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師少年很快發現, 塔爾莉的出棋風格變化了。

而且變化很大。

她的策略很迂回而隱蔽，僅僅是通過她在棋局上的表現和她的表情，並不能看出些什麽。他能感覺到, 這個人類少女並沒有對棋類規則摸得非常透, 每走一步都要經過謹慎的思考。

“變得瞻前顧後起來了嗎？”他譏諷道。

塔爾莉沒有理她, 她專註於眼前的棋盤。盡管一開始並沒有那麽得心應手，然而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她卻越來越胸有成竹。

魔法師看了一眼懷表。

……已經過去了二十五分鐘了。

盡管她一開始落於下風，丟棄了很多小兵, 甚至舍棄了守衛國王棋的騎士們，卻在戰線的拖延之中變得越來越從容, 讓他第三局速戰速決的想法徹底落空。

他捏緊拳頭。

擡頭看了一眼少女。

摒棄了一切雜念之後，她的表情認真而專註, 垂著長長的睫毛，認真地註視著手邊的棋盤。他看不透她眼底的思緒, 也分析不出她的下一步計劃。

……這是一個, 絕不可被小覷的少女。盡管她目前尚很弱小，但只要給她資源和機會, 假以時日，她一定能成長到讓任何人仰望的地步。

……

過去了三十五分鐘。

魔法師的女巫棋子吃掉了對面藍色棋的最後一位騎士，直逼傲慢的君主。他遺憾地聳了聳肩膀：“抱歉，小姐, 我收回之前的話。你確實很有天分，學習能力也十分強大，我承認你, 並且欣賞你。然而, 想要贏過我, 你還是稍微早了一些。”

聽了他的話，對面的少女卻並沒有產生多少情緒的波動。

她仍舊垂眸，支著下頜，看著棋盤。

半會兒，才擡了擡眼睛：“你難不成認為，這局棋已經結束了嗎？”

“難道不是嗎，你看這……”

魔法師的“無回天之力”幾個字被扼斷在了喉嚨裏。

他不敢置信地站起來，雙手按在桌子上，終於睜開了一直瞇著的雙眼。

——對方確實被他的棋子殺得丟盔棄甲。然而，那明明應該守衛在對方國王棋身側的皇後棋，卻不知何時已然來到了他的陣營腹地，兵臨城下。

“……這、怎麽……”

他捏緊的雙手微微顫抖。

他竟然沒有註意到，這枚小小的皇後棋已經深入他的陣營，將刀抵在了他的國王棋的咽喉之處。

“很抱歉。”

塔爾莉伸出手，拿起藍色陣營的皇後棋，輕輕碰倒了他的國王。

清脆的一聲棋響，貪婪倒在了棋盤之上。

“——我的魔女，已經殺死了你的國王。”

塔爾莉說：“這局，是我贏了。”

半晌後，魔法師少年終於承認了這場敗局，卸去了渾身的力氣，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星空魔法消失，周圍的街景恢覆了正常。

周圍的人一直目睹著這場棋局。雖然聽不清他們的談話，也看不到棋面，但是他們全程目睹了塔爾莉反敗為勝的過程，也看到了魔法師少年最後的落敗。

塔爾莉站起來的一剎那，人們為她歡呼起來。

“這個少女，是有史以來第一位戰勝魔法師大人的棋手！！”

“真是太厲害了，她看起來年紀輕輕的，沒想到棋藝竟然這麽高超。”

“沒想到第一位贏過魔法師大人的竟然還是一名人類少女。”

……

塔爾莉被誇得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而面前的契約書也霎時浮現，在塔爾莉的眼前化作星光消失。塔爾莉知道這是契約生效了。

那少年似乎也從落敗的頹喪情緒中恢覆過來：“我承認你，人類少女。你隨時可以來找我兌現這個諾言，詢問我三個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

旁邊立刻有人把她的弩和兩箱金子送了上來。

塔爾莉背上弩，這才松了一口氣。她道過謝後，走下對弈臺。

青年微笑著看著她：“恭喜。看來即使不需要我，你也能夠取得勝利。”

塔爾莉小聲說：“其實一開始我可慌張了。第二局因為輸了一次，對面估計就輕敵了，我僥幸獲勝。沒有你的第一局，想要三局兩勝是很難的。”

青年沒說話。但是塔爾莉感覺到一只手落在她的頭頂，揉了揉她的頭發。

塔爾莉收拾好東西，這才發現那個輸掉棋局的小孩不見了。

她問德裏茨：“你看到他了嗎？”

青年搖頭。

人群逐漸散去，其中偶有一兩個想要上前來找塔爾莉詢問棋藝或是搭訕的深淵族人不知道為何躊躇著，不敢上前來。最後只有魔法師少年走下對弈臺，來到她跟前。

塔爾莉發現他之前的頹敗已經不見了，打起了精神，眼睛也重新閉上，表情看起來是對她稍微有些興趣。

詢問過塔爾莉的名字之後，他瞥過德裏茨，忍不住露出微微訝異的神情：“這位是你的同伴嗎？”

“對。”

塔爾莉回頭看了一眼德裏茨，說，“祂叫黃昏，是第一局與你對弈的人。”

德裏茨對他笑了一下。

魔法師少年默了兩秒，才說：“是我的榮幸。”

塔爾莉收拾好金子。她留了一箱給魔法師少年，告訴他如果以後看到那個小孩，就把這箱金子給他。

“感覺他應該生活得很困難，說不定是為了錢，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才不得不參加這場對弈的。”

塔爾莉把另一箱分成兩袋，遞了一帶給德裏茨，“這袋給你。我用不了那麽多。”

青年看起來對錢沒什麽興趣，卻還是收下了。

祂問：“那三個情報，你想好要問什麽了嗎？”

塔爾莉搖搖頭：“還沒有。不過他說了，我只要以後想知道，都可以再過來找他。”

她一邊走一邊說：“我本來還想問一問神廟的位置之類的情報……後來一想，這種翻一翻書，或者問一問年長的深淵族人就能知道的事情，拿來浪費一次機會也太可惜。所以我現在還沒有想知道的情報。”

她又問，“怎麽，你有嗎？”

德裏茨搖搖頭：“目前也沒有。”

“以後說不定就有了。”

塔爾莉說，“可惜我不會魔法，不能簽契約轉讓一部分次數給你……不過你要是有什麽特別想知道的問題，不忌諱的話，可以告訴我，我去幫你問。”

他們說著，就一路步行來到了王宮門口。

原本是在被城墻外的守衛攔住，結果德裏茨走上前，不知道給他們說了什麽，他們就放行了兩人。同時，從王宮裏走出了一位仆從，他帶著塔爾莉二人彎彎繞繞，走了十來分鐘，才繞進了王宮內部。

這裏大部分地方鋪滿了深色的巖石，質感冷硬冰涼，室內光線也很昏暗，盡管很大很空曠，人卻並不多，給人一種寂寥陰冷的感覺。

仆從對塔爾莉說，他要帶黃昏去見深淵之主，讓她可以去一邊的休息室自行休息。

在兩人離開後，塔爾莉好奇地經過長廊，看到一間門牌標著“藏書室”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去。

平時做清掃的人看起來今天恰好不在這裏。塔爾莉按照書架上的標記一架架翻找過去，終於找到了她想找的那本書。

她打開那本書，仔細地一頁頁翻過去，終於翻到了她想找的東西。她細心地記下神廟的外觀和位置，再把書放了回去，突然想起來什麽，從自己的包裏翻出來一直隨身攜帶的那本書。

這幾天太忙了，一直在趕路，她壓根沒時間翻書。不過就這麽兩天的時間，不知道是觸發了什麽機制，她的書後面模糊的幾頁又變得清晰起來。書是倒敘，從介紹傲慢的君主召回四騎士，成為神明，一直到祂被祂的騎士們所背叛。

塔爾莉細細地讀出上面的字：“……在其他騎士的視而不見和庇護之下，死亡騎士竊取了沈睡期間的德裏茨的一部分力量，逃出世界的中心，前往人間界，流亡數百年時間。”

她青白色的指尖翻過一頁，書頁在微暗的光線下發出“沙沙”的聲響。

“……被竊取的那一部分力量，其名為‘不死之咒’……”

“你在這裏做什麽？”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她的身側響起。

塔爾莉心臟一滯，她瞪大眼睛，書從手中落了下來，然而還沒來得及落地，一團濃郁幽深的黑霧便飛速探了過來，接住了那本書，隨後將它卷了回去。

塔爾莉一看，對面的人身材幾乎瘦骨嶙峋，渾身裹在一團黑黝黝的黑霧中。黑霧裏伸出一只枯白的手，接過黑霧遞上來的書，隨意地翻了幾頁。

“這是我的書，請還給我。”塔爾莉能感受到這個人身上帶來的壓迫感，卻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

黑霧翻了幾頁，把書丟給她，“確實是你的書。”

塔爾莉接過書，抱在懷裏，連忙往後退了幾步，跟他拉開距離，警惕地望著他。

那黑霧反倒不疾不徐，上前來，彎下腰，一邊摸著下巴，一邊細細地打量著她，一副對她很感興趣的模樣。

塔爾莉往後靠，像躲避瘟疫一樣。

對方也沒多在意，反而饒有興致地肯定道：“確實是混血。人和精靈的混血。”

塔爾莉問：“你說什麽？”

“你體內的精靈血脈被壓制了。壓制你的血脈的人或許是你的親人，應該是想讓你平安且順遂地過完這一生。不過可惜啊，”那被黑霧籠罩的男子自顧自地搖了搖頭，“你的人類部分血脈是沒有任何魔力的，濃郁的魔力存在於你的精靈血脈之中，血脈被壓制的同時，你的魔力也被禁錮了。”

他說：“想要解開血脈壓制的話，可以來找我。我很樂意幫助你，塔爾莉小姐。”

塔爾莉緊緊皺著眉頭：“……你到底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話？”

“你沒有問我是誰，說明你心底可能已經有猜測了。至於為什麽，我只能告訴你，一切出於好奇。”

塔爾莉沒有說話。她確實差不多猜出來對方的身份，跟書裏描寫的一樣——深淵之主。那個常年渾身籠罩著一團黑霧，神出鬼沒，陰郁蒼白，混亂中立的男人。

……真是難為小說中的特蕾莎也能那麽溫柔對待這種人。她僅僅是被他用這種目光看著，渾身就已經開始不舒服起來。

“我以為，你現在或許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深淵之主大人。”塔爾莉說。

“誰知道呢，”深淵之主說，“不過，不管你來不來找我幫忙，我都得給你一個忠告。人類，別太相信你看到的東西。”

……看到的東西？他到底想說什麽？

塔爾莉剛想繼續追問，就聽到熟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塔爾莉。”

她聽到聲音，回頭。

那青年站在門框邊，祂這次沒有如往常一般慵懶倦怠地倚著門框，難得地站直了，更顯得身材頎長，祂的眉眼微微下壓，微弱的光線穿過長廊，輕輕掃在祂的右側臉輪廓上，讓祂的大半張臉都隱沒在陰影之中。

祂只是冷冷掃了一眼黑霧，隨後就把視線轉移到塔爾莉身上，伸手朝她招了招：“過來，到我的身邊來。”

作者有話說：

一些字數明天再補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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