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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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旦給的地址其實挺含糊,說是從劇院出來後朝前走,往西洋茶食店的方向,看到一家道寧醫館後往前走一段,再拐個彎就到了。

這醫館在附近小有名氣,查英雖未去過,也知道大體位置,不多時就給找著了,可醫館前邊的路卻有兩條,一條寬的,一條窄的,不知該往哪裏去。

他想尋人來問,恰巧這時醫館裏走出個男子,大約四十來歲,禿頂,圓臉,肚子將一身雀藍長袍撐得滾滾圓。

他見查英站在門口,先是一楞,繼而笑了:“客人有事兒?”

“打聽個地方。”查英問,“這附近有沒有一家道觀?”

“怎麽沒有。”這店主樂了,伸手往那條窄路一指,“就在你眼前吶,順這條路走上一段,不出百步就能看見了。”

查英向他道謝,繼而快步往前走去。那人見他腳步急,就樂呵呵喊道:

“年輕人,慢著點兒,天光還早,時間長得很。”

天光確實早,時間也確實長,道觀更是不會跑,可周西宇卻像風,稍不留神就會無影無蹤。

查英初始還不覺得,等知道他在這裏,才發現自己已找怕了。他幾乎是跑進的道觀,眼見前邊有一個穿道袍的,剛想喊“周西宇”,可一看背影明顯不對,又只能生生咽回去。

那道士耳力不錯,聽見腳步聲,站定回頭,手裏拂塵掄個半圓,施施然向他行禮。

查英回禮,見這道士形容清臒,面貌慈和,也不好貿然問人,便摸出隨身錢袋,雙手奉上。

道人不接,只微微笑著。

查英說:“隨緣樂助而已。”

對方輕輕搖頭,又伸手往後一指。查英原以為他指的是功德箱,剛要走過去,又聽他悠然道:“太上忘情,並非無情,忘情是寂焉不動情,若遺忘之者。施主,你要找的人,就在這鐘樓後邊。”

查英詫異回頭。

“道長怎知我是來找人的?”

那道人不答,只將拂塵一揮,徑自離去了。

“道以無心度有情,施主好自為之。無量壽福。”

他走得不急不緩,步履瀟灑,道袍隨風而動,竟是一身高華之氣。查英向他無聲道謝,又行了一禮,方往他所指的方向找去。

觀中有鐘樓,旁有桃花樹,正是開得絢爛的時辰,一樹粉桃,風一吹就悠悠飄落,飛花漫天。

桃花樹下有個人影,手拿一把掃帚,正掃著樹底落花。

那人作道士打扮,長發挽髻,著雲襪,穿十方鞋,身上道袍都洗得發灰,袖口處也破了,穿在他身上偏是出奇的幹凈。

查英在臺階處停下,靜靜看著他掃地,從這頭掃到那頭,一條道掃完了,就將掃帚掄個圓圈,從頭再來。

他不用想也知道,那把掃帚的柄,就是曾經挑過他戲服的木杖。查英親眼看著周西宇做的,看他選材削枝,除皮去葉,還留了一段彎曲結頭,說是形狀有趣,要留它本來之貌。

如今這木杖綁了竹梢做成掃帚,就跟他這人一樣,將一身鋒芒斷然收起,隱於江湖,歸入塵世。

或許他與查英一樣,甫一下山就到了自己最該去的地方,只是查英回到戲院,而他進了這間道觀。

這地方其實離戲院不遠,所在的街道也算不得偏僻,好幾次查英從街口經過,還隱隱能聽見鐘聲。

咫尺天涯,求而不得,說的大概就是這樣的事情。

他找了周西宇整整一年,曾無數次夢到與他重逢的場景,或氣,或惱,或喜,或哀,夢中皆有,可等真見著了,才知是平靜。

恍惚中他生出一種錯覺,似乎每天這個時候,他都會從戲院過來,聽一聽鐘聲,數一數落花,再看周西宇掃一會地,等他掃完了,就一起去街上走一走。

鐘聲有歇,落花及地,周西宇要掃到什麽時辰卻是沒有定數的。查英從不催他,只等他慢慢掃,如此一個掃,一個看,一個動,一個靜,似乎將山上的時光給倒過來了,有趣,且意味綿長。

他不知哪來的這錯覺,雖是一瞬,卻真實到幾乎可以騙過內心。

他終於開口:“周西宇。”

那穿道袍的身影稍一滯,過一會才轉過身來,見他站在身後,也只是微微一笑。

“你來了。”

極熟稔的招呼,真像是說了千回百回。一年過去,他也沒有什麽變化,依舊一身和悅,明亮又沈靜。

見到他面目的一刻,查英只覺一股熱氣沖上眼眶,想要講話,聲音卻全部糊在了喉中,凝成又幹又澀的一塊。

他有種沖動想走過去抱住他,剛要擡步,周西宇卻說:“這邊風大,來屋裏說話。”

他把掃帚收在懷裏,又朝查英招招手,領他往長廊後邊走去。

那邊是道觀廂房和齋堂等處的所在,也是周西宇這樣的常住道人住的地方。查英原以為他要帶他去自己的房間,誰知他卻繞個彎,將他帶進一間廂房。

這應該是給道觀上賓留的房間,門窗桌椅都有精心裝飾,床帳被褥也是新的,看著十分整潔。

周西宇在窗前站定,指指旁邊的椅子,說:“來了,就先坐會兒。”

查英不動,只背著手站在他跟前,問:“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周西宇點點頭:“挺好的。道觀清閑,沒事就掃掃地,喝喝茶,有時幫著做點飯菜。”

過了會,他又想起什麽,說:“也不過一年而已。”

“是嗎。”查英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怎覺得過去了半輩子。”

周西宇低頭笑了一笑,又問:“那你呢?你過得好不好?”

他雖身在道觀,卻不可能不知道查英這一年中的境況,問這句也不過想同樣聽個“好”字,查英卻答:“很不好。”

他往前走上一步,雙眼直直盯著周西宇,一字字道:“我從未過過比這更不好的日子了。”

周西宇並非不懂,聽言輕嘆口氣,說:“你的戲很好。”

“你沒看過,怎知好不好?”查英打斷他,“你說過我的戲院能容納所有人,但是,我最期待的那個人卻始終不來。你也說過,想你就可以來看你,可是你明知道我在什麽地方,卻一次也沒有來過,你是不是從來——”

他本想說“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我”,可話到嘴邊又覺索然,便改口說:“你住哪裏,帶我去看一看。”

周西宇說:“地方小,也亂得很,怕你待不慣。在這裏說話就好,我去給你倒些茶來。”

查英霎時就怒了:“我住了十年山洞,還有哪裏待不慣?你不帶我去也行,我自己找。”

他說罷轉身就走。常住道人的房間一般靠近後院,他就往廂房後邊走,一路步履如風,周西宇在後邊喊他名字,只當聽不見。

查英憑著直覺在道觀中四處尋找,看見哪裏有屋子就往哪裏走,一路走還一路推門,使的力氣又大,柴房裏的柴被他一推灑了一地,周西宇便只能跟在後面收拾。

“若華,”他無奈地喊,“靠近後門最後一間就是,你別亂走。”

查英的手已放在那間房門上,聞言在心裏笑一聲,再輕輕一推,那門就開了。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衣物浣洗後、久曬陽光的味道,幹幹凈凈,是極熟悉的好聞。

他環顧四周,覺得這房間就跟他想象中一樣簡單,除了桌椅櫃櫥和道觀中該有的擺設,沒有任何多餘的物件。

查英看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他的床上。

那不是江南常見的床鋪,而是北方人用的炕,旁邊連著竈臺,上面還擺著一些新鮮菜蔬。

他問:“你怎麽睡這個?”

“以前住這的是個北方過來的人,睡不慣床,就搭了這個。”周西宇跟在他身後走進來,“但在杭州其實也用不了,大概思鄉心切,就沒有拆。”

“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跟他什麽關系?”查英皺起眉頭。

周西宇笑得很無辜:“不認識,我跟別人問的。”

一句話將查英氣到無語,心道一個素不相識的道士問得這麽清楚,自己在戲院待這麽久偏不肯過來看一眼,簡直豈有此理。

他一氣就動怒,一動怒這脾氣就要炸。周西宇房裏其他東西都是道觀的,他不好動手,便往那炕上一坐,看枕頭形狀可厭,看被褥也是面目可憎,再看他床頭有本書冊,便隨手拿起來,嘩啦啦翻得書頁欲裂。

這冊子是周西宇寫的,裏面又是字又是畫,記得密密麻麻。查英看一眼就知道他寫的是猿擊術修煉心得,如此愈看愈氣,將書冊一甩,怒道:“你有時間寫這個就不能來看看我?”

書冊輕薄,被他一甩差點散了,有幾頁紙飄飄然從中飛出來,在空中轉幾圈後落在地上。

周西宇附身要撿,可查英動作比他快,趕在他前邊將紙搶過來,一看又差點氣歪了下巴。

這倒不是什麽猿擊術修煉心得,而是幾張從報紙上剪下的圖畫和照片,剪得完好齊整,張張都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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