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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荊棘塞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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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深沈,一路上都是車輪碾過落葉的細碎聲響,窗外暮色降臨,天色陰沈,無月無星,遠方的路像似始終沒有盡頭。

寒涼的秋風穿過車窗拂在臉上,像似落了冷雨般寒徹骨肉。連續五天的趕路,她的身子終究未曾完全恢覆,畢竟失血過多,豈是幾副湯藥就可徹底彌補的,此時愈發覺得疲憊寒冷,下意識攏了攏身上的薄毯。

馬車一陣顛簸,震得方幾上的燭火搖搖晃晃,映著她的面色愈發蒼白憔悴。

盤膝坐在對面的墨封伸手扶住方幾上搖晃的火燭,目光卻定在她的面上,眉頭深鎖,解下披風俯身上前罩在她的身上。

她始終低垂著眼眸,淡淡道了聲:“多謝。”

墨封像似習慣了她的冷淡,也沒有多餘反應,繼續閉目養神去了。

她透過被風吹起的車簾望向窗外,一天,再有一天的功夫就到考槃宮地界了,一路的艱辛終於要結束了。

雖然那日狠絕地拒絕了墨封,他一臉傷心絕望地離開,可是,第二日,他還是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依舊對她百般呵護照顧,處處無微不至,任她對他千般冷漠,始終回之萬般柔情,她真的,無可奈何。

原本準備一路快馬加鞭趕路,到底被墨封堅決否決了,如今想來,墨封是對的,她的身子終究不如她想象般堅不可摧,這一路上的傷損勞累,少於一年時間,都是調理不好的。

夜色沈沈之中,一只箭矢破窗而入,被她揚手接住,隨後便是無數箭矢破空而出的聲音。

盤坐對面的墨封仍舊閉目養神,不動如山。

車廂外只聞刀劍相碰之聲,不消多時,車外傳來流火冰冷的回稟:“主人,都解決了。”

墨封只淡淡回了一個“嗯”字,車子繼續平穩前行。

她望向窗外沈沈夜色,若有似無嘆了聲氣。

一路上,大大小小的伏擊足足有數十起,這些人中,不只有墨封的敵人,還有軒轅一揚的敵人。這些人,即便知道活捉她的可能性極其渺小,即便知道對付她就是與觀火閣、玄華堂、考槃宮江湖三大泰山北鬥為敵,還是不願錯過她重傷在身的大好機會,冒著天大風險前來伏擊,只是為了抓住她這個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極品軟肋,用她布棋,實現一統江湖的雄圖霸業。

血雨腥風、嗜血殺戮,統統是人心欲|望的獻祭品。欲|望,本身並沒有錯,可是建立在無端殺戮私心膨脹之上的欲|望,踐踏著人命,摧毀著人性,何其可悲?何其可恨?可是,這樣悲慘的現實,卻永不會在塵世間消失,怪不得,那麽多人都在尋找桃花源,然而偏安一隅的桃花源,卻終究庇護不了所有心之所向之人。

道路兩旁樹影憧憧,像鬼魅一樣迅速向後掠去,她目光幽深,秀眉微顰,真正的桃花源,在心,不在居,人間百態,人心難測,豈是一人之力便可扭轉一切的,這,便是人間。

閉目養神的墨封突然嘆了聲氣:“如果可以少思少慮,你應該會活得輕松許多。”

她目光轉向方幾上閃爍跳動的火燭:“如果我可以早些考慮到這些危險,或許,可以避開許多麻煩。”

他睜開眼睛幽幽看向她:“再謹慎之人,也不會萬事思慮周全,處處小心翼翼,不累嗎?”

她輕笑:“或許吧,不過,如你我這般人,若非處處小心翼翼,恐怕早已死無葬身之地了吧。”

他目光定在她的面上,深沈凝重:“所以,我不想你也這麽累,有我一個人累,就夠了。”

哐當一聲,車子停了下來,四周一片死寂,他們目光相對,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危險之色。

墨封凝神一探:“流火不見了。”

她掀起車簾,窗外濃霧一片,目所能及之處,不過寸許,急忙自衣袖中摸出一個瓷瓶拋給墨封:“快服下,霧障中有毒。”

話音未落,前方馬匹突然發瘋一樣長嘶一聲,揚蹄風馳電掣地狂奔出去,然後,又是一聲淒厲長嘶,整個馬車瞬間向著一個無底深淵跌去。

車廂猛地炸開,一白一黑兩抹身影破廂而出,白練飛舞,纏住陡壁上的一棵青松,卻在纏住的一瞬,被飛馳而來的箭矢一箭射斷,她的身子迅速向崖底跌去。

耳邊傳來利刃劃過峭壁的尖銳之聲,一路火花落入眼簾,下墜的身子瞬間被墨封攔腰摟住,咯噔一聲,長劍卡入巖石縫裏,堪堪止住了下墜之勢。

向上,望不到崖頂;向下,望不到崖底。

一塊巖石跌落下去,許久許久,聽不到一絲聲響。

耳邊傳來墨封含笑的嗓音:“不如,我們一起死吧。”

她默默聽著他堅實的心跳聲,目光落入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不如,你放手吧。”

他聲音沈穩篤定:“我墨封從來不知道什麽叫“放手”,你死,我也死,唯獨不會放手。”

頭頂傳來混亂的破空之聲,墨封騰不出手,而她抽出腰間軟劍掃落數只箭矢,可是顧得上墨封身後,卻顧不上自己身後,遙遙察覺箭矢沖她而來,卻無力躲避,電光火石間,墨封側身將她抵向崖壁,然後低低悶哼了一聲,一只箭矢堪堪射|進他肩背。

她知道這樣堅持不了多久,瞬間心思百轉:“我們滑下去吧。”

墨封“嗯”了一聲,又道:“抱緊我。”

她收了軟劍,伸出手臂慢慢環住他的腰背,緊緊摟住,頭頂隱約傳來一聲悶悶低笑,她忍不住翻了一記白眼,然後只聞一聲巨響,卡住長劍的石縫被墨封灌註劍身的真氣猛然震裂,利劍劃過石壁,帶起火星四濺,隨著碎石一路墜向崖底。

一路風聲呼嘯,耳邊只聞利劍劃過石壁的刺耳聲音,足足半盞茶的功夫,墨封猛地收劍,摟緊她翻身一滾,安穩落在地面。

她聽到他悶哼一聲,知道他又撞到傷處,急忙起身查看,剛剛打開火折子,他已經坐起身子拔出了肩背上的箭矢,她把火折子遞給他,然後撕開他肩頭衣衫,開始小心翼翼處理傷口,箭頭雖有毒,卻不過是些普通迷|藥罷了,於她而言,實在不值多慮。

上了解藥,撕了衣角布條給他包紮傷口的時候,他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其實,你不該這麽細心為我包紮傷口,這樣會讓我覺得,受傷的感覺也不錯。”

她淡淡瞟了他一眼,手上動作微一用力,毫無防備的他頓時吸了一口氣,然後擡眼看她,竟極舒心溫柔地笑了。

她默默退了一步,擡眼環視了一下四周,暗暗覺得,還是應該漠視他。

是夜,天色陰沈,崖底更為黑暗,只知道四周草木繁盛,其他情況,實在無法通過目力判斷。

颯颯秋風起時,自遠處遙遙傳來狼嚎之聲,在黑暗幽深的崖底低低盤旋回響,異常瘆人可怖。

她下意識抖了一下,手指猛地扣緊衣袖。雖然在深山老林中采藥經常聽到狼叫,可那大多是在白天,如此場景之下領略野狼嚎叫之聲,還是頭一次。

“別怕,我在。”

墨封溫柔的嗓音透過漆黑的夜色傳入耳中,無可否認,他沈穩的聲音帶給了她足夠的安撫作用,心頭的恐懼一絲一絲散去。

墨封起身擡頭看了一眼陡壁:“方才下落時,隱約看到陡壁上有一個山洞。”

他們相視一眼,同時飛身而起,攀住崖壁,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便尋到了那處山洞。

她丟了一顆煙彈進去,驅趕了一下裏面的毒蛇蟲蟻,墨封燃起一根火把,率先走了進去。

洞口足夠兩人並肩進|入,一條狹長的甬道,約莫百米左右,眼前出現一個極寬敞的石洞,鐘乳石林立,最裏是一個天然水池,水池裏一塊一丈見方的巨石,表面極為平整,如一張石床般立在水池中央。

水池邊,一株似蓮非蓮拳頭大小的紫色花蕾搖曳生姿,甚為驚艷,墨封靜靜望了一會兒,慢慢走了過去。

她正在觀察石洞環境,驀然回首,卻見墨封手指已與花朵相距寸許,來不及多加思考,飛身過去一把推開他,而搖曳生姿的紫色花蕾卻像毒蛇一般,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在她的手腕上,隱約間可以聽到花蕾吮|吸血液的汩汩之聲,極為可怖駭人。

墨封面色瞬間白得嚇人,一副想要制止卻無從下手的慌亂神色,她擡頭看了他一眼:“我沒事。”然後拔下頭上發簪,用簪子的尖部極輕地挑了一下花蕾深處,花蕾像受到驚嚇似的,閃電般松口,彈回了水池邊緣,繼續搖曳生姿。

他急忙上前握向她的手腕,她側身躲避:“不要碰,有劇毒。”

他伸出去的手臂僵在半空,面色比先前還要白了幾分,她把簪子插回頭上,語氣淡淡的:“此乃嗜血紫蓮,喜歡吸食血液,有劇毒,被吸食之人三日斃命。”隨手在衣角撕下一個布條簡單包紮了傷口,又道:“考槃山上有嗜血紫蓮的解藥,只要三日內趕回考槃宮,便無妨。”

他始終不說話,只是默默看著她受傷的手腕,眸中滿是滔天的愧疚、自責和心疼。

她擡頭看他:“你不需要這個神情,你知道,不管是誰我都會這樣做。”

他目光定在她眸中,唇色蒼白:“我只知道你為我受了傷,其他的,與我何幹?”

她取過他手裏的火把,慢慢觸向搖曳生姿的嗜血紫蓮,花蕾像似感到疼痛一樣,瑟瑟抖動起來,不消片刻,便枯萎雕落,跌進了水池裏,花蕾中的血液汩汩流出,漸漸被清澈的池水稀釋殆盡。

她語氣清淡:“越看似美好的事物,越危險,你是聰明人,不會不懂應該遠離的道理。”

他的目光始終凝在她的面上:“比較起來,我帶給你的危險似乎更多,為什麽從不怪我?”

她澀然一笑:“明知無用,還要自行添堵嗎?”環顧了一下四周:“弄些幹柴來吧。”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一起去吧,你一個人在這裏,我不放心。”

火堆劈啪作響,洞中已沒有先前那般幽涼。

她靠在水池邊想休息一會兒,坐在對面的墨封擡眼看她:“能不能換個地方,不要坐在那裏。”

她無奈,只能坐在他左手邊,靠在一根鐘乳石上,沈默了一會兒,輕聲問:“流火不會出事吧。”

他拿起木棍撥了撥火堆:“流火是用毒高手,也是制毒天才,他有辦法應對,不會有事,我們已釋放了煙彈,明早他自會出現。”

她安心點了點頭,自袖中摸出一個兩側有凹槽的扁平玄鐵箭頭,借著火光細細查看,這是方才傷在墨封肩背上的箭鏃,凹槽是用來儲存毒|藥的,可是這個凹槽裏只有迷|藥,說明敵人只想活捉他們,更確切地說,是想活捉她,普通箭矢殺傷力太小,殺傷力太大的又怕她死了,所以選擇了這等精制的箭鏃,卻不敢用劇毒,只能用迷|藥,敵人也算是煞費苦心了。

墨封淡淡瞟了一眼:“江北玄鐵門。”慢慢倚向身後鐘乳石,閉上眼睛:“需要好好清理一下了。”

她隨手把箭鏃丟進火堆裏,默默看火光灼灼。方才襲擊他們的最少有兩撥人,一撥人是想要他們性命的,便是射斷她白練的那撥人,也是在霧障中施毒的人,應該是被墨封逼得走投無路的殘雪門餘黨了,而另一波是想要活捉她的人,便是江北玄鐵門了。

江北玄鐵門亦正亦邪,與軒轅一揚和墨封都有過節,也是近幾年來一個急速膨脹壯大的門派,此行中,伏擊她的門派大都屬於這種情況,待她回到考槃宮,想必觀火閣和玄華堂要出手清理江湖了,有些勢力也的確應該清理一下了。軒轅一揚行事向來有分寸,她不擔心,只是,墨封……就說不準了,不要攪得整個江湖血雨腥風就好。

他又像讀懂了她的心思似的,幽幽道:“你放心,我有分寸。”

她也不理他,淡淡環視了一下四周,目光慢慢鎖在水池中央平坦的巨石上,不由自主想到了考槃洞,想起了師父,想起了阿蘺,心中又一陣陣酸楚起來。阿蘺的骨灰還在車廂裏,車廂墜落懸崖的時候來不及一起帶出,如今不知落在崖底何處,明天,一定要找回來,怎麽可以把阿蘺一個人丟在這個荒涼的地方,她要帶阿蘺回家。

“如果我說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你信不信?”

正自思緒萬千時,身邊突然響起墨封幽涼中帶著一絲迷惘的聲音,她怔了怔,目光慢慢轉向他,一時間搞不懂他到底想說什麽。

他睜開眼睛望向對面水池中平坦的巨石,神色幽幽:“五年前,我在玄華洞的石床上醒過來,除了名字,我什麽都不記得。”

她怔怔看著他,目光裏說不清是震驚、是不可置信,還是迷惘淩亂。

恍惚間,似乎看到那個明月清風的夜晚,望海樓上,軒轅一揚倚著欄桿淺啜女兒紅,望著她輕柔淺笑:“五年前,我在觀火洞的石床上醒過來,除了名字,我什麽都不記得。”

如果,兩個人,是巧合,那麽,三個人,還是巧合嗎?

考槃洞、觀火洞、玄華洞,世間三大集天地靈氣的天然洞穴,閉關修行的頂級聖地,而他們三人竟然莫名其妙地分別出現在三處聖地,之後的命運又莫名其妙地糾纏在一起,難道,還是巧合嗎?

墨封目光轉向她,神色間滿是擔憂:“怎麽了?難不成我的話嚇到你了?”

她怔怔搖了搖頭,垂下眼簾:“不是,我只是……有些不敢置信。”

墨封默默看了她一會兒,眸中疑惑萬千,卻沒有繼續問下去,只是解下外衫俯身蓋在她身上:“不要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閉上眼睛睡一覺。”

她點了點頭,覺得果真疲憊不堪,有些事情既然一時間想不通,便著實不該於此時浪費精力在上面,慢慢閉上眼睛,不消多時,便沈沈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朦朧間,隱約聽到外面傳來呼喊之聲,猛地睜開眼睛,一旁墨封早已警覺地凝神細探了。

她凝神聆聽,只聽很多人在反反覆覆齊聲呼喊著一個詩句:出其東門,有女如雲。

那一瞬間,像似身體裏的血液都翻滾了,肢體的行動已經快過了意識,閃身出了山洞,飄落在崖底。

那時,天將放亮,極為幽涼,草木凝霜,寒濕沁人。

可是,她全然不在意,目光在前方人群中極力搜索,直到二十幾人聚攏在她身前,她的目光也已搜尋了無數個來回,終於從熠熠生輝漸漸變得幽深暗淡。

明明知道遙遙數千裏,他不可能像天神一樣突然降臨在她身邊,為什麽?為什麽還要抱有這樣不切實際的癡心妄想?她真的,是想他想瘋了嗎?

最前面相貌堂堂的藍衣男子拱手抱拳道:“在下柳書淵,觀火閣雍州分舵舵主,軒轅公子現在冀州查案,昨日得知此處有敵人伏擊姑娘的消息,心急如焚,卻來不及趕來,飛鴿傳書令我等前來營救,我們接到命令,立刻星夜兼程前來救援,不想還是晚了,令姑娘受驚是我等辦事不力,還望姑娘原諒,姑娘如今是否安好?”

墨封不知何時出現,抖開手裏外衫披在她身上,她像似完全不覺,平靜了好久,方發出聲音:“我很好,他還好嗎?他的傷好了嗎?”

柳書淵恭謹回道:“軒轅公子傷勢已無大礙,讓我一定要告知姑娘,請姑娘莫要擔心,只是……”

她一臉焦灼:“只是什麽?”

柳書淵急忙解釋:“姑娘莫要擔心,只是聽說因為閣主隱瞞姑娘遇險的消息,軒轅公子昨日得知真相後極為震怒,大發雷霆。其實閣主一直命沿途分舵暗中保護,不過伏擊大多被玄華魔君輕而易舉消滅了,沒有我們用武之地。此次姑娘遇險,是軒轅公子親自下令命我們前來相助,並且讓我們必須將姑娘平平安安送到考槃山境內,方可回命,若有半分閃失,提頭去見。”

她默默嘆氣,他這是拿自己的屬下作幌子跟她慪氣。

柳書淵猶豫了一下:“還有……”

她擡頭看他,他清了清嗓子:“閣主讓我轉達姑娘,讓姑娘……一定要替他出氣。”

她楞了楞,當著眾人的面前,被秋風沁冷的面龐忍不住有些微微發燙,這種話的確是那個向來不正經的南宮子珩能夠說出來的,斂了心緒:“知道了。”沈吟了一下,問道:“一揚……可有信給我?”

柳書淵恍然大悟一拍腦門兒:“真是笨死了,差點兒忘了。”急忙自懷裏掏出一個小手指大小的竹筒放在手心,恭恭敬敬呈到她面前。

她默默看著那個竹筒,心一下子就慌亂起來,鋪天蓋地的綿長思念是如何凝聚在那一個小小竹筒裏的,不過短短十天,卻像似分別了長長的十年。慢慢伸手捏在指尖,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眼前的霧氣越來越濃,終於承受不住重量,潸潸打濕了眼睫。

面前眾人早已背過身去避開,身旁墨封卻一身戾氣,愈漸濃烈,在她打開竹筒的一瞬,一陣風起,玄色身影消失不見了。

她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慢慢打開裏面紙條,熟悉的筆跡映入眼簾,心又亂得失去了節奏,上面是一首詩:

雄雉於飛,洩洩其羽。我之懷矣,自詒伊阻。

雄雉於飛,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實勞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雲遠,曷雲能來?

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天已大亮,四周衰草枯楊,她立在瑟瑟秋風裏,眼中的淚越滾越多,唇角卻不知不覺綻開一抹最甜美的笑,這個人啊,又隱晦地訓斥了她,又痛快地罵了敵人,還表達了道不盡的思念苦惱,真是不服他都不行。

平穩了心緒,又拭去了淚水,方問道:“柳舵主,可有筆墨?”

柳書淵急忙取來早已備好的筆墨紙條,她把紙條鋪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提筆蘸墨,莞爾一笑,寫道: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待墨風幹,仔細卷好,裝入小竹筒,遞給柳書淵:“麻煩柳舵主了。”

柳書淵急忙接下:“姑娘客氣了。”然後安排人立即飛鴿送走。

差不多四個時辰的行程,便進|入了考槃山境內。

那時,她被嗜血紫蓮咬傷的手臂已經完全發黑,傷口不斷滲出膿血,狀態也是越來越差,也正是因此,墨封不斷催促流火快馬加鞭趕路,途中活活累癱了三匹汗血寶馬。

落葉繽紛的千年檀樹下,她拾起一片葉子放至唇邊,悠揚樂聲傳送千裏之外,不消多時,一輛裝飾極為古樸的馬車自前方千裏迷霧中飛快駛來。

她腳下虛乏,身子控制不住微微晃了晃,想扶住檀樹穩住自己,手臂剛剛擡起,便被一旁墨封順勢握住,輕輕一拉,帶入懷裏。她無力掙紮,也懶得訓斥,只是被這麽多人看著多少有些難堪。

馬車停在眼前,趕車的清秀少年翻身下車,一臉焦灼:“姐姐怎麽傷成這樣?”言罷,伸手欲扶,墨封已攔腰抱起她,冷冷吩咐:“掀簾。”

清秀少年怒目圓睜,流火已先一步掀起了簾子,墨封把她抱上馬車,又用薄毯攏住她的身子,默默看著她,滿眼的憂愁不舍。

她目光轉向車外:“柳舵主,可以安心回去覆命了,我中毒的事情先不要說,過幾日,我自會安排人送信給一揚,一路上,有勞你們了。”

柳書淵拱手抱拳道:“姑娘言重了,護送姑娘是我等職責,軒轅公子無法護在姑娘身旁,甚為自責焦灼,身為屬下自該分憂,姑娘不必掛懷。姑娘先行,我等再走,姑娘請。”

她默默點了點頭,墨封的身上卻慢慢浮起一股殺氣,她看向他,語氣無力:“一路上已經殺伐過重,你歇一歇吧。”

他看著她蒼白憔悴的面容,周身殺氣漸漸散去,目光裏憂色更甚:“你真的可以解毒嗎?”

她淡淡一笑:“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掃了一眼車外:“回吧。”

他又默默看了她一會兒,方跳下馬車,立在檀樹下靜靜望著她,任枯葉落了一身,無知無覺,她避開膠著在自己面龐上的癡纏視線,輕聲吩咐:“阿昱,回宮。”

阿昱跳上馬車,放下車簾的一瞬,她看到墨封目光深邃地望向前方迷霧,無可奈何嘆了聲氣,馬車駛進迷霧深處,她幽幽傳音出去:“三日後,我會派人送信出去,闖陣的念頭還是棄了吧。”

秋日午後,落葉繽紛的檀樹下,冷峻男子目光繾綣,勾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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