令任何人不準再進來。

書架上僅存的幾本古籍被她翻開查看之後,又一本一本丟在地上,她像似再也沒有一絲力氣,倚著身後書架頹然坐在一地書籍上,面無血色,杏目空洞,宛如半個死人。

找不到,找不到解毒之法,找不到。

昨夜是他毒發的日子,他不允許她守在身邊。

由於逆轉乾坤心法反噬,他如今所承受的痛苦,要遠遠超過她曾經承受的痛苦,那種痛苦,是她無法想象的,可是,她卻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只能在這裏默默等著,等待著痛苦的離去,然而,痛苦的離去,又代表著生命的極快流逝。

他如此痛不欲生地一天一天挨著,無非是為了多看她一眼,多守她一天。

她不想讓他痛苦,更不想讓他離去,她該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

房門咯吱一聲被人推開,朦朧光線自緩緩開啟的門縫一路延伸而來,漸漸投在她如死灰一樣的面龐上。

她擡起空洞杏目望過去,他靜靜立在門前,由於背對光線,看不清面部神情,頎長身影投在一地淩亂書籍上。

冷風忽入,熄滅了身旁的數根燭火,徒留燭芯一縷青煙。

他一步一步緩慢走來,單膝蹲在她身前默默看著她。

她終於可以看清他的面龐,殘留著痛苦痕跡的蒼白面龐,眸子裏流淌著翻江倒海的疼痛和愧疚。

他們就這樣近在咫尺地默默註視著彼此,直至唇角嘗到一抹苦澀,她才發現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

他修長手掌輕輕托起她的面頰,俯身輕吻她面上的淚痕,一寸一寸,似想撫平吻幹,可是她的淚水卻越湧越多,像秋日綿延不絕的雨水,淒然,幽涼。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輕輕探向她耳後,唇沿著淚痕一路輾轉向下,吻住她的唇,愛憐糾纏。

冷風忽入,又熄滅了數根燭火,他纏綿地吻著她,落在她耳後的修長手指不輕不重一按,毫無防備的她只覺一陣微痛,慢慢倒進他懷裏,朦朧之中,看到身畔燭芯上的一縷裊裊青煙。

——————————————————————————————

觀火閣。藏書閣。

依舊不曾逃脫棲遲山莊藏書閣的悲慘命運,這裏,亦是狼藉一片。

南宮子珩哀痛欲絕地抓著軒轅一揚的手腕,苦苦哀求:“你想想辦法吧,藏書閣眼看就要被她給拆了,要不再封住她的昏睡穴,讓她昏睡過去得了,反正她已經連續好些天沒睡覺了。”

軒轅一揚瞬間拋給他一記殺人的眼神:“長期封住昏睡穴導致血脈受阻是好事嗎?”

南宮子珩憤憤撇了撇嘴:“我只知道長期不睡覺,夜夜這般點燈熬油下去也不是好事?”

軒轅一揚的目光轉向坐在一地書籍裏,一門心思翻書,面色蒼白憔悴的她,深深嘆了口氣。

星光璀璨時,他踏著星光推門走進藏書閣,把手裏端的一盤點心放到桌上,拿起一塊送到她唇邊,柔聲道:“珞珞親手做的梅花糕,快嘗嘗。”

她垂眸翻書,扭頭避開:“先放一旁吧。”又翻了翻,秀眉微蹙,把手裏的書丟到一旁,回身走到書架前拿起另一本,繼續翻看。

他湊到她身前,笑吟吟地問:“聽說蓮花池的睡蓮開了,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她把手裏的書又丟到一旁,繼續翻開下一本:“天都黑了,能看清什麽。”

他眨了眨眼睛,輕輕攬住她的身子:“那我們去看星星吧,今夜的星星特別明亮。”

她推開他,走到桌前坐下,極為深沈地翻看著手裏的古籍,像似完全沒聽到他說了什麽,越翻看,眼中的光芒越暗。

他默默看了看她,劍眉蹙緊,吸了口氣,倚在桌前無奈地問:“心心,你用心觀察觀察我好不好?”

她心中一緊,急忙擡頭看他:“我每天都會很用心地觀察你呀,怎麽了,這會兒不舒服嗎?”

他咬牙冷哼了一聲:“是,我不舒服,我很不舒服。”

她慌忙起身拉過他手腕,準備給他把脈,他卻一把握住她的手,滿眼懇求地看著她:“心心,你不要整天埋在大堆大堆的古籍裏好不好?你陪陪我好不好?”

她楞了楞,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踮起腳尖,吻了一下他唇角,軟語哄道:“等我找到解毒之法,我每天都陪著你。”

然後便繼續坐下,埋頭在古籍裏,一頁一頁認真研究。

他默默看了她一會兒,像似終於受不了了,一把合上她手裏的古籍,拉她起身,握緊她肩膀低吼:“心心,你接受現實好不好?根本就沒有解毒之法,即便有,如今的我也用不上了!”

她怔怔看著他,像似什麽都沒有聽到,沈默了好一會兒,突然一把掙開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兩步,不小心被腳邊古籍絆住,踉蹌著跌坐在一地書籍裏。

她茫然地看著滿地狼藉的書籍,突然間無比清醒起來,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是啊,根本沒有解毒之法,師父用了一百年的時間都不曾找到解毒之法,更何況,如今由於逆轉乾坤心法反噬,導致毒性轉變,每日的脈象都千變萬化,毫無規律可循。

真的,再也騙不了自己了,他,快要死了。

雙手捂住眼睛,卻無一滴眼淚掉下來,連心底的痛都已無法感知。

或許,當意識到一切都無法逆轉的時候,她的心便跟著一起湮沒在那一刻的絕望裏了。

突然,唇角勾起一絲笑。

那又如何?她不是早早就想好了嗎?死,生,都不要再離開他。

既然早已下定決心,又忌憚什麽生離死別?

是的,不需再忌憚,不需再恐懼,不需要,再也不需要了。

她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塊梅花糕咬了一口,笑著點了點頭:“珞珞的手藝不錯。”

他立在桌前楞楞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一揮衣袖,藏書閣內的燭火瞬間全數熄滅,然後拉起他的手便走:“走,我們去看睡蓮。”

星夜下的睡蓮帶著朦朧的嫵媚,她笑意嫣然地指著水中兩朵相依相偎的白色睡蓮給他看:“我最喜歡那兩朵了,你呢?”

他把她攬在懷裏,吻在她眉間,笑著點頭:“我也喜歡那兩朵。”

她擡頭望向滿天繁星,杏目裏瞬間落滿了燦爛星子,幽幽喟嘆:“今夜的星星真的很明亮。”扭頭看他:“如果在山頂的落霞亭,一定有手可摘星辰的感覺。”

他唇角含笑,低頭輕輕啄了一下她的唇:“那我們現在便去摘星辰。”

漫天星輝裏,兩抹雪白身影輕靈飄逸地飛向崦嵫山頂,像兩片縹緲自在的雲,又像一雙乘風飛去的仙鶴,姿態高潔,情篤不棄。

她在山頂跑來跑去地數星星,他想抓住她都很難,似乎很是無奈,一個人靠在亭柱前默默望著她,眸子裏暗流湧動,不知是喜是憂。

她又自顧自地數了一會兒,發現他沒有繼續跟上來,回頭尋覓了一下,飛身落在落霞亭裏,撲進他懷裏,嫣然淺笑地看著他:“怎麽不追我了?把我弄丟了怎麽辦?”

他擡起修長手指輕輕撫摸她的面龐,唇含溫柔笑意,眸子裏卻流淌著紛繁憂愁,輕聲道:“心心,你可不可以答應我……”

她踮起腳尖,吻在他唇角,阻止了他想說的話,然後慢慢離開些,目註他的眼眸一字一句,篤定開口:“上天入地,我都陪你。”

他的身子狠狠一震,眸子裏的神色不知是痛是憐,是悲是嘆,覆雜糾結得不可形容,顫抖地喚了聲:“心心……”

她眼中閃爍著斑駁水光,低聲問:“你是想以履行考槃宮的責任為由牽制我,讓我生不如死地活著?還是把唯一一顆忘憂丹餵給我吃,讓我忘了你?”

他一把抱緊她,面上浮出痛極的神色,狠狠搖頭:“我不要你生不如死地活著,更不要你忘了我,心心,我該怎麽辦?”

她怔怔望著遠處蒼茫的雲海深處,說出的話語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然:“為了你,背棄整個天下又如何?更何況,我從未負過天下人,我只是遵循本心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有什麽錯?易地而處,如果我死了,一揚,你會如何?”

他慢慢松開她,一副震驚到不可置信的神情靜靜看著她,突然,他身形一轉,一把將她抵在亭柱上,滾燙的吻瘋狂地落在她的唇上。

他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肆無忌憚地掠奪她的氣息,他的呼吸越來越熾熱,越來越急促,不顧一切地糾纏著她的唇舌流連深入,像似怎麽索|取都不夠,火熱的唇漸漸輾轉到她雪白玉頸,親吻啃噬,又慢慢輾轉到她耳畔,不輕不重地啃咬她的小巧耳垂。

她的氣息早已混亂得不成樣子,整個身子都在瑟瑟發抖,清麗面龐嫣紅如醉酒,纖長睫毛似羽翼般輕輕顫動,唇邊克制不住地溢出一聲低而柔的呻|吟,早已如被烈火烘烤的身子,愈發火熱得恍若跌入了火爐,羞得不敢睜開眼睛。

他的動作卻猛地頓住,修長手臂一絲一絲扣緊她腰身,慢慢擡頭看她。

她察覺到他的氣息極為紊亂,足以燙傷她的灼熱視線焦灼在她的面上,像似在拼盡全力克制洶湧澎湃的情|潮等待她的回應。

炙熱的情緒在空氣中迅速蔓延,心慌意亂的沈默中,她終於睜開了如霧似煙迷離惑人到了極致的絕美杏目。

他的呼吸驀然一滯,眸子裏的火焰迅速燎原,白皙手掌慢慢滑向她修長玉頸,帶著滾燙的熱度,惹著她的身子一陣一陣顫|栗,低頭,極慢,極慢地靠近她的唇。

她知道,這一吻,必定一發不可收拾,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

然而,如今,她還需要回頭嗎?如今,那些沈甸甸的枷鎖還有意義嗎?

漫天星光下,炙熱雙唇即將再次相觸的一剎那,夜空深處突兀地傳來數聲孤鴻哀鳴,那聲音淒厲哀絕,久久回蕩在夜空中,刺得人心肝俱碎。

彌漫在空氣裏的炙熱情感瞬間被那聲淒厲哀鳴撕裂摧毀,電光火石間,消散殆盡。

他們同時望向孤鴻悲涼飛去的夜色深處,眸子裏急速籠上無盡的悲楚哀痛,她慢慢依進他懷裏,哽咽嘆息:“你希望我像它那樣嗎?”

他緊緊抱住她,唇角勾起一抹笑,帶著淒然的決絕:“上天入地,死生不棄。”

她終於如釋重負地淺淺一笑,頭頂傳來他溫柔的嗓音:“心心,你該好好的睡一覺了。”

她搖頭:“我不困。”

他低頭吻她,她急忙避開:“你若是再敢封住我的昏睡穴,我便……”

他緊緊攬住她的腰身,低頭靠近她魅惑淺笑:“你便如何?”

她怒瞪他:“我……我便再不理你了。”

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修長手指瞬間滑到她耳後:“你舍得嗎?”

她還想說話,卻已經說不出,昏倒在他懷裏的一瞬,她告訴自己,醒來一定要懲罰他,一定!

因此,翌日清晨,她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找他算賬,翻身起床,打開|房門的一瞬,卻楞住了。

門外,身形挺拔修長相貌英俊絕倫的玉白錦衣男子,身背數根荊條,低眉順眼,可憐兮兮地立在和煦晨光裏。

見她開門,小心翼翼自背後抽出一根嫩綠荊條,雙手平托到她身前,低聲請求:“任你懲罰。”然後擡眼覷著她的面色,更小聲地問:“能不能輕點兒?”

她再也繃不住了,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嬌嗔了他一眼。

他瞬間眉開眼笑起來:“你笑了就證明不生氣了。”急忙解開身上的繩索,啪嗒一聲把數根荊條都丟在地上,撇了撇嘴:“背著這東西太難看了。”然後拉起她的手神采飛揚地向花廳而去:“走,我們吃早膳去。”

她面色卻驀然一斂,他的手越來越涼了,失神間,他回頭笑看她一眼,她急忙恢覆神色,也綻開一抹羨煞晨光的淺笑。

早膳時,軒轅一揚一邊給她夾菜一邊道:“一會兒我們去山下抓魚怎麽樣?”

她開心地點頭,然後看向南宮兄妹:“一起去吧,人多熱鬧。”

南宮珞珞撇了撇嘴,伸出纖細手指指了指自己和哥哥,一本正經地問她:“我和我哥長得像油燈不?”

她怔怔搖頭:“不像啊。”

南宮珞珞挑眉:“那為什麽要去給你們照亮兒?”

南宮子珩也跟著撇嘴:“就是,阿芷都被你趕回考槃宮了,我們可不能那麽沒眼色。你們兩個每天在我們眼前纏纏綿綿的,難道我們還看不夠,非要跟著你們出去繼續一路觀賞,即便我們人還能忍受,我們的眼睛也忍受不了了。”

她忍不住扶額嘆氣:“我只問了一句而已,至於嗎?”

軒轅一揚沒好氣地瞥了南宮兄妹一眼,繼續給她夾菜:“別管他們,原本也沒想帶他們去。”

山澗中的景色極為優美,漫山蔥郁,溪水潺潺。

他們抓了一會兒魚,還未來得及烤,忽然看到了一只小白兔,她便瞬間丟下了魚,去追小白兔。

兩個人在林間追了半天小白兔,到底沒有枉費辛苦抓住了,她抱在懷裏逗弄了一會兒,又看到了一只羽毛艷麗多彩的野雉,便放走了小白兔,去追野雉。

追野雉的途中又看到了一只尾巴毛茸茸的松鼠,瞬間又改變主意了,開始追著松鼠漫山遍野跑。

整整一天,似乎一直在做無用功,當他實在趕不上她跳脫的思緒時,便追上去把她抱在懷裏糾纏親吻,直到她嬌喘籲籲了,方放開她,然後,她便又不知道追什麽去了。

直至夕陽西下,他們變成了誇父,開始追著太陽跑,一路從山澗追到山頂落霞亭,在漫天落霞中擁吻纏綿。

當耀眼的星輝點亮漆黑的蒼穹時,他棱角分明的面龐早已布滿疲憊,她依偎在他懷裏,小聲道:“一揚,我困了。”

他吻在她額角:“我送你回去。”然後攔腰抱起她,她本想阻止,話到唇邊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怎麽允許自己變得沒用?怎麽允許自己連她都抱不動?

他把她抱進房間,放到床上,剛欲直起身子,她一把拉住他手腕,他回頭看她,她滿眼希冀地躺在枕上小聲道:“不要走好不好?”

不想他離開她的視線,一刻都不想。

他勾唇魅惑一笑,翻身躺在床邊,抱住她:“原本也沒想走,只等你留我呢。”

她往他懷裏拱了拱:“等我睡著了再走好不好?”

他吻在她額角:“你睡著了我也不走。”

她一下子極為開心,拉過他的手臂枕在頭下:“那我們聊天好不好?”

他劍眉微挑:“你不是困了嗎?”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這會兒又不困了。”

他寵溺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都依你。”

窗外無月,漫天星輝也只是透過雕花窗欞斑駁地投進房間,昏暗,朦朧,但已足夠。

她枕著他的手臂望著房間中的斑駁光線,杏目裏慢慢泛出憧憬的味道:“一揚,我總會夢到一處人間仙境,那是一個桃花漫山的山澗,落英紛飛,溪水潺潺。溪畔孑然立著一個小木屋,屋後一方蓮塘,塘裏一方小榭,四周種著各種各樣的蓮花,花開時,燦爛如霞。四季更疊,有人於小榭裏撫琴,有人收集露珠烹茶,有人采蓮子煮粥,有人留得枯荷聽雨聲。那似乎是一群志趣相投的摯友,又像似血脈相連的親人,他們性情灑脫,情感真摯,安安靜靜守護著那片人間仙境。”

他只是默默聽著,許久許久都不說話,眸子裏卻漸漸泛出一抹震驚迷蒙的味道。

她詫異地擡頭看他,他勾唇一笑:“心心,我也經常夢到那個人間仙境,與你描述的一般無二。”

她怔了怔,杏目裏慢慢浮出了然神色,或許,那是前生的記憶吧。垂眸狡黠地笑了笑,直起身子,拔下頭上玉簪拿到眼前細細凝視,一副極為感傷的模樣長長嘆了聲氣:“突然極為想念那個送我簪子的男子。”

躺在床上的他面容頓時一僵,起身便去奪她手裏的簪子,她早有防備,迅速側身躲開了,一臉似笑非笑地看著面含怒色的他。

他默默看了她一會兒,面色越來越不善,突然猛地起身便要走,她急忙拉住他手腕,忍著笑問:“真生氣了?”

他冷著臉回頭看她,眸子裏怒色滔天:“你說呢?”

她再也忍不住,握著簪子笑成一團,他氣得渾身發抖:“你怎麽可以收別的男人送你的東西!”

她見他真的動怒了,急忙收了笑,把簪子送到他面前:“喏,如果舍得,便砸了吧。”

他一把奪了過去,卻在手指觸上簪子的一瞬,面色巨變,神色裏一片恍惚,他楞楞地立在床邊,許久,握緊簪子的五指越收越緊,突然,眸子裏泛出滔天驚痛,上前一把抱住她,疼痛呢喃:“心心,是我不好,沒有保護好你,若是前世圓滿,你又怎會留下如此深重的執念。”

她不曾想到他會如此難過,不免後悔不該拿簪子的事情打趣他,更深地埋進他懷裏,柔聲低語:“一揚,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有前世,那麽,我們便一定有來生,來生,一定要早些找到我,好不好?”

他的身子狠狠一顫,點了點頭:“我一定會找到你,糾纏你一生,至死都不會放手。”

她甜甜地笑了,撤出身子淚光盈盈地看他:“幫我戴上吧。”

他把簪子拿到眼前細細打量,玉簪纖長凝白,質地溫潤細膩,頂端相依兩朵濯濯蓮花,雋永古樸。

他擡手,將玉簪輕輕插在她的發髻上,像似在做一件極其嚴肅認真的事情,樣子明明很可笑,卻像似充滿了無盡的柔情魅力,他細細端詳,勾唇淺笑,眼中閃著晶瑩水光,抑著顫抖嗓音,滿意說出四個字:“相映成輝。”

她杏目裏的淚水潸潸流淌下來,唇角的笑意卻愈發嫣然美好:“我好喜歡。”

他伸手拭去她面上的淚,兩個人相視笑了起來。

她拉著他倒在床上,繼續枕著他的手臂,問:“一揚,我給夢中的仙境起了一個名字,叫‘桃源澗’,好不好聽?”

他輕輕撫弄她額角的發絲,目光暗弱,寵溺淺笑:“好聽。”

她又問:“那我們一定要找到那個桃源澗,好不好?”

他面龐上的困乏之色越來越濃,慢慢閉上雙眼,低低回應了一聲:“好。”

她察覺到他的呼吸逐漸平穩均勻,知道他累極睡去,翻過身子,默默看著他的好看面孔,自言自語般呢喃:“我們在那裏建個小木屋,你要在小木屋後為我挖一個蓮塘,蓮塘中間要有小榭,我要種各種各樣的蓮花,我要在蓮花中為你撫琴,我要收集蓮葉上的露珠為你烹茶,我要采蓮子為你煮粥,我們要留得枯荷聽雨聲。”

她輕輕吻在他唇角,眼中的淚慢慢淌下來:“我要每天陪著你。”

清晨,溫暖斑駁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照在他們溫柔相依的面龐上,恬靜美好得如同夢幻。

她伸手遮住面前刺眼光芒,慢慢睜開迷蒙睡眼,看到近在咫尺安然沈睡的他,面上浮出清甜淺笑,輕輕推了推他:“該醒了。”

他似乎睡得很沈,一絲反應都沒有,她又笑著推了推他:“懶蟲,該醒了。”

他依舊沒有一絲反應,她神色漸漸僵住,蒼白手指慢慢探向他的手腕,卻抖得怎麽都搭不準他的脈搏,清甜的笑意還僵在唇角,絕美的杏目裏已經徹底空洞如死灰。

她雙手捧住他的蒼白面龐,抖得不成樣子地輕撫摩挲,有冰冷的水滴一滴一滴砸在他的面龐上,碎作萬千水花,她卻已經無力幫他擦拭,慢慢靠近他的唇,去吻他,可是,他再不曾回應她。

“一揚——”

暈厥之前,那聲世間最為淒楚絕望的嘶喊,劃破了崦嵫山的靜謐清晨,撕碎了每一寸熹微斑駁的晨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