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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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爾莉賣掉了一些魔植, 換了一些深淵族通用貨幣,找了個旅館準備住一夜。旅館晚上進出的客人都是深淵族人,他們身上籠罩著薄薄的一層黑霧, 對兩人投來一些好奇打量的目光。

塔爾莉手頭的錢有些拮據, 訂完兩間房之後剩下的錢只夠再住一晚和一天的飯錢。

她突然想到, 假如讓黃昏變回小狐貍的話,似乎可以只用訂一間房間。

不過錢都付過了。

前臺的深淵族人是老板娘, 她長得妖嬈又風情,勾著鑰匙串遞給塔爾莉, 問:“三樓第二間和第三間。對了,小姑娘是人類?”

塔爾莉點頭:“對。”

她看到塔爾莉剛才一直有點懊惱的表情:“來深淵有什麽事嗎?”

塔爾莉說:“來旅游觀光的。”

老板娘笑了起來, 笑聲如銀鈴清脆:“我開店大幾十年,頭一次聽到人類說來深淵是為了旅游觀光的。”

她說著, 覷一眼旁邊的青年:“這位是你的同伴嗎?”

塔爾莉已經有點想走了,她抓緊鑰匙:“是的。”

老板娘看出她的情緒, 笑著說:“小姑娘, 你知道來到深淵的地盤,人類是一定會被魔氣侵染的吧?雖然在城中被侵蝕的速率慢了很多, 但是也絕不可以呆太久哦。呆的時間越久,就越容易被魔氣影響到……到時候,最好是有同伴在身邊照料才行。”

塔爾莉覺得她的“被魔氣影響到”說得模棱兩可的,不過還是說了聲“謝謝”之後拉著德裏茨轉身上樓了。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 睡得並不是很好。因為做了一些噩夢,雖然記不清是什麽夢,不過睡一覺醒來並沒有讓她有疲憊被一掃而空那種神清氣爽的感覺。塔爾莉猜測可能這就是魔氣侵染的效果。

她打著哈欠, 遇上出門的德裏茨:“早上好。”

“嗯。”

塔爾莉發現對方似乎沒有被問好之後回一句問好的習慣。

清晨的日光落下來, 照在木質臺階上。塔爾莉踩著陽光拾級而下, 她推開門,街道上已經滿是來來往往的深淵族人,好奇的目光投在兩人身上。

“我們今天去王宮。”

塔爾莉的表情稍微有些凝重,“……如果再拖延的話,我可能得睡大街了。”

“沒錢了嗎?”德裏茨走過來,彎腰問。

祂個子高出塔爾莉一大截,每次要說什麽話都得微微彎腰,每次走近塔爾莉跟她說話時都會有一片陰影在她的身側覆蓋下來。

塔爾莉把錢袋遞高給祂看。

“好可憐。”德裏茨感慨。

“……”

塔爾莉收起錢袋,沒好氣地往前走:“等你回到王宮以後,我就不用付你的那份住宿費和餐費了。”

“只付你自己的那份的話,也不夠住幾天的吧?你不是還要找神廟嗎?”

“到時候跟你也沒什麽關系了。”

少女大步往前走,看到前方人頭攢動處突然喧囂起來,她站住腳步,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一個小小的身影突然從人潮裏擠出來,慌不擇路往她懷裏撞來。

小孩身上的黑霧稀薄得簡直快要看不到,他的臉色慘白,身材瘦弱,個子矮小,年齡看起來不大,渾身都在發抖。

“抓住他!!”

“別讓他跑了。”

他顫抖著抓住塔爾莉的衣角:“……救我。”

德裏茨的視線掃過他,在他的身上停留了半秒。

幾個人高馬大的深淵族人趕上來,塔爾莉問:“他做什麽了?”

“他跟我們的魔法師大人下棋輸了。”一人解釋道,“我們要帶他回去履行賭約。”

“什麽賭約?”

“一局棋,贏了的話,可以向魔法師大人詢問一個這世間任何你想知道的信息或情報。輸了的話,我們要剝奪他身上的深淵屏護。”

“深淵屏護?”塔爾莉低頭看了那躲在她身後瑟瑟發抖的小孩一眼。

“你是人類吧?”另一個深淵族人上前一步,“深淵屏護就是籠罩在我們深淵族人身上的這層淡淡的黑霧。它可以保護我們族人不受深淵的魔氣侵蝕。”

“……不要、不要,”那小孩似乎被上前的那兩人嚇到了,拼命瑟縮,“被剝奪了的話,我會死的!我會死!”

塔爾莉問:“他說‘會死’,是什麽意思?”

“他可不像你們人類,可以隨時離開這裏。這兒是我們唯一的家園。”

一人回答她,“生活在深淵城中的深淵族人,一旦失去了屏護的保護,時間一久,是會如同你們人類一樣,被魔氣侵蝕深入骨髓,理智同化,最後發瘋的。他本來就弱小,沒有保護他的家人和同伴,最後只能被處死,或者丟到城外的荒野中,被古代生物吃掉。”

塔爾莉想起來在幻境中見到的那恐怖的生物。

這番話讓那小孩更加害怕,他死死攥緊塔爾莉的衣擺:“……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你該不會是想要幫那個小孩吧?”

一個深淵族人挑眉。

塔爾莉問:“不可以嗎?”

“我們這裏還沒有這種先例。況且,你本來就是人類,也沒有深淵屏護可以用來剝奪的。”

這時,有幾個人走上前來,在兩人耳邊說了什麽。

他們楞了一楞,這才對著塔爾莉說道:“你運氣好,我們的魔法師大人說他還從來沒有跟人類對弈過,如果是你的話,可以破例開這個先河。贏了的話,你一樣可以拿到魔法師大人的情報。”

塔爾莉很謹慎:“如果輸了呢?”

深淵族人笑了一聲:“這個……你自己去問魔法師大人吧。”

人群散開一條道路。

塔爾莉走上前,看到在不遠處對弈臺上坐著的魔法師。那是一個年輕的少年,閉著眼睛,氣質很沈靜,像一片平靜無波的古井。他穿著深淵族服飾,察覺到塔爾莉的視線,微微偏過頭來。明明沒有睜開眼睛,塔爾莉卻總覺得他在看自己。

德裏茨走上前來,環著手臂,微微彎腰,湊近她的後腦,輕聲:“附加獎勵裏還有兩箱金子。你不是缺錢嗎?你盡管答應他,我有辦法讓你贏。”

塔爾莉看到對弈臺後面果然放著兩箱金子。

不過來這裏對弈的人都是沖著無所不知的魔法師大人的情報來的,大部分沒人在意金子。

“什麽辦法?”塔爾莉低聲問。

德裏茨輕笑一聲,跟她拉開距離,退到了她身側的人群裏,聲音卻清晰地傳入她的腦海裏:“這種辦法。”

塔爾莉聽見祂的聲音,感覺到有了一些底氣。

她走上對弈臺,在那個少年魔法師的對面坐下。魔法師在她的面前徒手畫了一個七芒星魔法陣,魔法陣沖著她旋飛過去,在經過塔爾莉的時候化作星光消散。

少年疑惑地皺起了眉頭:“……奇怪。我想要的東西,你的身上居然沒有。一般來說,所有人類都會有這種……”

他最後說了一個詞語,聲音很低,塔爾莉沒聽清。

“算了。”

少年搖搖頭,“說出去的話不好再收回來。你的賭註,就換做你背後的那把弩吧。”

塔爾莉取下背後的弩:“這個?這不是我的東西,這是別人借給我的,恐怕不能用作賭註。”

少年說:“等你輸了之後,可以用其他的東西來把這把弩換回去。”

他說完,旁邊立刻有深淵族人走上來,接過她的弩,帶了下去。

與此同時,青年的聲音也在她的腦海中響起。

“看到棋盤了嗎?我給你簡單介紹一下棋子。”

塔爾莉聚精會神地聽。

“首先是雙方各有的國王棋子。你拿的藍色國王棋是傲慢,對方的紅色國王棋是貪婪。”

塔爾莉拿起手裏深藍色的國王棋。握在手裏,有一種冰涼厚重的質地。

“雙方的其他棋子都是一樣的。距離國王棋最近的四個騎士棋子分別是瘟疫、饑餓、戰爭和死亡。它們負責保衛國王棋,守護在它的身邊,不能讓對方的棋子接近。”

塔爾莉按照黃昏的指示依次認清了四枚棋子。

“其次兩枚棋子分別是精靈和人皇。它們在小兵之後,需要瞄準時機,間接打擊對方的棋子,作用不可小覷。”

塔爾莉摸了摸這兩枚冰涼的棋子。

“然後是最前面一排小兵。它們沖鋒在最前列,負責沖破對方頑固的防線。”

塔爾莉數了數,最前方有八枚小兵,棋子頭部做成了古代生物的樣子,看起來雖然模樣駭人、威力巨大,但是一次只能走一格。

“雙方棋子最外側右手邊的兩枚棋,名叫‘女巫’和‘深淵’。它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潛入對方陣地,吞吃對方重要的棋子。”

“那這個呢?”

塔爾莉摸著國王棋旁邊的一枚棋子。雖然看起來很不起眼,也比國王棋小上半圈,但是它距離國王棋最近,甚至比那四位威風凜凜的棋子都要更近。

“那是皇後棋。”

腦海裏的聲音頓了頓,接著說道,“……也叫‘魔女’。”

少年魔法師的聲音這時把塔爾莉的神拉回來:“檢查夠了嗎?我是不可能在這種棋子上做手腳的,你與其擔心這個,還不如擔心一下,等下怎樣才能輸得不那麽難看。”

塔爾莉聽到腦海裏的清越的聲音輕笑一聲。

“……”

塔爾莉說:“……我準備好了。”

“那麽,”

他拿起棋子,“紅方先出。”



棋局持續的前十分鐘,一切都在有條不紊。

黃昏的聲音很穩,每次當對面出一步棋後不過半分鐘,祂都能慢條斯理給出下一步的步驟。

“右二小兵前進。”

“人皇左上。”

“深淵向右直走。”

……

當時間超過半小時後,氛圍逐漸變得焦灼了起來。

“魔法師大人今天是怎麽了?一般來說,往日的棋局基本都能在十分鐘內結束,最長的也沒有超過二十分鐘的。”

“看不出來,這個人類少女居然這麽深藏不露。”

“難道,今日有幸能夠看到魔法師大人一敗嗎?”

“別想了,怎麽可能?三百多年了,你見到魔法師大人敗過嗎?”

……

塔爾莉聽得忍不住擡頭看一眼那個少年。看不出來,他長得模樣清秀,最多不過十七八的樣子,居然其實已經好幾百歲了?

這麽仔細一看,她才發現那少年的額頭上居然出了一點細汗,神情也不如一開始那樣胸有成竹,拿著棋子時表情也稍顯猶疑起來。

青年的聲音再次從容不迫地響起:

“右路。精靈左跳,殺人皇。”

塔爾莉吃了對方的人皇。擡眼一看,少年的臉色已經微微發白。

吃了人皇之後,她的棋子已經算是跟對方的騎士短兵相接了。廝殺之後,她的精靈一路來到對方的國王棋貪婪面前。

腦海裏響起青年懶洋洋的聲音:

“CheckMate.”

祂似乎打了個塔爾莉聽起來不太清晰的哈欠,塔爾莉腦海裏浮現出小狐貍懶洋洋支尾巴的樣子。

“給他留了點面子,否則二十分鐘之前就能結束戰局了。”

那魔法師少年已經唇色發白,他搖了搖頭,嘴裏喃喃:“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我從沒輸過。這是不可能的。”

人群裏嘩然聲一片,熙熙攘攘,還有人忍不住想要擠上前來研究棋局,被守衛擋在外面。

“再來兩局,三局兩勝。”

那少年擡起頭,目光炯炯地看著塔爾莉。

塔爾莉皺眉:“……我們簽過魔法契約的。”

“我加碼!”少年擡手又畫了一個魔法契約陣,“我放過那個孩子,許你三個情報。”

“我沒有其他賭註加碼了。”

“不需要你加碼,依舊是那把弓。”少年說。

塔爾莉思考了一下,還是搖搖頭。雖然三個情報對她來說誘惑力很大,但她本來就是依靠黃昏才取勝的,如今能救下那個孩子已經很好了,更別說還拿到了額外的獎金。

誰知道她剛拒絕,站起來準備走,那魔法陣就沖她旋來。塔爾莉飛快側身閃過,一陣利刃般的疾風擦過她的臉頰,滲出的血滴融入魔法陣裏。

她捂著臉上的傷口,飛快抽出短刀,直逼魔法師少年的面門!

“哐——”

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將她生生阻隔開!

“你已經跟我簽了血契。”

少年說,“你現在沒法傷害我。如果強行擺脫契約,你我都會遭受巨大的反噬。”

塔爾莉真的生氣了:“你找死。”

魔法師少年什麽也沒說,他擡手在周圍設下一層屏障,周圍的街景、人物都開始逐漸扭曲起來,不過半分鐘的時間,熟悉的景色散去,棋局的周圍變成了一片廣闊無垠而燦爛浩瀚的星海,天邊偶有流星墜落。

“這下,沒有人打擾了。”

他說,“請入座吧,人類小姐。”



因為魔法師設置的這層屏障,黃昏的聲音沒法傳給塔爾莉了,接下來的兩局,她只能靠自己。

第二局的前半段,她走得很差。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分散了註意力,幹擾了心神,又由於不了解血契和外界的狀況,她的開局就很慘痛。

加上魔法師時不時開口譏誚她:“你還不清楚吧?我們立下的血契裏,雖然說你的賭註只有一把弩,但是那把弩歸了我之後,如果你想贖回去,也只能由我來說了算。到時候,即便你想拿靈魂與生命來贖,也不一定就能讓我滿意呢。”

“稀爛的開局。這手法,看樣子,剛才那局果然不是你自己下的吧?第一局的棋風鋒芒畢露,銳利無比,如同出鞘的利刃那樣大開大合,勢無可擋。如果不是我,簡直不可能有人能在第一局那樣的人手下撐過一刻鐘。”

“好了,你輸了。”

魔法師少年推倒她的國王棋,傲慢的君主在棋盤上轟然倒地。

塔爾莉的手攥得緊緊的。

她的眼神凝在自己倒在棋盤的國王棋上。它被對方的死亡騎士所殺,明明只是一顆冰冷硬質的棋子而已,塔爾莉卻似乎看出了它墜落時的不甘。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魔法師嘲諷:“看得出來,你想模仿第一局的風格,卻只模仿了個徹頭徹尾的失敗。”

……他說得對。

塔爾莉確實在模仿黃昏的風格。雖然她前世會下各類棋,不過這裏的棋子規則有所不同,規格也並不一樣,塔爾莉第二局一開局,就想著覆盤黃昏的勝利。

但是她失敗了。

黃昏的勝利是不可覆制的,他下棋迅速,得心應手,那更近乎於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操盤手的天賦。

而塔爾莉不一樣。她從很久以前下棋開始,就有一種屬於自己的風格。

——一種更加迂回、委婉、臥薪嘗膽、徐徐圖之的風格。

她深深呼出這口氣。

睜開了眼睛。

紫羅蘭色的眼睛,已經變得沈靜下來。她的瞳仁裏則閃爍著一種毫不遜色於天邊流星的堅定光芒。

“開始吧,”這次,她先開口,“最後一局。”

作者有話說:

補了一些字數,剩下的字數零點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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