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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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照片有穿戲服的,有穿馬褂的,還有的眉目模糊,要不是底下那幾個字,查英自己都認不出是誰。

他拿起一張,問:“這很好看?”

周西宇說:“見到報紙上有,就順手裁下來了。”

過了會,又說:“真挺好看的,你別撕了。”

查英一手捏著那紙片,本已要團成一團丟出去,聽到這句又忍了,只將那幾張紙收在袖中。

他從炕上站起來,背著手往竈臺附近踱一圈,末了說:“我今天留在這了。”

周西宇說:“好,那我多準備一點飯菜。”

“不是吃飯。”查英咬重音節,“是住這裏,不走了。”

周西宇想了想,說:“今天恐怕不行,觀主遠游,沒法知會他。”

他說的觀主應該就是查英先前遇見的那位老道人,聽周西宇的說法,似乎十天半月也回不來,他偏偏又最講究遵規循理,既是在人家的道觀,必定不會僭越。

一思及此,查英馬上改口:“那你跟我回戲院,那邊房子大,也不用知會誰,想來就來,住多久都行。”

周西宇便笑了:“我有早課,這地也得天天掃,走不開。”

他講話還是這樣,即便拒絕也要說得溫和妥帖,初聽很有道理,但仔細一想,還是令人氣苦。

查英見他始終神色淡淡,難免有些意冷,忍不住嘆道:“我這樣找來,是不是讓你為難了?”

“怎麽會。”

周西宇擡起右手,跟往常一樣,輕拍一拍他的肩。

“我很高興。”

他的“高興”,大概像用指甲掐一下茜草,而後留在指尖的那一點點紅色,確實有,但不細看就瞧不出。

這之後天色轉暗,到了該吃晚飯的時間,周西宇就說要去添一些米,讓他留下來吃飯。查英卻說,下回吧。

他心中郁結,滿腹沈沈心事,像是透不過氣來,做什麽都覺無味。

周西宇大概也能猜出幾分,就說,我送送你。

他帶他走的便門,外邊一條青石板路,兩旁修竹夏花,紅紅翠翠襯著石灰色的小巷子,初見俏麗,再看幾眼,那些顏色仿佛也被陳年的石墻給吸進去了,悶沈沈的透著一股暗淡。

這天大約是快下雨了。

周西宇說:“你等一等。”

他轉身回去,給他拿來一把紙傘,說是怕天下雨,總比不帶好。

查英問:“我來還傘的時候,你在不在?”

周西宇微笑:“怎麽不在?我就在這道觀裏,無論何時來還,我都等你。”

查英接過紙傘,想問那要是天天來找,你還在不在。

他沒有問出口,一滴水在這時從天上落下,正落在他的眉心。

“真下雨了。”周西宇說,“早些回去,等會雨下大了,路不好走。”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替他揩去眉間的雨水,又說聲“路上當心”,這才轉身走回道觀。

此間多驟雨,雖說來去皆快,但總有那麽一段時間暴雨如註,要將行路人衣襪都打到透濕。

查英撐著傘往戲院走,起先細雨輕綿,不礙走路,還能邊走邊想想事情。漸漸這雨越下越大,他便決定先躲一躲,等雨小了再走。

附近有一家裝裱店,他就往屋檐底下走去,恰巧裏面也出來個人,差點與他撞個正著。

查英心情不佳,臉色也很難看,就沒理會那人,倒是對方“咦”了一聲,問:“道觀找著了沒?”

他擡頭一看,發現是那道寧醫館的店主。

他大約是在店裏做了什麽東西,懷中抱著一個畫框,用油紙包得仔仔細細,因為抱得太緊,將肚子都勒出一道溝。

“按道理,那道觀不難找啊。”

查英便說:“找到了,多謝。”

店主樂呵呵道:“不謝,不謝。你這也是來裱畫?”

此人話極多,看得出是個性情開朗的熱心腸,大概平常不看戲,也不認得查英是誰。可惜他無心回應,答個“躲雨”,就不想再開口了。

“這店裏裱的畫不錯,手工細致,價錢也算公道。”對方似乎心情大好,正想找人說話那樣,不僅滔滔不絕,還把懷中包裝的牛皮紙小心翼翼揭開,給他看裏邊的東西。

“你瞧,這畫得多好。我敢打賭,尋遍整個杭州城也找不出這麽好的手藝。”

他手裏的是一張雙人畫像,端坐著的一男一女,身穿禮服,看來是成親時畫的。

“喏,這我太太。”

店主雙手都抱著畫框,只能用努嘴示意畫像上右邊那個女子,語氣中是掩不住的得意。

畫中女子戴鳳冠,身穿大紅喜服,確是靡顏膩理,十分美艷。即使畫上的店主比現在瘦一些、年輕一些,也看得出這對是老夫少妻。

“這原先是張相片,後來掛得久,照片都泛黃了,就讓畫師照著又畫了一張。”店主滿足地嘆氣,“畫得真好,這錢花得值。你說是吧?”

他其實並不在意查英有沒有在聽,只自顧自說得起勁。人在高興的時候,往往就是這樣。

查英對他的家事當然沒有興趣。他心思沈重,別人說得再起勁,到他耳裏也不過蚊吟。

只是這店主說到相片,他不免就想到周西宇夾在書冊中那些剪報。走時他也沒有還,這會從衣袖裏拿出來,都已濕了。

這一年來查英的戲愈來愈紅,報紙也不知登過幾回。他自己偶爾才看一眼,有些照片,都已忘記是何時何地誰人給他拍的。

可周西宇都替他收著,保存得仔仔細細,連邊角都不曾翻卷。

他難以想象這樣一個人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思保存這些照片,甚至連他裁剪報紙的樣子,他都很難在腦中模擬。

這不像是周西宇會做的事,可他偏偏做了,也許跟早課和掃地一樣,都是他習以為常的事情,所以即使被查英發現,他也沒有任何窘迫。

他稍稍想象了一下周西宇拿剪刀的模樣,大概就跟他撰寫猿擊術心得時一樣的認真嚴肅,也許還皺著眉頭,生怕不小心,就將相片給剪壞了。

這是何等有趣的畫面,他想著想著忽然就笑了。周西宇不在身邊,他做任何表情都會自然減去三分,那一段笑便全匯在唇角,成了最恰如其分的弧度。

那店主見他微笑,以為他聽進去了,便問:“你也覺得我說得有理吧?”

查英含糊答道:“是。”

“確是這樣。”店主呼出一口氣,一張圓臉似乎更紅潤了,“明明人就在樓上,白天見不著也想得慌,非得看一眼相片,才覺得踏實,才覺心裏歡喜。”

頓一頓,又道:“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無畔。”

這人明明已年近五十,說起這番話來,仍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人。情之一字,當真奇妙。

查英有些恍惚,低頭看手裏的紙,已濕得黏成分不開的一團,卻莫名有股陽光的氣息,溫熱又沁人。

“哎,雨停了,可以走了。”店主忽然說道。

“是啊。”他喃喃道,伸手摸向眉心,“雨停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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