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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荊棘塞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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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在輪回中沈睡了許久許久,漫長而悠遠的況味,徐徐微風中,隱約嗅到一縷蓮香,清淡雋永,於意識的長河裏輕緩流淌,朦朧間,勾起了掩埋身體最深處的求生意念。

長眠石床之上清麗絕俗的白衣女子長睫輕顫,緩緩睜開了迷蒙睡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稚嫩俏麗的瓜子臉,一雙清澈迷人的丹鳳眼像嵌了寶石一樣,閃著耀眼奪目的光,目光與之相對,驚喜得忘乎所以地撲到她身側,歪著腦袋喜滋滋地看著她:“姑娘終於醒了,我已守了你三年了,我叫阿蘺,你叫什麽啊?”

白衣女子目光迷離地緩緩掃了一眼四周,石洞幽涼,身畔蓮池中卻搖曳了一池濯濯蓮花,蓮香四溢。

前方石桌上一枚灼灼生輝的千年夜明珠,趁著整個石洞仙氣盎然,唯有後方光不及之處略顯幽暗,可聞溪水潺潺。

阿蘺向她眼前湊了湊,怒著小嘴一臉迫不及待地問:“姑娘,我在等你回答呢,你到底叫什麽啊?”

她蹙著眉頭吃力思索,腦海中卻像被徹底清洗過一樣,茫茫一片空白,許久,輕輕說出了一個烙在靈魂深處的名字:“上官心心。”

杏花如雪,紛舞飛揚。

纖柔嫩白的雙手捧來一碟精致糕點,身邊響起輕靈悅耳的聲音:“姑娘,快來嘗嘗阿蘺新做的桂花糕和梅花糕。”

石桌前,她放下手中書籍,目光緩緩落在糕點上,迷蒙而深沈,許久,清淺一笑:“阿蘺,我總覺得我曾經似乎也喜歡做這些東西。”

阿蘺坐在石桌對面,手托香腮看著她盈盈淺笑:“那為什麽現在不喜歡做了呢?”

她纖細手指捏起一塊梅花糕細細打量,困惑呢喃:“是啊,為什麽現在不喜歡了呢?”轉開視線望向笑意盈盈的阿蘺,輕問:“阿蘺,那你為什麽喜歡做這些東西呢?”

阿蘺笑得眉眼彎彎:“因為看到姑娘吃阿蘺親手做的糕點,阿蘺開心啊。”

她目光迷離,輕輕抿了一口梅花糕,細細品味。

阿蘺默默看了她一會兒,也捏起一塊梅花糕輕輕咬了一口,低聲呢喃:“姑娘,其實你可以做給阿蘺吃啊,姑娘做什麽,阿蘺都會願意吃的。”

她擡頭看到阿蘺希冀的目光,終於想回答一聲“好”,卻發現自己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

星夜燦爛,蓮香裊裊。

湖心小榭,斜倚著欄桿的她手握一盞女兒紅,緩緩送至鼻尖輕嗅酒香,目光迷離而深邃地望著一池青蓮。

身畔阿蘺端著酒盞淺淺飲了一口,咧著小嘴嘖嘖嘆氣:“聞著難聞,喝著難喝,姑娘,你到底喜歡女兒紅什麽?”

她目光落入酒盞,搖頭輕笑:“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聞著它的味道,特別心安。”

阿蘺歪在她肩頭眨著水汪汪的丹鳳眼不解地問:“既然喜歡,為什麽不喝呢?”

她怔怔望向滿池青蓮:“喝酒會醉,醉了,就不心安了。”

阿蘺清澈的眸子漸漸暗了神采,低低問:“有阿蘺在,也不心安嗎?”

她垂眸淺笑,捏了捏阿蘺嫣然臉頰,沒有回答。

阿蘺憤憤地端起酒盞一飲而盡,立誓一樣鄭重說道:“阿蘺一定要變得強大,無論何情何境,都要讓姑娘永遠心安。”

她終於想說聲遲到的“謝謝”,卻發現時間再也不會給她任何機會。

颯颯秋風,十裏落葉。

頭戴面紗的阿蘺顫抖地握住她的手,在她手心一筆一劃寫下“早日歸來”,一滴淚水隨之跌落手心,濺起點點水花。

她想擡手撩開阿蘺的面紗,見阿蘺最後一面,卻只看到阿蘺胸前逐漸漫開的血跡,大片大片赤紅像泉湧一樣在她的視線裏迅速彌漫開來,她想抓住直挺挺向後倒去的阿蘺,身子卻像被一股大力吸走,只能眼睜睜看著阿蘺慘白的指尖在她手中一絲一絲滑落,終於無助而絕望地喊出聲音:“阿蘺——”

猛地睜開眼睛,眼前火光灼灼,火堆燃燒旺盛,終於明白,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可是那些真實與虛幻參雜在一起的夢境,卻像一把血淋淋的刀子刺得她心痛難忍,眼角有什麽東西冰涼滑落,擡手抹去,全是淚水。

頭頂傳來溫柔的嗓音:“哭吧,哭痛快就好了。”

她心頭一驚,才發現自己正倚在墨封懷裏,下意識想要起身避開,身子卻驀然一僵,然後被他極輕柔地攬住身子,更深地埋進他的懷裏,附在她耳邊低語:“如果扯開了傷口,我還要給你包紮,你還是會生氣。更重要的是,我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你掉眼淚卻什麽都不做。”

她說不清心裏的滋味,只覺得又悲憤又委屈又無助,無法形容的難受淒涼,忍不住痛罵一聲:“墨封,你混蛋!”然後再也忍不住,嗚咽著痛哭起來。

這一刻,她瘋狂思念著遠在千裏之外的軒轅一揚,是不是又做錯了,如果允許他一路相送,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些悲慘的事情,如果他在她身邊,該多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又昏睡了多久,只知道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身前的火堆依舊燃燒旺盛。

正準備起身,洞外瞬間閃入一襲玄色身影,墨封俯身扶住她的身子,讓她慢慢靠住身後洞壁,然後遞給她一個羊皮水囊:“我沒喝過。”

她也的確覺得口喝,接過水囊,道了聲:“多謝。”

他單膝蹲在她身前默默看著她飲了幾口水,目光幽幽:“心心,我們之間一定要這麽客氣嗎?”

她眸光低垂,毫無神采,許久,緩緩擡眸看他,眼圈又忍不住有些發紅,聲音略帶哽咽:“我想再看看阿蘺,可以嗎?”

話音未落,淚水已經先一步滾落下來,他眸中滿是愛憐疼惜,伸手觸向她蒼白面龐,她微微偏頭,冷漠避開。

他的手臂僵在虛空,眸光深痛,冷聲吩咐:“流火,把阿蘺抱過來。”

晨光熹微,落在阿蘺毫無血色的面龐上,她顫抖的手指輕柔撫過阿蘺緊閉的雙眸,那雙像嵌了寶石一樣清澈迷人的丹鳳眼,再也不會睜開了。

淚水一滴一滴砸在阿蘺的臉上,又被她一點一點輕輕拂去,唇角微顫:“阿蘺,不管因為什麽,我都不怪你。”

又默默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慢慢閉上雙眼,艱難出聲:“火化吧。”

流火剛剛抱走阿蘺,墨封便拿來一包糕點遞給她:“流火已經準備好了馬車,差不多日落就能趕到前方小鎮,到那裏,你也可以好好休息養傷了,現在,先勉強吃點東西,保存體力。”

她哪裏吃得下,可是眼看著他坐在身邊,拿起一塊糕點送到她唇邊,只能無可奈何地伸手接住,恍若嚼蠟一般勉為其難吃了一塊,他緊接著又拿了一塊送到她唇邊,她終於忍不住搖頭,滿目懇求地看著他:“我真的吃不下了。”

他無奈嘆氣,把水遞給她:“喝點水總可以吧。”

她接過水喝了幾口,他的臉色方算緩和了一些,然後便有一搭沒一搭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還非要她接話,不接話便不停地問。她知道他向來不喜多言,如今不過不想她過度沈浸悲思,轉移她的註意力罷了,心中終究是感動,便順著他的話,有一句沒一句地回應著。

大概一個時辰左右,流火閃進來沖著墨封點了點頭,墨封轉頭看向她:“我們出發吧。”

言罷,便俯身去抱她,她下意識躲了一下,不小心拉扯了腰間傷口,忍不住吸了口氣。

他臉色瞬間極為難看,連帶著語氣都極冷:“我是不會讓你走路的,如果你喜歡被我封住穴道的話,可以再動一下。”

她覺得如今自己被他磨的似乎連脾氣都要沒有了,慢慢垂下眼眸,不動也不言了。

車廂極為寬敞,足足可以橫躺下四五個人,墨封把她輕輕放在鋪著柔軟毛毯的地板上,拿過軟枕枕在她頭下,又抖開一條薄毯蓋在她身上,柔聲囑咐:“睡一會兒吧。”

然後盤膝坐在她對面,閉目養神去了。

默默看著眼前這個面容略顯疲憊的冷峻男人,她知道,怕她遇險,他日行千裏前來營救;怕她受冷,默默守護一夜,讓篝火旺盛;怕她傷心,絞盡腦汁尋找話題,疏導她的情緒……他做的一切,她都懂,被迫接受著他對她的好,不情願,卻不能不感動,而感動太多,卻無法回報,最終只能沈澱成無盡愧疚,壓在心底,傷人傷己。

這一刻,真的很想對他說:“睡一下會兒,你也歇一歇。”可是話到唇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既然只能是愧疚,又何必做出一副關心姿態撩撥他呢,絕情,就絕情到底吧。

沈寂中,突然響起墨封輕柔的嗓音:“你放心,我沒事。”頓了一下,又道:“你關心我,我很開心,其他的,我不在乎。”

她困惑,他是入侵了她的思緒嗎?有些時候,太聰明的人真的很招人討厭。閉上眼睛,再不想管他。

而對面閉目養神的男人在她閉眼的一瞬,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宛如春風般和煦美好。

夕陽餘暉灑遍大地的時候,終於到達了小鎮。

雖然墨封已經盡力安排得舒適,可畢竟是車廂,道路坑窪不平,趕路時晃動得極為厲害,她本就體力不支,如此折騰,到底受不住,路上吐得不成樣子,扯動得傷口不住滲血,墨封心疼得發瘋,最終只能封住她的昏睡穴,把她抱在懷裏整整一路。

到達小鎮時,她方幽幽轉醒,墨封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她走進客棧的時候,似乎是因有人在看他們,她聽到了墨封帶著十足殺氣的陰翳嗓音:“再多看一眼,我就挖了你們雙眼。”

她忍不住默默嘆氣,比之極品小心眼兒的軒轅一揚真是有過之無不及。

墨封安排了客棧老板女兒幫她擦洗身子,換藥換衣,然後吃了一些清粥小菜。她硬撐著身子給自己開了一劑烈性藥方,雖然可以短時間內愈合傷口,極快恢覆體力功力,卻會使臟腑慢性受損,之後的調理至少需要半年。

墨封看後瞬間動怒,差點兒撕了方子,生生把她急哭了,由於氣急攻心,趴在床邊嘔出一口鮮血,墨封面色霎時白了,再沒了一絲脾氣,慌忙把她攬進懷裏又是一陣安慰認錯,然後安排人迅速抓藥煎藥。

如今的她實在沒有任何能力拒絕他的照顧,她恨透了這樣無能為力任人宰割的自己,一定要盡快恢覆功力。以她如今的狀況,正常修養下,至少需要半個月左右才可以繼續趕路,否則,她根本無法承受舟車勞頓,更何況還有暗處隨時出現的各種危險,她等不了那麽長時間,師父還在等她回去。

吃了藥沈沈睡去之前,耳畔隱約傳來墨封痛極的嗓音:“為了擺脫我,你竟然對自己都如此狠,心心,我到底哪裏不如他?”

三日後,夕陽西下,落霞滿天的時候,她終於清醒過來,絢爛餘暉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帶著舒適而柔和的溫度。

撐起身子倚在床頭,終於覺得輕松了許多,腰間傷口已感覺不到幾分疼痛,功力也已恢覆了六七成,再休息兩天,體力至少也能恢覆七八成,趕路是不成問題了。

緩緩下床,腳下略微有些虛浮,應是躺久了的緣故,扶著床柱慢慢走了幾步,適應了一下,試著松手,一步一步走向窗子,輕輕推開。

燦爛霞光鋪天蓋地闖入眼簾,她終於久違的清淺一笑,不管人間正在上演著怎樣的悲歡離合,夕陽的輪回從未改變。

三天,墨封大張旗鼓一路護送她回宮的消息應該已經在江湖上傳開了,即便南宮子珩費心隱瞞,恐怕也瞞不了多久了,那個極品小心眼兒的軒轅一揚知道以後,不知會氣成什麽樣子呢,好在到那時他的傷勢也該痊愈了,而她也該趕回考盤宮了,到時候再去信安慰吧。

墨封推門走了進來,見到她立在窗前,眸光深邃,說不清是喜是憂,她慢慢回身,與他目光相接,眼前黑影一閃,身子已陷入他的懷抱,鼻端盡是清爽冷冽的氣息。

“心心……”

耳邊一聲嘆息似的低喚,道不盡的溫柔纏綿,她目光低垂,暗淡無波,聲音極為冷靜:“請放開我。”

他身子僵了僵,眸光瞬時暗如黑夜,一點一點松開她,退了一步。

她緩步走到桌前倒了杯水,輕輕喝了一口:“兩日後,可以出發。”

他沈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然後揚聲吩咐:“流火,準備晚膳。”

不消多時,四菜一湯一甜點全部上齊。

玲瓏玉心、翠竹報春、清炒筍絲、菊花茄子、紫參野雞湯、梅花糕。

她默默看著一桌子曾經自己最喜歡吃的菜肴點心,如今卻覺得極度難以下咽,這些承載了太多情意的膳食,失去了膳食本該有的單純意味,即便再感動,她始終接受不了,所以吃不下。

見她只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碗筷,坐在一旁的墨封小心翼翼問:“是不是不合胃口?這個小鎮的廚子廚藝有限,你想吃什麽,我讓流火去別的地方弄來。”

她默默搖了搖頭,他又道:“怎麽會沒有想吃的東西呢?仔細想想,我總有辦法……”

她冷聲打斷:“墨封,你真的不需要為我做這些。”

他放下碗筷,目光黯然:“我只是在做我願意做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負擔。”

她無奈地看著他:“墨封,你何必一定要這樣……”

他接道:“一廂情願是嗎?”對上她的視線澀然一笑:“如果我的理智可以控制我的情感,我也不想這樣,可是,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窗外暮色昏暗,秋風入戶,吹得桌上燭火搖搖欲滅,他伸手遮住跳動的火光,昏黃燭光斑駁在他魅惑冷峻的面龐上,神情迷離淒涼,若非親眼所見,任誰也不會相信嗜血狠戾的玄華魔君也會出現這樣的情緒。

“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從始至終,你吝嗇給我哪怕一絲絲的溫情,你可以在兵不血刃的情況下,把人的一顆心自內而外寸寸撕裂,外表完好無損,內裏早已血肉模糊,而你,卻依舊面不改色,冷淡自然。”

他看向她,目光裏滿是柔軟情味:“然而我就是覺得哪怕改變一分,你便不是你,我不喜歡被折磨,只是因為,那個人是你。”

他笑了一下,唇角堆滿苦澀:“有的時候,我都忍不住在想,是不是我上輩子殺了你,所以這輩子活該被你虐。”

燭光映在她蒼白清麗的面龐上,清冷依舊,杏子般的眼眸裏卻隱約水光閃爍,她望向窗外,入戶而來的秋風斂去了眼中的酸澀,沈默間,手腕突然被墨封抓住,她回轉視線看向他,他目光裏滿滿的懇求:“心心,我們之間連朋友都做不成嗎?”

她平靜地與他對視,一點一點掙開他的手腕,淡漠地說了兩個字:“抱歉。”

他笑了一下,悲涼而絕望,瞬間消失了身影。

她靜靜註視著桌上跳動的火苗,眸子裏悄無聲息籠上一抹痛色,人性是貪婪的,得到一點,便想得到更多,不該有的希望,一星半點兒的給予都是錯誤,慢慢閉上眼睛,墨封,真的,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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