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死生不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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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火閣。觀火洞。

石洞幽涼,蓮池中搖曳了一池濯濯青蓮,蓮香四溢。

石桌上一枚灼灼生輝的千年夜明珠,趁著整個石洞仙氣盎然,唯有後方光不及之處略顯幽暗,可聞溪水潺潺。

洞中景致幾乎與考槃洞一模一樣。

蓮池中央的石床上,俊逸絕倫的白衣男子安安靜靜闔目躺著,周遭霧氣裊裊,氤氳著他蒼白瘦削的面容。

第一日。

清麗絕俗的白衣女子依偎在他身側,輕柔撫弄著他的鬢角發絲,絕美的杏目裏柔情無限:“一揚,藏書閣前的淩霄花開了,襯著今日的晚霞,美得驚心動魄,子珩卻說太艷的花討人厭,他真是越來越討人厭了。”

第二日。

她枕著他的手臂,溫柔描摹著他的眉眼,笑得俏麗美好:“一揚,你真的很好看,這個世上,沒有人比你更好看了,我怎麽看都看不夠怎麽辦?”

第三日。

她倚在他的懷裏神色幽幽:“一揚,今天下了一天的雨,涼悠悠的,冷得像秋天似的。”粲然一笑,更深地埋進他的懷裏:“還是你的懷裏最溫暖了,我一刻都舍不得離開。”

第四日。

她坐在石床邊看了會兒書,突然勾唇一笑,把手裏的書一丟,撲進他懷裏:“一揚,我知道你最不喜歡我在你身邊看書了,你只希望我的全部心思都在你身上,嗯嗯,我知道錯了,你看,我把書都丟了,我只看你。”

第五日。

她枕著他的手臂,一臉不解地望著洞頂嘆氣:“今天珞珞又做了梅花糕,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放錯了東西,怎麽那麽苦呢,我不想打擊她,只說很好吃,不過她好像不太相信,愁眉苦臉地走了。”

第六日。

她依偎在他身側,雙手撐著香腮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今天師兄來了,我開開心心地去迎接他,他卻一副看動物的模樣看著我,真是不像話,然後我就把他趕走了,我是不是很厲害?”

第七日。

她一本正經地坐在石床邊:“今天洞外跑來一只小白兔,我總覺得是那日我們兩個抓住的那一只,我想它一定是想我們了,所以來找我們。本想把它抱進來給你看看,子珩來了,開口就說‘這只小灰兔挺可愛的’,他的眼睛是不是有問題啊,明明是小白兔嘛,我跟他爭論期間,小白兔一定是不高興了,竟然偷偷跑掉了,不過沒關系,等子珩不在的時候,小白兔一定會回來的。”

第八日。

她求表揚似的依偎在他胸前:“一揚,昨夜我們去看的那兩朵相依相偎的白色睡蓮,今天怎麽找不到了呢?你說是不是子珩偷偷摘走了?我覺得一定是子珩,他可壞了。今天還特意拿了一壇女兒紅來給我喝,我打開聞了聞就知道他偷偷兌了水,想糊弄我,才沒那麽容易,我一口都沒喝,我是不是特別聰明?”

第九日。

她興高采烈地摘了許多不知名的花朵插在瓶子裏,擺放得觀火洞到處都是,南宮珞珞提著食盒走進來,楞了半天,只能尋著空隙一步一步挪進來,無奈嘆氣:“姐姐,你這是幹嘛?”

她面容蒼白得無一絲血色,卻依舊笑靨如花地回答:“一揚睡著了,等一揚醒了,睜開眼睛便看到我為他摘的鮮花,一定特別高興。”環顧了一下四周,滿意點頭:“嗯嗯,一揚一定會特別高興。”

南宮珞珞眼含淚花,把食盒放到石桌上,小心翼翼上前扶住她,哽咽勸慰:“姐姐,你不要再這樣了好不好?一揚不會希望你變成這樣的,姐姐,我求求你了。”

她伸出纖細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一個禁聲的姿勢,輕輕地道:“不要那麽大聲,會吵到一揚的,一揚會不高興的。”

南宮珞珞用力搖著她的身子嘶喊:“姐姐,你恢覆正常吧!”

她不以為意地推開南宮珞珞的手臂,飛身落在石床上,依偎在他懷裏,小聲呢喃:“珞珞好吵啊,我們不理她,我也困了,我陪你一起睡覺。”

立在不遠處的南宮珞珞捂著口鼻,身子瑟瑟發抖,早已淚流滿面。

渾渾噩噩中,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慢慢睜開眼睛,眼角的淚清晰劃了下來,默默看著近在咫尺的他,杏目裏不知是恨是痛,慘白的唇顫動著沙啞出聲:“一揚,你好殘忍,你用這種方式困住我,讓我不甘心活著,也不甘心死去,一揚,如此折磨我,你真的可以一直安心地睡下去嗎?”

手指顫抖地落在他的手腕上,杏目裏痛色更深,他的呼吸和脈搏始終微弱至極,徘徊游離在生死邊緣,她卻只能默默守著,一絲辦法都沒有。

她起身,跌跌撞撞走出山洞,洞外,星光漫天,她像瘋了一樣,歇斯底裏嘶喊:“軒轅一揚,我恨你!”

靜謐的山谷中,絕望痛極的嘶喊交織著杜鵑啼血之聲一遍又一遍回響,淒涼哀傷得碎人心肝。

“你舍得嗎?”

山風忽起,卷來溫軟熟悉的嗓音,她木頭人一樣立在原地,思緒盡數抽離,直至那人自身後慢慢摟住她,令她迷戀的氣息迅速蔓延,柔軟的唇貼在耳廓,魅惑愛憐的嗓音輕柔響起:“真的,舍得嗎?”

她一動不動地望著滿天星辰,杏目裏緩緩淌下淚滴,喃喃回答:“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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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亭裏,琴聲乍起,激起一湖清淺漣漪,琴聲和著蛙鳴,或緩或急,或抑或揚,緩時如潺潺流水,纏綿柔和;急時如波濤奔騰,激烈澎湃;抑時如魚潛深淵,幽沈低徊;揚時如鶴沖九天,壯懷昂揚。

湖心島上,劍光如虹,交織碰撞,震碎島上綠葉紅花,滿天飄飛,兩抹瀟灑飄逸的雪白身影隨著琴音劍氣往來,劍招變幻莫測,時而愜意,時而驚心,時而和緩,時而淩厲,映著天際燦爛晚霞,氣勢淩雲。

琴聲錚的一聲,一陣猛顫,南宮子珩淩空收招,旋身飄逸落地,長劍猛地入鞘,一臉憤憤不平地大叫:“不比了,不比了,原本我便不是你的對手,如今由於逆轉乾坤心法潛移默化的引導,讓你置於死地而後生,不僅體力全部恢覆,武功也大為精進,非讓我跟你對招,這不是欺負人嘛。”

軒轅一揚隨後瀟灑收招,翩然落地,拋給他一記白眼:“隨便拆解幾招罷了,怎麽這麽多廢話。”

湖心亭中琴聲驟停,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白衣女子衣袂翩飛,踏水而來,俏生生落在軒轅一揚身前,抽出手帕輕柔擦拭他的額上汗珠,他垂眸看她,眸子裏無盡的柔軟情味。

南宮子珩撇了撇嘴,上前扯開軒轅一揚,一本正經地立在二人中間,開始了喋喋不休的抱怨控訴:“你們有的是時間甜蜜纏綿,如今也該讓我發洩發洩胸中的不平和委屈了吧。作為你們的朋友真真是不容易呀,你們兩個要死不活的也就算了,非折磨我,你心裏難受拿我撒氣,她心裏難受也拿我撒氣,我招誰惹誰了,這段時間我可受了大委屈了,我不依,你們必須給我一個交代,否則,你們就給我有多遠走多遠,別在我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尋你們的世外桃源去。”

兩個人楞楞地聽了他這麽一大段訴苦,目光空中一撞,軒轅一揚笑吟吟地上前攬住她的纖細腰身,柔聲問:“你說宵夜吃點什麽好呢?”

她報以輕柔一笑:“我做什麽你吃什麽好不好?”

他寵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好。”

南宮子珩按住心口,一副要吐血的模樣大叫:“他們是想惡心死人不償命啊,我受不了了,珞珞,你哥我要立刻馬上給你找個嫂子,以牙還牙,我也要惡心死他們!”

南宮子珩的身影瞬間消失了,湖心亭裏傳來南宮珞珞的呼喊聲:“哥,你昨天還說要立刻馬上給自己找個妹夫,你怎麽出爾反爾啊?”

她眸中一亮,擡頭看軒轅一揚:“我總覺得珞珞對師兄的感覺有些特別,或許,我可以偷偷當個紅娘試試。”

軒轅一揚突然神色一斂,她怔了怔,問:“怎麽了?”

他把她拉到湖心島的涼亭裏坐下,一本正經地道:“我現在要跟你好好算賬了。”

她一臉不解地看他,他坐在一旁嚴肅地問:“我記得有人答應過我,說什麽我不在不喝酒,後來,那個人陪著某位師兄喝了整整一夜的酒,這筆賬,我們該怎麽算?”

她狡黠一笑,點了點頭:“好,想算賬是不是?那我們便一筆一筆算清楚。”

這回輪到他楞住了,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問:“清城的美人好看嗎?”

他楞了好一會兒,突然極開心地笑了出來,湊到她眼前暧昧地問:“吃醋了?”

她側身避開,極力斂住情緒認真點頭:“是。可是讓我吃醋,後果是很嚴重的,你想好了再回答,清城的美人好看嗎?”

他研判了一下她的神色,謹慎地坐直身子,小心翼翼看著她,回答:“不好看。”

她神色不變,繼續問:“既然不好看,為什麽還要看?”

他低頭沈吟了一下,然後發揚光大了朋友就是用來出賣的這個真理,回答:“子珩非要帶我去。”

她緊接著問:“子珩拿刀子逼你了嗎?”

他眨了眨眼睛,清了清嗓子:“沒有。”

她了然點了點頭:“果然。”然後起身便走:“突然想師姐了,我要回考槃宮。”

剛走出一步,身子便被他攬進懷裏,緊緊抱住,他貼著她耳廓低語央求:“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別生氣了好不好?何況,那個時候,我根本沒心情,心心念念都是你,哪有心思註意別人。”

她似笑非笑地擡頭看他:“現在有心情了,可以有心思註意別人了。”

他低頭啄了一下她的唇,更緊地摟住她,眸子裏泛出無盡癡戀:“現在更沒心思註意別人了。”

她嬌嗔了他一眼:“還要跟我算賬嗎?”

他狠狠搖頭:“不算了。”像似突然想到什麽,面上漸漸浮出自責神色,默默看著她,低聲道:“心心,有一件事,我一直自責後悔,便是那夜夜探竹林時,對你說了輕薄之語,心心,原諒我好不好?”

她的眸中掠過一絲疼痛:“那夜,我真的很傷心。桃林那夜,你絕情傷我時,我是心痛;而竹林那夜,是傷心,無比傷心,傷心到險些徹底放下了你。不過如今,我知道那時你是隨機應變下傷人傷己的無奈之舉,我不怪你。也同樣慶幸,還好我沒有放棄你。”

她回身埋進他懷裏,低低呢喃:“一揚,不論未來發生什麽,都不要再做傻事,不要再傷我了,好不好?”

他緊緊摟住她,眸子裏滿滿的自責心疼:“再也不會了,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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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輕紗帷幔低垂,透過雕花窗欞投入的星光輕輕淺淺落在帷幔上,又透過帷幔斑駁了一床的氤氳光線。

身著一襲薄紗裙的她屈膝倚著床頭,潑墨長發瀉在胸前,直垂到翻浪錦被上,斑駁星光浸潤的清麗面頰,通透之中沁著一絲迷離神|韻,絕美的杏目裏沈澱著幽幽思緒,纖細曼妙的身影映在輕紗帷幔上,美得朦朧醉人。

微微敞開的雕花窗欞倏然大開,一道白光閃電般掠入,直落到桌前,然後便傳來一聲慵懶的喟嘆:“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如今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她透過輕紗帷幔向外淡淡瞟了一眼,那人慵懶地倚在桌前正自斟茶啜飲,姿態極為愜意悠閑,忍不住搖頭輕笑,明明是睡多了,非要胡亂找理由。

他坐在桌前自顧自地喝了幾口茶水,擡頭看了眼投在輕紗帷幔上的曼妙身影,眸子裏恍惚了一下,急忙扭頭避開,又喝了幾口茶水,方問:“還未想好怎麽跟我說嗎?”

她杏目裏浮出糾結痛色,沈默了一瞬,掀簾下床,拿起屏風上的外衫披在身上,走到窗邊,默默望著滿天繁星。

他徘徊在生死邊緣時,她可以不顧一切地拋下所有責任,追隨他,因為,那時,於她而言,生命裏沒有了他,整個世界都是毫無意義的,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無論精神,還是身體,無法去完成任何一件事,無法去履行任何責任。

可是,如今,當一切恢覆正常,她的責任,她再也無法逃避,也不能逃避。命運,總是給她出難題,無論怎樣解答,都是有虧欠的。

身子被他自身後輕輕摟住,他卻始終不說話,只是默默摟著她。

耳邊只聞彼此的呼吸聲,清淺、平緩,極為安心的感覺。

她望著窗外夜色,澀然一笑:“我曾自私地想過,考槃宮的天下大同,是以七代宮主孤寂悲戚的一生為代價而創造出的世外桃源,到底值不值得?直至代師姐管理考槃宮的那些日子,考察民|情的時候,看到百姓們無不安居樂業笑逐顏開,路無乞者,和平安定,我便覺得,或許,一切都是值得的。生逢亂世,人們想要的其實很簡單,不過就是一個安定的生活,有什麽錯。廣袤的人世間,擁有這樣一處真實的世外桃源,給人一個美好的念想,也是好的。這也是七代宮主即便心存遺憾,卻從未有過半分憤懣不平的原因吧。”

窗外夜風咋起,翠竹搖曳,她伸手接住一片飄飛的竹葉,語氣幽涼:“如果……如果有一天我食言了,一揚,你會怪我嗎?”

身後是長久的沈默,許久,響起他幽幽的嗓音:“你說呢?”

她一點一點握緊手心的翠綠葉片,默默垂下悲涼的目光,他卻更緊地摟住她,貼在她耳廓低語:“我會怪你,卻也因你而自豪。”

她杏目裏漸漸沁出水光,回身踮起腳尖吻在他唇角,沈吟了一下,方道:“還有一事,如今,墨封如此安靜,不像他的行事作風,他是真的放下了,還是在醞釀著更可怕的事情呢?”

他的眸子瞬間深如寒潭,語氣裏隱約帶了幾分寒意:“我和他早晚都要有一場大戰,這件事情,避免不了。”

她的心一陣一陣抽痛,深深埋進他的懷裏:“可是,我不希望看到這場避免不了的大戰,不管是為了我,還是為了整個江湖,我都不希望。”

他的身子僵了一瞬,整個房間的氣氛漸漸變得沈悶而壓抑。

她察覺到他情緒不對,謹慎地擡頭看他:“怎麽了?”

他的面色極為難看,神色間似揪痛,似恐慌,沈默了片刻,一點一點觸上她的視線,啞著嗓音顫顫問:“心心,你對他,真的……”

她的心像似被狠狠紮了一下,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忍不住嘆了口氣:“如今還問這種問題,你是不是傻?”

他緊緊抿著唇,神色間布滿了委屈慌亂,她愈發心疼得受不了,撤出身子看著他,用有生以來最篤定堅決的語氣說道:“這種話我只說一次,你記住了!從始至終,我上官心心的心裏只有你軒轅一揚一個人,若有二心,天誅……”

唇瞬間被封住,他的熱情突然之間澎湃如洶湧浪潮,她毫無招架能力地淹沒在了他的瘋狂裏。

星光璀璨的雕花窗欞前,他們纏綿親吻了許久許久,當炙熱情感即將如脫韁的野馬難以阻擋之時,他猛然抱緊她,埋在她頸間不住喘|息,緊閉雙眼,緊蹙劍眉,許久,方貼緊她耳廓暗啞呢喃:“傻瓜,你說什麽我都信,何須立誓。”

她努了努小嘴,艷如桃花的清麗面龐深深埋進他懷裏,悶悶道:“你太小心眼兒了,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嗤嗤低笑,更緊地摟住她,愛憐地撫摸著她的柔順長發。

她埋在他的懷裏嗅著他的清爽氣息,愈發覺得安穩舒適,忍不住擡頭看著他軟語央求:“一揚,你把我哄睡著了再走好不好?”

他一臉為難地嘆氣:“原本呢,這是一件我非常願意做的事情,不過……”

她撅著小嘴問:“不過什麽?”

他輕輕啄了一下她的唇,暧昧低笑:“不過這會兒的我情緒激蕩,我怕自己……把持不住……”

她一下子楞住了,待反應過來,頓時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羞惱地一把推開他,快步走到床前躺下,隨手拉上輕紗帷幔,氣呼呼地丟下兩個字:“不送。”

他立在原地悶悶地笑了笑,閃身消失了。

她透過輕紗帷幔望向空無一人的窗前,那裏獨留一縷朦朧星光,凝視了片刻,羞紅的面龐漸漸浮起一抹清甜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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