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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黑色心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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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微涼,月色如水。

孤山破廟裏,令狐玄因為被軒轅一揚封了內力,面朝裏憤憤地臥在殘破的佛像下假寐,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唯有身後火堆,劈啪燃燒。

反觀被同樣封了內力的南宮子珩就瀟灑自如多了,戴了皮面的南宮子珩依舊一副翩翩俊秀公子的模樣,玉樹臨風地立在破廟外的古樹下對月吟詩。

是夜,月色極美,一輪圓月像被清冽的泉水洗過一樣,通透明凈地懸掛在靜謐蔚藍的蒼穹之上。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憂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坐在山頂涼亭裏吃蘋果的南宮珞珞搖頭嘆氣:“我哥又開始背詩了,真真讓人受不了,怪不得美人看了那麽多,還沒給我騙一個嫂子回來。”

軒轅一揚坐在石桌旁一手執壺一手執杯,輕輕飲了一口杯中女兒紅,悠悠道: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

出其闉阇,有女如荼。雖則如荼,匪我思且。縞衣茹藘,聊可與娛。”

南宮珞珞吃了一半的蘋果堪堪跌落在地,俯身作幹嘔狀,起身就要走:“我受不了了。”

還未走出涼亭,被她拉了回去,按在桌前坐下:“不要亂動。”然後奪下軒轅一揚的酒壺,嗔他一眼:“如果喝多了,我也封了你的內力,把你丟下去。”

軒轅一揚好脾氣地笑了笑,安安靜靜地放下了手裏的酒杯,然後就被南宮珞珞的目光狠狠鄙視了。

無邊月色裏,傳來南宮子珩一首接著一首吟誦的詩篇,詩篇內容貫穿華夏上下五千年的歷史文化長河,帶著驚天地泣鬼神的無上神|韻。

倚坐在石桌前的她手托香腮,靜靜望著銀盤似的圓月,目光幽幽:“師兄可以忍住這麽久不說一句話,這可不像他的風格。”

南宮珞珞眨著靈動的大眼睛:“他不是在生氣嗎?”

她輕笑:“師兄是個記仇的人,卻絕不是一個沈默寡言的人,於他而言,多話和活命一樣重要。”

軒轅一揚指尖輕敲石桌:“或許這就是他來找你的原因。”

南宮珞珞懶洋洋地倚靠著石桌:“他就是傳說中的千面狐貍令狐玄?那個江湖第一藥商棲遲山莊莊主令狐玄?江湖傳聞他容姿俊美個性狡詐,擅書畫、精詩詞、通音律、懂醫術,乃世間難得一見的翩翩佳公子,如今一見,也不過如此嘛。”

她擡起纖長手指輕輕戳了戳南宮珞珞的額頭,唇角浮起別有深意的笑:“小丫頭知道得不少嘛!怎麽,失望了?不想以身相許了?”

南宮珞珞竟然難得一見紅了俏顏,側頭避開,憤憤地道:“美人姐姐也會取笑人了。”

她也不再開玩笑了,說道:“人稱千面狐貍,是因為師兄從不以真實面目示人,而是每次出現臉上都貼著各種各樣的皮面,每一張皮面都栩栩如生真假難辨,是以稱為千面狐貍。”

南宮珞珞興趣盎然地問:“你見過他的真實面目嗎?難不成他比一揚還好看嗎?”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軒轅一揚,忍不住低頭笑了笑,軒轅一揚頓時一臉不悅地湊過來問:“什麽意思?難不成你覺得他比我好看?”

她急忙側身避開他撲在耳邊帶著淺淡酒氣的炙熱呼吸,隱隱覺得耳朵有些發燙,定了定神,回答:“不一樣。”

他不退反進,俯身靠近她面龐,與她呼吸相聞,專註地凝著她的眼睛繼續問:“不一樣是什麽意思?這樣的答案我很不滿意。”

一旁的南宮珞珞早已秉承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理念,轉身一副悠閑自得的姿態望月沈思了。

她到底有些撐不住,雪白面龐一絲一絲爬上了清淺的紅暈,咬唇嗔了他一眼,他卻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勾唇魅惑一笑,修長手指輕輕撫上她額角的發絲,與此同時,山半腰傳來了一聲淒慘的呼救聲:“救命啊——”

他們飛身落在破廟前的時候,雲馳已經同一位紫衣蒙面女子纏鬥在一起了,南宮子珩坐在樹下石桌前驚恐地喊著救命,姿態卻是閑適自在的,唯有令狐玄衣衫半解地倚在破舊不堪的門框旁,冷眼旁觀,始終不發一言。

軒轅一揚急忙伸手捂住她的眼睛,目光冷冷掃過去:“把衣服穿好。”

令狐玄一邊懶洋洋地整理著衣衫,一邊惡狠狠地瞪著他們,目光裏明顯在憤怒控訴:你們要是再晚一些出現,老子就被她挖心掏肝了!

那邊紫衣女子掃了一眼軒轅一揚,似乎吃了一驚,虛晃一招,便欲抽身離去。

她身形一閃,白衣翩飛,轉瞬落在紫衣女子身前。

紫衣女子反應迅速,揚手一刀劈了下去,淩厲刀勢帶起一陣強勁冷風,卻在距離她面門三寸遠的地方,硬生生收回了招式,強硬收招的結果便是自傷臟腑,紫衣女子哇的噴出一口鮮血,踉蹌著半跪在了地上。

她楞住了,她不躲避是因為紫衣女子的刀勢根本傷不到她,即使逼近面門一寸遠的地方,她也可以輕而易舉避開,甚至可以順勢制服敵人,可是,這個敵人為什麽寧肯自傷也要強硬收招呢?

紫衣女子擡頭看她,冷笑一聲:“遇到你,只能算我冷血青鸞倒黴了。”

坐在樹下翹著二郎腿的南宮子珩哧哧低笑:“原來是墨封四大護法之一的冷血青鸞,還真是忠心為主啊。”

她秀眉微蹙,上前封住冷血青鸞的穴道,避免氣血逆行,然後遞過去一顆丹藥。

冷血青鸞摘下面紗,毫不客氣地接過丹藥吃了下去,盤膝坐在地上運功調息。

她借著月色細細打量著眼前女子,細長的眉眼,挺秀的瓊鼻,鵝蛋一樣精致的臉頰,一個面容濃麗的冷美人,只是,眉宇間戾氣太重。

冷血青鸞睜開眼睛擡頭冷眼看她:“都是癡心人罷了,何必為難我?”

她坐在一旁的石頭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那些被你殘忍刨開胸膛又縫合的人何其無辜。”

冷血青鸞冷笑:“我沒你那麽高尚,我只想找到我想找的人,不擇手段,不計後果。”

南宮珞珞蹦噠蹦跶跳了過來,蹲在冷血青鸞面前嘆氣:“真是墨封教出來的好殺手,簡直跟墨封一個性子。”眼見女子眸中殺氣頓起,南宮珞珞急忙躲到她身後求救:“美人姐姐保護我啊,如果她敢傷我一根汗毛,你就讓墨封折磨死她。”

前方適時傳來軒轅一揚涼悠悠的嗓音:“來,珞珞,到我這來。”

南宮珞珞縮著身子抱著她的手臂低低央求:“美人姐姐,你要救我啊。”

她無奈嘆氣:“好了,別鬧了。”正準備繼續審下去,軒轅一揚已經把南宮子珩扯了過來,冷冷丟下兩個字:“你審。”然後把她拉到古樹下的石桌旁,推她坐下,旁觀審訊。

南宮子珩瀟灑地拂了拂衣擺,正襟危坐在石頭上,淡淡開口:“我只說一句話,如果你自己不肯坦白,我就把你交給墨封,到時候你就再也沒辦法找你想找的人了。大護法冷血青鸞莫名失蹤三個月不肯回返覆命,墨封早已發下江湖令,活捉冷血青鸞者賞銀五千兩,哎呀呀,我就喜歡銀子。”

南宮珞珞拍了拍哥哥肩膀:“哥,你這不是一句話,已經好多句話了。”

南宮子珩擡頭沖著妹妹溫柔一笑,輕輕說了一個字:“滾。”

冷血青鸞低垂著眼眸想了好一會兒,或許理清了其中厲害,冷冷地應了聲:“好,我說。”

她冷淡的嗓音終於有了細微的變化,像似帶了某種困惑,還有一絲暗湧的思念:“三個月前我出任務時受了傷,在此處被一個公子所救,我對他……一見傾心,可惜,他似乎懂我的心思,哄騙我說他是一個黑色心肝的人,不會愛人,也不值得人愛,然後,不辭而別。”

南宮珞珞湊了過去問:“所以你就想到這個辦法逼他現身,你有沒有想過,你要找的那個人,喜歡你這種不擇手段不計後果的行事作風嗎?”

冷血青鸞擡頭,目光裏愈漸迷惘,南宮珞珞嘆了口氣:“你這樣愛一個人會把人嚇死的。”

冷血青鸞目光流轉,竟然慢慢溢出一絲哀傷,南宮珞珞似乎有些不忍,繼續問:“到底是怎樣一個男人能讓你這個冷血美人癡心到這般地步啊?”

冷血青鸞蒼白面龐漸漸籠了一抹紅暈,纖長睫毛微微低垂,掩住眼底的情緒,語氣都難得帶了一絲平和:“他,是一種難以言說的俊美,他的額間一枚銅錢大小的紅梅胎記,隱約透出一絲妖冶魅惑之感,讓人見過一次便再難忘卻。”

南宮珞珞喃喃自語:“俊美?魅惑?我見過最俊美魅惑的人就是墨封了,哇,你不會是把那人當成墨封的替身了吧。”

冷血青鸞面上的紅暈瞬間褪盡,慘白得嚇人,俯身一頭磕在地上:“青鸞怎敢傾慕主人,此話若被主人知曉,青鸞死無葬身之地了!主人一腔癡情盡數傾註在心中佳人身上,世人褻瀆青鸞可以,斷不可褻瀆了主人!”

南宮珞珞大跳著躲開,嘖嘖嘆息:“至於嗎?墨封又不在,他是魔鬼嗎?人不在都能把屬下嚇成這副樣子。”

坐在樹下的白衣女子突然意味深長地喚了聲:“師兄。”

躲在門後恍若空氣的令狐玄,小心翼翼探出腦袋,沖著她嘿嘿直笑,她目光淡淡瞟過去:“是不是有些事情應該說清楚了?”

令狐玄又嘿嘿笑了一會兒,屁顛屁顛跑了過去,伸手去抓她的手腕:“走,咱們找個沒人的地方詳談。”

軒轅一揚手指一動,一枚銅錢啪的一下打在令狐玄伸出去的手腕上,痛得令狐玄又是一陣哇哇大叫。

軒轅一揚擡眼看他,語氣極冷:“有話直說,不要總是動手動腳的行不行?”

令狐玄握緊手腕呲牙咧嘴地瞪了他一會兒,可能意識到自己實在不是他的對手,只能忍了這口氣,轉而低眉順眼地沖著她拱手一揖:“小師妹,可否賞臉與為兄去破廟裏詳談一番,當然,軒轅公子一定要一同前往,否則,在下是斷斷不敢與小師妹單獨談話的。”

那邊聞聽此言的冷血青鸞慢慢起身望過來,冷硬的目光裏漸漸湧出無盡的欣喜和癡狂:“公子,是你。”

令狐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閃身過去封住冷血青鸞的穴道,讓她不能動也不能說,然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閃身回來,沖著石桌前的二位做了一個有請的姿勢,率先走進了破廟。

她起身準備跟去,卻被軒轅一揚一把拉住,回頭看他,他一臉不悅地問:“令狐玄在你面前一直都是這副沒正經的模樣嗎?”

她目光流轉:“在此之前,我與師兄只在考槃宮見過一面。”

他劍眉微蹙:“正面回答問題。”

她幾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令狐玄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副沒正經的模樣,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奈何眼前的男人太……無奈嘆氣:“別鬧了,走吧。”

他起身拉著她往破廟裏走,一邊走還一邊小聲嘟囔:“等我回去審你。”

令狐玄坐在破舊的佛像前用木棍撥弄火堆,擡頭瞟了一眼拉著她走進來的軒轅一揚,憤憤地自言自語:“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旁人多看一眼都不樂意,什麽人啊。”

她坐在令狐玄對面:“師兄,說吧,找我到底什麽事?”

令狐玄一臉苦大仇深:“小師妹,你也看到了,我也是好心救了她,而那日恰巧我又忘戴皮面了,被她看到了真面目,以冷血青鸞的性子,我以後沒有安生日子了。”

她秀眉微挑:“所以……”

令狐玄似乎想往她身邊湊一湊,奈何被某人瞪了一眼,只得作罷,小心翼翼地說道:“我聽說你煉制的忘憂丹可以讓人忘記一年間發生的所有事情,能不能……”

她語氣堅決:“不能。”

令狐仙滿目不解:“為什麽?難道你就忍心眼睜睜看著師兄我被那個小魔女糾纏至死嗎?”

她嚴肅地回答:“師兄,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剝奪他人的記憶。那個服用忘憂丹的人,是她心甘情願舍棄那份令她痛苦絕望的記憶,於今日之事大不相同。我不能因為師兄的一己之私,便殘忍地剝奪了對於他人而言最珍貴最美好的記憶,即便那人曾經十惡不赦。”

令狐玄一拳砸在地面上,向來含笑的目光此時冰冷一片:“我不想聽你的大道理,小師妹,她的行事作風你也看到了,那樣偏激的感情,你想讓師兄我死無葬身之地嗎?”

她目光幽深:“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用一顆忘憂丹解決的。師兄,她只是愛而不得,又用錯了方式罷了。如果你不愛,便想方設法讓她放下,而不是用一顆藥丸解決麻煩,那樣,你不如直接殺了她來的一勞永逸。”

令狐玄冷笑一聲:“所以,你對墨封便是如此對嗎?”

一陣秋風猛然竄入,火光卷著灰燼四下飛揚,破廟裏,只剩一片死寂。

“主人,青鸞知錯了,青鸞不求主人寬恕,只求主人再給青鸞一點時間,讓青鸞與救命恩人最後說幾句話,懇求主人答應!”

外面冷血青鸞的苦苦哀求之聲打破了破廟裏死一般的沈寂,令狐玄唇角笑意變得更冷了:“曹操到了,小師妹,出去見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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