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悲憤已捕獲。”

出乎意料的，剛走下樓梯口，錢塵再一次撞見了那個男人。

網吧穿西裝的那個男人。

錢塵敏銳的感覺到了異樣，他強忍著疼痛，擡起眼正視著這個男人。只有不到一秒，他又低下了頭。因為眼睛。

男人的眼睛鷹鷲一般，死死的扣住了自己，被兇獸鎖住的感覺讓他冷汗直冒，他恨不得跑起來。所幸，這個男人只是站在原地，沒有多做動作。錢塵雙腿打著顫，拐過了街角，正欲離開，卻又頓住了，他逡巡徘徊了半天，做著激烈的心理鬥爭。最後還是從另外一條小路繞回了家。

躲在樓道後面瞇眼看，街道裏空無一人，錢塵心提了起來。

他還是放心不下。

弓著身子貓著步上了樓，女人的啜泣依然未熄，大概率是沒事了，他松了口氣。旋即，低低的淚聲又勾起了他的痛恨。

艹，暗自罵了一句，他轉身下了樓。

早春的晚風和涼爽扯不上半點關系，颼颼的呼嘯著，把錢塵打了個透。難以言說的，孤苦充盈了他。

煢煢孑立。

他不知行到何處，只管混混沌沌向前。停步在了一家網吧，他掏了掏口袋，十塊的錢幣讓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還好這個褲子裏有錢。不然真得露宿街頭了，他心說。

日頭升了起來，照亮了世界上應該被照亮的人，他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暖意，順著人流，錢塵回了學校。

不出意外的，第三節課剛下課，錢雨露便找了來。班主任將他叫了出去，他們立在操場邊那顆他最喜歡的榕樹下，陰影剛好將他蓋了個嚴嚴實實。

“塵塵，你沒事吧。”她首先打破了凝結的空氣，向前探身，想要拉住錢塵的胳膊。

他厭煩的甩開了手，餘光卻看到了母親用繃帶包紮的手掌，他扭過了頭，不忍再看，心緒覆雜。

“沒事，你來幹嘛。”錢塵沙啞開口，昨晚的煙氣熏得他的嗓子難受無比。

“我來看看你，”邊說著，錢雨露從兜裏掏出了一把錢，拍在他手上，“你昨天沒帶錢就走了，這點錢你拿著，買點好吃的，傷好的也快些。”

她還絮絮叨叨了很多，但錢塵沒再聽進去，他望著手上花花綠綠的鈔票楞了神。

愧疚，難過，不忍和煩悶交織在了一起。一時間，他不知道應該怎樣面對眼前的女人。

“那媽媽走了，你照顧好自己。”交代完了一切，錢雨露摸了摸錢塵的頭，沒有躲開，他感覺微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火辣辣的。

她背過了身，把受傷的手轉而藏在了身前，五步一回頭，漸漸走遠。

《背影》，忽的，自己母親的形象和不久前所學的那位父親重疊了，他在那顆榕樹下站了許久，雙眸再一次被湧出的淚珠塞得滿滿當當，風刮的手上的錢沙沙作響。和頭頂的樹葉應和在了一起。

太陽出來了，穿透了樹葉，照亮了他。

塵，也是成。

意外的，他今天的課堂格外的專註，冥冥中仿佛有雙期待的眼註視著他。

鈴鈴鈴，放學的鈴聲還未響起，錢塵已經站在了側門的墻根了。為了不被那夥人抓住，翻墻已經成了他的家常便飯。

輕車熟路，離開了學校，他決定回家。無論怎麽樣，她都是自己的母親。

半路上，他路過了一家烤雞店，停下駐足了一會兒，那個被打翻的煲閃現在了他的腦海裏。去吧，補償一下她，心裏有個聲音這樣說。錢塵走了進去，他想買半只烤雞向母親道歉。出店時，晚霞的餘暉剛好打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他的心也熱了起來。

只有那一秒。

下一刻，無邊冰冷刺骨的海潮將他吞沒，那個男人站在他的眼前。

“少得意忘形了，就是今天，記住了。”男人一把捏住了錢塵的脖子，意外熟悉的聲音出現在他耳邊。

錢塵顧不上了，他被提了起來，巨大的壓迫讓他窒息，烤鴨掉在了地上，他雙手死死扣住了男人的手。用不上力，解不開，錢塵僅存的意識這樣告訴他。他就像一只被人死死捏住的鴨子，大張著嘴，滿臉被憋的通紅，眼瞅著只有進氣沒有出氣。肺部的餘氣越來越少，他的雙眼開始迷離，天使的喃語出現在了耳畔。

“睡吧，睡吧，睡著了就不再痛苦了，和我一起去一個只有快樂的地方吧。”他閉上了眼，鐵青的臉上詭異的浮現出了滿足的神色。他想離開了。

“塵塵，塵塵，你要去哪裏，不要丟下我，不要……”

錢塵猛地驚醒，雙目驟然睜大，窒息的感覺再一次填滿了他。母親的呼喚在死亡的邊緣將他拉回，彼岸花還是沒能誘惑了他。

眼前的男子好像陡然醒悟，連忙松開了手，環視了一圈周圍聚攏的人群和幾個正欲上前的男子，他的瞳孔再一次打轉。將幾名上前阻攔的壯碩男子撞到在地，快步火速離開了現場。

“咳咳咳…咳咳咳……”死裏逃生的錢塵摸著自己烏青的脖頸，咳嗽不止。他從來沒有像剛才一樣恐懼，像置身於萬丈深海，幽暗無明，沒有一絲喘息的機會。一旁好心的大媽把他扶了起來，一場驚魂才得以止歇。錢塵揣上烤雞，快步朝著與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心臟狂跳不止，他清清楚楚聽到了那個男人離開前的低語。

“舒暢已捕獲。”

他到底是誰？隱隱的不安不斷啃食著他，在那個男人面前他完全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他就像任人宰割的家畜。

他是沖我來的？是沖媽來的？他到底想幹嘛？

惴惴不安，錢塵不敢回家，他不知道那個男人在什麽地方盯著他，他唯一能確定的只有這個男人還不敢當街對他下手。

強裝鎮定，步伐穩健的，他繞進了這附近最大的小吃街。在人流中穿梭，他加快速度，繞來繞去，最後躲進了一條小道，在裏面蹲了一會兒，才從另一個方向向家跑去。

待他氣喘籲籲的跑回家，已經是日落西沈的時候，一股難以言明的不安覆蓋住了他，就像盛夏浮躁的熱氣悶的人喘不過氣來。

他回頭望了一眼，確認沒有什麽人尾隨，加速上了樓。

整顆心臟怦怦直跳，腳步都變得絮亂，剛貼近家門，他卻一下頓住，腿腳一軟，差點癱了下去。

他聽見了母親的慘烈哭泣。

他從未聽過母親如此悲切，就像要嘔出全部的一切。

他再也顧不上任何，扭開把手沖了進去，門沒鎖。

屋裏昏暗不清，他本想著沖進廚房抽出菜刀自衛，卻沒曾想，母親就跪坐在門墊上，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一瞬間劃過無數念頭，那個男人要是真在屋裏，也不會讓我拿到菜刀吧。認命一般，他決定先扶起母親。

在聽到門鎖扭動的時候，錢雨露便擡起了頭，滿臉的淒苦一下子轉成了欣喜。我就知道他不會拋下我，她心說。

瘦弱的身子並不是她預想中的魁梧身軀。再向上看去，兒子焦急的目光映在了錢雨露的瞳孔裏。心房瞬間崩塌，慘烈的哭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盛。這其中，更多了幾分愧疚。

“媽，怎麽了！那男人呢？他沒對你做什麽吧？阿？”錢塵怒吼出聲，一把扶住了母親癱倒下去的身體，冰涼的體溫讓他不自覺的打了個寒戰。

“啊,啊，唔，他，他拿走全部的錢，他把我們拋棄了……塵塵，我們沒錢了……嗚哇……”

錢雨露痛哭流涕，聲音顫抖著連話都說不清了，急喘氣，停頓了許久才吐出字來。剛說完，眼淚便又止不住的噴薄而出。眼影，口紅早就糊的到處都是，整個人癱軟了下去。

嗡嗡，錢塵的腦袋一下子炸開，那是他們母子的全部家當，那個男人要錢做什麽。

四下檢查了一圈母親的身體，確認沒有受傷，他懸起的心沈下去了一半。克制著渾身的顫抖，強行鎮定，深吸一口氣。

“媽，他，他都做了些什麽…你認識他嗎？”他的聲音還是打著顫。

“阿……塵..塵，你是對的，他…他根本沒有愛過我，他一直都在騙我。唔…他今天來，和我說他明天就要離開這裏了，想借一筆錢去隔壁市和人合夥做生意，我讓他帶著我們走，他不肯，我就，我就沒給他拿錢。可誰曾想，他居然，居然打我，還翻遍了床，把我們全部的錢和存折都拿走了，嗚哇，塵塵，媽媽對不起你，我們該怎麽辦啊，老天爺，阿，不開眼啊。”錢雨露抽泣著，斷斷續續的說出了一切，他把腦袋深深埋進了錢塵的臂膀裏，不敢擡頭再看兒子。

錢塵反應了過來，是趙繼剛，他搶走了所有的錢。

腦袋裏還是混亂，各種想法交織在了一起，有對不是那個男人的慶幸，對趙繼剛的憤怒和懊惱母親的輕信。這些東西盤曲著，塞爆了錢塵的大腦，他的喘息越來越快，雙目血一般的赤紅，兩手攥緊成拳，仰頭高聲嘶吼了起來，對命運，更是對老天。

他掙脫出了母親的懷抱，兩步邁進了廚房，在錢雨露慌亂震驚下拿走了尖刀。

“塵塵，塵塵！你要做什麽，別幹傻事啊！”她緊緊保住兒子的腿，他生怕錢塵一時沖動，在監獄中抱憾終身。

“我？我！去收拾爛攤子！放心吧，錢會沒事的！”錢塵咬牙切齒，一腳踹在母親的身上，掙脫了開去。

再一次的，錢雨露趴倒在地，眼見著兒子邁向無盡的黑。

“塵塵！你回來！回來……”她大叫著，幾聲過後，慘烈的哭泣隨即蔓延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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