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關燈
重新認識

那張與師兄落空明別無二致的臉, 溫和無邪,可那雙眼眸中充滿敵意,透露著師兄不會有的惡毒殺意。

無邪爾就這般直勾勾的盯著濮懷瑾, 濮懷瑾亦毫不躲閃的直視他。

在一旁的毓棠看到這一幕, 擡腿跑過來,待看請對方容貌時,驚的瞪大了眼睛,附在濮懷瑾耳邊小小聲問道:“父尊,這個哥哥看起來怎麽和落叔叔那麽像啊?”

濮懷瑾聽罷, 側頭看向毓棠, 輕輕搖搖頭。

毓棠會意, 知道父尊此時不方便細說,也乖乖的沒有再問。

面對無比戒備的無邪爾, 濮懷瑾正要開口,卻被裴沐之搶先一步。

“不必如此慌張, 他們並無惡意。”

話雖已經解釋,無邪爾仍舊十分警惕,目光死死盯著濮懷瑾。

裴沐之輕嘆口氣道:“倘若他真有惡意, 方才你去打水,我動彈不得時,他便能取我性命。”

無邪爾的眼神很不和善:“阿裴, 會出現在血獄附近的人,都不能掉以輕心。”

從始至終, 濮懷瑾一聲不答, 只是冷冷回望著對方, 淡漠的聽著他咄咄逼人的接連質問。

不知為何, 裴沐之擡頭, 看著濮懷瑾輪廓清晰,脫俗出塵的側顏,竟微微出神。

腳踝上的傷口也愈合的差不多了,裴沐之扶著身後的巖壁起身,無邪爾見狀欲上前攙扶,卻被他抽回手躲開,自己站起。

無邪爾看看後面那片血獄,眉頭一皺,見裴沐之無礙,也不欲再管旁人的事,開口道:“阿裴,事不宜遲,我們走吧。”

裴沐之點點頭,剛邁出一步,卻突然頓住腳,回頭對濮懷瑾道:“待會兒血獄將會被蕩平,若不想被波及,你們也盡早離開。”

看著自己要找的人就近在眼前,這番話卻是在告別,似要就此分道揚鑣。

望著他身旁的無邪爾,濮懷瑾只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卻還是輕輕“嗯”了一聲。

“爹爹等一下!”

早知道依父尊的性子,要他低頭絕對不可能。

毓棠拍拍胸脯,這時候不就是體現自己重要性的時候了嗎。

他跑上前,攔住裴沐之的去路,眨巴眨巴眼睛,誠懇道:“這裏黑漆漆的,毓棠和父尊第一次來這裏,不認識路,也很害怕的,爹爹就帶上我們一起走吧!”

“不行!”

毓棠話音剛落,就被無邪爾無情拒絕。

他都顧不上毓棠張口閉口的喚裴沐之爹爹,就說對方提出的請求,帶兩人身份不明的人上路,他絕不可能同意。

但轉過頭看去,裴沐之卻低頭看著身前的小家夥,略有遲疑。

無邪爾心裏一沈。

隨後便聽到裴沐之的聲音:“那便一起吧。”

“阿裴!”無邪爾妄圖阻止。

裴沐之搖搖頭,解釋道:“若帶他們出去,離開血獄後,就各行各路。若把他們留在這兒,待會兒侖息等人來了,他們不敵,把我們的行蹤供出去,那危險豈不再添一分?”

他此言有理,無邪爾猶豫了。

但這個理由,一旁聽著的濮懷瑾卻不能接受。

且不說他敵不敵得過侖息等人,不必如此輕易下定論,就說願意帶他們同行的話,說的仿佛施舍一般,確實令人內心不適。

最終,無邪爾點點頭。

裴沐之望向濮懷瑾,聲音都不禁放緩了:“可願同我一起走?”

比起方才他和無邪爾說話時,理智的分析利弊,此時他的語氣裏竟帶了些尊重和征求他同意的意思。

毓棠亦回過頭,期待的等著濮懷瑾的回答。

“嗯。”

應下後,濮懷瑾告訴自己,這裏只是在陰陽法華鏡中,裴沐之的記憶裏,在現實中,無邪爾最後一縷殘魄都已經被他封印,無端糾結於過去倒也不必。

幾人一同離開。

行出有很遠一段距離,血獄方向的天空上卻猛然冒出耀眼的紅光,幾乎照亮半片天空,血腥之氣暴漲蔓延,距離如此之遠都隱約可以嗅見。

濮懷瑾邊走邊回頭望去,眉頭一皺。

之前黛瞳曾與他說過,先魔尊帝鏃死後,六魔君叛亂,由魔君侖息提議,共同誅殺魔尊之子裴沐之,以絕後患。

方才又是在血獄的附近遇見的裴沐之和無邪爾。

也是黛瞳,在說起裴沐之和無邪爾的過往時,她提及,要不是無邪爾將他從血獄裏救出,他恐怕早已被血獄中的眾魔分食殆盡。

濮懷瑾在腦海中整理著事件順序。

所以現在他和毓棠所處的記憶段,應該是六魔君叛亂,無邪爾正好將裴沐之救起,開始四處躲避追殺的時候。

直到裴沐之後來滅六魔君,平叛亂,一統魔界。

他神格的覺醒,應該就在這段時期之間,但具體到什麽時候,還需後面再看。

幾人行了好久,好不容易不再見那片血氣遍布的天空,方才敢放慢腳步,找個地方稍作休整。

在休息時,裴沐之起身去附近尋了些漿果,回來時,拿出兩個,遞給無邪爾。

無邪爾擡起頭,眉眼彎彎,笑容澄澈,開口道:“謝謝阿裴。”

裴沐之隨便應了聲,心思卻全然不在無邪爾身上。

他轉過身,看向坐在不遠處的濮懷瑾和毓棠,又低頭看看手裏的果子,猶豫再三,還是走了過去。

濮懷瑾見他過來,擡起頭。

裴沐之楞了幾秒。

實在是他自小到大,都不曾見過這般幹凈出塵的人。

從他出生,就被身為魔尊的父親當作承襲尊位,壯大魔族的工具,而母親也因為體內強大的靈力,被父親選做誕下魔胎孕體,所以母親生下他後,少有溫情,多是冷淡。

再加之父親身旁美妾成群,其中猶數魔妃夙顏,仗著寵愛,驕橫跋扈,時不時就來為難他們母子,尤其是他,被夙顏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甚至不惜在他父親身旁吹耳旁風,將他丟到血獄中,名為歷練,實則折磨。

日覆一日,在腥臭的血海裏,與一群低級魔物搶奪食物,夙顏還多次下絆子,“好好關照”他一番,讓他好幾次差點死在那群魔物的血盆大口之下。

甚至在得知父親隕落時,他還在血獄中,同其他魔物相互廝殺,隨後六魔君叛亂,他叫了多年叔叔的魔君侖息,提出的第一件事就是斬草除根,將他誅殺。

他眼前所見,皆是黑暗,汙穢,和骯臟。

就連救他出血獄的無邪爾,表面是如此溫和,笑容天真如孩童,內裏的暴|虐嗜殺卻無法掩飾。

而在濮懷瑾擡手撩開攔住他視線的頭發,那張漂亮脫俗的臉映入眼簾時,他心中就所有震動。

皎如雲間月,皚如蒼頂雪。

聖潔,出塵。

所有人在他面前都該自慚形穢。

裴沐之望著濮懷瑾出神,好在毓棠拽住他的衣擺搖了搖,他這才回過神來。

忙將手中的漿果拿出,先遞了個給毓棠,自己留了一個,其他一股腦全部放到濮懷瑾手中。

濮懷瑾有些拿不下,卻還是朝他道:“多謝。”

“不必,”裴沐之隨後問道:“我叫裴沐之,你可以和無邪爾一樣,叫我阿裴,那你呢,叫什麽?”

聽著他自顧自的來了段自我介紹,濮懷瑾也很配合的開口:“喚我懷瑾便好。”

“懷瑾,”裴沐之重覆了一遍,又問:“是‘懷瑾握瑜’的那個懷瑾麽?”

濮懷瑾頷首。

此時毓棠突然從旁邊冒出來,歡騰的也要加入其中。

“還有我還有我!爹爹,我叫毓棠,還有個小名叫小黑球,但是爹爹你經常叫我小混球。”

毓棠嘰嘰喳喳的出聲,氣氛頓時活躍起來不少。

裴沐之皺著眉,仔細回想了自己近百年來,也算是潔身自好,從不曾動過情念,更別說與旁人有肌膚之親,整日裏忙著和血獄裏的魔物廝殺,哪裏有時間造兒子?

於是他斬釘截鐵的否認:“我不是你爹爹,你認錯人了。”

濮懷瑾在一旁,看著同樣生著一雙褐色眼瞳的父子倆,大眼瞪小眼,只是淡淡答了聲:“或許吧。”

毓棠很苦惱,心裏不禁納悶,他們一家三口想要團聚怎麽就那麽難呢。

先是之前他嚷著喊父尊,父尊說:“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父尊。”

後來又輪到爹爹:“我不是你爹爹,你認錯人了。”

轉來轉去,就只有他在不停“認錯人”唄。

說到這兒,裴沐之突然轉過頭,滿臉迷惑,對濮懷瑾道:“難道你此番前來,就是為了幫這個小團子找爹爹的?”

濮懷瑾答:“算是。”

“原來如此,”裴沐之又道:“可是方才我聽他叫你父尊?”

不等濮懷瑾開口,毓棠已經一把抱住濮懷瑾的胳膊,撒嬌道:“就是父尊,就是父尊。”

裴沐之不理解了,看著毓棠道:“又是父尊,又是爹爹的,那生你的是誰?”

毓棠毫不猶豫:“生我的當然是父尊啦!”

……

這件事居然又被提起。

濮懷瑾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垂下眼眸。

裴沐之也有些驚訝,再次將眼前人打量一番,的確是男子。

隨後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那系著腰封的窄腰上。

這麽細的腰,難道真能生出孩子?

濮懷瑾被他盯的渾身不自在,輕輕咳嗽兩聲作為提醒。

裴沐之也猛地回過神來,驚覺自己失態,居然盯著一個男人的小腹浮想聯翩,簡直不要太混賬,想著便臉龐滾燙,趕忙移開目光。

他年少時有這麽純情的時候,是濮懷瑾未曾想到的。

想起後來的裴沐之,自己從來只有被他挑逗的份,遇到這樣的情況,現在的裴沐之會臉紅不敢和他對視,若換到之後的裴沐之身上,恐怕早戲謔他又不是沒有生過,還躲個什麽勁兒了。

不遠處,用餘光看到三人有說有笑,無邪爾臉上閃過一抹陰鷙,將手中的漿果啃了一口,汁水在口中極為酸澀,他皺著眉咽下去,接著將手中只咬了一口的果子隨意丟棄在草叢裏。

本來之前說好的是,走出血獄就分道揚鑣,但中間出了些差池,導致這件事沒人再提起。

六魔君派人圍剿的步伐是一次都不曾停過。

剛開始碰上的幾夥人,還能輕易對付,但到底是在魔界,他們的地盤上,後來追擊他們的人不斷增多,從幾日遇上一波,變成一日遇上幾十波,再到今日,六魔君派出全部兵力,親自圍剿,勢必要將裴沐之誅殺。

此時,三人被團團圍住。

無邪爾在被對方包圍前,想盡辦法先逃了出去,說是去搬救兵,卻遲遲不見歸來。

裴沐之已經渾身是傷,後背、手臂、胸口、腿上,全是挫傷、刀傷,舊傷之上再添新傷,傷痕交錯,卻仍舊毫不猶豫的擋在另外兩人面前。

他一臉無所畏懼,直面侖息等人,語氣鏗鏘:“你們要的是我的命,與他二人無關。”

此情此景,倒是讓濮懷瑾一怔。

從前身為仙界的華清仙尊,肩負著守護仙界的職責,向來只有他擋在別人前面。

被人護在身後。

這種感覺屬實有些奇妙。

而且將他護在身後的人,還是神格未覺醒的裴沐之,以現在的他,根本不是侖息等人的對手,明知挺身而出自己會死,卻還是毫不膽怯的站了出來。

為首的侖息冷哼一聲,道:“只要本君取你性命,他們不摻和進來,本君便不動他們。”

“好,說話算話。”

隨後,裴沐之回過身,略顯歉意的對濮懷瑾道:“沒想到會把你們牽連進來。”

濮懷瑾輕輕搖頭,心裏卻是在想,現在的裴沐之還真是……有些單純。

侖息的話他居然也會信。

當年仙門大會上,自己那句“魔乃穢類,本性惡濁”,說的正是侖息這樣的魔,謊話連篇,出爾反爾。

一路行來,濮懷瑾收斂仙氣,隱藏修為和實力,更不輕易召來淵塵,否則仙界中人的身份暴露,恐怕有些事更不好解釋。

但現在情況緊急。

他不能讓裴沐之死在侖息手裏,況且還要保護毓棠。

正當濮懷瑾準備好,只要侖息一動手,便召來淵塵全力應戰時,將他們團團圍住的魔修中卻被強行劈開一條出口。

濮懷瑾循聲望去,只見一人身材魁梧,揮舞著長劍一路殺過來。

“殿下,老夫救駕來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