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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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沈默也是一種聲音,它代表了懦弱和畏懼。

“喲,回來了,嘖,怎麽搞成這樣,下次回來記得帶包玉溪放抽屜裏,今天弄完沒煙了。”趙繼剛剛走出門,便碰到了踱步回家的錢塵。

錢塵渾身是傷,左半邊臉頰高高腫起,低沈著頭不發一語。趙繼剛嘴角一撇,收回了原本伸出準備拍對方腦袋的手,他從來不喜歡錢塵,瘦弱怯懦的性格令他反感不已,不過也無所謂,跑腿好用就成。

兩人在樓梯上錯身而過,錢塵不算矮的一米七身高在魁梧彪悍的一米九大個趙繼剛面前顯得格外渺小。常年的裝修工作和本就不高的文化水平養成了趙繼剛粗鄙張狂的性格。走道不夠寬,錢塵只得錯身讓開,“你說你讀個書有什麽用,只能浪費錢,我早說讓你輟學,跟著我幹算了。”趙繼剛邊說邊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錢塵不知道該說什麽,但他知道如果再不回應,下次見面這個男人一定會找麻煩。“阿,我,我也不知道。”低垂著腦袋,畏畏縮縮的,他吐出這麽一句。

嘖,男人嘴裏冷哼出聲,不知道是因為答案還是對方扭捏的作態,也不多加言語,轉頭離開了。

錢塵回過了神,嘆息出聲,又想到呆在家裏的那個女人,一股無法言說的煩躁升騰而出。

鑰匙才剛剛插進鎖孔,門那邊清脆的女聲隨即響起。

“塵塵回來啦,洗漱一下準備吃飯吧。”溫柔的和風任誰聽都難免心顫,出人意料的,錢塵的臉卻擰巴在了一起,右手緊緊攥成拳,多次深呼吸,終於推開了門。

映入眼的是一張風姿綽約的臉龐,眉目含笑,及腰的半卷長發披散在身前,將眼角微微浮現的細紋遮擋了個七八分。兩頰的潮紅和額頭微微滲出的珠汗更是為其平添了幾分嫵媚。半開的領口隨起伏的胸口上下浮動,不用想,錢塵已經知道了剛才這屋子裏都發生過什麽。艹,他在心底暗自罵出了聲。

“天,塵塵你怎麽了,怎麽搞成了這樣,沒事吧,快讓我看看。”女人驚嘆出聲,笑容登時消失,伸出雙手母雞護仔一般想把錢塵攔進懷裏。

“我沒事,路上摔了,犯不著你管。”錢塵一把甩開女人伸出的手,扭過頭,脫掉鞋,直奔自己房間而去。

女人的手懸在了半空中遲遲沒有收回來,關切的面容轉成了酸澀的苦笑,他清楚的知道兒子為什麽如此這般。

她是一個□□。

十多年前,在一個深夜,她被一股從未有過的嘔吐感所支配。一開始,她只當受了風寒。又過了幾天,未有好轉的她想到了一種可能,最終早孕試紙上兩道明晃晃的紅杠真切的告知了她答案,憂愁的烏雲將她籠罩了個嚴嚴實實。彼時她還在陳姨手下幹活,懷孕等於被拋棄,墮胎雖然對身體有傷害,但是咬咬牙陪客人聊聊天還是可以勉強保住自己。她整宿整宿睡不著,撫摸著自己的小腹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善與惡的天平不斷傾斜,每當自己下定決心送它離開,母性的憐愛卻又一遍遍的鞭撻著自己。她每天都在數著倒計時生活,仿佛那個無形的鐘表走到頭,自己就會有了答案,或者說等到那時她才能逼迫著自己做出那個抉擇。天不遂人願,變故發生在那一次接客,猛烈的反胃洶湧的奔襲向她,避無可避,她吐在了客人身上。

那天她不好過,不僅被扣光了錢,還被陳姨的姘頭收拾個夠嗆,最後她躺倒在自己的嘔吐物上□□出聲時她才明白過來,倒計時歸零了。

她抱著閨蜜哭了一夜,旁人只當是她被扣了錢心頭難受,她卻明明白白的知曉自己是在痛哭自己的殘忍和軟弱,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所留的每一滴淚裏都伴有胎兒的生氣,淚流幹了,孩子也死了。

當晚,她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她不知道第二天發生了什麽,仿佛是身體裏的另一個自己主導著一切。請假,“看病”,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被推進了門診手術室。

她沒有做無痛,錢不夠當然是主因,但從心底,她想記住這一次刻骨銘心的經歷,慘烈,無情,外界的一切像洪荒猛獸一般席卷而來,不給她的孩子一點點活路。

擡眼望著無影燈,她眼泛蒼白,卻沒有悲傷,她一度以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莫名的,想起來自己的母親,在那個山清水秀的小村莊裏,傍晚的薄霞映著母親的面龐,鍍上了一層金邊,自己伏在母親的雙膝旁,撲閃著嬌滴的雙眸,奶聲奶氣的出聲問道:“媽媽媽媽,你為什麽給我起這個名字呀?”

上下揮動著蒲扇,母親笑眼盈盈:“這雨呢,自然是希望你能自由,能沁潤這滿眼翠綠,露呀,那是期盼你能凝結在葉,洗凈浮塵,迎接朝陽阿。雨露,雨露,真是個好名字。

錢雨露思緒翩飛,下一刻,那個包圍著她不肯離去的夢魘又出現在了眼前,泥石流,整個村子被摧毀的一幹二凈,母親讓自己跑,她卻折返回家取錢物,那晚,自己一夜未眠,靠在消防員叔叔身邊,滿眼都是企盼,盼望著腦海裏的那個身影在眼前重疊,朝陽又一次升起,自己最終還是沒有等到她。

那此後,自己的生活,便不用說,更不必說了。

輕閉上了雙眼,最終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對不起,孩子,都怪媽媽……她心頭顫抖,咽喉上下翻動,最後一滴淚,還是順著眼角緩緩滴落在枕頭上,濺起了一朵灼燙的花。

反射著無影燈的引流器明晃晃的出現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氣,跳下了深淵。

噔噔,噔噔,仿佛穿越亙古的歲月閃現在面前,錢雨露瞬的睜大了雙眼,明亮的眸子勃發出澄澈的光。她感受到了生命,初生的悸動震顫著停跳的心,她感覺自己的靈魂正經過洗練,她感覺到了那一絲微弱的胎動。

她瞬間彈起,連滾帶爬的跳下了床,一腳踢翻了醫生的操作臺,醫生大罵她是瘋子,她只管往外跑,眼角的淚融入耳畔的風中,呼嘯不止。

當她走出醫院,那束明亮的光把她照的透亮,至今不忘。

回過神來,眼見著錢塵走回自己的房間,錢雨露甩了甩頭,略作思考,一下子便明白了,兒子指定是又碰到了趙繼剛。他一直害怕自己的男人,她討厭姘頭這個說法。剛搬來時,趙繼剛一直很照顧她們母子,沒過太久,兩個人便好上了。她很喜歡那個男人給她帶來的踏實感和安全感,即使是知道了她的工作以後,他也沒有多說什麽,不帶利益交換的歡愉讓她沈淪,她感覺自己在那時候才能暫時從泥濘沼澤裏冒出頭來,短暫逃離這糟糕的一生。每當他抓著一把零錢離開,自己的心就像被剜走了一塊,空虛落寞瞬間侵襲進她每一個毛孔,植根在每一個細胞中,快要無法自拔。

桌子上還煲著雞湯,這是她今天特意給自己的兩個男人準備的。

錢塵看的真切,他眼見著煲中蒸騰起的白色霧氣,將昏黃的油膜包裹的嚴嚴實實,一大塊嫩白的雞肉在湯裏冒出頭,邊緣泛著微紅,就像是,就像是……

女人的大腿,錢塵心底默默念叨了一句,扭過頭,閃回了房間。

撲簌簌的水流順著花灑澆到錢塵的頭頂,將周身的泥濘洗刷幹凈,他用力的揉搓著自己的左邊臉頰,即便疼的弓背咧嘴。他想搓掉這層皮,好似這樣便可以甩掉那非人的侮辱。反覆幾次,就吃痛到無法繼續了。他雙手在空中亂舞一陣,像是在對抗敵人,又像是在反抗這不公平的命運。最終他蹲下了身子,雙手牢牢地環抱住了頭,像一只蝦米一樣蜷縮成了一團。

“嗚嗚呃……”斷斷續續地啜泣伴隨著水珠打在傷口疼痛的低吼,都被滴落的水流聲掩蓋了起來,十足的冰水卻如同熱油,澆的他雙目血紅,渾身熾熱……

“塵塵,換件衣服吃飯了阿。”他擦幹凈全身,便聽到客廳的呼喚。這時他才感覺胃袋空空如也,胃酸腐蝕著胃壁讓他難受不已。快步向前,傷口被撕扯的隱隱作痛,錢塵止不住地咧嘴搖了搖頭,卻見母親的臥室出現在他眼前,門虛掩著,剛剛夠他的視線穿過縫隙,落在淩亂的被褥和那攤新鮮的、把床單浸透的液體上,濃烈的腥臭味撲鼻而來,饑餓感瞬間消失,他感覺到自己的胃酸在嘶吼著,他想要嘔出靈魂。

強忍著坐到桌前,他顫抖著,低頭平息著自己的情緒。

“塵塵,吃飯呀,我今天特意給你煲了湯,你看看好不好吃。”錢雨露憐愛的聲音適時響起,她全身往前探,伸出手想要撫摸錢塵的傷口。

他擡了頭,一大團豐滿的胸脯幾乎沾滿了視線,強烈的嘔吐感又來了,面前的嫩白的雞肉和母親與一個個不同的男人媾和的模樣重疊在了一起,他已經到了極限。

“都他媽怪你,你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像野獸嘶吼,他長大了嘴,手指狠狠指著女人。

用盡渾身力氣,他把錢雨露推翻在地,映著她錯愕害怕的雙眸,錢塵雙手掀翻了餐桌。瓷制的飯碗和湯煲碎成殘片落地,彈起在這個男人腿上新添數道傷口,不過他已經不在乎了。

錢雨露淚水奪眶而出,沾染在淩亂的發絲上到處。

“塵塵……,你怎麽了……”女人□□出聲,疼痛夾雜著害怕,她不顧周身撞倒在櫥櫃上的疼痛,半趴著向前聳動,想要拉住兒子,蔓延開的油湯浸濕了紅火的裙。

“如果不是你,我怎麽會遭受這麽多侮辱,都是因為你,我才變成了沒有爹的野種。都是,因為你……因為你!”

邊說著,他的肩膀開始止不住的抖動,手指也在顫抖著。他的臉漲的通紅,五官緊緊扭在了一起,滿腔的憤怒被無止境的痛苦支配,他也蓄滿了淚。

一時間,整個房間陷入了沈寂,靜的除了啜泣,再無其它了。

錢塵定在了原地,喉頭哽動卻吐不出一個字來,只有胸口劇烈的起伏顯示著他的激動。

兩指交疊,女人終於捏住了兒子衣角,還未等她張口,劇烈的打擊再一次把她掀翻在地,她的手紮進了碎片裏,鉆心的疼痛。

“我,再也不想,看見你……”沒有狂吼,也沒有指責,錢塵緊咬牙關,一個字一個字從他的牙縫裏蹦了出來。

他最後轉過了身,一瘸一拐的打開了大門,錢雨露披頭散發的匍在地上,在他身後放聲大哭,鹹濕的淚滴落在手邊的鮮紅中,她看著錢塵消失在了無盡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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