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著莫楓的臉，魔王從海鳳道轉了一圈，重點流連在王鳳宮，細細用魔力感知一番。

然後，他停留在王鳳殿前默默站了許久。

金媛兒遠遠地站在遠方的桐樹枝上，把自己刻意柔化成了一縷風。

她很奇怪，她感覺魔王那種表情，竟然像是悲傷得要哭出來。那樣一個高高在上，宛如神明般的強大者，金媛兒以為他是冷漠無情沒有感情這種多餘的東西的存在。

神明，哪怕是魔神，不是都應該斬斷三千煩惱絲，淩駕眾生之上。萬事萬物於他們眼中不過是道的演化，他們能夠抽離情感看穿這世間一切。

可這個人，快要哭了。不，他已經……

金媛兒驚訝於那一滴淚。魔尊為了誰在掉淚。

“原來，你要挽救的是人心嗎？你可真是固執啊。這次看來，是我輸了。”

她聽到魔王低沈的充滿著悲傷的語調，心也忍不住跟著揪起來。

“看起來，你所挽救的人心，雖然並不如意，可的確給了那仙道任務者一個光明而幸福的結局。”魔尊擡首望著這天空，眼淚一滴滴落下來。

“那個冰道人對你如此重要啊，以至於只要是他的繼任者，你也願意給予最大的關懷。你是恨我的吧，不。”

他低頭，慘笑。

“你應該是明白，不論是我，還是這千千萬萬眾生，不過都是棋子罷了。”

眼淚簌簌。

“這是最後一次了，我也終於，可以追隨你而去。”

沈默。魔尊再沒有說話，他的背影看起來說不出的蒼涼，然後這蒼涼漸漸變成淩厲。

金媛兒知道，那個無情的魔尊又回來了，她忍不住立正恭謹地站直了。

魔尊的腳步一步步淩空而來，無上的壓迫感讓金媛兒忍不住彎了膝蓋，可卻被魔尊隨手一擡，她又站直了。

“這個莫楓，你選定了他？”

金媛兒心頭鈍痛，惶恐地抿了抿唇，她知道這時候只要回答不對，就會死無葬身之地。而如果回答正確了，莫楓亦會死無葬身之地。

兩個人之中，最終只能活下來一個。魔尊是殘忍的，這一點她無比清晰地明白。

金媛兒下意識地就要否定。她知道自己的自私，哪怕能多活一刻鐘，這一刻鐘有許許多多的人要為她而死，她也能夠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包括莫楓。

可她幾次張口，喉嚨裏卻發不出聲音。就像忽然變成了啞巴，她沒辦法說出口。

她一直羨慕金小妮能獲得穆隨風所有的憐惜和愛，這種羨慕漸漸扭曲成為嫉妒和恨意，曾經多少次她想殺了金小妮，又有多少次，她恨不得切碎穆隨風的眼睛，毀了他的心智。她不願意見他將滿腔情思的眼睛時時刻刻註意著金小妮的模樣。

可其實她也知道，只要她肯回頭，她就能看到莫楓同樣熾烈的愛。她曾經對此不屑一顧，因為她看不起莫楓的懦弱，她也看不起莫楓的出身。在她眼中，莫楓只不過是一個工具。而這個人對她熾熱的愛，也只不過想利用了她魔族聖女的身份獲得地位的提升。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自私膽小無能，甚至樣貌也只能勉強英俊的男人。可以為他去死。

自小到大，在情感上她是缺失的。

只有莫楓，完完整整地屬於她。

“我、”金媛兒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哪怕一次就好，說出內心最真誠的話。“是的，我選了他。”

山風刮起，衣帶獵獵起舞。金媛兒感受著這最後的柔風，忽然之間，她覺得很安心，就這樣吧，她想。哪怕死了，也總算替自己活了一回。

然而，想象中的死亡並沒有如期而至。

沈默良久，魔尊忽然道，“這個莫楓，不過是一個平凡自私的凡人，他也許會背叛你。他也許把你看作攀升權力的登腳梯，等你無用了，他一定會一腳將你踢開。”

金媛兒承認這是真的。莫楓並不是個好人。

“那我就讓他永遠都沒有這個機會。這輩子只要我活著，他就只能愛我一個人。這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說出這話，她忽然想起金小妮。因為這種話，一定是她那樣任性的人才能說得出來的。仿佛衛道士一般，但凡讓她活得不痛快的，金小妮都會狠狠地拋棄，活著惡狠狠地爭取。

金媛兒此時只覺得，這樣痛快淋漓地活著，其實挺好的。哪怕結局是粉身碎骨那又如何，至少過程是開心的。

“這就足夠了嗎？有意思。沒想到，你的心性竟然也能成長到如此程度。我本以為，你會沈溺在你小小的自私的世界裏，永遠自憐自艾下去。”魔尊低沈一笑。“這樣的道理，就連你這樣的女孩兒都想得明白，而我卻……”

他的話戛然而止，隨即是死一般的沈默。

“完成不死湖這最後一個任務，我可以放你自由。”

說完這話，魔尊的氣勢消失。莫楓面色一僵，原本的他回來了。

見到金媛兒滿臉淚痕，他焦心地問，“他……是不是有懲罰你了，受傷重不重，讓我看看。”他拉住金媛兒脈門，仔細的打探。

金媛兒順勢倒在他懷中。“抱我，立即馬上。”

每個月圓之夜，她總會冷冷地命令。而這是唯一一次，在月圓之夜外她如此。而且，她的聲音竟那樣柔.軟，充滿感情。

莫楓渾身一震。輕輕擡起她的臉，確認他自己是否在做夢。然後他看到一張羞紅的小臉，已經不敢正視他的眼睛的害羞的眼睛。嬌俏宛如花季的小女孩兒。

“你、你看什麽呀。”推開他，金媛兒逃走。

莫楓呆了一呆，然後笑得像個傻子似的跟在她後面追趕。在漫谷的桐林中，他將她抱入懷中。“我真的可以嗎？”他還是不可置信。

對於金媛兒，他一開始的確目的不純。他知道自己不是個什麽好人，踩著女人上位這種事，其他人還會有羞恥感這種東西存在，但他是沒有的。幾次面對魔尊以後，他清楚地弄明白魔族的生存規則。那就是，只要你對魔尊的計劃有用，就會得到重用。所以他一邊拼命地討好金媛兒，一邊拼命地修煉，只要證明他存在的價值比金媛兒還要高，那麽，魔尊必然會舍棄金媛兒而重新選擇他。

到了那時候，他一定要將金媛兒對他的無情和眾人的鄙視一一討回來。他一直是這樣努力著，這樣瘋狂地想象著。可就在他的修為眼看著快要超過金媛兒的時候，在他得到魔尊的密令可以幹掉金媛兒取而代之的時候，他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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