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風雨棲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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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色陰沈,一絲風都沒有。

書房裏,極為昏暗,只能點燃燭火照明,整個書房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坐在案前的令狐玄似乎極力想打破這種詭異的氣氛,笑吟吟地問:“我們是探討案子,不是來靜坐,你們倒是說話呀。”

南宮子珩輕輕咳了咳,喝了口茶水,方道:“駱天河和楚七夜偷服赤寒石的消息已經在江湖上傳開,如今正在竭盡全力躲避追殺堵截,由此可見,當是迷惑視線的煙|霧|彈,不過是被人利用的兩顆棋子罷了。嗜血蒼猊近來行動極為頻繁,卻查不到他跟山莊任何人接觸過的痕跡,即便蘇璟也不曾跟他直接接觸過,所以,還需繼續調查。不過,嗜血蒼猊的親信最近總在五柱峰附近流連,我們推測赤寒石一定在五柱峰的某個地方,具體方位,我們已經安排人去查了。”

他又喝了幾口茶水,繼續說道:“我們調查了墨封閉關前後的情況,種種跡象表明,墨封並不知情。這就奇了,嗜血蒼猊一向視墨封為神明,怎麽敢背著墨封做出如此膽大包天之事,他不怕墨封出關後把他一刀一刀刮了嗎?所以,嗜血蒼猊一定另有打算。”

他頓了一下,擡眸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神色冷漠的她,又道:“墨封的三大護法中,嗜血蒼猊一向最具野心,一心想輔助墨封一統江湖,可是如今墨封早已志不在此,恐怕,嗜血蒼猊心有不甘,另尋志同道合之人也不是不可能。”

她端起茶盞淺淺飲了一口茶,留在玄華堂的那段日子,人人對她敬畏有加,唯獨嗜血蒼猊,每次看到她都是一副恨不得吃其肉啖其血的模樣,墨封因此數次重罰嗜血蒼猊,最後索性把嗜血蒼猊趕去了漠北,眼不見心不煩。

想來,對墨封失望的嗜血蒼猊,如今是徹底背叛墨封了。

想起墨封,原本糟糕的心緒愈發糾結淩亂了。

由於她厭惡殺伐爭奪,潛移默化之下,墨封早已不再肆無忌憚擴張勢力,更不再為所欲為血腥殺戮,他的野心的確收斂了許多。

為了一個女人,一個能力超凡的男人喪失了一統江湖的雄心壯志,不知會被天下人恥笑到幾時,可是,他明明什麽都懂,卻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放棄自己的野心。

其實,她也什麽都懂,墨封為了她什麽都可以做,他可以為了她與天下人為友,也可以為了她與天下人為敵,既然如此,天下人的恥笑又算什麽?

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她明明感動得要死,卻什麽都給不了他,每每想起,心頭便生出鋪天蓋地的愧疚,伴隨著綿密的刺痛一點一點淩遲著自己的心。

隱約間,她感覺到一抹意味不明的目光自對面投來,心頭轉瞬便生出無盡的不適和惱憤,那個早已把她當成透明人的人,不知為何,今日竟然發現她的存在了,總是有意無意望向她的方向,目光始終意味不明,或許,是如今的她早已無心研究他目光裏的深意了。

書房裏響起令狐玄幽涼的嗓音:“如今確定了嗜血蒼猊這個罪魁,只要找到赤寒石,我就不相信這個內鬼露不出馬腳。”

南宮子珩端著茶盞點了點頭:“剩下的便是耐心等待了。”

書房裏再次陷入壓抑的沈寂,令狐玄眼珠轉了轉,望向面色不佳的她,笑道:“早膳似乎不太合胃口,我見你沒吃幾口,午膳想吃什麽,我好吩咐廚房去做。”

她目光落入杯中,語氣淡淡的:“如今事態已漸漸明朗,師妹留在莊中也無事可做,因此,準備今日返程,希望師兄不要責怪師妹做事有始無終。”

話音一落,書房裏的眾人都楞住了。

令狐玄面上笑意慢慢斂住,目光在她和一語不發同樣面色不佳的軒轅一揚之間轉了一圈,沈吟了一下,笑著點了點頭:“好,我馬上安排人一路護送你回去。”

她擡頭感激地看了一眼令狐玄:“多謝師兄。”

坐在對面的南宮子珩卻不樂意了,開口阻止:“你也不是沒有事做啊,比如觀察觀察內宅的情況啊,比如研究研究嗜血蒼猊的毒|藥啊,還比如……”

她放下茶盞,猛地擡眸望向南宮子珩,眸光冷若冰霜,南宮子珩怔怔望著她,竟再說不下去了。

她慢慢勾唇,極冷地輕笑一聲:“南宮閣主,還記得那時趕我走的時候嗎?如今又是為哪般?我上官心心難道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嗎?我也是有尊嚴的。”

南宮子珩默默望著她動了動唇,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也不再多看一眼,吩咐一聲:“阿芷,收拾行囊,即刻出發。”起身剛走了兩步,便被隨後起身的軒轅一揚攔住去路,他語氣冰冷地提醒:“如今案子未結,敵暗我明,隨時都會出現敵人追殺堵截,你選擇這個時候回宮,難道不是徒增麻煩嗎?”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棵蒼翠古樹上,說出的話每一個字都像結了冰淩:“即便如此,也是給我師兄徒增麻煩,跟你有關系嗎?”

整個屋子恍若瞬間被丟進了寒冬臘月的冰窖,幽暗,陰冷,把攔住她去路的人凍得唇色蒼白發顫,她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拂了拂衣袖,打開|房門,瀟灑離去。

剛剛走進垂花門,她便急忙按住心口,靠在了廊柱上,額頭冷汗一絲一絲沁了出來。

阿芷一臉擔憂地看著她,卻不敢碰她,也不敢說話。

“姑姑,你怎麽了?”

身後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她慢慢回頭,便看到粉嘟嘟的玥兒手裏握著一個五彩斑斕的毽子,扶著垂花門瞪大了雙眼望著她。

她努力擠出一絲笑,搖搖頭:“姑姑沒事。”

玥兒小心翼翼走到她身前,仰著頭看她:“姑姑在說謊,姑姑疼得額頭都出汗了。”

她的鼻子一陣泛酸,拼命克制住,蹲下|身子抱住玥兒:“姑姑真的沒事,只是姑姑要離開了,玥兒要一直乖乖的哦。”

玥兒摟住她的脖子,眼圈瞬間紅了,大顆大顆滾下淚來,哭著求:“姑姑不要走好不好?玥兒舍不得姑姑,玥兒不要姑姑走……”

聽著玥兒的哭聲,她的心口愈發疼了起來,再也克制不住,俯身猛地嘔出一口血,玥兒瞬間嚇得臉都白了,她急忙擡起衣袖擦去唇上血跡,抱起玥兒放到廊凳上,伸手抹去她臉蛋兒上的淚水,溫柔安撫:“玥兒不怕,姑姑真的沒事,以後姑姑一有時間就來看玥兒,玥兒乖乖的,好不好?”

玥兒像似真的被嚇到了,瞪大了雙眼點了點頭,長長睫毛上的淚珠啪嗒啪嗒滴落下來,她愈發心疼了,忍著眼中的淚水抱緊玥兒,哄道:“姑姑會想念玥兒的,玥兒也一定不要忘記姑姑。”然後看了一眼身後奶娘:“帶玥兒回房吧。”

奶娘拉起玥兒的手走了幾步,玥兒突然松開奶娘,飛奔過來抱住她,抽噎著滾下淚來:“姑姑,玥兒會乖乖的,姑姑一定要回來看玥兒,不許騙玥兒。”

她眼中的淚再也撐不住,潸潸滑落,急忙擡起衣袖拭去,蹲下|身子抱住玥兒,在那粉嫩嫩的臉蛋兒上親了一口:“姑姑一定不騙玥兒。”

玥兒也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然後拉過她的手,把那個五彩斑斕的毽子放到她手心:“這是玥兒最喜歡的毽子,一共兩個,玥兒留一個,送給姑姑一個,姑姑千萬不要弄丟了。”

她又想落淚,急忙忍住,狠狠點了點頭:“姑姑也很喜歡,姑姑一定不會弄丟的。”

玥兒擡起肥嘟嘟的手背抹了抹臉蛋兒上的淚痕,綻開一抹極為甜美可愛的笑顏,又親了她一口,回身拉起奶娘的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她望著玥兒依依不舍離去的身影,突然沒有了一絲力氣,一下子坐在了廊凳上,冷風忽起,帶走了眼中的淚意,心中蒼茫一片,像似什麽都沒有了。

默默立在一旁半晌的阿芷極輕地問了句:“姑娘,你真的要在公子最需要你的時候離開嗎?”

她緊緊握住手裏的毽子,腦海裏一點一點清明起來,令狐玄幫她甚多,不管是宮中事務,還是心中傷痛,他都想方設法幫她打理開解,細心周到地安撫她的情緒,如今,正是棲遲山莊內憂外患之際,她怎麽可以袖手旁觀?

慢慢閉上眼睛:“阿芷,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吧。”

冷風漸烈,偶有冰冷的雨滴落在面上,她望著愈漸陰沈的天幕,眸子裏無半分光亮,纖細手指下意識輕輕摩挲著手裏的羽毛毽子,忽然,目光一凜,急忙把毽子拿到眼前細細查看,羽毛光澤艷麗,即便在如此陰沈的天色下,依舊散發著噬魂奪魄的詭異光彩,整個身體的血液像似瞬間凍結了。

“玥兒——”

陰冷的空氣裏只剩下她的失聲呼喊,早已不見了身影。

推開|房門沖了進去,只見小小的玥兒面色鐵青地昏死在床上,房間裏的丫鬟亂作一團,她沖到床邊,發現玥兒的右手已經徹底焦黑,拉開她的衣袖,焦黑已經蔓延到了手肘,並且在迅速向上蔓延,她當機立斷,抽出袖中短刀,一刀砍了下去,殷紅的鮮血噴濺而出,滿床滿身都是猩紅,她看著那節落在地上恍若被烈火燒焦的小小手臂,所有的意識都崩潰了。

當眾人沖進房間的時候,她已經為玥兒包紮好了斷臂,然後像個傻子一樣坐在床邊默默看著面色鐵青的玥兒,一絲反應都沒有。

令狐三兄弟和步銀塵都要瘋了,發瘋地質問下人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她只是怔怔地把手裏的毽子遞給了令狐玄。

令狐玄看了一眼,目眥欲裂地低吼:“到底是誰給玥兒弄來的?”

房間中一片死寂,許久,死寂中響起一個悲痛欲絕的嗓音:“是我。”

令狐玄擡頭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步銀塵,一把拽住他的衣領,一副要殺了他的模樣發瘋質問:“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怎麽能對玥兒下這樣的狠手?”

步銀塵一貫冰冷的眸子裏,此時盡是滔天的疼痛,任由令狐玄責罵質問,始終垂著眼眸一言不發。

南宮子珩費盡力氣拉開了令狐玄,急聲勸慰:“令狐兄你冷靜一些。”

令狐玄看了南宮子珩一眼,終於慢慢安靜下來,面色慘白地走向床邊。

她讓開位置,像個木頭人一樣一步一步向門外走去,腳下踉蹌一步,被軒轅一揚一把扶住,她卻只是狠狠推開他,跌跌撞撞走了出去,直至走到門外的欄桿前,再也邁不動一步,倚著欄桿慢慢跌坐在地上,擡起鮮血淋漓的手捂住眼睛,淚水潮水般瘋狂地湧了出來。

朦朧間,一個人扶住她顫抖的肩膀,她慢慢挪開手掌,看到令狐玄心疼的目光,終於哭出聲音:“師兄,都怪我,都怪我,我明明可以早些發現,我明明可以的……如果不是我心思煩亂,玥兒就不會失去一條手臂……”

她哽咽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能握緊拳用力捶打欄桿,令狐玄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進懷裏,她埋在他的懷裏哭得越來越厲害:“我還沒有教玥兒彈琴,她那麽喜歡彈琴,都怪我,都怪我……”

令狐玄水光閃動的眸子裏溢出無盡痛意,只是緊緊抱著她,不住安慰:“不怪你,要怪只怪兇手太歹毒,連孩子都不放過,真的不怪你,心心。”

她只是哭,不停地哭,歇斯底裏地哭,像似要把長久以來埋藏在心底深處的所有傷痛都哭出來,哭得天昏地暗。

直至昏沈的天空淅淅瀝瀝落下冷雨,她才慢慢止住了哭泣,從令狐玄的懷裏抽出身子,說出話的時候才發現嗓音已經變得極為沙啞難聽:“嗜血蒼猊的焦火毒通過汗液侵入血脈,即便及時斷了手臂,阻斷了毒性快速蔓延,還是有一少部分留在血液裏,需要盡早清除,解毒的君藥是新鮮的寒水菇,我現在就去采。”

令狐玄急忙道:“我陪你去。”

她站起身子:“師兄,現在山莊離不開你。”

“我跟你去。”

她聽到那個久違的熟悉嗓音,因為此時的聲音裏沒有一絲寒冷疏離,有的只是她許久許久不曾感受到的溫柔憐惜,然而,哪怕再早一天,僅僅一天,她也會覺得那是真的溫柔憐惜,可是,此刻,她只感覺到了諷刺,天大的諷刺。

她仰起頭,任冷雨打在蒼白面上,說出的話也像冷雨一樣淡漠幽涼:“不敢勞煩軒轅公子,不過是采個藥而已,我跟阿芷足夠了。”

她拋下身後的冷雨,也拋下了冷雨中的人,緩緩走進了另一片陰沈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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