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碎鏡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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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後, 鳳殃便住在了聞幽谷。

他不提主動離開,扶玉秋自然不會趕他走——畢竟自己的小葉子還在鳳殃身上。

扶玉秋又是個愛顯擺的性子,沒過幾天, 整個聞幽谷都知道他扶聖醫妙手回春, 將一個瀕死的人類起死回生。

很快, 樂聖聽聞消息, 禦風而來, 才剛落地就見扶玉秋和另一個男人腦袋對著腦袋堆在地上, 在看螞蟻搬家。

樂聖:“?”

幼稚的人從一個變一雙了?

扶玉秋還在和鳳殃叮囑:“看好你那只,等會看看它們倆誰先搬東西回窩, 你要是輸了, 就要負責去給花草澆水。”

鳳殃認真地點頭。

樂聖:“……”

樂聖幹咳一聲:“玉秋?”

扶玉秋擡起頭看到樂聖,臉上一喜, 對鳳殃叮囑道:“你幫我好看‘小草’, 它如果先回窩了就是我贏——別作弊啊!”

能給螞蟻起名字, 或許也只有扶玉秋這種吃飽了撐的的人才會做出來的事。

鳳殃又點頭。

叮囑完後,扶玉秋高高興興地起身朝著樂聖撲了過去, 他纖瘦的身形只到樂聖肩膀,用力一蹦直接掛在他身上。

“你怎麽有時間來啦?不是在宮商峽閉關嗎?”

“嗯, 隨便來看看你。”樂聖抱了他一下, 將他放到地面上,隨手將準備的小玩意兒送給他,道, “聽說你救了個人類。”

扶玉秋喜滋滋地撥弄著漂亮的小鈴鐺, 漫不經心道:“哦哦, 是的, 厲害吧?”

樂聖掃了一眼, 沒拆穿他。

扶玉秋雖然略懂醫術,但不至於起死回生,除非他用了絳靈幽草。

樂聖此番過來也不是數落扶玉秋的,他隨意摸了兩下扶玉秋的腦袋,視線看向正在不遠處冷淡看著他的鳳殃。

只是一眼,樂聖的眉頭緊緊皺起來。

這人身上的氣息……

很奇怪。

不像人類、不像妖族,更不像魔族,帶著一股讓人厭惡以及畏懼的味道。

鳳殃和樂聖對視一眼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垂下頭,去看扶玉秋的“小草”。

樂聖皺眉,道:“玉秋,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

扶玉秋隨口道:“醜八怪。”

樂聖:“……”

哪怕不太喜鳳殃,樂聖還是輕輕敲了他腦袋一下,道:“沒禮貌。”

“本來就是啊。”扶玉秋將鈴鐺收起來,不服氣地捂著腦袋,“人類全都是醜八怪,你看我這個樣子,醜死了。”

樂聖:“……”

樂聖懶得搭理他,道:“不要輕信於人,更不要……”

“——不要隨意離開聞幽谷。”扶玉秋接口道,“我都知道啦,你們每個人都要說多少遍,煩死了。”

樂聖瞥他:“這麽燥啊?來,我撫一曲給你靜靜心。”

扶玉秋頓時蔫了,悶悶道:“你彈來彈去都是那首曲子,什麽時候能換一個啊?”

樂聖幽幽地說:“等你什麽時候不燥我就換。”

扶玉秋只好蔫趴趴地跟著樂聖走到旁邊的涼亭裏。

樂聖將琴橫放膝上,視線似有若無看了垂著頭還在看螞蟻搬家的鳳殃一眼。

扶玉秋已經熟練地坐在地上,將樂聖給他的鈴鐺用一根細小的軟藤穿起來往腳踝上系。

樂聖擡手彈了一曲《魚在水》。

在第一聲琴音響起時,他的神識便悄無聲息放在鳳殃身上。

這曲子附著靈力,能將魔族靈力驅散,就算修為再高之人,聽到琴音也會靈力不穩。

樂聖想知道這個男人是不是魔族之人。

只是一首曲子彈完,鳳殃沒有任何反應,依然在認認真真幫扶玉秋看螞蟻搬家。

樂聖將手收了回來。

還好不是魔族。

魔族往往毫無底線,扶玉秋這種性子若是被魔族人騙了,恐怕連葉子都被啃得一片不剩。

但不是魔族也並不意味著樂聖就信任了他。

見樂聖終於彈完,聽都沒聽的扶玉秋趕忙拍手:“好聽!好曲!餘音繞梁不絕於耳!如聽仙樂耳暫明!”

樂聖瞧出來他的敷衍,淡淡道:“那我再彈一首?”

扶玉秋趕忙蹦起來:“你、你是不是得回去閉關了?天都好晚了。”

樂聖:“……”

樂聖也不想在此處停留,且他還要去調查調查此人的來歷,省得扶玉秋稀裏糊塗被騙了。

鳳殃蹲在地上,直到兩只螞蟻全都搬著東西回了窩,他才緩慢起身。

扶玉秋將樂聖送走,高高興興地跑回來:“它們倆回去了嗎?”

鳳殃點頭:“嗯,你贏了。”

扶玉秋眼睛都笑彎了,也不知道螞蟻搬家到底哪裏值得這麽開心。

很快,螞蟻搬家扶玉秋就玩膩了,便尋了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將小庫房裏早已落灰的東西翻出來曬一曬,其中還有一架扶白鶴送給他的箜篌。

扶玉秋本來還會跟著樂聖學兩下,但他向來耐心不足,沒兩天就扔到小庫房裏積灰了。

鳳殃看了看箜篌,見扶玉秋曬完後還想再扔回去,突然道:“這個……我能用一用嗎?”

扶玉秋詫異挑眉:“你還會彈箜篌?”

鳳殃心想:“原來這個叫箜篌。”

也有弦,應該和之前那人彈得東西差不多。

鳳殃點頭。

能出響聲就行。

扶玉秋還是挺愛箜篌的音色,便大大方方地表示送給鳳殃,並且眼巴巴地盤腿而坐,打算聽鳳殃給自己彈一曲。

鳳殃淡淡地將箜篌架好,橫放膝頭。

扶玉秋樂得蹬腿大笑,腳踝上的鈴鐺丁鈴當啷響個不停。

“哈哈哈箜篌不是這樣放的,你到底真會還是假會?”

鳳殃:“……”

鳳殃面色不改,故作鎮定,將箜篌放直,並不受扶玉秋的嘲笑影響,只是視線往扶玉秋蹬在草地上的腳上掃了一眼。

他面如沈水,在箜篌上彈了幾個音。

扶玉秋臉上一僵,再也笑不出來,捂著耳朵痛苦道:“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假會。”

鳳殃:“……”

鳳殃無措地將手放下來。

魔音灌耳,不外如是了。

被困在身體中的鳳凰神識:“……”

他心情莫名覆雜。

除去鳳凰傳承的記憶,鳳凰連登上仙尊之位時的記憶都是東拼八湊出來的,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鐘愛焰火、愛彈箜篌。

而現在所有的疑惑,都有了完美的解釋。

可就算鳳凰放了多麽漂亮的焰火,扶玉秋卻只覺得恐懼;

彈了美妙的箜篌音,扶玉秋也不再愛聽。

鳳凰甚至怨恨起來導致自己失去記憶的原因來。

若是他還有記憶,在第一次見到扶玉秋時許是能將他認出來,而不是用黃鸝放血焰將他嚇出心理陰影來。

就在鳳凰思緒翻飛時,扶玉秋的記憶好似已經飛快過了些時日。

聞幽谷的葉子開始泛著黃。

叮呤呤的聲音響起。

扶玉秋腳踝上系著鈴鐺,輕盈踩著臺階跑進內室,歡天喜地地一頭紮到溫暖的床上。

他像是尋到新窩的貓一樣高高興興在被子裏翻來覆去半天,才笑瞇瞇地從被子裏露出一個腦袋來,朝著鳳殃道:“來啊。”

鳳殃正抱著枕頭打算給他鋪上,聞言一楞:“啊?”

幾個月過去,鳳殃臉上的死氣已經全然消失,臉上那醜陋的水痕也消退不少,看著沒有剛開始那樣可怕了。

他穿著扶玉秋的白衣,雖然身體瘦弱,但手腳都比扶玉秋要長,袖子堪堪只到小臂,秋日的風一吹能凍他一哆嗦。

天馬上就要暗了,扶玉秋本來都是要深夜才睡覺,但今日他想躺一躺鳳殃給他尋來的石床,早早就爬上榻。

見鳳殃還磨磨蹭蹭的,扶玉秋不耐煩地伸手拽住他,將他用力拽到床上。

鳳殃猝不及防,險些直接壓到扶玉秋身上,慌忙用手一撐,終於穩住身體。

“快來,一起睡。”

扶玉秋得到新禮物的歡喜根本擋都擋不住,可整個聞幽谷他無人傾訴分享喜悅,只好拉著鳳殃這個送禮物的人一起來體驗這份禮物的美好之處。

鳳殃稀裏糊塗就被他拖到被子裏渾身僵直地躺著。

扶玉秋渾身舒展開,感受著身下的石床果然在源源不斷散發著熱意,頓時高興地蹬腳,壓抑著興奮低聲道:“我一直都想要這樣的床,可火巖爺爺那裏的石頭都會爆開煙花的,說是我要是真的睡了,迷迷糊糊都能被炸碎葉子。”

鳳殃渾身緊繃不敢動,也沒聽出來扶玉秋說的“葉子”是什麽意思。

扶玉秋越說越興奮:“那時我就不信啊,就偷偷拿了一塊火巖把花盆放上面,誰知道才一晚,那花盆就砰的爆了哈哈哈!”

鳳殃:“……”

鳳殃看著黑暗中也好像在發著光的少年,忽然意識到自己從始至終和他都不是一個世界的。

扶玉秋的世界簡單又單純,只是有了一張床也能興奮成這樣,有時看螞蟻搬家這種無聊至極的東西也能看上一整天,還能看得讓自己熱血沸騰,有輸有贏。

他的世界沒有算計,沒有折辱,也沒有千方百計才能活下來的艱辛,更沒有殘殺旁人的暴戾血腥。

和鳳殃……

完全是兩個相反的極端。

鳳殃突然回想起當時鹓雛少族主說過的自己的未來。

“你會在數年後坐上仙尊之位,殘忍嗜殺,屠盡四族。”

鳳殃手指悄無聲息地收緊。

他不要變成靈鏡預知中的那樣殘忍嗜血。

去尋有仇之人報仇,絕不牽連無辜之人。

或者。

若是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安安穩穩地活在聞幽谷,那什麽仙尊之位、仇恨,他可以什麽都不管。

只要……

鳳殃一怔,突然回想起一個問題。

為什麽預知中,自己會回九重天?

靈鏡當時到底有沒有預言到自己會掉落聞幽谷被扶玉秋所救?

扶玉秋已經唧唧歪歪半天,興奮褪去,終於忍不住靠在鳳殃身上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鳳殃偏頭看他,輕手輕腳地將一直藏在身上的那一片破碎的鏡片拿了出來。

鏡片模糊不清,像是從裏蒙了一層薄薄灰塵。

這只是靈鏡的其中一片,其餘的不知去了哪裏。

鳳殃努力想要看清,無意識地用手指輕輕一撫,鏡片邊緣鋒利得很,當即劃破他的指腹,一滴血倏地沁入鏡片中。

一瞬間,那空無一物的鏡中竟然緩緩浮現一個人的模樣。

鳳殃一楞。

鏡中人……

好像是扶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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