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連天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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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朦朧, 像是浸在水中似的。

隱約聽到有人在自己耳邊說話。

“你這麽著急幹嘛?!人都被你砸傻了?”

“哈?爹還不是為了救你這個不孝子!剛才你不是還砸了他一回嗎,就算傻了咱父子二人都逃脫不了幹系!”

“他剛才說自己不是有意的了……”

“那你就相信了?!”

“那咱不也得聽他狡辯狡辯?——礙事,趕緊一邊玩兒去!”

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 鳳殃終於緩緩睜開疲倦的眼睛, 就瞧見那宛如深山精怪的少年正盤膝坐在他身邊, 低著頭好奇地看他。

鳳殃:“……”

鳳殃懵了一下, 反應半天才想起來這少年是誰。

他正要起來, 卻感覺腦袋一疼,微微皺眉。

“我……我是怎麽了?”

扶玉秋頓時心虛。

好家夥這都給人砸斷片了!

“沒、沒怎麽。”扶玉秋趕緊轉移話題, 甚至反客為主地問, “你是誰,昨天為什麽掐我?”

鳳殃皺眉。

昨天?自己難道睡了一天?

仔細一瞧, 外面的確天光大亮了。

擰眉思考好久, 鳳殃才記起來自己對這人粗暴相對的事, 眉頭也逐漸舒展開,輕輕地說:“抱歉, 當時我以為你是來殺我的。”

扶玉秋這才了然。

看這人一副渾身是毒、心臟生機也給截斷的樣子,肯定是遭遇了鋪天蓋地的追殺和虐待, 有點排斥生人也算正常。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扶玉秋不想白揪葉子, 若是這人是個知錯就改的好人,自己還能勉強說服自己葉子揪得值。

“你的脖子……沒事了吧?”鳳殃猶豫著問。

哪怕一夜過去,扶玉秋纖細的脖子上還是有昨晚的淤痕, 甚至比昨天還要可怕, 看得鳳殃眉頭緊皺, 心生懊惱。

扶玉秋摸了摸脖頸, 隨意道:“哦, 這個倒是沒事。”

鳳殃還未松一口氣,卻見扶玉秋直接一伸腿,將白皙的腳蹬到鳳殃剛才躺著的枕頭上,挑眉道:“就是你掐我的須……掐我的腳還有點疼。”

鳳殃:“……”

那時的鳳殃並沒有用太大力氣,只是迷迷糊糊間想抓住他同他解釋一番自己並無惡意。

即便如此,扶玉秋的腳踝還是留下了淡淡的指痕。

可……

鳳殃怔然看他,脖子不才是命門嗎?為什麽要這麽在意腳踝?

他訥訥道:“抱歉。”

扶玉秋對他的態度表示非常之滿意,不住點頭,覺得葉子沒白揪。

鳳殃終於想起來問:“是你……救了我嗎?”

扶玉秋點頭,隨口道:“是啊。”

鳳殃知曉自己的心臟遭受到什麽重創——畢竟那是他自己留下的,就算是天道親至,也不一定能救活他,可面前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少年卻輕易做到了。

鳳殃心想:“不可以貌取人。”

也許這個隱居在山谷中的柔弱少年,有可能是幾千歲的前輩也未可知。

鳳殃頓時心生畏懼,看向扶玉秋的眼神更恭敬了。

扶玉秋還以為他是在讚賞自己起死回生的醫術,當即得意地說:“我的醫術可是聞幽谷第一,救個人不在話下。”

鳳殃心想果然是高人。

“高人”高高興興地和鳳殃炫耀完,道:“你叫什麽名字啊?”

鳳殃眸子一暗,垂著頭看著自己全是水痕的醜陋雙手,一時不知該回答什麽,好半天才硬著頭皮在扶玉秋的註視下:“我……我沒有名字。”

那個全是災禍,充斥著不詳之意的名字,他不想告訴面前的少年。

扶玉秋好奇道:“沒名字,你們人類不是生下來就有名字嗎?”

人類?

鳳殃一楞,這才意識到扶玉秋是把自己當人給救了,他也不想解釋,畢竟就算說自己是鳳凰,也無人相信。

他身體中無數汙血已經將本屬於鳳凰的經脈徹底改變,幼時還能變成鳳凰原形,現在卻是全然不能了。

見鳳殃不吭聲,扶玉秋也不勉強:“行吧,那我叫你什麽啊,總不能餵餵地叫吧?”

鳳殃不著痕跡松了一口氣,擡起頭道:“你想叫我什麽都行。”

扶玉秋笑了起來:“叫你醜八怪也行?”

鳳殃點頭:“行。”

扶玉秋:“……”

扶玉秋幽幽看他:“你倒是很奇怪。”

和他認識的人類完全不一樣。

鳳殃知道自己就是個讓人害怕的醜八怪,根本不覺得這個名字有哪裏不對。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驚雷聲,驚得鳳殃瞳孔微縮,手指死死抓住身上的錦被,渾身上下寫滿驚恐。

因鳳凰靈力為火屬,鳳凰墟受朱雀仙尊操控,終年下滂沱大雨,並且經常是雷暴大雨。

鳳凰墟到處都是殘垣斷壁,廢墟一片,連藏身之處都沒有,鳳殃幾乎全年都在雨中淋著,此時才剛逃出魔窟,外面……竟又下雨了?

鳳殃全身都在發抖,腦海中不可自制回想起在鳳凰墟的時候。

大雨傾盆,砸在身上生疼得很。

水靈力一絲一縷地滲入鳳凰火屬經脈中,帶來水火不相容的排斥感和痛徹骨髓的痛苦。

以及……遍布全身的冰冷,畏懼。

鳳殃恨不得找個角落裏緊緊縮成一團,再也聽不到那雷聲雨聲才好。

他渾身僵硬一動也不能動,正在驚魂失魄時,卻聽到扶玉秋高高興興“哇哎”一聲,身形輕巧地從床上蹦下去。

“下雨了!”

鳳殃怔然看他。

扶玉秋開心得不得了,直接打開門,赤著腳沖進雨幕中。

驚雷在天邊響徹,傾盆大雨落在整個聞幽谷,將花草樹木沖刷得更加嫩綠,帶走夏日的燥熱,雨水裹挾著土壤的氣息襲來,莫名有種勃勃的生機。

扶玉秋最愛夏日的雨,哪怕有驚雷,他也一邊驚嚇地捂著耳朵,一邊在雨中亂蹦。

赤著的雙足踩在嫩綠草地上,足尖點地,濺起一汪水珠。

衣擺已被濺起的雨水打濕,緊緊貼在小腿上,扶玉秋隨手一撥,踩得更起勁了。

鳳殃的視線穿過窗戶,茫然看著在雨中跑來跑去的扶玉秋。

稚嫩的少年好似不知煩惱為何物,仰著頭任由雨水落在臉上、發上,微微甩了甩腦袋,潑墨似的長發飛揚而起,還有幾綹貼在雪白臉側、脖頸,宛如一副絕美的畫卷。

突然間,鳳殃腦海中所有對雷雨的恐懼逐漸消失。

這少年那樣喜歡雨,雨應該……是個好東西吧?

扶玉秋高興地蹦了半圈,瞧見鳳殃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長廊下,呆呆楞楞地看著他,當即燦笑道:“夏日的雨很快就沒啦,你來玩嗎?”

若是在尋常,鳳殃恨不得躲著雨走,可此時不知是看到扶玉秋臉上的笑容太過高興,鳳殃神使鬼差地往前一步,小心翼翼試探著讓自己走進雨中。

冰涼的雨水從頭澆下,很快將他的臉龐淋濕。

鳳殃一驚,本能往後一退,重新退回長廊下。

他……骨子裏的本能還是有些懼怕。

就在這時,扶玉秋已經跑了回來,笑瞇瞇看著鳳殃手足無措的樣子:“怎麽,你怕雨啊?”

鳳殃點頭。

不知道怎麽,對上扶玉秋期待的眼神,鳳殃感覺到一絲羞愧和抱歉,好像怕雨是件罪無可恕的事。

扶玉秋又笑了起來。

他好像很愛笑,總是笑意盈盈。

扶玉秋沒說話,跑了出去,沒一會折了一枝芭蕉葉跑了回來,往鳳殃掌心裏一塞:“聞幽谷沒傘呢,等下次我讓我哥帶回來兩把,你先打著葉子去淋雨好了。”

鳳殃:“……”

見扶玉秋似乎對淋雨有種莫名的熱衷,鳳殃握著芭蕉葉,猶豫半天,終於再次走入雨中。

雨打芭蕉葉,清脆的聲音響徹在頭頂、耳畔。

鳳殃一楞,突然意識到雨聲並沒有他想象的那般恐怖。

他嘗試著將葉子拿掉,雨水再次落在臉上,嚇得他又把芭蕉葉撐回去了。

渾身濕透的扶玉秋指著他哈哈大笑。

鳳殃不再勉強自己,就這樣撐著芭蕉葉陪扶玉秋淋了一回雨。

夏日的雨果然來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後雷雨便消失,陽光灑下來,一道彩虹架在天邊。

鳳殃從未見過雨後的彩虹,坐在走廊上盯著看了許久。

直到彩虹消散還是不舍得將視線收回來。

如此寧靜的半日,卻是鳳殃這些年即使在夢中想也不敢想的場景。

鳳殃甚至覺得現在是他瀕死前所產生的幻覺。

但仔細一想,就算是幻覺也不會如此逼真,最重要的是,鳳殃自覺沒見過什麽世面,根本沒有足夠的想象力能產生如此美好的幻覺。

扶玉秋“嘿”的一聲,從後面蹦到鳳殃身邊:“看什麽呢?”

鳳殃擡手指了指彩虹消失的方向,問:“每次下雨後,都會有那樣漂亮的東西嗎?”

扶玉秋看膩了也不覺得彩虹有什麽好看,隨意一點頭:“那就好看啦?你真是……沒見過世面。”

鳳殃再次羞愧。

扶玉秋越看鳳殃越覺得好玩,和聞幽谷那些花花草草不一樣的有趣。

“等我一會哦。”

扶玉秋說完,撒腿就跑。

他在聞幽谷太熟悉了,總是風風火火的,活潑鮮活得要命。

他說“等”,鳳殃便認認真真待在原地等。

聞幽谷並不大,但什麽花鳥魚蟲都有,鳳殃微微偏頭,甚至還瞧見一條雪白的蛇正蜷縮在樹上,眼神像是生了神智似的,森森看著他。

鳳殃眉頭一皺。

就在這時,扶玉秋已經跑回來,手中捧了一堆小石頭。

鳳殃只好將視線收回,看向扶玉秋。

扶玉秋坐在他身邊,兩條腿懶洋洋地晃蕩著,捏了兩顆石頭對鳳殃說:“看好哦,就這樣,捏緊了然後往頭頂上一扔……啊啊啊!!嘶——沒捏好,燙死我了啊啊!呼,呼呼!”

鳳殃:“……”

扶玉秋沒示範好,兩塊火巖石直接在他兩指中爆開,燎了他一下。

好在那火巖石很小,也沒太大殺傷力,扶玉秋鼓著腮幫子吹了兩下,重新捏了兩顆石頭,不記打地繼續示範。

“這次看好咯。”

鳳殃點頭,表示自己肯定認真看。

扶玉秋兩指微微一捏,在火巖石即將在掌心炸開時猛地用力往半空一拋。

“砰”的一聲清脆悶響。

小型的焰火倏地在兩人頭頂炸開,一朵小小的煙花燦爛絢麗,轉瞬即逝。

鳳殃緩緩張大眼睛。

雖然和在鳳凰墟看到的不同,但那燦爛的光芒依然讓鳳殃有片刻失神。

扶玉秋終於成功一個,洋洋得意道:“是不是更好看?”

鳳殃不知是被焰火刺的,眼眶微酸,重重一點頭。

扶玉秋在聞幽谷自娛自樂玩了這麽久,終於遇到一個能讚賞自己的,頓時喜不自勝,又捏著焰火給他放。

不過他往往都是看火巖爺爺給放,自己很少操作這種小型的火焰碎石,連捏了兩三個全都炸在兩指中,將拇指和食指都炸得指尖尖通紅。

扶玉秋拼命吹著兩指,不敢再放了。

這時,卻見鳳殃握著一把石頭微微一用力,隨後猛地灑下天空。

焰火劈裏啪啦炸成一片。

扶玉秋:“???”

鳳殃看完後,低頭道:“是這樣?”

扶玉秋:“……”

扶玉秋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侮辱,瞪他一眼,兇巴巴地跑了。

他準備去找更好玩有趣的東西讓這個鄉巴佬醜八怪甘拜下風,找回自尊。

鳳殃本能笑了起來。

笑完後他才意識到,這好像是這麽多年來,自己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歡喜高興。

他繼續抓了一把地上的石頭,往半空一灑,欣賞連天的小焰火。

炸了沒一會,石頭便沒了,鳳殃彎著腰在地上找了找,正想再尋幾個炸一下,無意中感覺到自己的腰間似乎有個什麽堅硬的東西。

鳳殃微微一皺眉,手指在腰間一陣摸索,終於摸到了。

那是一片破碎的鏡子。

鳳殃手指捏著鏡片來回看了看,很快就看出了異常。

這鏡子……根本照不出來他的臉,甚至連周圍的場景都照不進去。

鳳殃手指一緊,突然記起來。

當時他將鹓雛少族主殺死時,似乎他的本命鏡也一起碎了。

這片應該是無意中濺到自己身上的。

鹓雛少族主的靈鏡有什麽用來著?

預知未來?

鳳殃輕輕將那片鏡子撫了撫,卻發現鏡子中全是灰塵,怎麽都擦不掉。

只隱約瞧見一個人影出現在那黃沙似的灰塵中,看不出面容。

鳳殃迷茫。

這是……誰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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