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假公主錯姻緣(二) (9)

關燈
他擡起袖子,一手掠過我額頭整理散發,遮掩我後方的視線,一手在此掩飾下,蘸了杯中淺淺的水跡,於案上書了一個“詔”字,依舊目光溫和,語聲無波道:“那夜在大殿裏看奏折,禦林軍左將軍要了我的官服去,問問他何時能還我……”

他說一句,我點一下頭……

“好了,時辰到了,這裏空氣不好,你不要待太久……”他握了握我手心,再松開……

獄卒開了鎖,打開牢門,“請公主回宮!”

我三度將玉蟬放入他手,也松了他衣角,一步步挪到了門口……

“重重——”他喚我……

我迅速回身,定定看著他……

他站在牢獄裏,哪怕四周環境汙穢不堪,卻分毫不減損一朝之相的氣質,“多吃飯……”



出了天牢,恍如隔世……

我立身於光與暗的一線之間,竟似也是踩在了生與死的天平之間,我是衡量的籌碼,可我又該如何下註?仰望蒼天,天命才是操縱這一切的大手,我如籌碼,命卻如蜉蝣……一朝權在手,萬千生死都決於我手……可這權是多麽虛無縹緲的東西,當它來時,你光鮮無比,當它去時,你晦暗無光……

這皇宮裏,在我之前,曾有過多少的命運流轉,幾度成王幾度敗寇,風起雲湧,一朝塵埃落……在我之後,又將有多少命運的輪回,流血與犧牲……

天命之神,拋給人間權柄,而後看凡人追逐,不吝生死……

縱使我看透看破,也依舊不能拒絕這場名利之爭……不爭,便將兩手空空,一無所有,我愛的,我護的,便將淪為權柄的犧牲物……爭了,也許天翻地覆,也許萬劫不覆……

人生,本就是一場豪賭……

“殿下,請回宮!”見我半晌沒動靜,侍從催促再三……

什麽殿下,明明是階下囚……我踏步,以自身作註,走向天平另一端……

公主府裏都是舊人,我是回不去了,如今同駙馬共居鳳寰宮……朝議早就罷了,朝官直接面見駙馬,奏章由駙馬代為公主批閱……而這時候,小白將軍應該還在趕往舞陽郡的路途上,也許不到舞陽郡,便將與叛軍相遇……

我回鳳寰宮時,朝官們剛退出來,與我狹路相遇……

公卿之列,少了不過十來人……據說幾人托病告假,幾人直接入獄……並沒有大清洗,多數人還是乖乖等待著權柄交接、和平過渡,又或者他們其實早就盼著這一天……

眾人垂頭退到一邊,我從他們中間走過去……身後竊竊私語聲,並沒有多少避諱……

——“公主竟是從外面回來……”

——“長樂侯寵愛公主可見一斑啊!”

——“這樣下去只怕不妥呀!”

我直接回寢殿更衣……不叫宮女,不叫太醫,自己解開了繃帶,傷口還在滲著血絲……正要拿止血藥膏,一只手伸過來,取了藥膏,另一只手固定我肩頭,輕輕將藥膏塗抹傷口,拿棉布吸取滲出來的血水,再用繃帶纏了幾遍,打了結,剪刀剪斷……

完成後,何解憂直起身,“熱水備著,去洗個澡,去去一身牢房味……”

我把衣裳穿好,走開去倒茶喝,“這味很正,我喜歡……”

僵持片刻,他道:“今夜我在這邊睡,你是要熏死我?”

我面向他,指了指自己傷口,“你不會是想跟我洞房吧?”

“駙馬跟公主洞房,有什麽不對?”

61翻雲覆雨鳳囚凰(三)

駙馬留下這句絕響後,飄然去處理政事了……我趕走了所有侍女,關好門窗,滾回床上裹好被子,搶先把瞌睡都睡掉,以便晚上進入持久備戰狀態……

一邊琢磨著獄裏簡拾遺說的那番話,一邊思索如今的形勢如何逆轉,還沒琢磨透徹竟已睡過去了……朝政動蕩,無論如何也睡不踏實,淺睡了一段時光,翻了個身,扯動傷口痛醒了……眼睛將睜未睜時,準備轉回去繼續睡,可有個模糊的人影好似在床頭,徹底嚇醒了我……

睜眼一看,竟有人跪在床邊,哀切望著我……我眼神好一陣聚焦,這人影才慢慢匯成……想必我此刻眼神和表情都十足呆滯,才導致她一陣驚恐,驀然撲過來,趴到我床沿……

怯怯地喊一聲:“姑姑……”

將腦子裏殘存的夢境清理幹凈,我這才徹底看清她,“姜兒?”

“姑姑你還認得我?”她驚喜交加,兩手抓住被子,好似心情激動又忐忑,“駙馬對外說您突染惡疾,深宮靜養,無法處理政務……我、我以為姑姑遭此巨變,心智喪失,會認不得我呢……”

“老年癡呆麽,那還早些年頭,你暫且放心……”我挪了挪肩,以免壓迫傷口,轉頭看了看關閉嚴實的門窗,“你是怎麽進來的?”

洛姜回首一指,“從大門進來的,又沒有落鎖,門閂都沒有推過去……”說罷,她以一種看老年癡呆的神情看著我……

我壓了壓枕頭,略過此話題,“如今情勢你也知道,若有什麽問題,直接去求那位你舉薦來的駙馬比求我有力十倍……”

“姑姑!”洛姜移動膝蓋,挪近幾寸,巴巴望著我,“何解憂自薦駙馬原來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其實我是不知道的,您相信我!雖然是由我舉薦,但純粹是因為當時他自薦……而且他在廬州做刺史時確實有賢名,廉潔清政,愛民如子,聲譽很高,也不亂搞男女關系,雖然是大眾偶像,卻沒有過一段緋聞,跟姑姑是天壤之別……當時我都覺得他做駙馬實在是屈才了,他配姑姑綽綽有餘……”

從前簡拾遺批閱洛姜的文章,有一句話很是有見地,便是:離題萬裏若等閑……此刻我深有感悟……

我調整了個姿勢,做深呼吸,試圖接上方才的瞌睡……

褒揚了何解憂貶損了本宮以後,洛姜扯回九霄青天外的思維,意識到原本的立場乃是控訴何解憂心懷不軌,不意竟走岔了路,“姑姑你莫要誤會!姜兒的心是向著您的!何解憂一介外臣,妄想離間我們百裏氏,他是不會得逞的!”

眼看是睡不下去的,我嘆口氣,“要不是他放你通行,你今日進得來我這裏麽?要不是囚禁了我,你出得來公主府麽?你那幾個月的禁閉期滿了?他得勢,你繼續做你的長公主,不會有絲毫損傷……”

洛姜欲說還休,再不說我便要睡去,只好一咬牙道:“可是姓何的也囚禁了簡相,還不準我去探望,陵兒也不理我……我、我只有來求姑姑……”

終於點題了……我欣慰地看著她,“我準你去,你便能去了麽?”

“聽說姑姑剛去探望過簡相,既然姑姑可以去,那姑姑替我跟何解憂說一說,讓我也去一次,就一次!”

我閉目入定……

洛姜小幅度搖了搖我手臂,不太敢大搖,“姑姑,從前是姜兒錯了……上次姑姑被易容,姜兒被人誤導才以為姑姑是外人所扮……都是那個迦南慫恿陵兒對姑姑不敬,我也只是想讓簡相卸任,這樣才、才可以尚主……是他們利用了我,最後又騙了我……上一次和這一次,我終於發現,以我之力,根本就保不了簡相……每一次風浪,他都是站在最前面,我不想他這樣,卻無力助他……嗚……我好沒用……救不了心愛的男人……”

受不了這般淒風慘雨,我擡高音調,“哭什麽哭!我百裏氏的公主除了鬧事就是哭,你長進不長進?”

洛姜哽咽得一抽一抽,“父皇去得早,我沒人教養……”

提到我皇兄,只好稍稍熄了火,“堂堂長公主,哭哭啼啼,成什麽樣子,男人最受不得這樣……”

洛姜馬上抹了淚,信誓旦旦:“見了簡相,我一定不哭!”

我撐著起了身,洛姜乖乖給我墊靠背,我看她這番乖巧伶俐梨花帶雨,便想著皇兄去時的托孤叮囑,心中不忍也無奈,“天牢裏耗子多,你幾時見過那個……”

“耗子……”洛姜又紅了眼圈,不敢哭出來,“我不怕!”

我笑了笑,“為著簡相,你什麽都不怕?”

洛姜點頭,又暗瞟我一眼,“姑姑你不會還惦記著簡相吧?”

我將她看了一圈,青春年少,芙蓉如面柳如眉,雖然傻帽一些,但也不失天真爛漫……我收了視線,“把自己收拾妥當,明日去看他吧……你是長公主,命那些守衛先去清道,牢裏路面狹窄不好走……天氣寒冷了,你順便送些衣物被褥過去,帶些點心果物,叫獄卒供應清茶一日五次……”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越說心中越空,見洛姜眼中透著異樣,只好打住……想了想,還是忍不住,“以後局勢怎樣,誰也說不準……不管發生什麽事,你要保他平安……”

“我會的,姑姑!”

“遇事要知變通……”我斜倚著床頭,眼裏虛了半晌,再聚焦到她身上,“陵兒性情乖逆,必要的時候,你得用些非常手段,保他平安,懂麽?”

洛姜茫然搖頭,“不懂……陵兒是皇帝,還要我用非常手段……”

“哎!”我揉著頭,不可再細說,“迦南最近在做什麽?還跟陵兒親近麽?”

“迦南被駙馬隔離得遠著呢,現在到陵兒跟前走動的是駙馬……有一次聽他們說,姑姑不久將和平還政,那時簡相就可以出天牢了,是真的麽?”

“嗯……”我撤了靠枕躺回去,“還不回去準備一下明日去天牢?”

“好的好的,姑姑你休息,我走了!”洛姜陽光明媚地撤了出去……

※※※

夜晚宮裏華燈初上,晚膳在我要求下準備得極為豐盛,宮人們得知駙馬被邀請赴宴,都無比欣慰,公主同駙馬婚後吃的第一頓團圓飯終於姍姍來了……

在宮女們懇求下,我同意她們替我上了些淡妝……三哥曾說我不適濃妝,會壞了天然形態,只合淡抹,介於璞玉與雕飾之間,恰到好處勾勒到男人心間……今夜,我且試一回……

宮裙送上來,一件比一件通透,我捏了半晌這堆蚊帳一般薄的衣裙,摔回妝臺,“給本宮拿些人穿的來!”

試了十來回,終於是穿上了一件不那麽通透的粉色宮裙,往鏡中一看,衣領拉得快到腰了,敞得太寬了些,露得太多了些,我給稍稍往上拉了些……

晚宴設在寢殿……我坐到飯桌邊,等了又等,果然太給人面子自己就沒面子……宮女們無聲地看著我,神情無一不在感慨落毛鳳凰不如雞……可是吧,鳳凰落架,那也得先填飽肚子……於是,本宮我拿起大碗,倒了一碗清水,捧著喝……

撐著頭,一邊灌水一邊養神,不留神就把頭擱在桌上睡過去了……非常時期解決溫飽有兩個方案,一是灌水,二是睡覺……

睡夢中,一只溫熱的手掌覆到我面上,太過有質感,我醒了來……

何解憂站在桌邊,一只手果然是貼在我臉上……我稍稍別過臉,他收了手,攬衣坐到身邊,面色寧和,“餓了沒?”

“不餓……”話出口,發現語氣太冷淡,為緩解,勉強笑了一笑,語聲轉柔,“駙馬餓了沒?”

他一時沒適應,楞了一下,“啊,餓了……”

賢妻附體,我提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到他碗裏,神態柔和,笑容溫婉,“那就多吃……”

他看了看我,再看了看紅燒肉,神情一時間變得覆雜又微妙,提了筷子便吃起來……看著他吃東西,恍惚又回到那日七夕街頭,餛飩攤前……

“洛姜想去探望拾……探望簡相……”我一邊看他形容一邊琢磨措辭……

“嗯……去吧……”何解憂吃得眼睛也不擡……

如此幹脆,我深感意外,忙著又給他夾了一筷子的菜,“我想回公主府……”

“太遠了……”依舊簡短幹脆,回絕地不留餘地……

倒也不意外……

他吃到一半,舉筷子給我挑了些肉,“得空了,我陪你回去……”

我埋頭吃肉,不言不語……

見我過分安靜,他擡了視線,從旁看過來,“還有麽?”

我放下咬到一半的肉,回看他,“一會床上說……”

“咣當”數聲,旁邊侍立的幾名小宮女受不得如此刺激,手裏的托盤落了地……“公主、駙馬恕罪!”小宮女們瑟瑟跪地……

我揮揮手,“沒事,你們下去吧……”

宮女們陸續逃走……何解憂還在維持那個打量我的視線,“你剛說什麽?”

我厚著三尺臉皮,脈脈註視他,“夫君今夜不是要在此留宿麽?”

他抖了一抖,筷子沒拿住,忽而鄭重瞧著我,“太逆天的事,床上也未必能解決……”

我灌下一杯酒,啪地擱下筷子,“他娘的!你要睡,老娘能讓你白睡?”

何解憂嘴角一笑,“也是……”

******************************************

作者有話要說:送上一更~~~潛了繼續寫,今晚應該還有第二更~~~可能會在淩晨~~

62、半壁江山一紙書(一)

晚膳後,沐浴畢,華燈撤,香帳上……

何解憂閑閑坐在床沿,半閉眼眸,睫毛覆下一層暗影,光澤潤滑的面部肌膚在寢殿內柔和宮燈的映照下越發如玉,鼻梁挺拔,嘴唇仿佛染了胭脂,紅得醒目……

帷帳飄浮在四周,暗香隱隱……一朵嬌艷的洛陽花此際正在夜裏盛開……人,自然是年少俊美,風流無雙……夜,自然是寂靜安寧,幽晦半明……

三尺外,我背貼帷帳站著,腳下千斤重,挪不開去……從前藏嬌閣並非沒有胡鬧過,然而此一時彼一時……以身薦枕,所求不過是一場各自心知肚明的交易……

僵持了太久,何解憂緩緩睜開眼,作勢要走,“為難就算了……”

“不難不難……”我甩開帷帳,大步上前按住他,半只膝蓋跪壓在他身邊的床沿上,替他解散了束發,整理在肩頭,按著步驟認真執行,接著彎身去腰帶,解開衣襟,沐浴後的清新氣息頓時彌漫……

他好整以暇地享受著我的伺候,同時配合地擡手脫去外袍,寬掉中衣,毫不掩飾的目光一直在我臉上打轉……忽而擡手摸一下我臉頰,“很熱麽?”

我擡起火熱的面孔,呼吸都發燙,給一個男人寬衣解帶,老子能淡定麽,“還好……”

給他一層層剝皮,終於快剝光了,薄衫單衣,依舊坐在我面前……我腿發酸,手發軟,還有點顫……他一聲笑,將旁邊半跪著的我拉到身上,三兩下除了我腰帶,我捂著衣襟跳了開去……

也不阻止,他身著單衣往床上一躺,頭枕夫妻鴛鴦枕,黑發散了半枕,一副歡迎來睡的形容……權衡再三,我蹭上去,慢吞吞解了衣裳,保留一件單衣,褪了鞋,爬去床上半尺距離外……

再三觀察,他閉著眼,睡相純良,我這才爬近一分……聽他呼吸很是淡定,我再靠近幾分……經一盞茶時光的騰挪,我湊上了枕頭……瞧他模樣,應是不打算主動,全要我執行……

不過是場交易,不過是睡一夜,又有什麽要緊……有些事情不去想,一閉眼一睜眼也就過去了……躺在他身邊,卻半分松弛不下來,汗透衣背……又過得一陣,什麽也沒有發生,我的汗水漸幹,防備漸漸松懈……

這時,仿佛已入眠的何解憂忽然一個側翻身,半壓住我,左手輕覆我右臂,一寸寸上移,直到箭傷處,附耳低聲問:“是不是恨我恨得要死?”

我忙應聲:“沒有……”

“說謊……”他右手在我腰間一摟,雙唇繼續在我耳邊流連,“再給你一把劍,你也一樣會毫無猶豫將我刺穿……重重貴為公主,怎會甘願對我委曲求全,怎會甘願自薦枕席,怎會甘願我奪你天下……可是重重也會騙人……你騙自己也騙我,還騙天下人以為你有多喜歡我這個自薦的駙馬,害我都險些當真……”

我推了推他,沒推動,喘口氣,“你到底要什麽?要睡趕緊……”

他按著我手心,手指相交,仍舊耳語:“重重百般姿態,可治國,可嬉鬧,可求全,可殺戮,千嬌百媚不失鐵血手腕,妖嬈魅惑不盡殺伐果決,若為男子,你必是風流帝王,可生為女子,你如何在權柄漩渦中求得萬全?”

“駙馬是在為我算卦?”

“豈敢……”他低沈至極的嗓音透入耳膜,“在廬州時,我就想見一見傳說中的大長公主,看看她究竟是怎樣的荒誕不羈,是否如傳說中那般容顏難描,乃至民間眾說紛紜……”

“敢於自薦駙馬的小小廬州刺史,不僅是出於這個好奇吧?”

他低低一笑,氣息灑在耳廓,“你可不要小看這個好奇,沒有這般好奇,我也不會趁你大好年華來做這水深火熱的駙馬……”

“事實上,你是不認同我的新法,便想靠個人之力改天換地……”

默了許久,他緩緩擡頭,視線移到我上方,再轉了身,從我身上移開,平躺下,“我知你新政有理,可我多年在地方也深知新政擾民良多,說到底,不過是立場不同……你身為執政,自然從充實國庫方面考慮,可你是否想過,國庫收益從何而來?強征暴斂,搜刮民財,這便是百官的作為……自古王朝,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你收得三分利,一分新政,兩分百姓血汗……”

我嘆口氣,“如你所說,立場不同……在其位,謀其政……不過除此以外,你就沒有為你們隴西盧氏一族覆滅而覆仇於我百裏氏?”

良久,旁側傳來一陣笑聲,“百裏重姒,果然是我小看了你!”

“不不不!不是我,是你小看了你的恩師!”我捏著被角,仰看頭頂,“明明那個時候,他早就暗示過你……簡拾遺懷疑是你放走東魯叛軍之一時,就命人查訪過你洛陽何家,何氏家譜經過你恩師之眼,你還指望你那假造的何家幼公子的身份不被揭穿?你本隴西盧家遺孤,我父皇早年誅盧氏滿族時,何家與盧家有舊,冒死收養了你**……當年那場屠戮,也是皇位之爭,你父親以全族性命押註於我叔父,最終我父皇贏得君位……果然是報應不爽,如今盧家遺腹子盡得百裏氏江山,可真是天意弄人……”

何解憂側起身子凝望我,“說這些,就是要逼我誅你滅口麽?殺了你,引得白將軍討伐我?還是殺了你,留簡拾遺活命,平衡政局?你是料定我不會殺他,才這麽迫切求死?”

“那你是殺我還是不殺我呢?”我也轉頭看著他……

他深眸鎖住我視線,“你的賭註可真不小!既然知道這些過往,你怎麽還敢召我為婿?”

我半撐起身,“你從萬千人中走到我面前,我是不會問出身的……你的家世,於我而言,不過是可有可無的一抹背景……前代的恩怨,如果要後代償還,總得有人承擔,總得有人了結……”頓了頓,再道,“當然,你風華無雙,我也不大能抗拒……召你為駙馬,封你為長樂侯,分你半壁江山,是不是也算得上是對你盧家的一種補償?難道你非得滅了我百裏氏才解恨?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你滅得了我,也未必滅得了我皇族……”看了看時辰不早,“誒,你還睡不睡?”

他哼一聲,掀了被子要走人……我連忙拉住,“你這是要賴賬?”

被他掙脫了,一身單衣披著頭發站於地上……興許是動作幅度太大,牽動了傷口,他身形滯了少頃,“睡過了,要什麽?”

“明日我想去相府……”

他反手拋了一樣東西到床上,擡步便往外走,“隨你!”

我撿起床上的物事,竟是在天牢裏買通獄卒的一支玉釵……

這場豪賭,一註註地下,一盤盤地收,我還真是有點上癮……駙馬啊駙馬,我們彼此的試探與博弈,看來不到最後,是看不出勝負了……

※※※

一夜無事,不過翌日一早,宮中盛傳駙馬與公主床笫不和,分居獨睡……得知公主失寵,各大臣費盡心機進獻美人到駙馬床頭,駙馬照單全收……

既然失寵了,我便低調一些,低調地出了宮,去了相府……當然,依舊有護衛跟隨……

相府名存實亡,奴仆散盡,只有一個管家還守著這冷清的庭院……今非昔比,人生榮華也就如此,盛衰都是命數……相府管家意外見我到來,忙詢問簡相安危……我安撫老人家一番,表示自己來是替簡相取些東西,老管家抹了淚,帶我去書房……

護衛都留在書房外,我獨自入內……果然見書櫥書冊順序顛倒,被人挪動過……簡拾遺讓我替他拿幾本珍本解悶,我便隨手順了幾本……放眼書房墻壁,名畫若幹皆是山水,唯有一副山水掩蓋下的男耕女織圖,用墨點染都是神韻,山水清景與耕織情趣相得益彰……他送這幅畫給我做什麽?

搬了椅子踩上去取耕織圖,小心翼翼取了下來,拿帕子揩拭灰塵,再仔仔細細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摸過去,反覆數次,終於讓我摸出點異樣……耕織圖的部分比山水部分要厚少許,區別十分細微,不反覆感知難以察覺……比對之下,可發現,這兩個區域紙張用料沒有差異,完全是一張畫紙……那麽只有一個可能,耕織圖內有夾層……

我卷起畫紙,綁上絲線,再搬椅子到每一幅名畫下,將書房內的畫一一取下,全部卷好……最後,抱了一捆畫與幾本書,出門……

一開房門,數名護衛站成一排肉墻,將我攔個嚴實……沒幾個回合,我懷裏的東西盡數被搶了去,連個封皮也不留……

好嘛,這就是大大方方讓我來相府,給別人作嫁衣裳……我直闖內宮,找何解憂理論,無視議事的大臣們,直接抱了花瓶瓷器砸了滿廳……眾臣嚇呆了,何解憂很淡定,拂去衣袖上瓷器碎片,“納小這事,公主若不樂意,也可以好好商量的嘛……”

眾臣恍然,那些送美人的忙不疊借故退場,餘下眾人為避免殃及池魚,也各自家中有事此時驀然記起紛紛遁了……

我將手裏舉了半晌的名貴瓷器,不偏不倚砸到何解憂椅子邊,“不還我東西,我們就和離!”

他合上手中奏章,“午飯要不要一起吃?”

63、半壁江山一紙書(二)

比淡定,我自然比不了何解憂,便極盡所能地撒潑了一陣……滿宮的人都找地方躲了,何解憂身在暴風雨的中心,對和離的話題不接茬……我鬧得累了,暫時偃旗息鼓,摔門而出……

回寢宮的路上,身後成群的侍女護衛跟隨,我已然習慣了……太液池在望時,身後一名職位較高的青衣太監忽然跑到我前頭,誠惶誠恐道:“駙馬都是為公主好,公主切勿再生駙馬的氣,還是早些回寢宮等駙馬一同用膳吧!”

我楞了楞,心道太監幾時管這麽多閑事,再說我不就是準備回寢宮麽?忽見這青衣太監大袖下,手指指往太液池方向……因他在我身前,我便成了替他遮擋身後眾人視線的天然屏障……

“本宮氣得吃不下,要去荷花池邊消消氣,誰再跟來,本宮便絕食一天!”我拂袖便往太液池去……

青衣太監又勸得幾句,見我去勢不可擋,只好無可奈何地吩咐眾人原地待命……我絕食兩天,駙馬便任由我天牢探監,想必他們也不敢再惹得我絕食一天,招駙馬怪罪……

今已入秋,太液池上荷花雕殘,一派肅殺,實在沒甚風景可言……到底有何等奇觀要叫我來看?

這池邊距離侍從們幾十丈遠,若是打算趁機將我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掉,倒也不失為一個良策……我望著池水,唯一的憂慮是水太涼……池風吹著衣擺,都能感到陣陣寒意……這大明宮的寒氣,原來已是這樣重了……

水面倒影忽然多出一個人來,似乎是從旁側叢叢荷葉中現身出來……

我手腕一翻,袖口一收,掌心握著的利簪迅速指向他面部……

“……”來人停步,沒再靠前,笑意更濃,“公主防範甚緊呀,再近半寸,我這容顏可就不保了……”這天籟之音,稀世之貌,正是向來如鬼魅的迦南……

我收了發簪,詫異,“你找我?”

妖人迦南折了半支枯荷在手,嘆息:“公主一點也不想我?就算不想我,也該念著我那份厚禮的情意吧?”

我將前因後果想了想,憤怒地拿發簪向他戳去,“厚禮的情意?那酒果然是你送的?你竟敢如此捉弄本宮!”

他兩指截住發簪,臉上一副幕後黑手的滿足感,“公主哪點不滿意?你那夫婿不好麽?”

“閉嘴!”收不回發簪,動不了手只好動口,“你個無恥妖人,存的什麽心思,叫本宮喝那種藥!萬一當時在本宮跟前的是別人呢?你是想看本宮名譽掃地還是想看笑話?”

迦南笑意盎然地聽完,“命中註定的事,哪有那麽多萬一……當一個人心思集中在另一個人身上時,冥冥中便會將他送到你面前……對你如是,對他亦如是……發生了的事,自有其發生的必然因果……這世間,沒有偶然……”

這似妖似佛的家夥說出來的話,不是極度無恥就是極度禪意,叫人摸不透,可又讓人不由自主去相信……這麽說來,那件事情不能以單純的對錯衡量,不能以該或不該來判斷……

於是不知不覺間,對迦南的敵意有所緩解,“那你要什麽?”

迦南凝聚起眼裏的光芒,“要你的合作……”

“怎樣合作?”

迦南兩眼一瞇,“先帝遺詔……”

我眨眨眼,表示不解,“遺詔?那不是在我皇兄殯天時就公布了麽?由他兒子登基,本宮監國,簡相輔政……還要什麽遺詔?”

迦南湊近過來笑了笑,壓低嗓音,“還有一道密詔,在簡拾遺手裏,也許你都沒有見過……”

“本宮都沒見過的東西,你怎知會有?”

迦南表情莫測,審視我半晌,“據說宰相不得尚主,這個遺命是從哪裏透露的?你之前不也是不知麽?你不知,簡拾遺卻知,而且是在你做了監國公主後,他才對你若即若離,是也不是?你以為他是礙著你監國的身份才疏遠你,卻不知他是受了遺詔不得不絕去念想……然而,念想能絕情念難絕,他才跟你斬不斷理還亂……”

我聽得怔怔的……

迦南繼續道:“另外,先帝曾派人到民間查訪你另外幾個皇兄的後嗣,並沒有趕盡殺絕……”

“你、你想說什麽?”我警惕起來……

“聽說你探望過簡相,接著便去了相府,取回些東西,再接著又被駙馬給奪走……”迦南笑得詭異,“究竟什麽東西,讓你們奪來搶去?”

“不過幾幅字畫幾卷舊書,你想說遺詔在這些東西裏?”我蹙起眉頭,憤憤道,“可是現在都到了何解憂手裏,你該去找他!”

迦南一點不著急,對我痛悔的表情視而不見,“是麽,這麽堂而皇之?看來公主還是不信任我……”

我忽然奇怪道:“你素來是輔佐聖上的,何解憂也是輔佐聖上,為什麽你們倆不合作,居然來找我這個一無所有的階下囚?”

“監國印不是在你手裏麽?”

“那還不是駙馬說拿走就拿走的東西……”

“那他怎麽沒拿呢?何解憂名不正言不順,憑什麽監國?他讓你還政,再廢你新法,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還得有個十足分量的名頭吧?何況,白氏一族領有百萬雄師在外,他用什麽來讓白老將軍折服?”

我盯住他,“何解憂要廢新政,你呢?你的終極目的是什麽?”聯系他今日所言,我再一聯想,不由大驚失色,“你、你莫非是我失散多年的親侄兒?”

猜測一出,頓覺雷霆高懸……

迦南淡淡看著我,唇邊漾了一漾,“姑姑為何如此表情?”

我即將暈過去……

他再不屑地接了一句:“你做我侄女都嫌小,我這把年紀能是你侄兒?”

我才又活過來,撫著心口長舒口氣,“請問貴庚?”這妖孽怎麽看怎麽嫩,口氣倒是不小,莫非修習媚術還能駐顏?

妖孽不接話茬,“該說的都說了,如何押註就看公主的了……”

太液池畔,各自散了,如同什麽也不曾出現過……

當夜晚飯過後,我在燈下閉目冥想……皇族譜系,皇儲之爭,先皇遺詔,地方叛亂,簡拾遺,何解憂,迦南,洛陵……

前幾次相府出現的刺客,只怕也跟迦南脫不了關系……他到底什麽目的?會不會是跟何解憂爭奪聖上的輔佐權?

遺詔究竟會是什麽內容?除了宰相不得尚主外,還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會對誰不利?

……

忽然一只溫熱的手掌輕輕按到我肩頭,利索地披上一件外衣,然後自己便在旁邊凳子上坐了……

被打斷了,我不予理睬,接著冥想……

再忽然,一個溫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