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3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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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30 (16)

人。

“烏合之眾。”段容楓冷冷哼了聲,兩手在空中畫了個圈,那團紅光瞬間拔地而起,環繞在他周圍。不知是不是火光映照,他的眸微微發紅,顯得異常妖異。

這話像是刺激了對手,第二輪攻勢立刻展開,無數只弩箭射過來,箭頭閃著藍光,顯然也是用了陣法的。

段容楓揚了揚手,紅光騰空而起,照亮了大夥頭頂這片從未亮過的天。

☆、87|6.17

在場所有人都被眼前這幕驚呆了,尤其暗中放冷箭的那票人,他們都是土生土長的鬼界土著,鬼王的幽冥火之後,還沒有什麽光能照亮鬼界,雖然這片紅光無法像幽冥之火那樣映照整個鬼界,但已經足夠讓他們心驚了。

紅光躍到高處,傾灑下來,如一道紅紗擋在段容楓和馮鵬濤眾人前面,弩·箭射中紅紗,如同射進瀑布,激起圈圈漣漪,段容楓負手而立,冷笑著看這些弩·箭被紅紗吞沒。

“還有什麽手段嗎?”段容楓涼涼地開口,眼睛漫不經心地掃著遠處那幫傻眼的人,看他們全無反應,段容楓也懶得繼續在他們身上浪費時間,“禮尚往來,你們完事了,該輪到我了。”話音未落,段容楓的身體如閃電般沖向對方陣營,紅光恢覆成火蛇的形態緊隨其後,空氣震蕩,仿佛龍吟虎嘯。那群人完全沒想到段容楓會突然攻擊,頓時亂了陣腳,幾個法力高深的人反應迅速,排成兩排站在最前面,同時結手印阻攔。段容楓看也不看他們,嘴角斜向上挑著,那是標準的笑,卻沒有絲毫溫度。

紅光頃刻間超過段容楓,沖進敵方陣營,段容楓落在那幾個還在負隅頑抗的小子面前,迎著他們結出的手印,兩掌同時拍出。沒有流動的金光,也沒有那伴隨了他近三十年的金印,段容楓的手掌卷著讓人窒息的煞氣,把不停結印的人掀上了天。

紅光已經在人群裏沖了個來回,上百人人仰馬翻,捂著肚子倒在地上慘叫連連。段容楓甩甩袖子,紅光卷了一圈重新回到他背後,耀武揚威睨著這群手下敗將。

這隊人驚恐地望著段容楓,他們在鬼界叱咤多年,深谙這裏的生存之道,今天他們一敗塗地,意味著再沒有生存的可能。許多人眼裏透出深深的恐懼,雖然鬼界讓人絕望,但他們還想繼續活下去。

段容楓沒有感情的眼睛裏流露出一丟丟憐憫,很快被他抹掉,他沒再管這群人,轉身回到馮鵬濤這邊,幫助受傷的人治療三角陣傷口。

“段兄弟,你這段時間跑哪去了,那天那兩個人,沒難為你吧?”包括小少年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有生命危險,各自站起來活動手腳,馮鵬濤抽空問了一句。段容楓明顯一楞,隨即淡漠地搖頭,馮鵬濤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想提這段。

江湖兒女沒有刨根問底的嗜好,馮鵬濤也沒往深了問,看那夥人相互攙扶著逃走,深吸口氣靠在大石頭上,趁短暫的安寧休息會兒。

“爺!”阿甲撚手撚腳蹭過來,段容楓沒搭理他,阿甲跟背後靈似的在他身後飄來飄去,對眾人的視覺沖擊那是相當的大。

“爺!”阿甲一跺腳,不管段容楓理不理他,自顧自念叨著,“您到底啥時候跟阿甲回去啊?再磨蹭下去,阿甲怕您那幾臺車就真保不住了!”他找人找了這麽多天,天知道另一位爺有沒有等得不耐煩,已經對這位的財產和食物下毒手。

“回去?”段容楓終於舍得回頭正視阿甲,他以為阿甲出現在這裏,是因為姜文曜思念他,把兩人共有的紙人放進地府伺候他,而阿甲因為和他主仆間的聯系誤打誤撞進了鬼界。現在看來,難道阿甲是姜文曜派來找他的?

看來小蚊子對他也是有感情的,即便他死了也不肯放棄他。想起姜文曜,段容楓露出個久違的溫暖笑容,對阿甲說話也和藹了許多:“是小蚊子讓你下來找我的吧,我會回去看他的,但是不能讓他知道,你也不要告訴他。”段容楓說著,臉色漸漸發白,既然小蚊子忘記了過去,就去享受嶄新的人生吧,他沒法活著照顧他,那就默默守在身邊,正好防止那些居心不良的人靠近他。

阿甲紙糊的臉上楞是擠出個迷惑的表情:“為什麽呀?您再不趕快回去,按摩師也拯救不了您那具身子了,早晚會抽成肉幹的!”

“按摩師?”段容楓敏銳地專註關鍵點,問阿甲的話是什麽意思。

阿甲眨巴著眼睛,不知該怎麽回答。

一道靈光閃過,段容楓激動地從地上站起來,抓著阿甲的肩膀使勁搖晃:“你的意思是我還沒死?只要我回去就能再活過來?”阿甲被他晃得頭暈眼花,下意識點頭,結果用力過猛,又沒控制好方向,腦袋甩飛出去。

馮鵬濤眾人:“……”太血腥了,我們出來混的都沒這麽暴力!

段容楓淡定地收回手,決定回去找武老頭算賬。

阿甲費了半天勁才把自己的腦袋安回去,晃了晃覺得還能將就用,趕緊又飄到段容楓身旁念叨:“爺,您是還沒死啊!姜爺和您家裏人都盼著您回去呢!”

段容楓的表情很覆雜,馮鵬濤覺得他是高興過了頭,有點不知該怎麽反應好了。一起拼殺這麽久,他覺得段容楓這人還是值得交的,夠義氣,他是真心替他高興的,能回去和心愛的人長相廝守,多麽遙不可及的夢啊!

雖然沒了段容楓,他們隨時可能再遭遇剛才那樣的危機,他們太弱了。

“把東西收拾收拾,我帶你們回去!”原地轉了好幾圈,段容楓才想起正事,招呼馮鵬濤等人一塊回地府。馮鵬濤也有點沒反應過來,楞楞地問:“你說啥?”

段容楓撇著嘴沖他翻白眼:“不想找你的才哲小寶貝了,還是你覺得在這裏當土霸王挺爽的?少廢話,查查人數對不對,咱這就回去!”

“你不是不知道咋回去嗎?”馮鵬濤疑惑地看他,邊吩咐手下人整裝待發。段容楓頓了頓,拍拍旁邊還在擺弄腦袋的阿甲:“這不是有他麽,他肯定知道怎麽回去!”

阿甲看看段容楓,再看看馮鵬濤,使勁點頭,腦袋差點又飛出去。

眾人連連歡呼,帶著各自的家夥雄赳赳氣昂昂跟著自家老大和段容楓,阿甲又飄到最前方帶路,其實他也不認得怎麽往返於地府和鬼界,但冥冥中有種力量在牽引他,姜文曜派下來那麽多紙人,只有他們甲乙丙丁穿過界限進入了鬼界,先前和乙丙丁碰頭,也是讓他們回地府去找其他紙人,集結全部力量來鬼界找段容楓。

整個過程,小少年都悶悶地跟在隊伍最後頭,他是渴望離開鬼界的,但他知道,這隊人馬裏只有他不屬於地府,人家那叫回家,他跟著又算什麽呢?

馮鵬濤發現他的異狀,過來問他怎麽了,小少年別扭了半天,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說了,馮鵬濤哈哈大笑,安慰他不要想那麽多,他們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沒道理離開鬼界就不是兄弟了。

小少年終於開心地笑了,腳步輕快地跟著大部隊往鬼界的邊界走。

其實對其他人而言,哪裏是邊界根本分不清楚,唯一確定的是他們一直在向上走,自打進入鬼界,他們總在下行,看來他們是離邊界越來越遠了。一路上,段容楓始終低垂著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偶爾擡起頭看著黑漆漆一片的鬼界,無聲地嘆氣。

有目標的跋涉總是比較快,眾人中途歇了一次腳就到達目的地,阿甲到處晃悠,他能感覺到外面有召喚他的力量,但從哪裏鉆過去還需要好好研究。段容楓不動聲色地動動手指,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跟著整個世界都明亮起來。

地府常年燃著幽冥之火,雖然大部分區域不如凡間那麽明亮,但絕不是鬼界那樣絕對的漆黑,眾人適應光亮後繼續走,終於回到他們熟悉的區域。

“我們回家了,你也早點回去,別讓姜兄弟等太久,來年鬼節我要是還沒走,會去看你們的。”馮鵬濤對重新回到地府非常開心,用力拍著段容楓的肩膀,段容楓點頭,讓他們有事打電話,或者找兩個鬼差,一個叫齊向東,一個叫彭槐。完事又囑咐小少年,他是剛從鬼界過來的新魂,想入輪回要去找判官註冊,小少年懵懵懂懂地點頭,眼睛有點潮濕,他知道,分別的時刻真的到了。

在眾鬼的歡送中,段容楓感覺身體一輕,神智漸漸模糊,當他再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兩個陌生男人正給他按腿。

“你們幹嘛呢!”段容楓騰地坐起來,卻因為躺的時間太久,身體僵硬的厲害,動作完成一半又重重摔了回去。不過他這詐屍般的一出把兩個按摩師嚇著了,有個膽子很小,尖叫著撒腿就跑,另一個膽子大些,但也站得遠遠的,戰戰兢兢緊盯床上還在掙紮著坐起來的人。

“段,段公子,您這是,醒了?”沒跑這位終於反應過來,高喊著沖出臥室給段家人道喜。

此時,姜文曜正在段太爺爺的書房裏,和齊向東等人研究怎麽繼續挖奪命衣鋪的線索,目前有可能繼續追查的就是和段太爺爺交過手的惡鬼,以及至今下落不明的穿黑襯衫的女鬼丈夫和他的女助理,這兩人的失蹤從側面說明他們很可能也是知道些秘密的,找到他們,再有了潘秀的前車之鑒,就有很大幾率挖出真相。

聽到外面亂糟糟的,好人在喊,段太爺爺不滿地挑起半邊眉毛:“這幫兔崽子,我平時是怎麽教育他們的!大吵大嚷,成何體統!”說著推開椅子邁步過去開門,打算好好教訓這幫打擾他開會的晚輩。

姜文曜和齊向東眼睜睜看老爺子推門出去,也就過了兩秒吧,老爺子猴子一樣竄進來,手舞足蹈,笑容滿面,嘴裏“啊啊啊”地叫喚,比外頭那些人還失態。

姜文曜:“……”得,我們知道您平時是怎麽教育小輩了。

齊向東撓撓腦門,假裝低頭擺弄褲腿。

阿丟耳朵最好使,從雜亂的大呼小叫聲中聽出重點,整只狗都雀躍了:“他們說段飯桶醒了!”

姜文曜猛地站起來就往外沖,把戳在門口礙事的段太爺爺撞了個趔趄,不過倒是讓段太爺爺回過勁兒來,嗚嗚喳喳跟在後頭往段容楓的臥室跑。

他們趕到的時候,房間已經擠滿了人,段容楓的母親坐在床邊,拉著兒子的手抹眼淚,段德寶沒說話,但那雙總是嚴肅的眼睛裏也有淚光。和段容楓關系好的兄弟姐妹把床圍得死死的,不少長輩想過去問長問短都擠不過去。

遠遠地,姜文曜看到那個久違的人正靠在床頭,邊安慰母親邊和眾人聊天,眼睛到處瞄,像是在找什麽。姜文曜沒動,就那麽站在門口,當段容楓看過來的時候,四目相視,兩個人都笑了。

“都特麽給我讓開!”擠三擠四也沒擠進去的段太爺爺發飆了,一嗓門把所有小輩震住,大夥自動自發讓開一條路,段太爺爺殺氣騰騰走進去,來到床邊覺得不對勁,回頭看姜文曜沒跟上來,又返回門口把姜文曜拖到床邊。

“小瘋子,你還認不認得我啊?”段太爺爺歪著腦袋,兩手食指指著自己的臉頰,露出個特可愛的笑容,段容楓滿臉黑線:“太爺爺,您是不是又忘吃藥了?”

“怎麽跟太爺爺說話呢!”段德寶立刻訓斥兒子,被段太爺爺狠瞪一眼,不敢吱聲了。

“還是原裝的!”段太爺爺笑得更燦爛了,哈哈大笑著在段容楓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那響動,別說段容楓什麽感覺了,連他站在旁邊的老媽都一閉眼,替兒子疼得慌。

胡侃一陣,段太爺爺稍微正經了點,把話題引到所有人都最關註的問題上:“小瘋子啊,給太爺爺說說,你暈過去這幾天去哪了?”

所有人伸長耳朵,小輩的滿眼都是好奇和艷羨,恨不得靈魂出竅去冒險的是自己。

段容楓虛弱地揉揉臉,接過姜文曜倒給他的熱水喝了口,沖小蚊子笑笑,段德寶沒好氣地哼一聲,他兒子還沒沖他笑呢!

“那天我拿到那個包裹,處理了裏面的怨魂,我以為衣服沒事了就穿上,誰想到……”段容楓閉上眼,一副很不願意回憶這段經歷的樣子,過了一會,他重新睜開眼,“我在鏡子裏看到個很兇惡的鬼臉,然後我就暈過去了。”

“完了呢?”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小文,某小輩忍不住追問一句,被自家大人教訓了。

“完了啊!”段容楓理直氣壯地眨眼,“我不是說我暈過去了嗎,之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我能感覺到自己飄起來了,但不知道在往哪飄,直到剛才,有一股吸力把我吸進一個地方,我睜開眼就回來了。”

室內一片靜默,眾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幾個打算從段容楓身上挖到線索立功的小輩不滿地“切”了幾聲,沒等段太爺爺發飆,姜文曜一個冷颼颼的眼神遞過去,那幾個人頓時啞巴了——

那個人眼神好可怕!

姜文曜不想知道段容楓這段時間去了哪裏,他只知道,段飯桶回來了。壓制住內心的狂喜,姜文曜故作淡定地問段容楓:“昏迷這麽久,肯定餓了吧,想吃什麽?”

“我想吃紅燒肉,醬肘子,烤羊排……”段容楓劈裏啪啦報菜名,把那群巴巴看著他的親屬當成了空氣。

“好,我待會就給你做。”姜文曜點頭,心想某飯桶餓了這麽久,熬完粥就餵飽了。

“哼,”段德寶冷哼一聲,“我們段家有廚子,不勞煩外人了。”

“段家的廚子怎麽能和小蚊子的手藝比!”段容楓絲毫沒給老爹留面子,段德寶的臉當時就青了。沒等他在發威,段太爺爺插話了:“你以為段家這麽多人喝風就能飽啊!你們這幫熊孩子哪個不吃飯了?我看你們端起碗來一個比一個吃得多嘛!那麽多飯菜誰做啊?你們誰自己動手做過飯?”

莫名躺槍變成熊孩子的眾人悶聲低著頭,心裏把段德寶罵了個狗血淋頭。

段太爺爺把所有人數落一遍,然後轉回身,非常有氣勢地拍姜文曜的肩膀:“小蚊子,你也看到了,段家飯桶太多,實在沒有人手管這只最大的飯桶,所以以後小瘋子的早中晚飯加上午茶下午茶宵夜零嘴就全交給你了,誰敢說一句廢話,我當時把他扔鍋裏燉了給大家加餐。”說著狠狠瞪了段德寶一眼。

段德寶:“……”我真是您的親孫子嗎?

☆、88|6.17

因為段容楓剛清醒,身體還比較需要,所以段太爺爺命令所有人兩天內不許來打擾小瘋子,讓他好好調養。臥室頃刻間恢覆平靜,段容楓如釋重負地伸個懶腰,噌地從床上跳下來,把正打算去廚房煮粥的姜文曜牢牢抱住。

“小蚊子!”段容楓借著腿軟,整個人掛在姜文曜身上,腦袋埋在對方脖頸處,大狗撒嬌似的蹭來蹭去。姜文曜略帶無奈地抱著他,直到熟悉的氣味環繞鼻息,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段飯桶是真的回來了。這段時間來的壓抑和自責化為無聲的嘆息,姜文曜眼睛癢癢的,順勢枕著段容楓毛茸茸亂糟糟的腦袋,滿足地閉上眼睛。

兩人都幻想過重聚後的千言萬語,但實際上,他們都沒說話,只要能再見,任何語言都顯得如此單薄。

“我餓了。”隨著一聲煞風景的“咕嚕嚕”肚子叫,段容楓側過腦袋,在姜文曜的耳垂上咬了一口。姜文曜的臉有點紅,推著段容楓回床上躺好,他好去做飯。段容楓嬉皮笑臉,小孩子一樣死死纏著姜文曜,非要跟他一起下廚,姜文曜沒辦法,只好拖著這只礙手礙腳的大拖油瓶進廚房。

看姜文曜只挑了塊雞胸肉煮粥,段容楓不幹了,任憑姜文曜怎麽勸都沒用,扒住冰箱死活不放手。姜文曜沒辦法,又拿了幾樣肉食炒菜,段容楓這才戀戀不舍告別裝滿食物的冰箱,眼巴巴等著姜文曜做飯。姜文曜嫌廚房油煙大,讓段容楓去外頭等,段容楓熟練地換上那副委屈相,姜文曜繳械投降。

“小蚊子,你瘦了。”段容楓靠在鍋臺上,打量著正在切菜的姜文曜的側臉。他的記憶裏,小蚊子不胖不瘦,那張帥氣的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都是完美的弧度,可現在,姜文曜的顴骨明顯突出,兩腮微微下陷,明亮的眼睛下面是兩個熊貓都望塵莫及的黑眼袋,整張臉的顏色跟營養不良似的。

“多吃點就胖回來了。”姜文曜切菜的動作沒停,註意力卻集中到了段容楓身上。要說瘦,段飯桶才是真的瘦了,雖然每天都有醫生給他註射葡萄糖,但還是無法阻止他的身體消瘦下去,姜文曜都懷疑假如段飯桶繼續昏迷下去,最後會不會變成一把骨頭架子。

“小蚊子,”對上姜文曜溫和的目光,段容楓的心猛烈地跳了幾下,想過陣子再說的話脫口而出,“不如我們去國外度假吧,好好養身體,順便放松心情!”

“出國?”姜文曜差點把手指頭切了,急忙低頭把最後幾塊肉切好碼在盤子裏。

“是啊,”段容楓心疼地牽起對方滿是油漬的手,“長這麽大我還沒出過國呢,你也沒有吧,咱倆正好借這次機會出去轉轉,不管是古樸的小鎮,還是浪漫的海島,什麽地方都好,就我們兩個!”

“不管衣服的事了?”姜文曜不確定地問,就算段容楓醒了,也不代表害人店鋪的事告一段落,這段時間,霍明亮每天都會交一份死亡名單給齊向東,對比多天後,眾人預料之中又有些意外地發現,自打上次的行動之後,衣服害人的事件突然中止了,這對他們的調查來說是不利的,因為對手完全隱藏在暗處,他們一點頭緒都沒有,但對普通人而言卻是個天大的好消息,短期內應該不會有人被害了。

段容楓聞言苦笑兩聲:“我不想再逞能了,這次的事讓我意識到,我的能力根本不足以與對方對抗,勉力而為只會讓自己陷入危機,讓關心我在乎我的人為我擔驚受怕。”

姜文曜滿臉詫異,不就是魂魄迷迷糊糊出去旅游一圈麽,怎麽跟換了個人似的?

“剛聽我爸說,太爺爺已經聯合了其他世家,集結最強大的力量與對方較量,那麽多高手都來了,也不差我這麽個半瓶水的。”段容楓說這話的時候有些失落,桃花眼低垂著,瞄著自己的腳尖,“再說我躺了這麽久,身體很虛弱,魂魄回體也不夠穩固,如果我堅持上陣,很可能拖累大家。”

姜文曜一震,反手握住段容楓的手,他不止一次聽段太爺爺說過,段容楓經此一役,魂魄可能比過去虛弱許多,即便有段家長輩為其固魂,遇到厲害的角色,也有可能被沖擊得再次魂魄離體。被沖出去的次數越多,魂魄就會越不穩固,一旦變成習慣性離魂,這人在睡覺的時候,魂魄都可能飄出去轉一圈。

“一會去跟你太爺爺說一聲吧,只要他同意,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姜文曜毫無掩飾自己的私心,他是擔心還有無辜人被害,是替那些已經死亡,連魂魄都沒能留下的人們氣憤,但這些都不是他拿段容楓冒險的理由,就像對方說的那樣,在對手面前,他們都是可有可無的小角色,如果段容楓都只能算半瓶水,他連個空瓶子都算不上。

拯救世界的任務就交給那些有能力的人吧,他只想守好自己在乎的人。

得到小蚊子的答覆,段容楓開心地笑了,可他那始終沒有擡起的眼裏裝著的,是滿滿的憂傷和無奈。

小蚊子,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在騙你,你會恨我嗎?

……

吃過飯,段容楓獨自去找段太爺爺,得知他要出國療養加散心,段太爺爺毫不猶豫就同意了:“小瘋子啊,太爺爺知道你這段時間受苦了,家裏的事你不用擔心,天塌下來還有你太爺爺扛著呢,你就放心去和小蚊子享受二人世界吧!”

看著太爺爺慈祥和藹的笑臉,段容楓心裏五味雜陳,可以從這件事裏脫身,他應該高興的,可他也知道,自己的離開意味著整個驅鬼界都要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搞不好當他們再回來時,那些熟悉的親人都不在了。段容楓的內心出現片刻動搖,可是當他想起那些充斥在腦子裏的慘嚎,想起那人絕望而痛苦的悲呼,想起所有人對那人的唾罵,他又不得不強迫自己狠下心腸。

也許他能找到個折中的辦法,把小蚊子找個安全的地方藏好,他再回來幫忙。

打定主意,段容楓親昵地抱了抱太爺爺,轉身離開。

這一晚,在段容楓的軟磨硬泡下,姜文曜同意倆人睡一張床,段容楓早早地把自己洗幹凈躺在床上,看著小蚊子裹著黑色的浴袍,略長的頭發低著水,劃過性感的鎖骨,一步步向自己走來。某人沒出息地咽了下口水,剛想動手動腳,燈滅了。黑暗裏傳來姜文曜淡淡的聲音:“你需要好好休息,晚上早點睡,明天咱們定好出行計劃就要著手辦手續買機票了。”

段容楓淚流滿面——他休息了好長時間,現在最需要的是運動啊!越激烈越好的運動啊!

長時間緊繃的弦松弛下來,姜文曜很快進入睡眠,借著淺淡的月光,段容楓枕著小臂側身打量沈睡中的姜文曜。熟悉的輪廓和記憶中的人重合,真沒想到,兜兜轉轉,他們又在一起了,當年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哪想到……

想著過去,段容楓不禁翻過身,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已經記不清是多久以前,他是個道門弟子,隨師父修煉幾百年,沖破劫難,成功飛升。可神仙的日子並沒有世人想的那麽逍遙,天上的勾心鬥角比人間還多,稍有不慎就會觸犯一大堆不合理的規則,修煉成仙需要幾百年甚至上千年,被貶下凡卻只需要一瞬,兩者唯一相同的,就是都要承受難以想象的痛苦。幸而不幸,兩者他都試過。

他已想不起當年到底為什麽被貶,甚至不曉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只知道被抽去仙筋,挖去仙骨的滋味比那九九八十一道雷劫還要難以忍受。天知道哪個步驟出了錯,墜落凡塵的他沒能重新輪回,而是用著殘破的凡軀,茍延殘喘地活著。

那時的世道很亂,民不聊生,很多人活活餓死,他身無分文,身體又不好,連個安身立命的本錢都沒有,還時不時被惡霸強盜欺負。在一個雷電交加的深秋夜,他絕望地躺在郊外枯黃的草地上,滿身鮮血。就在不久前,他好心救了個被壞人拐帶的孩子,可不知是孩子被嚇傻了還是怕家裏人責備,居然指著他說他就是帶走自己的壞人。那家人和左右鄰居掄著鍬鎬門閂追打他,任憑他怎麽解釋都沒有用,最終,他的一片好心換來苦難一生的悲涼結局,滿心瘡涼。

死後的他毫無懸念化為怨魂,第一個找上的就是那個害死他的孩子,他想知道對方小小年紀為什麽要說謊,明明是他拼盡全力打跑了壞人救了他,為什麽要冤枉他!

來到那戶人家,他一眼就看到孩子被他的母親牽著從後門出來,他們要見的,正是拐帶孩子的人!聽了一會,他明白了,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這個小孩是他娘和這個男人生的,女人想借孩子綁架的由頭狠狠敲一筆,誰知道被他破壞了,小孩也知道他娘的計劃,小小年紀,口口聲聲全是唾罵他多管閑事的臟話。

怨氣沖昏頭腦,他尖嘯著沖出去,把三個人全殺了,當他的手貫穿小孩子胸膛的時候,小孩子盈滿恐懼的雙眼讓他有了片刻清醒,可惜他終究無法擺脫怨氣的糾纏,成了嗜殺好血的厲鬼。

之後的幾十年,他自己都數不清殺過多少人,一開始還想只殺壞人就好,可漸漸地,他看到人就想殺,雖然仗著當年修煉的根基保留了理智,但對殺戮的執念卻怎麽都抹不掉。許多門派和世家對他展開圍剿,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最後陰陽兩界聯手,用禁陣將他困住,他被幾十條鎖魂鏈鎖住,丟進了十八層地獄。

在地獄裏每日受刑,不但沒能洗滌他的罪孽,反而讓他的怨氣愈加膨脹,終於,他抓住一個機會成功逃脫,在和鬼差的追逐中,遇到了那個讓他永生永世刻骨銘心的人。

那個人風神俊逸,一身黑袍襯托著修長的身形,比天上那些神仙還好看,他不禁看呆了。隨著鬼差的逼近,他咬緊牙關,假如對方阻攔自己,就別怪他辣手無情。

意外地,那人沒有攔住他,而是側過身目送他離開,而後找了個借口纏住追他的鬼差,讓他有足夠的時間逃脫。多少年來,這是唯一個對他好的人,那顆冰封的心上裂了道口子,有暖流鉆了進去。

就在他想該逃去哪裏的時候,那個人又出現了,他告訴他,只要他願意放下屠刀,他可以帶他離開地府,去一個全新的世界過全新的生活。

經歷了近千年的苦難,他本不該再相信任何人,可莫名地,他就是相信他,他答應願意收斂殺性跟他走。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選擇義無反顧,是因為對方啃不問緣由地幫他,肯給這個絕望的靈魂一點希望。

那個人把他帶到一個和地府很像的地方,他告訴他,這裏是鬼界,靈魂誕生的地方,而他,是這裏的鬼王。

當時的鬼界局勢初定,百廢待興,但和人間比起來還是安寧許多,尤其那些分布在各地的幽冥之火,溫暖了每個人的心,他想,也許命運真的是公平的,當他歷經苦難與折磨,總算迎來新生。

段容楓悄悄爬起來喝了口水,重新躺到姜文曜身邊,那時的他對鬼王沒有非分之想,只覺得對方是個好人,是給了他新生命的恩人,所以他想為鬼王,為鬼界做些事。他幫助有需要的生靈重建家園,幫助鬼王查看鬼界每層的情況。

他做過修真弟子,做過神仙,做過凡人,做過厲鬼,做過好事,也造過殺孽,看淡世事變遷,他的心胸變得異常開闊,他不為權,不為名,只想幫那個人建立沒有戰爭的鬼界。

頻繁地接觸中,他發現鬼王對他的好有些與眾不同,比如,他幫著某個生靈建家園,好幾天沒休息,鬼王就會強迫他放下一切,好好養神,如果他流露出一點無聊,鬼王就帶著他去鬼界僅有的幾個景點玩,再不過癮,還會悄悄和他潛入陽間,變成凡人的樣子去酒館食肆品嘗鬼界沒有的美食。

有一次,他們找到一家很棒的酒館,兩人都喝了很多,酒氣上腦,他不管不顧地抱住他狠狠親上去,醉眼迷離中,他看到鬼王楞住了。

他的心有點涼,可很快,鬼王笑了,他也笑了。

☆、89|6.18

想起當年的美好,段容楓禁不住揚起嘴角,笑得純粹而幸福,那時的他叫子楓,那個人叫冥曜。

鬼界沒有世俗的羈絆,沒人反對鬼王要娶個男人當老婆,倒是他自己別扭的很,憑什麽兩個都是男人,他就得是嫁出去那個?不過他也明白,鬼王是鬼界的希望,是鬼界生靈的寄托,如果換成鬼王嫁給他,那鬼界所有人都會站出來反對的。

就是個形式而已,只要兩人真心實意在一塊,又何必在乎這些!

成親後的兩個人共同為鬼界變得更好而努力,但同時,他發現鬼王身邊有幾個人似乎不太老實,那個傳說中和鬼王青梅竹馬,同生共死的古樊就是其中之一。要說古樊也沒做什麽太過分的事,和那些凡間功高震主,自以為是的將軍大臣不同,古樊事事以鬼王為先,也從不標榜自己的功勞,對鬼王分派給他的任務也都盡全力去完成,這樣的人是每個帝王都渴望的執行人才,可他就是覺得古樊不對勁。

做了多年的厲鬼,子楓有一種能夠看透人心的能力,每當他看到古樊那雙眼,都覺得這副軀殼內裝著的是滿滿的野心,對鬼王表面恭敬,內心其實是瞧不起的。起先他沒敢把這種感覺告訴鬼王,畢竟古樊和鬼王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感情好得很,他作為鬼王的伴侶,不該過多評價鬼王身邊的兄弟。

怎奈樹欲靜而風不止,他想息事寧人,有人卻故意挑事。鬼王身邊有兩個謀士,一個叫滿軒,一個叫阮行,滿軒性格沖動,脾氣火爆,與其說他是謀士,不如說他就是個打手,拳頭夠硬,腦子卻不見得那麽好使。阮行性格內斂謹慎,做事三思而後行,夠細致,但也難免有些優柔寡斷。

子楓打從到鬼界的第一天就看這倆人不順眼,他們擔負著出謀劃策的重任,偏偏又沒有撐起這份責任的智謀和眼光,這種人扔到陽間,最多在哪個人傻錢多的王孫公子家當個混吃等死的閑人。

滿軒和阮行看子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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