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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風雨棲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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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明媚,清風徐徐,窗外竹影婆娑,翠色青蔥。

她坐在窗前淺啜清茶,默默聽阿芷匯報:“大管家步銀塵,銀發如雪,面如冠玉,不茍言笑,先是向令狐公子請罪,言明赤寒石失竊,作為大管家的自己責無旁貸,請公子責罰。公子則安撫說步管家數年如一日料理山莊事務,勞苦功高,此次事件不能全怪他,作為家主的自己罪責更重。然後步管家竟冷面訓斥公子性情跳脫貪玩,常年不理家事,如今莊中發生如此大事,莊主的確罪責深重。公子不但沒有動怒,反倒一臉自責地認錯並安慰步管家,發誓日後定當用心料理山莊,彌補今日之失。”

她望著窗前翠竹點了點頭:“步銀塵乃師兄先嚴先慈於江湖游歷時救回的孤兒,自小長於山莊,與令狐家兄弟情誼深厚。師兄常年在外游歷,兩位兄長又自幼身體羸弱,無法應付莊中繁重事務,數年來,多虧步銀塵勞心管理,師兄本該安撫,正常。”

阿芷繼續說道:“大公子令狐歧,面容俊美,身體羸弱,性情溫和,妻子鐘氏早亡,留下一個六歲的女兒玥兒,無續弦。大公子與公子關系極為親厚,言及赤寒石失竊之事,幾度愧疚落淚,說自己愧對先祖,愧對弟弟囑托,公子一再安慰勸勉方漸漸平緩情緒。”

她神色平靜,放下茶盞:“兩位兄長自幼身體羸弱,常年與藥石為伍,否則,山莊重擔也不會落在性情跳脫的師兄肩上,為此,大公子和師兄都站在不同立場心生愧疚,兄弟之情愈發親厚,無可厚非。”

阿芷繼續:“二公子令狐奕,面容與大公子極為相似,只是性情頗為冷淡,一副視世間萬物如浮雲的模樣。見到公子也不過應付性地寒暄數句,目光淡薄,面上始終無一絲暖意。不過,在見到表兄蘇璟的時候,倒難得露出一絲笑。”

她目光幽深,沈吟了片刻,嘆了口氣,什麽都沒說。

阿芷看了看她,繼續說下去:“蘇璟,公子母舅家表兄,相貌偉岸,人情練達,在江湖中頗有人緣。一見面便勸慰公子莫要過分憂心,慢慢追查,總會水落石出。看樣子似乎與南宮公子極為投緣,初次見面便相談甚歡。”

她輕笑一聲:“南宮子珩跟誰都可以相談甚歡,不足為奇。”

阿芷低頭笑了一下,又急忙斂了笑意,說道:“之後接見了許久江湖人士,有冥天派掌門駱天河,冥地派掌門楚七夜,望月派掌門潘東岑等等,他們都懷揣一包粉末來找公子鑒定,說是夜裏一個黑衣人放到他們門口的,懷疑是赤寒石粉末。公子鑒定之後,發現只有駱天河和楚七夜的是真正的赤寒石粉末,然後二人便恭恭敬敬把自己的粉末交給了公子,言明對赤寒石絕無覬覦之心,公子十分感激地收回粉末,又周到地安排了膳食,本欲留下眾位江湖人士以盡地主之誼,然而人人皆不肯叨擾,吃過飯便都散去了。”

她握著茶杯,默默摩挲杯面花紋,眉目深沈:“冥天派和冥地派都與玄華堂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始作俑者到底意欲何為?”沈吟了片刻,輕輕問:“還有呢?”

阿芷眨著眼睛想了想,覷著她的面色,小心翼翼道:“軒轅公子和南宮公子住在東跨院客房,不過,聽聞今夜要回連州觀火閣分舵一趟,說是有什麽急事。”

她淡淡“嗯”了一聲,目光轉向窗外翠竹,杏目裏滿是不解。這兩個人向來不喜歡住在雇主家,連分舵都不怎麽住,倒是一向喜歡住在魚龍混雜的客棧,如今,是怎麽了?

阿芷默默看了她一會兒,又道:“公子請姑娘去花廳用晚膳,然後,去書房詳談。”

她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翠竹上,昨夜不過剛剛到達山莊,今日便來了如此多的江湖人士拜訪求見,他們三個人忙得幾乎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令狐玄不讓她出門見客,把她當成大家閨秀一樣關在了內院,所有事情都是由阿芷傳達,不過,這樣也好,她也的確疲於應付任何人事。

書房燭火通明。

坐在書案前的令狐玄懶洋洋地倚著桌子問:“今日有何收獲?”

下方坐在椅子上品茶的三人皆是垂眸沈思,無人應答,忽然,南宮子珩一臉認真地擡眸看向令狐玄,問:“我說令狐兄,在下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你整日帶著皮面悶不悶?而且,你在自己家裏也帶著皮面,你的下人是怎麽認出你的?”

令狐玄楞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然後神秘兮兮地道:“這是個秘密。”

南宮子珩瞬間翻了一記白眼。

軒轅一揚修長手指慢悠悠轉動杯盞,語氣沈靜:“如果我說人人皆有嫌疑,不知令狐公子可會介意?”

令狐玄慢慢斂了笑意,神色間一片嚴謹:“如果這點承受能力都沒有,我還當什麽一莊之主?”

軒轅一揚放下茶盞,手指輕敲桌面,深邃目光落在暗處:“八十一道機關盡數損毀,絕非一般武林人士可以為之,即便是當今武林頂尖高手,也斷不可能在一刻鐘內盡數摧毀,而不被山莊內的眾多高手發現,所以,必有內鬼,裏應外合。至於是誰,沒有證據,不可妄加揣測,但這個外敵一定跟嗜血蒼猊脫不了幹系,這一點,不容置疑。”

令狐玄和南宮子珩同時看了她一眼,她垂眸品茶,始終不作理會。

令狐玄道:“冥天派和冥地派都與玄華堂有關系,如今,這兩派掌門又都得到了赤寒石粉末,究竟是轉移視線的煙|霧|彈,還是另有所圖呢?”

南宮子珩勾唇輕笑:“雖然他們在大庭廣眾之下把赤寒石粉末盡數交給了你,卻偷偷藏了另一部分,只等你確定真偽之後決定是否服用。”

令狐玄笑得高深莫測:“赤寒石可不是可以隨便亂吃的。”

南宮子珩輕搖折扇,一臉可惜:“駱天河和楚七夜還以為天上掉餡餅掉下個寶貝,恐怕他們還不知道,他們得到的這個寶貝也將是他們的催命符。”

嘆了口氣,又神秘兮兮地道:“剛剛得到消息,他們回去之後便急不可耐地服用了赤寒石粉末,這會兒正五內俱焚呢,相信明天這個消息就會傳遍江湖,哎呀呀,又有好戲看了。”

令狐玄勾唇冷笑:“壞事做盡,本該如此。”

然後兩個人便相視而笑,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

軒轅一揚適時打斷:“明日我跟子珩出去探查一下,相信我們出去了,莊裏的人會輕松許多。”

令狐玄會意地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她,勾唇一笑:“小師妹想什麽呢?半晌不說話了。”

她放下茶盞:“大家分析縝密,還要我說什麽。”然後自袖中摸出兩個瓷瓶遞給立在身後的阿芷,目光轉向對面南宮子珩:“嗜血蒼猊善用毒,需小心應付。百消散無色無味,可以化解大部分毒性,有一些劇毒,即便解不了,也可延遲毒性發作,收好,以備不時之需。”

南宮子珩看了看阿芷放到桌上的兩個瓷瓶,又瞟了眼一旁沈默飲茶的軒轅一揚:“這個……”

軒轅一揚瞥了一眼桌上瓷瓶,冷淡目光慢慢掃向對面的她,緩緩吐出淡漠疏離的兩個字:“多謝。”

她纖細手指一點一點扣緊杯盞,想努力擠出一絲笑,他卻已經轉開視線,繼續飲茶。

她的目光凝在他冰冷的面上,許久許久收不回來,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發瘋得想拽住他問他為什麽?他們之間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般模樣?可是,到底是忍住了,因為她僅存的理智告訴她,他不想說的事情,即便拿刀逼他,他也不會說,更何況,如果,他真的不在意了,她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棲遲山莊的建築簡約中透著大氣,跟考槃宮的建築極為相似,住在其中,極易產生熟悉感和親切感。

翌日,天氣晴朗舒適,關在屋子裏運功調理了一天一夜的她,體力已經恢覆得差不多,吃過了早膳,令狐玄被大管家步銀塵派人拽走了,軒轅一揚和南宮子珩昨夜離開後一直未歸,應該是直接出門探查消息去了,她悶在屋子裏也無趣,便帶著阿芷在莊中四處走動。

走出內院,繞過一條回廊,迎面一棟風格別致的閣樓,大紅石柱,青瓦重檐,走近方知,竟是一個丹房。

敞開的雕花窗欞斜倚著一抹清灰身影,單薄清瘦,周身籠著一抹憂傷氣息,聞聽窗外聲響,那人緩緩回身,瘦削面容雖不及令狐玄俊美邪魅,卻也遜色不了幾分,滿眼溫和,眉宇間緊鎖愁緒。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頓了一下,似瞬間恍然,立在窗前拱手道:“當是上官姑娘了。”

她也施了一禮,道:“當是兄長了。”

令狐岐溫和點了點頭,她報以微笑,擡步走進丹房,望了一眼火勢正旺的丹爐:“兄長可是在煉制長生丸?”

令狐岐淡淡“嗯”了一聲,道:“多活些日子也可多幫幫三弟。”

她面露憂色:“長生丸雖可延續生命,卻也反噬自身,調理身體宜緩不宜急,師兄若是知道兄長一直服用此藥,一定會難過的。”

令狐岐也望著丹爐,目光幽幽:“我不想做一個廢人,如果只是茍延殘喘,活著有何意義?”

她掃了眼桌上各種丹藥:“兄長雖為胎生之疾,卻也並非不可醫治的頑疾,正常調理之下,雖不如常人體魄,也不會手無縛雞之力,兄長心思過重,反倒不利身體康覆,為了親弟,為了玥兒,兄長都應該好好保重身體。”

令狐岐神色愈發憂傷:“玥兒……有親弟和銀塵疼愛,我當極為放心。二弟性情淡泊,不理世俗紛爭,我也放心。”他頓了一下,又道:“只是,三弟性情太過跳脫,總像個長不大的孩子。”目光轉向她,隱約變得有些意味不明:“如果有一個性情穩重之人在他身邊,應該會好很多。”

她面色平靜,勾唇一笑:“師兄雖表面性情跳脫,大事面前卻向來睿智沈穩,胸有丘壑,兄長不過是過於疼愛這個親弟,把他當成小孩子看罷了。”

令狐岐緩緩笑出來,帶著十足的自豪寵溺:“希望如此。”

岸邊楊柳依依,湖風拂面,甚覺清爽。

她是被湖心亭裏傳出的琴聲引來的,是一首曲風恬靜的《良宵引》,琴聲婉轉,偶有音色不準,當為初學之人彈奏。

不忍驚擾彈琴之人,待一曲終了,方輕飄飄落在湖心亭裏。

坐在案前撫琴的是一個粉嫩嫩的小姑娘,五六歲的模樣,一雙大眼睛狡黠靈動,極為可愛,正是令狐岐的獨女玥兒。身後立著一位奶娘模樣的婦人。

玥兒瞪大了雙眼望著她,神色間似驚似喜,突然飛奔上前,一把抱住她的纖腰,仰著頭興高采烈地問:“你一定是三叔的小師妹上官姑姑了,對不對?”

她看著天真無邪的玥兒,心頭歡喜,蹲下|身子,溫柔地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玥兒笑嘻嘻地回答:“三叔說如果我哪天見到一位長得像天仙一樣的姑娘,那一定就是上官姑姑了。”

她忍不住揉了揉額角,有這樣一個沒正經的師兄怎麽辦?

玥兒仔仔細細打量著她,靈動的大眼睛裏閃著璀璨的光彩:“三叔經常提起姑姑,說姑姑多麽多麽好,是他見過最好的姑娘,所以我天天做夢都想見到姑姑,原本昨天就想去找姑姑的,可是三叔說姑姑身上有傷,需要好好休息,不能打擾。”

玥兒努了努小嘴,大眼睛裏突然現出憂色來,輕輕問:“姑姑,你的傷好些了嗎?”

她的心瞬間柔軟成了一汪春水,握住玥兒胖嘟嘟的小手,溫柔淺笑:“姑姑的傷都好了,所以,就來見玥兒了。”

玥兒一下子又興高采烈起來,俯身上前撅著小嘴親了她一口,然後小腦袋靠在她的肩膀上,眨著大眼睛看她:“姑姑,我也好喜歡你。”

她隱約覺得玥兒這句話似乎哪裏有問題,卻沒有多餘的心思思考,因為玥兒正靠在她肩頭的傷口上,疼痛拉回了她的思緒。

見她微微蹙了蹙眉,一旁阿芷即刻伸手去抱玥兒,她沖著阿芷搖了搖頭,阿芷頓了頓,一臉擔憂地退了下去。

不遠處傳來低沈之中帶著無限寵溺的嗓音:“玥兒,過來,你碰到姑姑傷口了。”

她回頭,只見風流瀟灑的令狐玄優哉游哉走來,身後一位銀發如雪,面容冷峻的青衫男子,一雙眼睛像結著千年寒冰,萬古不化。

玥兒已經飛奔過去,被令狐玄俯身抱在懷裏,玥兒摟著令狐玄的脖子親了他一口,笑得煞是可愛滿足:“三叔沒有騙玥兒,姑姑真的好漂亮啊,我好喜歡姑姑。”

令狐玄寵溺地捏了捏玥兒的小鼻子:“三叔什麽時候騙過玥兒。”

立在一旁銀發如雪的男人冷哼了一聲,嘆了口氣:“見了三叔就把銀塵叔叔給忘了,真讓人傷心。”

玥兒眨了眨狡黠的大眼睛,手推腳蹬地從令狐玄懷裏拱了出來,抱住步銀塵的雙腿,仰著小腦袋可憐兮兮地望著他:“玥兒才不會忘記銀塵叔叔呢,銀塵叔叔可好了,玥兒昨晚做夢還夢到銀塵叔叔了呢。”然後沖著步銀塵招了招手,步銀塵會意地蹲下|身子,玥兒便在他臉上啪的親了一口。

步銀塵一張千年不化的冰山臉終於浮出溫柔的笑來,抱住玥兒站起身子:“這還差不多。”目光轉向立在欄桿前的她,面上笑意漸漸變得疏離:“玄弟經常提起上官姑娘,聞名不如見面,姑娘果真氣質不凡。”

她也輕輕一笑:“師兄也經常提起步管家,莊中事物皆勞步管家費心料理,師兄方可安心游歷江湖。”

步銀塵冷冷瞥了一眼令狐玄:“自己家的事一點不管,考槃宮的事倒是極為上心,若不是莊中出了大事,不知他還要在宮中流連多久。”

令狐玄清了清嗓子,轉開話題,問:“玥兒,今天的曲子學得怎麽樣啊?”

冰山臉的步銀塵瞬間拋給他一記白眼。

玥兒眨了眨眼睛,伸出胖嘟嘟的手扯了扯步銀塵的嘴角,軟聲哄道:“銀塵叔叔,笑一個嘛!”

步銀塵看了看懷裏的玥兒,滿臉怒氣轉瞬變成了寵溺的笑意,然後玥兒便獎勵似的又親了他一口。

令狐玄從步銀塵懷裏抱過玥兒:“三叔問你呢,今天的曲子學得怎麽樣了?”

玥兒努著小嘴想了想,極為嚴肅認真地點了點頭:“我覺得還不錯。”

看著玥兒可愛的小模樣,身旁眾人瞬間失笑,令狐玄笑道:“你姑姑彈琴極好,待她傷勢痊愈了,讓你姑姑教你。”

玥兒便掙紮著下來,跑到她身前抱住她:“姑姑,以後你教我彈琴好不好?”

她蹲在玥兒身前,擡手攏好她耳邊發絲,柔聲問:“玥兒很喜歡彈琴?”

玥兒輕輕靠在她另一側肩膀上,點了點頭:“很喜歡。”然後粉嫩的小手極輕地覆在她受傷的肩膀上,輕輕問:“姑姑,剛才玥兒是不是碰疼姑姑了?”

她心中愈發柔軟,搖搖頭:“快好了,不疼。”

玥兒慢慢摟住她修長玉頸,埋在她頸間,軟聲道:“姑姑,你真好。”

她伸手摟住玥兒,眼中一片愛憐,即便所有人都極為疼愛玥兒,可是玥兒最需要的還是母親的疼愛,可惜,玥兒的母親紅顏命薄,生下玥兒兩年後便病逝了,令狐岐一心思念亡妻,再未續弦,令狐奕、令狐玄、步銀塵都未娶妻,所以玥兒始終得不到母親般的關愛,好在,玥兒性情活潑開朗,不似父親令狐岐,倒有幾分令狐玄的影子。

她擡頭,正觸上令狐玄看著她們的目光,那目光極為特別,是她從未見過的,像是欣慰,也像是期望,還隱約地透出一絲莫名的悵惘。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

她立在廊下遙望清冷星月,心頭思緒起伏,軒轅一揚和南宮子珩還未歸來,也不知道他們是否進展順利。

冷風吹過,身子禁不住打了個寒顫,身後的阿芷急忙道:“姑娘,不如回房吧。”

她搖了搖頭:“我想再待一會兒。”

阿芷又道:“那我去給姑娘拿件披風。”言罷,轉身回了房間。

她仍舊默默望著夜空,突然,幽深的夜色裏,悄然閃過一道身影,越過對面閣樓消失不見,她不假思索,飄身追了過去。

差不多追了半盞茶的功夫,來到一處荒廢花園的竹林裏,一派陰森,竹林參差不齊,一副衰敗的模樣,雖密,卻無處藏身,掃了眼四周,發現靠近山坡的地方有一片假山石,閃身落入兩座假山石之間的縫隙裏,透過另一頭一掌寬的縫隙望向外面。

竹林前立著一抹修長身影,清風拂過,衣袂飄飄,月色中,他慢慢轉過臉,一張與令狐岐有著八分相似的俊美面孔,只是眉宇間極為淡薄,一副難以掩藏的病容,正是令狐家二公子令狐奕。

他投去目光的方向,飛身而來一位相貌偉岸的錦衣男子,濃眉大眼,儀表堂堂,她低頭想了想,當是令狐玄母舅家的表兄蘇璟了。

正自思忖間,耳邊一陣風聲,狹小的縫隙裏瞬間閃進一人,她險些驚呼出聲,那人看到她也楞了一下,修長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抵住她的唇,目光定在她眸中,默默搖了搖頭。

她會意地點了點頭,淡淡掃了眼他抵在她唇上的手指,他的手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急忙收回,目光轉向外面。

縫隙裏的空間極為狹小,只能勉強擠進兩個人而已,如今,看著近在咫尺朝思暮想的他,想要徹底凝神靜氣變成了一件極難做到的事情,好在,外面已經傳來交談之聲,她也透過另一側的縫隙望向外面。

頹敗的竹林裏,零碎的月光穿過萎黃竹葉深深淺淺落在他們身上,蘇璟立在令狐奕身前,低頭看他,語氣含笑:“阿奕,怎麽了?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

令狐奕退後一步,眸子裏波光流轉,像似咬著牙齒才說出話來:“蘇璟,告訴我,赤寒石失竊到底跟你有沒有關系?”

蘇璟面上笑意僵了僵,又慢慢笑開,凝著他的眼眸問:“有,你想怎樣?沒有,你又想怎樣?”

令狐奕病弱的面容愈發白了:“我說過,我可以幫你拿到赤寒石粉末,但是,你不可以做任何對令狐家不利的事情,為什麽?你不等我。”

蘇璟輕笑一聲,隱約帶了一絲蒼涼:“你明明知道我的雄心壯志,可是,除了敷衍我,你可有真正為我做過什麽?”

令狐奕身子晃了晃,下意識退了一步,眸子裏慢慢泛出水光:“為了你,我拖著病體絞盡腦汁研究破陣之法,甚至背棄先祖遺則,想方設法為你偷取赤寒石粉末……”

蘇璟打斷他:“可是……你成功了嗎?”

令狐奕嘴唇輕顫,俯身嘔出一口鮮血,蘇璟臉色瞬間白了,急忙扶住他,令狐奕卻一把推開他,靠著身後竹子淒然低笑:“原來,在你眼中,我付出的一切毫無意義。”

蘇璟嘆了口氣:“阿奕,你不要總是這樣好不好?我真的會覺得很累。”

令狐奕擡眸看他,眸子裏的水光越來越濃:“所以,你厭倦我了是嗎?所以,你開始接近性格開朗的南宮子珩了是嗎?”

本該是極為悲傷的氣氛,可是躲在石縫裏的她竟然破壞氣氛地差點笑出來,急忙伸手捂住嘴巴,拼盡全力克制自己想大笑一場的沖動。

如果被南宮子珩知道了,他會不會羞憤自殺啊。

或許是因為她的身子顫抖得太厲害了,軒轅一揚轉頭涼悠悠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極為不善,她急忙收斂了笑意,低垂著腦袋默默自省。

如果南宮子珩斷袖,那麽作為南宮子珩最好兄弟的他……她搖搖頭,怪不得他目光那麽不善。

外面傳來蘇璟無可奈何的嗓音:“阿奕,我們之間已經毫無信任了是嗎?既然如此,我無話可說。”

言罷,蘇璟身形一閃,不見了。

令狐奕倚著竹子許久許久未動絲毫,直至眼中的水霧被夜風徹底吹散,方一步一踉蹌地走出竹林,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

她若有似無嘆了聲氣,正自思量其中原委,擡頭卻觸上軒轅一揚的目光,看樣子似乎垂眸看她有一會兒了,她想讀懂他眸子裏的情緒,可是他的目光依舊幽深,深不見底的幽深,直至她在他的無盡幽深中看到一團漸漸燃起的火光,心頭霎時慌亂起來,下意識動了動唇想打破這種尷尬暧昧的氣氛,話未出口,唇便被他低頭嚴嚴實實封住。

她睜大了雙眼,徹底楞住了,一時間大腦一片混亂,完全理不清頭緒,只能被動地任他吻著,越吻越深,越吻越纏綿。呼吸糾纏之間,她也漸漸愈發動|情,不知不覺環住他的頸項,閉上眼睛,忘情地回應他。

他的身子微微怔了一下,然後吻得越發用力了,一路流連到她雪白玉頸,她只覺頸間一陣刺痛,忍不住悶哼了一聲,他已慢慢擡起頭,唇角勾起涼薄譏諷的笑意,滿眼玩味地看著她。

她默默看著眼前這個前一刻還與她熱烈親吻,下一刻就變得薄情陌生的他,身體裏熾熱的血液一點一點變得冰冷,眼見他再次低頭靠近她的唇,她咬緊牙關,扭頭避開了。

他伸出修長手指勾起她下顎,滿目嘲諷地凝著她的眼眸,語氣暧昧輕浮:“你不是還想著我嗎?那為什麽還要避開?”目光有意無意掃了眼她腰間衣帶,嗓音變得愈發意味深長:“既然這麽想挽回我,要不要再多付出一些?”

這一刻,她的心像似瞬間被世間最銹鈍的刀劍撕裂擊穿,疼,疼得她抑制不住地狠狠發抖,緊攥淚水,猛地擡起手掌,卻在距離他面龐一寸遠的地方生生頓住了。

他眸子裏的嘲諷意味愈漸濃郁,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下顎,緩緩吐字:“我知道,你舍不得。”

她的面色已經慘白得跟死人差不多,絕美的杏目裏亦是一片死灰,她睜大了盈滿淚水的眼睛看著他,又像似根本看不見他,灰白的唇顫了好久,終於艱難地吐出一個字:“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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