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密林中, 落葉鋪就一條小路。晨間溫暖和煦的陽光從葉子的空隙撒下，在背著石弩的少女的黑發和她手裏的紙張上跳躍舞動。

塔爾莉正拿著族長命人為她繪制的地圖，神情認真地端詳。

束著馬尾的青年背著包緩緩踱步過來, 彎下腰, 湊近看了看那張地圖。

“塔爾莉。”祂突然開口。

“馬上、馬上就好。”

“不是。”

德裏茨一縷發絲從肩膀後垂下, 落在塔爾莉臉頰一側。

祂伸出食指指了指那張地圖，

“地圖拿倒了。”

“……”

塔爾莉若無其事地咳嗽了一下, 把地圖正過來。

一只漂亮修長的手從她的頭頂上伸下，輕飄飄抽走了那張地圖：

“算了, 我來看吧。”

塔爾莉於是跟在青年後面走，她踩著發出“吱呀”聲音的落葉, 想起來之前在精靈族領地看到的失落的神廟遺跡，忍不住感嘆：“太可惜了, 我原本還以為能夠有機會進神廟一窺的。”

“不是所有神廟都會保存完好，特別是那種暴露在野外的神廟。”德裏茨說, “隱蔽在瀑布之後, 能得到妥善庇護的神廟畢竟只是極少數，經歷千百年的風吹日曬, 又缺乏應有的維護，那樣殘垣斷壁的遺跡才是絕大多數神廟應該有的樣子。”

塔爾莉想起了自己初次見到邪魔的雕塑時那個破敗的神廟，讚同地點點頭。

她在人間界見過的神廟也並不多，帝都更是幾乎遍布神殿了, 連神廟的影子她都沒見過。

因為第一次離開神廟時所遇見的空間折疊的效果已經逐漸衰減，塔爾莉前往深淵的路途平鋪開來之後，變得很長。這樣一來, 他們在路上就得花費好幾天的時間。

托石弩的福, 塔爾莉覺得自己打獵技術都提升了不少, 獵殺小型動物也變得得心應手起來。

“女神的弩，竟然被我用來打獵，會不會不太好呢？”

塔爾莉有一點為難。

“如果你現在沒有在吃烤兔腿的話，這話可能更有說服力。”

德裏茨喝了一口水。

這幾天下來，祂能夠感覺到，他們已經裏深淵的入口越來越近了。

祂擡起右手，遮住天邊的月亮。

從指縫之間漏下來的月光有些森冷、陰郁，不再溫柔明澈。它不像是山石間汩汩流下來的清澈泉水，反而如同夢魘中附骨之蛆一般揮之不去的陰霾。

夜深時分，塔爾莉裹了層灰色毛毯，坐在祂的腿上很安靜地睡著了。

德裏茨靠著大樹，陰翳遮蓋下深紅的眼瞳直視著前方。

不一會兒，那黑暗處走出一只龐大的三頭巨獸。它幽綠色的眼瞳泛著冷光，渾身被骨骼包裹著，長長的尾巴呈豎起來的狀態，脖頸卻朝著那樹下的青年低垂，暴露了它警惕而恐懼的情緒。

它與青年的對視甚至堅持不了短暫的兩秒鐘，便把自己的三個頭顱一個接著一個地垂到挨著地面，向祂迅速地宣誓了自己的忠誠。

“塞蒙德讓你來的？”

巨獸胡亂地點著自己的三個頭。

“我知道了。”

德裏茨的面前浮現出一串黑暗咒文，字體被黑色的霧氣繚繞，讓人看不清晰。祂擡手，慢條斯理抹去這串字，黑暗的咒文在祂的手中化作一團藍色的焰火，朝著巨獸飛去。

巨獸擡起一個腦袋，張嘴吞了這團躍動的焰火，不敢再擡頭多看那個青年一眼，痛苦地張開骨翼，隨後飛快地朝著夜空飛去，慢慢化作一個小點，消失在了天邊。

……

深淵之城城中心的古堡內。

籠罩在黑霧裏的人站在城墻邊，看著白骨魔獸從天邊飛來，它拍了拍骨翼，站在城墻上，張嘴吐出一團藍色的烈焰。

“王。”

那魔獸的其中一個頭開口說話，似乎心有餘悸，“祂真的出現在您的地盤上了。”

“嗯。”

粘稠森冷的聲音從黑霧中慢騰騰地傳出，他一邊閱讀著烈焰排列的咒文，一邊應答著白骨魔獸。

“祂看起來怎麽樣？”

“就如同傳聞中一般……”

白骨魔獸現在回想起來那人的氣息，還是忍不住渾身顫栗，它在那團黑霧的腳邊伏下身體，似乎在尋求自己主人的慰藉，“那雙如血月一般的紅色眼睛，讓我渾身無法動彈，在祂瞥向我的一瞬間，我甚至升不起一絲想要逃走的念頭，就連拍翅膀這樣簡單的動作也幾乎忘記了。”

枯白的手安撫似的搭上它的頭顱。

白骨魔獸安心地伏在它主人的掌下：“不過……說起來，祂的身邊竟然跟著一個人類女孩——這很奇怪。因為太奇怪了，所以我確認了好幾遍，她確實是一個人類，身上也有精靈的氣息，因為沒敢再深入地觀察，所以我還不能確定她是不是混血……唯一能確定的是，祂對她很不一般。”

單單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女孩能活著跟在傲慢的君主身後，這件事，就已經足夠令人難以置信的了。

黑霧之中的人微微提起了點兒興趣。

“難怪，祂會給我帶這樣的話。”祂枯啞的嗓音難得有了點兒起伏。

白骨魔獸擡起另一只腦袋：“主人，是什麽話？”

黑霧的手下漫出黑色的濃漿，幾乎是眨眼之間就把他掌下的那只腦袋腐蝕了個幹凈，其餘的腦袋見狀想躲，卻被捕獵一般彌漫的黑霧轉瞬撲上，絞殺了個幹凈，一塊骨頭都沒剩下。

“‘讓我在十二魔獸中，留一只空位給祂’，這樣的話。”

黑霧對著空氣慢慢道。

＊

第二天白天，緊趕慢趕，好不容易，塔爾莉終於在黃昏之前趕到了深淵入口。

從深淵入口到深淵城之間有一片廣闊的荒原，非深淵族的人經過這裏會被魔氣侵蝕感染，塔爾莉僅僅是在這片廣袤的地域上走了還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就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有點兒不對勁起來。

不過還好，不到一會兒，就有一只飛獸停在他們的面前，溫順地垂下頭顱。

“我的同僚，飛行魔獸。”德裏茨介紹說。

塔爾莉坐上去。她一邊摸著乖順的魔獸，一邊聽著身後的青年這麽說著，感覺到身下的魔獸似乎微微顫抖了一瞬。

“你們十二魔獸還有等階制度嗎？”

塔爾莉有些好奇，“我怎麽感覺它有點怕你。”

“因為我是十二魔獸之首，”德裏茨眼睛沒眨，“它們都聽我的話。”

“那你這麽厲害，當初怎麽還會落到那麽悲慘的境地？”

聽店主說還差點兒死了。

“那是因為，”

曠野上迎面吹來的風撫過祂的長發，祂微微瞇起眼睛，“……有一個原本效忠我的屬下，在我經歷一場傷筋動骨的大戰後竊取了我的一部分力量，逃下了人間界。我的力量被削弱後才被不敵敵人，由此落敗，淪落到人間界。”

風在耳邊“嗚嗚”地吹著。

德裏茨在風聲裏，差一點就忘記了這番話裏幾分真幾分假。哪些被風吹走，哪些又是真的，被留了下來。

然而少女的話很快把祂的思緒拉了回來：“真的嗎？”

德裏茨眨了下眼睛，恢覆了冷冽的眸光：“當然。”

“那你的力量被找回了嗎？”

“還沒有。”

“那你知道你的力量遺失在哪裏，被誰竊走了嗎？”

少女似乎比祂還關心這個問題。

“……知道。”

“不去找回來，就這樣回到深淵，真的沒問題嗎？”

塔爾莉在他的懷裏動了動，費勁地把頭扭過來，看著祂的眼睛，認真地問，“失去了這麽大的力量，再回到深淵，其他十一魔獸還會服你嗎？它們不會趁你弱小的時候就欺負你，趁機奪走你的位置和深淵之主的信賴？”

德裏茨感覺身下的魔獸顫抖得更厲害了。

祂彎了彎眼睛：“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不過，既然都已經來到這裏了，還是先去深淵之城和王的城堡裏逛一逛，見過深淵之主之後再說吧。”

魔獸在深淵之城的城墻上緩緩下落，停下。

德裏茨先下來，祂站到城墻上，對少女伸出手。

塔爾莉抓住祂的手，一使勁兒，從魔獸的背上跳了下來。

飛行魔獸迫不及待地拍著翅膀飛走。

她撥了撥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發，抱著胸前的背包，站在城墻上朝著不遠處的深淵之城望去。即便是夜裏，這裏也燈火通明，熱鬧非凡，裹著淺淺的黑霧的人們在城中自由自在地穿梭著，出入各種酒舍和旅店，獨特的建築、服飾和充滿異域情調文化風格讓她忍不住心生好奇。

新鮮的一切。都是她被困在那個囹圄一般的人類世界時從未見過的。

“你說得對。”

塔爾莉摸到了背包夾層裏那顆硌著她掌心的燧石，“我聽精靈族族長說，每一個種族都會有至少一座從古代時候流傳的守護神廟。深淵族人應該也有。”

德裏茨在她的身後，抱著手臂，看著城墻下繁榮的深淵之城，問道：“你想去尋找神廟嗎？”

“對。”

神廟裏說不定能再次進入夢境，見到深紅女巫和傲慢，了解到更多塔爾莉想要了解的情況。

塔爾莉說著，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深淵之城的魔氣侵蝕很輕，是已經幾乎被凈化的程度了。我覺得我還可以在這裏再待上一段時間，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

她仰起臉，望向德裏茨，同時捏緊手裏的石弩：“再說了，如果到時候，你因為力量被削弱，而在深淵裏被其他魔獸欺負……”

德裏茨看著她，笑著問：“你就保護我？”

塔爾莉把臉扭過去，看向燈火下川流不息的人潮：

“那時候，我就帶你走，黃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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