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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公主錯姻緣(二)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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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事觸到了嘴上,輾轉少許……我兩眼一睜,見近處放大的俊美面孔……

當即後撤,卻被他連著外衣被抱在懷裏跑不了,一番無理取鬧無恥糾纏,嘴裏滿是他的氣息……我憤怒之極,一袖拂落桌上茶杯,“明著不睡,玩暗襲,你有完沒完?”

何解憂整理衣襟,調整呼吸,“燭火朦朧戲公主,不是別有味道?”

“那麽些美人還不夠你戲的?”我甩下他的外衣到地上……

“原來重重生這個氣呢?”他托腮望著我……

“我只盼駙馬同美人們夜夜春宵,我耳邊清凈,也能多活幾年……”

他繼續托腮,目光轉向我旁側的虛空中,許久淡淡笑了一下,眼裏燭光如流螢,“原來我竟招人這般厭惡……”

我沒表情地看他一眼,“紅袖招愛慕你的姑娘多得是,如今你身價百倍,再去定能惹得花魁為你爭纏頭……”

“重重不要這麽毒舌……”他轉了視線看我,“若我放了簡拾遺,你能從此不跟他見面麽?”

我打點精神,“放他的理由?”

“聖上親政,大赦天下……你若能答應我,我便可赦免他……”何解憂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這是你白日從相府取回的,藏於書畫夾層,簡拾遺用心良苦,可惜並不如何高明……”

我搶過黃絹展開,果然是皇兄筆跡,皇帝印璽……

――“朕百年後,若帝姑無道,可還政吾兒,另選賢者佐之……宰相為政,不得尚主……欽此……”

果然是坑妹的皇兄親筆,貨真價實的遺詔……

有道無道,還不是當權者說了算……這處的用詞可真夠微妙,難怪簡拾遺藏得那麽緊,幾波刺客都沒找著……

何解憂從我手中收回詔書,怕我承受不住,又安撫地拍了拍我手背,“監國易老,重重還是做個享清福的公主為好,是不是?”

我木然,“那拾遺呢?”

“讓他做個山中宰相,離開長安,縱情山水,如他收藏的書畫中一般如願……美好麽?”

我望著何解憂,“美好……”

“監國公主還政,聖上親政的大典就定在五日後……”何解憂若無其事地撫過我臉,“還需重重配合一二,擬份詔書,出席大典並宣讀,我就讓簡拾遺來見你最後一面……”

燭火中,我們互相看著,就仿佛誰也不認識誰一樣……

寢殿外腳步聲響起,有人膝蓋跪地,“啟稟長樂侯與公主,前線八百裏加急送呈!”

“進來!”我與何解憂同聲……

二人互相看一眼,我出示一個抱歉的神情,預備做一個頤養天年的公主,不再問政事……

呈信進入寢宮內的,是何解憂親隨,禦林軍左將軍……左將軍入殿再行一禮後,直接將戰報呈給何解憂,半眼未看我……那作甚要啟稟我,害我硬生生管住自己視線不往信上去……這麽些年,第一軍情必是我先閱,看不到還真是寂寞……

何解憂看完信件,手裏捏著那薄薄的一張紙,對我道:“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我“嗯”了一聲,一點也不好奇……

見我如此淡泊,他便很樂意地同我分享這奇葩的好消息與壞消息:“曜軍行至伏牛山,確如簡拾遺所料,叛軍早已埋伏於此……白將軍驍勇善戰,指揮得當,曜軍八萬人很快沖破三萬叛軍的伏擊圈,反擊叛軍勢如破竹,大勝……”

我捏著的拳心松了大半,“拾遺沒看錯人,小白果然不同凡響!”

“不同反響的小白將軍旗開得勝,一面命邊疆派來的援軍追擊叛軍殘餘力量,一面親帥了幾個隨從登上伏牛山山頂,尋找大石,效法古時名將,刻石記功,卻不慎從峭壁上掉落,為叛軍餘孽所擒……”

“……”我瞪著何解憂手裏的信件,張口欲言,“……”

他接著道:“叛軍以小白將軍性命相要挾,責曜軍八萬人全部撤退……我軍目前已退守武關,是退是進,需公主定奪……”

本宮這輩子都沒聽說過這般奇葩的軍情……

我緩了緩神,“駙馬以為呢?”這叛軍若說跟何解憂沒關系,我卻是不信的……

何解憂道:“得勝不易,須得趁勝追擊,輕騎營救小白將軍……”

我看了他幾眼,“性命攸關,小白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如何跟白老將軍交代?箭矢無眼,不可輕易冒險……再退三十裏,我親書信函一封,承諾還政,廢新法,免賦稅徭役三年……駙馬滿意否?”

何解憂笑得溫柔,將戰報交於我手,起身親自研墨……我坐於桌前,接過他蘸飽墨的玉筆,書到宮廷信箋上,最後拿起監國印璽舔了紅泥,穩穩蓋到白箋上……

見我一氣呵成,不帶絲毫猶豫,何解憂眼神覆雜地看著我,“初戀的地位竟如此重要?”

我咬了下筆桿,“那可不……”

“要不趁著現在文采好靈感足,把五日後還政大典要宣的詔書一起寫了?”

我擱筆回筆架山,“論文采,本宮如何及得上太傅,還政大典的詔書不同尋常,須得文采斐然駢儷結合方顯體面……當今能寫一手古體典雅詔書的,除卻簡拾遺,不做第二人想……”

何解憂冷笑一聲,“好,就給你機會,明日再見他一面……”

“今晚!”

“……好……”

“天氣寒,我要帶些衣物……”

“……隨你……”

我歡快地跳下凳子,到一旁默默守衛的左將軍面前,伸出手,“左將軍可記得要還簡相一樣東西?”

他楞了片刻,恍然記起,“哦,公主是說簡相的官服?”

“還政大典上,簡相必須出席,他終是宰相,不穿正二品的官服麽?”我嘆息著補了一句,“他就一套官服,你們不知道麽?”

何解憂都看不下去了,“還他!”

左將軍得令,立即去取官服了……

我轉頭望著門外夜色,成敗只在此一註!——

作者有話要說:過節又偷了一陣懶==

今天趕了肥肥的一章=……=

所剩不多了,可以進入倒計時了―,―

希望這一章不要看迷糊了@

64半壁江山一紙書(三)

二度入天牢,獄卒再不敢怠慢,率先清理了過道,點燃了壁燈……我帶了一籃子衣物用品下到天牢內,果然潔凈了不少……監牢內重新進行了布置,有點法外開恩優待犯人的感覺……我已明確表示配合長樂侯還政,這點優厚待遇也是應該的……

似乎是得到我要探望的消息,簡拾遺已沐浴更衣等著我了……獄卒開鎖放我進去後,再落鎖,主動退避開去……我也不等獄卒走多遠,徑直撲向了等候我的人……

簡拾遺一手迎我入懷,一手接了籃子甩到一旁……我將他緊緊一抱,腦袋在他心口蹭了一蹭,“好香……”

“今天都這麽晚了還過來,明日再來也不遲……”雖是這般說,他卻也將我抱得緊……

“也是,那我明天再來……”我作勢要回……

還沒踏出一步,被他拉回去,“重重!”

我等了一陣,再等不來更多的話,不由忿然,“然後呢?然後你就不說點什麽,譬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什麽的?”

簡拾遺一本正經地看著我,“非要說出來麽?我不說就不是麽?”

“你說出來,我聽著就高興,你不說,我就認為你三秋不見我也沒事……”我厚著臉皮討甜言蜜語,這事不討不行……

他沈吟片刻,有點陷入回憶裏,“三秋麽,十五秋都不在話下……”

我驚愕地看他一看,“簡拾遺,你給我記著!你二十年都不要再見我!”

聽我語氣不對,他立即清醒過來,“不是那個意思,重重,從前我有耐心可以等,可如今,我是一春半秋都不想等!”

我坐到桌前,翻亂他的書,再摔到地上,“騙人的話!你簡相是多有耐心的人,我一個弱女子哪裏耗得過你……”甩手再將他一只筆筒砸到墻上四分五裂……

簡拾遺看了看地上的狼藉,沒敢撿起來,特意繞過去,來到我身邊,將我從椅子上抱了起來,往煥然一新的床榻被褥上去……我以為他開竅了,要用行動證明自己沒有耐心再等……被他抱著放到床上,我強撐著厚臉皮配合……

安頓好我後,他再回到桌邊收拾殘局,頗為心疼地撿起地上的一冊冊書和毫筆……

原來是先清除禍害,拉起防線隔離,再收拾戰場……

我敗了……

時間也不早了,我跳下床,把籃子提到床邊,一樣樣將物品取出來……要換的衣物疊好擱到床尾,要用的熏香放入香爐置到床頭,要看的書也包在錦緞裏塞到枕下……

簡拾遺在一邊看著我布置,“不生氣了麽?”

“賬留著以後再算……”我摸出幾個貢桔丟到床上,再摸出幾串枇杷,龍眼,木瓜,石竹,柿子……

看得他眼花繚亂,“這些東西你留著吃就是了,官服帶來了沒?”

最後從籃子最底下取出他的官袍,遞給他,順便控訴何解憂的強盜行徑:“你叫我去取畫,卻全叫你學生搶去了,那幅耕織圖也讓他給毀了……”

“畫裏的遺詔也讓他拿走了吧?”簡拾遺拉我坐到床邊,官服入手後甩到了一邊……

“是啊,所以現在可以名正言順逼我還政了……”我認真看著他,小聲問:“那份遺詔一定是偽造的吧?”

簡拾遺剝了貢桔,送了一瓣到我嘴裏,“先帝的筆跡,你還認不出麽?”

我含著桔瓣,微驚,“這一定是個比較高明的偽造手段吧,跟先帝的筆跡一模一樣……”

簡拾遺垂著眼繼續剝桔子,“一模一樣,那便是真跡……偽造的話,明眼人便看得出來……這是當年先帝親筆書寫的詔書,命我藏好,不到萬不得已不得拿出來……”

我掉下床,摔了個結實……

被重新抱回床上後,我依然不敢相信皇兄會下這種詔書,頓感人生荒涼……簡拾遺滅了桌上燈,回到床上,扶我躺下,自己也跟著躺過來……

我本心如枯槁,此際頓時便爬了起來,幽幽地將他一望……沒想到幾日不見,他竟豪爽如斯,也不分時間場合的麽?監牢內幽暗,外面過道處的火把餘光還可照見一些光景……簡拾遺轉過頭也望著我,各自目光試探揣測……半晌,他將我拉回枕上,按住……

我掙紮了一下,臉上發燒,“這個時候麽?外面還有人呢……”

他低頭將我看了幾眼,擡手拔了我一根發釵……我正心神蕩漾間,忽然見他揚手取了官袍在我與他之間,翻出袖子內襯,手裏發釵劃拉過去,內襯的一部分破開,露出更內側的一段黃綾……他手段果決,用力撕下那段與衣料融為一體的黃綾,再理好官袍,外面看來無任何異樣……

難怪只有一套官袍,這樣便不會混淆,並時刻不離身……

他將黃綾交到我手裏,我迫不及待拿過來,借著微弱的火光展讀……

一見是皇兄手筆,我便心口狂跳,但當讀完內容後,心中便被一種淒愴感填滿……

——“若吾兒無道,或為奸人所用,朝堂昏聵,可尋重省長子易之……”

重省不是別人,正是我們聯手幹掉的大皇兄……

父皇子嗣並不多,排行下來便是:重省、重賢、重齊……當初皇家只有三位皇子,再算上唯一的皇女,便是老四我重姒……三位哥哥的名諱,與我不同,父皇乃是寄予了“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父皇哪裏會料到我們竟會你死我活一番下場……可我如何也料不到,三哥竟最後將江山交還給大哥……是他原本就不對自己兒子報以厚望?還是怕百年後地下也於心難安?

我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結果……為解決兩份親筆詔書的矛盾和真假,還有至關重要的一句——“大曜天下,以本詔為準,此前詔書可廢……”

不過這遺詔還沒完,三哥那句為江山打算卻不為妹妹考慮的遺言依舊是——“宰相為政,不得尚主……”

還好,反正已不是第一次看到,打擊便也不是那麽大……江山易主之動蕩,必須有簡拾遺為相安邦,宰相的位子,他推不了辭不了……大長公主,是前一任的輔佐者,而宰相,是下一任的尋找者,這是明面上不可調和的……刨去這一層,宰相輔國,是朝廷的中流砥柱,絕對不能是附庸皇家公主的駙馬,否則威嚴不足以震懾天下……駙馬,誰都可以做……宰相,卻是萬裏挑一……公主可以失去駙馬,天下卻不能失去一名宰相……

我不怪三哥,即便沒有這份詔書,為了宰相的前途,為了大曜的江山,我也不會強迫他做我的駙馬……不管這份詔書的前半部分如何令人難以置信,後半部分如何令人淒淒慘慘戚戚,總之是一份希望,一份保住新政的鑰匙……

我迅速思索起可行性與可操作性,“先太子的長子,我的大侄子,早已流落民間,可上哪裏尋去?”

一直沈默臉的簡拾遺見我如此快速進入實戰模式,有片刻的怔忡,“沒有人主動找過你麽?”

“嗳?”我一時不解,不過很快醒悟,想起那番太液池密談,“迦南?他、他確實找過我,讓我跟他合作,好像他也對遺詔內容很感興趣……難道、他真是我大侄子?”

“先帝曾派人暗中查訪過,後來我也尋找過,卻一直尋不到蛛絲馬跡,原來是被人刻意隱藏”……簡拾遺沈吟,“當年武帝在時,先太子世子年歲已不小,你也是見過的,即便改換容貌,與迦南似也相去甚遠……”

我尋摸著這話有道理,松下一口氣,“但願不是迦南……”

我收好詔書,接著又將前線戰況同簡拾遺講了,當然也包括小白的奇葩行徑與我允諾叛匪的和平談判籌碼……簡拾遺嘆息一聲,愧悔自己未曾考慮那麽長遠……我安慰一番,表示神仙在世也考慮不到那麽長遠的奇葩……

再將何解憂要求的五日後還政事件匯報了,我溜來天牢的借口便是借他之手擬一份還政詔書,屆時我們再一同出席還政大典,幼帝掌權,大赦天下,安撫地方,那舞陽郡的叛亂便可不攻而破……

這自然是何解憂的算盤……不過目下,我們是人在牢獄中,不得不合作……

簡拾遺點了頭,起身下床,往桌邊點燈……我跟著過去,研墨以待……鋪開我帶來的黃綾,他在燈下看我,目光似潺潺流水,比之春日太液池還要旖旎幾分……我很是不大受得住他這般看,便催促,“趕緊醞釀一下駢儷……”

他便收了目光,提筆蘸墨,懸腕下筆,絲毫不凝滯,古典端雅的駢四儷六,六朝的錦心繡口,一一書於筆下……字體端研,美觀又凝厚,辭藻華飾不失雅達,對仗工整不落窠臼,運筆流暢極盡風流……

看得我是目瞪口呆,這般功力,不愧是書香世家,不愧是殿試頭名的狀元,不愧是翰林首席……

看他下筆千言,我連墨都忘了磨……原本準備一卷長長的黃綾,多寫些內容,也好拖延宣詔還政的時間……我是準備了一晚足夠多的時間讓這位獄中宰相醞釀的,誰知他工作效率這般高……

我趴在桌前,一邊看他寫,一邊悔恨當年沒跟著他多學些文章,盡看話本去了……看他手腕不停,不知要寫到什麽時候,遂感嘆這世間辭藻之多,竟是他用也用不盡的……我蹲一邊看他寫,期間剝了一地的桔子皮,看他寫字的優美樣子看得忘了形,秀色可餐,不知不覺桔子便吃得有些撐……

半個時辰後,簡拾遺擱了筆,長達五尺的黃綾終於寫滿……我立即給他送上茶水,滿意地看著這有史以來最長的詔書,忍不住幸災樂禍,“還政詔書,哼,拖不死你們!”

簡拾遺茶潤口後,道:“這詔書,可是由你念的……”

我手捧詔書,目光凝滯,一時不知悲喜……

接著,我又花了剝下一地桔子皮的時光磕磕絆絆地預習這長篇大論,一半不到的地方,已經問了簡拾遺三十來處古奧難懂的用詞……經他講解後,我覺得他大概就是這些詞匯最後的考古者和訓詁學家……

讀得我淚流滿面後,我問:“你是不是嫌我不夠文盲?為什麽要用幾輩子都用不到的詞匯?”

簡拾遺放下茶杯,收起墨盒,“百官一時間聽不懂,也就不知道你在念什麽,念錯了也沒關系……另外,造成他們思維混亂,分散註意力,以便我們行事……”

我覺得我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沒文化確實挺可怕的……

在我飽受摧殘之時,簡拾遺奪走了我手裏險些要攙著我淚水與汗水的史上最長詔書,丟於桌上,含蓄地說了一句:“五日後才舉行大典,你何必浪費這個時間……”

我抹了一把淚,“確實……反正還有好幾天可以練習……”

他不再接話,默然將我看了一眼……

“那我們吃東西吧……”念詔書有助消化,我又想起帶來的一堆貢果……

“時候不早……”他似對果物不太感興趣……

“沒事,吃得完……”我安慰……

“……”見我要布置一頓果品宵夜,他轉過臉,“我困了……”

“那你睡吧……”我繼續給桌上騰地方擺果子……

他似是忍無可忍,走過來,俯身一攔,將我攔腰困在桌邊,“大半夜吃那麽多宵夜做什麽?”

氣息繚繞在耳邊,這氛圍,我覺得,我悟了……

作者有話要說:求、求收藏作者專欄,揮手帕~~

65皇圖霸業談笑中(一)

黎明時分,打道回宮……

被起了早床的何解憂堵了門口……

按著他近來篡權後的作息,這個時辰要麽是前殿與他的小朝廷商議國事,要麽是書房一個看書批奏折,絕不會浪費他的黃金早間站門口充門神……

將自己穩住,面上擺出和氣生財的微笑,“今日陽光明媚,當真是,生何處不相逢啊……”

周圍眾為逃避炮灰的命運,全部垂頭侍立……

何解憂絲毫沒有讓開大門的意思,眼皮斜斜一擡,“今日明媚與否不知,昨夜想必是明媚的……”

眾將頭垂得更低……

晨風裏站得涼颼颼,昂首便要強勢穿過門神,大步前行……到得近前,何解憂稍稍側身,原以為他良心發現舍得放過去……正悠然跨過門檻,一只手臂便被他強力拖拽著,閃身入了大門……

後面咣當一聲,關門,放駙馬……

慣力中退了幾步,直到撞上一只盤地狻猊大銅爐,才剎住步子……袖裏的加長版詔書滾了出來,攤了半截到地面……正要彎身去撿,被何解憂快一步搶了過去……

大略過了一遍詔書後,何解憂涼涼一笑,“老師文采果然無能及……”

“那滿意了吧?”撣撣袖口的煙灰,“何必對本宮這麽無禮……”

何解憂倏地合上詔書,一雙電目掃過,“公主紆尊降貴夜宿天牢,還知道無禮兩個字怎麽寫?禮法們眼裏,又是什麽東西呢?”

“禮法麽,自然不是東西……”給自己衣衫理順了,氣定神閑道,“駙馬僭越的時候,想過這不是東西的禮法麽?”

做初一,做十五,不過如此罷了……

他冷眼望著,面上極度的陰晴不定,“好,待他做了山中宰相,再教婦道兩個字怎麽寫……”

門再咣當一聲後,殿內只剩了……

雖然,禮法真不是什麽東西,但是,本宮昨夜還真是沒有太明媚……

不過是字面意義的留宿罷了,一點內涵的意思都沒有……

何解憂倒是小瞧了他的恩師,他豈是這種急一時的?本宮又豈是這種吃熱豆腐的?

雖然其實不大好吃到嘴就是……

彼時簡拾遺沒收了的宵夜,原以為他是要用自己來替換的宵夜,卻還是思慮過度了……當他身後躺下,許久約莫是趁入睡了,才摟了一只手過來,慢慢收攏……便快速入睡,呼吸平緩,靜待事態發展……

事態發展到他貼著腦袋一起入睡,呼吸平緩……竟然也沒有心內悲嘆,相反卻有一種滿足感自心澗緩緩生出,心底柔軟成了一團棉花,軟著軟著就真的睡著了……

這一夜非君非臣的,旁必有諸多傳言,何解憂自然能第一時間得知……雖然他這駙馬當得有名無實,但只要有個名頭,一般總還是會想要保持一定的光鮮度和純潔度……如今公然敗壞他的聲譽,那他自然不會給好臉色看……

果然再度被禁足了……

自從天牢回來,他就盡量跟保持一定的疏離間距,才得以護住藏心口的先帝詔書……只是日夜這麽護著,總會夜長夢多,身邊又沒個親信……

愁苦了幾日,終於來了個故……

扶桑使者歸國的日子到了,禦鏡來辭行……

縱然再遲鈍,這異國王子也感覺到了長安天空上籠罩的詭異氣氛,對表示了深刻的同情……趁侍女泡茶的間隙,禦鏡左右環顧,生怕別不知他要做賊……

“公主若不嫌棄,小王可以帶花小姐回扶桑……”禦鏡擠了擠眉,一派“有陰陽師手”的自信……

待侍女走近了,才嘆息道:“本宮生死不離大曜,不離長安……”

禦鏡頓時憂愁暗恨生,“小王再難見公主一面……”蹙眉思索一陣,欣然提議:“本王因介入大曜宮鬥,肉身被扣押,使節團連夜逃回扶桑,何如?”

表情凝重,“大曜本就硝煙不斷,親王殿下還要為朝東海引入戰火?”

禦鏡不氣餒,又接連提了十個主意,主旨就是他要留長安討老婆,官方說法是被扣為質,忍辱負重背國離鄉……這般胡攪蠻纏了一個半時辰,侍女們一個個暗自取笑,深覺此貨不足為慮……如此拖延至晚飯時分,侍女們換崗時刻,成功將遺詔拍進禦鏡衣襟內……

“本宮性命所托,千萬交給一!”

禦鏡揮淚而別,“小王還會再回來的……”



轉眼五日期限將盡……還政大典的前一夜,後宮大火……

深夜,鳳寰宮寢殿,火舌吞噬一切,熱浪滾滾……

宮中亂作一片,宮女太監提著木桶救火,不過是杯水車薪……何解憂連夜趕來,往內硬闖……

眾阻攔,“駙馬不可呀!”

終是讓他闖了進來,一個角落處把拽了出去……難為他千鈞一發之際還認得出熏黑了的本宮……

眾拿水撲滅了們身上的火苗,何解憂舉過一塊濕毛巾,臉上揉了幾把,仔細一看,確實是,才轉身指揮滅火大隊有序進行……

被安頓一邊補水,內服外敷……幾千宮被召集起來滅火,火勢很快得到控制,不過鳳寰宮已是廢墟一片了……

眾扼腕這煌煌宮殿一夕之間毀於一旦,更有揣測還政前夜天降大火恐是大兇之兆……

何解憂臉色很是不好看,勒令速查失火原因……

他們身後捧著一碗水喝得淡定……要是他們知道,這火是放的,不知道會不會直接廢了這名存實亡的監國公主……

鬧了大半宿,宮中才平靜下來……中心事件很快從大火轉移到天明後的大典上,火燒鳳寰去舊迎新,大吉……

廢宮前做最後的憑吊,並向已故的父皇致歉,這座耗盡匠心血的大宮就這麽毀手裏了……俯身摸一摸燒焦的瓦片,猶帶餘溫……

何解憂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站身旁,語聲飄渺:“那時呆火中央做什麽?”

蹲廢墟前,面對著餘燼,摸著一磚一瓦,“不做什麽,就舍不得走……”

“想燒死自己?”

“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兒……”

他一把拽了起來,“想死也不是這麽個死法……”

真心沒有想去死,可是說了別也未必信……嘆口氣,便不多言了……何解憂抖掉手裏的磚瓦,拿衣擺擦過手心的焦土,拉著不回頭地離了廢墟……

沒了的鳳寰宮,只得被迫去何解憂那裏借住……

說是借住,可是兩坐桌邊大眼瞪小眼,一言不發,也沒有睡覺的意思,雖然就快天亮了……

天一亮,就是另一個開始,天翻地覆的開始……所以他不放心,試圖從眼裏看出一點情緒,或者一點不甘心……

兩廂坐了許久,窗戶紙都透了白,他起身離座,“先睡一會兒吧……”

困麽?當然困……累麽?當然累……可是多睡少睡又有什麽區別,以後長眠的時間多得是……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這件事完了後,們可不可以做對平常夫妻?”

低頭喝了口茶,“涉火相救,是為了做平常夫妻,還是為了有宣詔?篡權矯詔,是為了家族覆仇,還是為了天下黎民?對半禁錮半縱容,是為了心存感念,還是為了予時機?”

他慢慢轉頭,落一眼,再轉身走了出去……

“答案麽,自己也想……”



還政的這一天終於到來……

一身莊嚴的盛裝,比成親都要正式,足足穿了半個時辰,再加上半個時辰的描妝……一切就緒後,坐上宮內玉輦,往含元殿去……

成親那天的高臺又搭建了起來……臺上有帝王,有長樂侯,臺下有百卿,有禦林軍,還有圍觀的公主、扶桑的王子……一個個都是熱烈期盼的表情……這緊張又肅穆的時刻,興許都想交頭接耳議論一下本宮的心路歷程,從堂堂掌權公主淪落到仰鼻息的棄婦,這是怎樣一種傳奇……

玉輦內也這般想著,自袖中取出了一個精致小盒,最後把玩……

下輦後,眾的註視中走向高臺,承受百卿最後的叩拜……

“公主千歲千千歲!”

掃視臺上臺下,問何解憂:“簡相為何不?”

他目視前方,“戴罪之身,自然得是聖上親政後,大赦天下,他才出得天牢……”

事已至此,也罷……

的親侄子一身小龍炮,目光炯炯地看著,小嘴巴閉得緊緊,小拳頭擱膝蓋上攥著……那是從小抱到大的娃娃,看著他出生,看著他吃奶,看著他學會走路……手心癢癢,想去摸摸他的頭,可是才挪動一步,他便整個神情緊張,嘴巴咬得更緊……只好放棄……

“即日起,大長公主還政聖上,宣詔——”

接過何解憂手中黃絹,站於大臺之上,面向百官,展開手中飛龍詔書,念道:“惟德動天,玉衡所以載序;窮神知化,億兆所以歸心……用能經緯乾坤,彌綸宇宙,闡揚鴻烈,大庇生民……晦往明來,積代同軌,前王踵武,世必由之……”

洋洋灑灑一篇詔書念得秋風颯颯秋陽肅肅,滿場屏息……盡職盡責,一字未錯,追憶太祖到先帝的功德,檢討自己監國的失誤,讚美新帝的早慧,如今外有強國環飼,譬如扶桑,內有叛軍作亂,譬如舞陽……鑒於監國屢次失誤,遂將朝政還於聖君,由長樂侯輔佐……

日晷偏移了一小段,才將這篇璀璨詔書念完,這實是個虐身虐心的活兒,一起被虐的還有文武百官……再看小皇帝,聽得一頭霧水,也要保持嚴肅的神情……真想上去捏幾把,不過這樣的情形,只怕永遠不會再有……

內侍托著監國大印,從身邊離開,代表收歸,宣告了公主監國時代的終結……

最後一項,為表示皇權的至高無上,司禮監宣布——

舞陽大長公主跪拜天子!

小皇帝神情更加肅穆,何解憂面容堅定中帶些覆雜難辨的色彩,眾卿眼神急迫中帶些建功立業的忐忑……

稍稍擡頭看天,日頭被雲彩遮住了,天邊,慢慢起了風,吹入廣場中,掀起眾的衣角……

看著風吹雲朵,一片飄走,一片飄走,又一片飄走……

廣場中略有躁動,眾不淡定了……司禮監清清嗓子,再宣布——

舞陽大長公主跪拜天子!

小皇帝的臉色白了……

的侄兒啊,受得了姑姑這一拜麽?

既然們都想看這一幕,那就不吝膝下黃金,跪給們看就是……提了裙角,上前一步,屈膝半跪下一條腿,另一條腿還沒來得及跟上,忽聞場外一聲——

慢著!

空谷回音……

小皇帝自椅子裏站了起來,何解憂擡頭遠望,神色一定……

也跟著轉了頭……百官不約而同回身,無不詫異……

為什麽原本應該天牢蹲著的簡拾遺會出現此時此刻此地?

為什麽原本謀逆罪加身還綽綽有餘的簡拾遺會身著二品宰相紫袍?

他一步步,正往高臺走來,誰也沒有想到要去阻攔他……

何解憂沈音:“閣下所為何來?”

簡拾遺步步踏大明宮中軸線上,以郁美風姿、俊朗之儀,邊走邊答:“清——君——側……”

作者有話要說:求原諒……也許可能這周末就完結呢=……=

66皇圖霸業談笑中(二)

清君側,指明了何解憂作奸犯上,蒙蔽聖聽……

開門見山,一言戳要害,這三字就是一面旗幟,一聲號角……

眾人沸騰,何解憂自然不能坐視……

“聖上有令,簡拾遺專權禍國,縱容大長公主倒行逆施,擾亂朝綱,以致烽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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