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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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同在一條巷子裏,但隔了七八條胡同,房子陳舊,居住環境一般,有些吵鬧。

陶葉親自把劉雅欣目送進門,並確定聽到嚎啕大哭的聲音後,才坐馬車回到了縣學。

078自知之明從來不缺

此時已近中午,道路兩側的槐樹被昨夜的雨洗得碧綠清透,陶葉知道陶青拜師的事情已定,心情好了不少。

走到鄭大家的小院外,圍觀的學生已經散了,耳房上的煙囪正在冒煙,顯然已經起火做午飯了。

只有陶青還在院子裏,正背對著陶葉站在一張太師椅上,手拿一只小毛筆畫著什麽,很專註的樣子。

陶葉帶來的籃子不在原處,陶玄應該已經把禮物給鄭大家了。

廚房裏傳出鄭大家的聲音,“陶玄吶,多放點兒柴,咱先把水燒開了,靖言,你把那個菜洗洗。”

陶葉把一顆心徹底放到肚子裏,暗道,看來陶青已然拜完師了,不然鄭大家沒道理如此驅使自家弟弟,想不到這位大家還真是位大家,不但性格爺們,就是胸懷也比尋常女人寬廣許多啊。

她直接找到廚房,一進門便笑著說道:“鄭大家,小葉回來了,我這兩個弟弟給您添麻煩了。”

鄭大家正在切菜,頭也不擡地說道:“我自己的徒兒,麻煩什麽,你趕緊過來幹活兒,有幾條魚正等著你收拾呢。”

“是啊,聽說陶三姑娘廚藝了得,縣太爺很喜歡你做的飯菜。一開始我覺著你年齡太小,不太相信,可剛剛嘗了嘗你做的花生蘸和紅糖糍粑,就覺著名副其實了,這回我們也有口福了呢。”劉七也在廚房,正在擇一盆小白菜。

陶葉知道她的意思,無非是想映射她和縣太爺的關系罷了,便大大方方地笑著說道:“是啊,如果知道給縣太爺做兩次飯就能惹出這樣大的一場禍事,名聲盡毀,我是打死也不會去做的。另外,還請劉七小姐不要叫我陶三姑娘了,我不是老陶家人,也不占老陶家的排行,叫我陶姑娘即可。”

鄭大家停下刀子,若有所思,“你這丫頭倒是坦蕩,比起那些聽點兒風吹草動就要死要活的姑娘強多了。不過,我有一點不明白,你不在意是因為你太堅強,還是臉皮太厚了呢?”

她這番話並不幽默,甚至有些傷人。

陶玄扔下柴禾,帶著怒意站了起來。

陶葉趕緊拍拍他,示意稍安勿躁。她並不是很在意鄭大家的話,當面提出疑問,總比在悶在心裏琢磨她的好。

陶葉說道:“二者兼而有之吧。”她拿起刮刀,把青皮魚放在小菜板上“唰唰唰”地刮起鱗來,“鄭大家,陶葉十一歲開始殺豬,已經殺了一年了,如果沒有強悍的內心,是做不到這些的。另外,我就是為了兩個弟弟也得堅強的活下去啊,臉皮不厚怎麽能行?‘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陶葉是絕對不能做的。”

“哈哈……”鄭大家爽朗地笑了起來,“有道理,你這丫頭很有趣嘛,難怪咱們縣太爺如此上心呢。”她把切好的菜放進盤子裏,“不過啊,他也是白上心,這門不當戶不對的,咱可不跟他糟那個心,你說是不?”

她說完陶葉,瞧著陶玄又說道:“你倒是有兩個好弟弟,小陶玄也不氣了啊,是我說錯話了。”

陶玄板著臉點點頭,沒有多說,坐下悶頭燒火。

陶葉笑了起來,這位鄭大家有現代女人的利落和爽氣,而且不擺架子,很對她的胃口,“您說的可是太對了,陶葉別的沒有,自知之明可是從來不缺。”

劉靖言暗自點頭,特特扭頭看了眼劉七,見她正仇視地看著陶葉,不免大為氣惱,但場合不對,又不好說什麽,臉色變得很不好看。

劉七哂笑一聲,說道:“陶姑娘的嘴真巧,比我可是強多了呢。”

陶葉手下加快了刮鱗片的速度,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光是嘴巧沒什麽用,就像這魚,你就是說得天花亂墜,誇出天來,它也只是一條刺多的青皮魚,成不了能躍龍門的鯉魚。”

這話說得好!

陶玄呆滯的臉上有了笑意,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劉七。

“……”劉七句句被堵,卻又發不得火,深吸好幾口氣才勉強把怒火壓了下去,再沒說一句話。

陶葉成了做飯的主力軍,幾個拿手的菜式做得色香味俱全,郁先生、鄭大家乃至於劉靖言,個個吃得心滿意足。

只有劉七,在嘗過紅燒排骨後,面色更加陰沈了——她吃出來了,這做飯的手法絕對是現代陶葉所獨有的,不可能是巧合。

陶葉果然也來了,那麽楚餘呢?如果楚餘也來了,又為何不與自己相認?難道自己的暗示還不夠嗎?還是他打定了主意與自己拉開距離?

為什麽他們仨會在這個時空再次相聚?是給陶葉報仇的機會,還是命運想給楚餘和陶葉一個再續前緣的機會?

再或者,是命運想給她和楚餘一個機會?

思及此,劉七忽然後悔了,早知如此,就不該讓陶葉感覺到自己的敵意,反而應該再次靠近她,亮出真實身份,兩個同時穿越的好友,只會比前世的感情更好,那樣,自己就能繼續以閨蜜的身份掌控陶葉動向,事情便不會變得如此被動了。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已經晚了,假如現在表明身份,只會讓陶葉更加防備她而已。

……

吃過午飯,陶葉姐弟告辭兩位先生,在劉靖言的熱情邀請下坐劉家的馬車回到南城門。

這次會面之後,劉靖言對陶葉又有了新的看法,認為陶葉不但堅強而且心胸開闊,與一般的女孩大不同,那種巾幗不讓須眉的颯爽,他很欣賞。

分手時,劉靖言說道:“陶姑娘,七天後我在胡同口等你們姐弟,卯時二刻,不見不散。”

陶葉下了馬車,站定後行了半禮,笑道:“那就麻煩三少爺了。”

下午的陽光溫和明媚,照亮了少女細嫩的面龐,她笑容璀璨,眼波蕩漾,格外引人矚目。

劉靖言微微失神,但很快便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趕緊拱拱手:“不必客氣,我與小青也算半個師兄弟,這是做師兄的應盡之義。”

陶葉再次謝過,告辭後,一手牽著一個弟弟進了城門。

劉七透過車窗註視著消漸漸遠去的窈窕背影,又打量一眼也在向外看的劉靖言,心裏突然有了一個新想法,說道:“三哥說得對,這位陶姑娘確實不一般啊。生活是一門大學問,跟她比起來,七妹在這方面確實淺薄多了。”

劉靖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淡淡說道:“是嗎?”

劉七知道自己的信譽在他心中已然大打折扣,心裏惱火,卻也不敢表現出來,勉強笑了笑,說道:“當然,有句話說得好,生活是最好的老師,陶姑娘的老師嚴苛,學到的便也最多。”

劉靖言點點頭,話雖然直白,卻也說的不錯。

他說道:“是啊,生活是最好的老師,七妹你就慢慢學吧,日子久了,總會看懂一些事情,放下一些事,再遺忘一些事的。”他隱晦地勸了一句,七妹對陶葉的仇視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打發的,多說無益。

……

079三兩銀子

陶青在馬車上睡了一覺,下車就精神了,死活不想跟陶玄去新房,鬧著要一起賣根雕和奇石。

陶玄也願意陪著陶葉。

陶葉無法,只好帶著兩個弟弟一起去了西街。

在文房鋪子外面擺了塊白布,把根雕和石頭擺在上面。深褐色石頭和遒勁老根在白色的襯托下,格外紮眼。

“姐,能賣出去嗎?”陶青蹲在攤子後面問道。

陶葉想了想,說道:“一般來說貨賣大堆兒,可能不好賣吧,咱就呆半個時辰,沒人買咱就買些東西去你小李哥的新家。”

陶青“哦”了一聲,也不失落,左右看了看,張嘴便喊了一嗓子:“賣根雕啦,還有好看的奇石哦。”

這裏沒有南街的雜亂,奶聲奶氣的叫賣聲顯得有些突兀,登時引來不少打探的目光。

貨的確不是大堆,但孤零零的一個老樹根架在一塊木頭似的頑石之上,上面還站著一大一小兩只鳥兒,形狀靈動,頗為引人矚目,路過的行人大多會粗粗看上一眼。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五六個人打聽這是什麽東西了,但問價錢的一個沒有。

陶葉也不急,帶陶玄陶青做簡單的加減法玩。

又過去好一會兒,一輛形制樸素的馬車在附近停了下來。

陶葉下意識地看過去,只見劉裏長和裏長太太接連從車裏走了出來,便趕緊起身行禮道:“裏長爺爺,四奶奶,來買東西啊。”

“是啊,來買些紙筆。”劉裏長和藹地說道,他瞧瞧陶葉的小攤子,眼睛一亮,讚道:“喲嗬,這根雕挺不錯的嘛。”

陶葉謙虛地說道:“小葉瞎玩的,能賣就賣,不能賣就留著燒火。”

裏長太太飛速地掃了眼根雕,表情嚴肅地說道:“小葉你這是瞎耽誤工夫,聽四奶奶的,家去吧,回去繡幾張帕子都比賣這個賺錢。”

“誒!”劉裏長擺了擺手,表示反對,“你怎麽能這麽說呢?我倒是覺得挺不錯的,別具一格,喜歡的人會買的,陶葉不要聽你四奶奶的。”

陶葉點了點頭,“是啊,既然雕了,就想著來碰碰運氣,萬一遇到喜歡的,就皆大歡喜了,您說是吧?”她並不把裏長太太的話放在心上,所以沒有回應裏長太太的話。

裏長太太有些不高興,反駁道:“做人還是得務實,小葉滿打滿算也就學了多半個月吧,基本功還沒紮實就想搞根雕賣了?這不是開玩笑嘛!根雕又豈是你這個什麽都不懂的小丫頭能搞的?”

她這番話確實有些道理,但劉裏長覺得陶葉這個根雕也的確不錯,樸拙大方不說,搭配著木頭似的石頭還很獨特,買了放在書案上,必是一景。

但他一貫尊重自己這位頗有些才學的妻子,並不同她爭辯,鼓勵陶葉兩句,便邁步往鋪子裏去了。

夫妻倆剛走到鋪子門口,又有一輛馬車停了下來,一位留著花白長胡子的老人家被一名中年男子扶下車,才走兩步,就註意到了陶葉的根雕。

“有點兒意思。”他蹣跚地走了過來,說道,“小姑娘,老朽腿腳不好,拿起來給老朽看看如何?”

“行。”陶玄一彎腰就把根雕拿了起來,雙手捧到老人家面前。

老人家接過去,仔仔細細打量一番,說道:“確實不錯,形態天然成趣,下刀利落,雖粗糙了些,但每一刀都恰到好處,配的石頭也很有韻味啊,很合老朽眼緣兒,小姑娘打算賣多少銀子啊。”

陶葉笑著說道:“難得老人家喜歡,不值什麽,您隨便給些便是。”

“小姑娘手藝不錯,有慧根,人也實在。”老人家接連讚了幾句,捋捋胡須,又道,“那就……三兩銀子吧。”

“三兩銀子?”原本要進門的裏長太太聽見有人打聽根雕早就停下了腳步,此時聽到老者給的價錢,十分驚訝。

劉裏長已進鋪子,聽到妻子的話立刻轉過身來,一見那老人,登時喜出望外,幾大步折返回來,親熱地說道:“老太爺,您怎麽親自來了?”

“是老四啊。”老人家也笑著打了招呼,“總在家裏呆著不免氣悶,出來走走。”

“確實確實,走走好啊。”劉裏長很同意老人家的話,他指了指陶葉的根雕,“您老喜歡這個?”

“是啊!她這鳥兒雕得不錯,與時下的東西很是不同。”老人家重新把目光放在兩只鳥的身上,“別看粗糙,但形似意到。”

“您老是大行家,確實如此。”劉裏長附和了一句,又仔細端詳一番鳥身,又道,“這鳥有靈性。”

老人家頷首,然後問陶葉,“小姑娘,三兩銀子賣不賣?”

陶葉知道自己遇到了高手,自己是在刀法上藏了拙的,乍看粗糙,但結構把握極準,且拙有拙的妙處,總體來說,確實可以用“不錯”二字評價。

陶葉道:“既然老人家喜歡……”

“老太爺,妾身不太懂根雕,想請教老太爺,這東西不過是個荊條根而已,比起翡翠玉雕來說材料太過廉價,三兩銀子是不是太高了?”裏長太太不太禮貌地打斷了陶葉的話,她臉頰有些紅,顯然是這三兩銀子與她先前斷言的相去甚遠,面子上有些下不去了。

“你這是說什麽吶,老太爺還能看走眼?”劉裏長見她無禮,便攔了一句,面色有些不虞。

老人家認真地說道:“一點兒都不高,不說根雕,就是那塊石頭也不多見,兩者搭配相得益彰,很值得。”

“既然老人家如此喜歡,晚輩便把它們送給您吧。”陶葉感覺能讓劉裏長尊稱為老太爺的人應該不多,再加上懂雕刻這一點,這位老者極可能是劉家的老太爺,若果真如此,做個順水人情也是可以的。

老太爺忙擺手,“不必不必,小姑娘不愛財這很好,但過日子可不是容易的事啊。”他示意身邊的管家付錢,“拿著吧,你的東西值這個銀子。”

陶葉也不糾纏,打了一躬,感激地說道:“那小輩兒就謝謝您了。”

“這木雕你好好學著吧,能成!”老人家鼓勵陶葉一句,往文房鋪子走了過去。

陶葉送了兩步,笑著說道:“多謝您老吉言。”

管家把銀子給陶玄,再接過陶玄抱起來的石頭,也跟了上去。

劉裏長意味深長地看了自家太太一眼,裏長太太的臉上已經紅得跟豬肝一樣了,她狠狠瞪了一眼陶葉,沒再進鋪子,而是轉身上了馬車。

劉裏長嘆息一聲,摸摸陶玄的腦袋,跟在管家後面進了鋪子。

這時候,陶玄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來:“狗眼看人低。”

陶葉收拾好東西,用食指點點他的腦門,“上兩天學,敢說長輩了啊!”

“她算什麽長輩!”陶玄有些不服氣。

陶葉背起陶青,說道:“看在裏長爺爺的面子上吧。”

……

080倒打一耙

姐弟仨先去南街上買了種子,以及一些日常用品,大包小裹地往新家去了。

一到胡同口,陶玄便雀躍起來,漂亮精致的小臉上露出難以抑制的笑意,“姐,這地方真不錯。”他覺得能在這樣的地方有套院子,簡直跟做夢一樣,擱在兩個月之前,那可是想都想不到的事。

“哥,這是啥地方?”陶青不知實情,好奇地問道。

陶葉說道:“這就是你小李哥的新家了,他讓咱們幫他把園子種上。”

小孩子嘴不牢,所以這是個善意的謊言。

陶葉開了門,陶玄拉著陶青四下參觀一番後,表示了十二分的滿意。

姐弟倆從井裏打了水,把東側間收拾出來,鋪上炕席,放上新買的一套被褥,又洗了幾個茶碗,便開始整治院心的兩塊空地,地是整治過的,土質松軟,陶葉用鋤頭再松一遍,撒上菜籽,澆上水,便鎖門回劉家鎮了。

到家時天色已晚,陶葉怕八奶奶沒給他們姐弟帶飯,便在包子鋪買了幾個肉包子。

走到劉八爺家大門口時,陶葉聽見院子裏有騾子打響鼻的聲音,心中不由得一驚,登時想起劉雅欣進院後那幾聲慘兮兮的哭聲來。

她立刻對準備推門的陶玄說道:“你別進去了,帶小青回家,我自己進去。”

陶玄一怔,隨即也明白了,問道:“姐,她好意思嗎?”

陶葉哂笑一聲,“她都好意思當著咱們的面毛遂自薦了,怎麽就不好意思在她爹娘面前倒打一耙呢?”她把筐放地上,取出件東西塞在袖口裏。

“那咱還是一起進去。”陶玄道。

“不用,又不是去打架,再說了,八爺爺八奶奶不是那樣的人。小青餓了,你回去燒點開水,趁著包子還熱乎趕緊吃飯。”

陶玄這才答應了。

這時候,院子裏的豆包也叫了起來。

陶葉推開門,豆包便搖著尾巴躥了出來,跟著陶玄陶青一起回家了。

陶葉往上房走了幾步,堂屋裏爭執的聲音更加清晰起來,她的名字屢次被一個陌生女人提起,便喊了一嗓子:“八爺爺八奶奶,我們回來啦。”

堂間裏一下安靜下來。

不出兩息,八奶奶就走了出來,勉強笑著說道:“你們咋回來得這麽晚吶,吃飯了沒有?”

“吃了,回來時買了包子,在車上就吃了。”陶葉怕老太太尷尬,沒說實話。

果然,八奶奶如釋重負,說道:“那就先家去吧,這邊有點事兒,正亂著吶。”

陶葉想了想,劉雅欣的事八奶奶可以不說,但她卻不能當做不知道,否則有了隔閡就難以彌補了,便小聲說道:“八奶奶,可是小欣姐說了什麽?那件事……”

她沒有把話說完,而是試探地看著八奶奶,想弄清楚八奶奶是怎麽個態度。

八奶奶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她長嘆一聲,說道:“八奶奶知道不怪你,你回去吧,省得火上澆油。”

火上澆油?

陶葉不太喜歡這個詞,但她更不想八奶奶為難,便轉身往外面走。

剛邁出一步,便聽見屋裏有個女人喊道:“爹,她不過是個不檢點的孤女,你不顧咱家小欣收她為徒也就罷了,如今小欣因為他們姐弟受了這麽大委屈,你老還這麽向著她就說不過去了吧。”

“你閉嘴!”劉大伯喝了一聲。

“我為啥閉嘴,本來就是,你們不出頭,我出頭!”

緊接著,腳步聲重重響起,很快就到了院子裏。

陶葉此時已經走到大門口,她猶豫著回頭看了一眼,就見有個胖女人追了上來,嘴裏還喊道:“臭丫頭,你還不給我站住?”

她正要停下,八奶奶又說道:“小葉不用管,家去,省得讓旁人看了笑話。”

“笑話?娘你說清楚,誰是笑話?”那胖女人尖聲問道。

“你這是跟娘說話呢嗎?”劉大伯也追了出來。

“我怎麽說話了,我就是問娘誰是笑話。”胖女人據理力爭,“陶葉你給我站住,別讓我追你家去。”

那還是在這兒解決吧,陶葉明智地住了腳,心道,這一天過得可真夠累的,簡直是裏裏外外被摧殘一遍。

她轉過身,下意識地往西邊隔壁看去,墻頭果然露出三個黑色的腦瓜,是葛氏和她的兩個兒媳婦,三人正看得津津有味。

還真是有人看笑話啊!

八奶奶本是隨口那麽一說,看到陶葉面有異色,也看過去,臉上不免又多了些難堪之色。

“都給我下來!”隔壁男人咆哮了一聲,三個黑腦瓜便迅速沈了下去,嘰嘰咕咕傳過來幾聲辯解,便安靜了下去。

陶葉說道:“既然大伯母有話要說,那咱就去屋裏說吧。”

胖女人也不多說,氣哼哼進了屋子。

八奶奶遲疑地看了眼陶葉,到底沒攔著,也進去了。

大家夥兒在堂屋各自坐下。

陶葉聽到東側間有故意放輕的腳步聲,便知道劉雅欣也是在的,登時對這丫頭的厚臉皮佩服得五體投地。可轉念一想,人家憑著一幅三腳貓的畫,就敢跟鄭大家毛遂自薦,當著他們姐弟說她名聲不好,還有什麽不敢做的呢?

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居然能如此鎮定,長大了肯定更是了不得啊。

陶葉在凳子上坐定,也不說話,想先聽聽對方到底是怎麽個章程。

胖女人先開口,瞪著眼睛說道:“陶葉,我們家小欣咋丟你的臉了,你非要趕她出來?你是我公公的徒孫,我閨女不過是借你弟弟一點兒光,認識認識鄭大家咋就不行了,做人得講良心,要是沒良心那還叫人嗎?”

陶葉暗想,劉雅欣這說辭當真仗義啊,黑白顛倒得也很徹底,難怪這女人氣成這樣。

她想了想,說道:“如果這樣,可真是委屈小欣姐了,大伯母找我算賬,也是有情可原。”

胖女人一拍桌子,叫道:“什麽叫如果這樣?我家小欣從小讀書,最是知禮,膽子也小,從不撒謊,當然是這樣!”

陶葉聞言,迅速在劉八爺、劉大伯以及八奶奶臉上掃了一眼:三人沒有太大反應,似乎大伯母說的是理所當然的事。

她想起劉雅欣來時劉八爺對她說的話,心中暗道,看來八爺爺八奶奶對這位劉雅欣姑娘只了解五分啊。

081事實勝於雄辯

若是如此,陶葉沒什麽好說的,根本說不清楚,以退為進可能是最好的辦法,便說道:“既然這樣,小葉就不解釋了,要麽大伯母去縣學找郁先生夫婦或者看熱鬧的學生打聽打聽,要麽八爺爺將我逐出師門,但道歉這種事是絕對不會有的!”

說到這裏,她又看向劉八爺:“八爺爺,並非小葉不珍惜您老的教導,而是小葉不想您和八奶奶因為這事兒鬧心。”

“小葉先回去了。”陶葉起了身。

“喲嗬,你還挺光棍!爹,你看看,還說不能怪她?不怪她怪誰?”胖女人高聲說道。

“恩,隨便你怪,你們開心就好。”陶葉接了一句,往門口走去。

講道理也得跟能講的人講才行,否則只會白費口舌。

那胖女人突然朝陶葉撲了過來,一把拉住她的袖子:“站住!今兒你要是不跟我家小欣賠個不是,就別想走出這個門兒。”

“袁氏,你想幹啥?”劉八爺大喝一聲。

“爹,平常媳婦兒一向敬著你老人家,但今天這事兒不行,你孫女絕不能就這麽被人欺負了。”大伯母袁氏爭辯道。

劉大伯點點頭,冷著一張臉,說道:“是啊,咱家小欣是不能就這麽被欺負了。這樣吧,既然陶葉不肯說,那我明天一早就去縣學問問那位鄭大家,她是縣學的先生,德高望重,怎麽就能看著咱家小欣被人欺負!”

“爹!”劉雅欣突然在裏屋叫了一聲,又道,“不準你去找,他們都不是啥好東西!”

“就是,她爹,那位鄭大家是陶青的師父,肯定向著陶葉,有啥可問的?”袁氏很精明,只可惜精明的不是地方,被她閨女糊弄得找不著北了。

陶葉把自己的袖子從袁氏的手中拉出來,嗤笑一聲,譏諷道:“是啊,我們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只有你這個想代替陶青成為鄭大家學生的才女是個好東西。”

“我倒是忘記了,還有個東西沒還給小欣姐呢。”她從袖子裏取出劉雅欣的畫,遞到離自己最近的八奶奶手裏。

八奶奶把畫展開,面色大變,劉大伯額頭的青筋氣得突突直跳。

事實勝於雄辯,誰也不傻,這張事先準備好的畫,可以說明很多問題,陶葉覺得自己可以回家了。

“八爺爺,大伯,我就解釋一句,對於你家姑娘,我只在送她回家時勸了她兩句,別的什麽都沒說,就是她為了當鄭大家的徒弟,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指責我水性楊花我都沒說什麽。就是因為你們對我好,我不好意思,也不能夠,告辭了!”

陶葉走到院門口,就聽劉大伯突然吼了一嗓子:“你給我跪下!”

“爹,我帶畫只是想讓鄭大家幫我看看,根本沒別的意思。”

“那去的時候你又為什麽跟陶葉說不進縣學,在外面等著?”劉八爺喝問。

屋子裏沈寂片刻。

“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玩意兒,全天下人就你最聰明,是嗎?”劉大伯怒意更甚。

“我怎麽不聰明了,要不是我聰明,能想到這個法子拜師?那老毒婦不收我,是她沒眼光!”

陶葉無語,她真沒想到,那胖丫頭看著內向膽小,竟是如此自戀和變態。

她走得不快,想聽聽被自己女兒扇了耳光的袁氏有啥反應,但一直沒聽到,想來也被嚇了一跳吧,作為母親,竟然不知自己女兒什麽德行,想想也是醉了。

陶葉走到自家大門口時,隔壁終於傳來袁氏的怒罵聲,期間還夾雜著嚶嚶的哭聲。

如果猜得不錯,應該是有人動手了。

陶玄正在門口等她,開了門,姐倆正要進屋時,袁氏突然追了過來,隔著道柵欄門說道:“陶葉啊,對不住了!”

雖說光線有些黯淡,但陶葉清楚地看到了袁氏臉上的豬肝色,以及眼裏的尷尬和誠意。

心道,原來這位大伯母並非無可救藥,只是性情耿直粗暴。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她接受歉意,又好生安慰一番,啰嗦了好一陣才把人送了回去。

劉大伯一家第二天早上就走了。

陶葉帶著陶青、豆包跟往常一樣過去了。

八爺爺和八奶奶對陶葉姐弟懷了十二分的歉意,八奶奶拉著陶葉啰啰嗦嗦地說了好多遍自己老糊塗了,八爺爺則因為不好意思,話變得極少。

陶葉幾次表示自己並不介意,但幾天過去了,八奶奶雖然好了些,但八爺爺似乎始終無法釋懷。

沒辦法,陶葉只得設計了一款新書架,用切實的行動證明自己真的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書架是扇形的,類似小型多寶閣,下面還有兩只抽屜,整體都有浮雕裝飾,適合靠墻放置,簡單實用,而且好看。

劉八爺拿到圖紙後確實很喜歡,立刻投入到制作之中,事情便默默地翻了篇。

時間一晃就到了端午前夕。

五月一日這天上午,陶葉開始包粽子,純糯米的,糯米紅棗的,小米紅棗的,糯米和小米兩摻的,糯米肉粽,總共五種。

其中以糯米肉粽最多,這種做法北方沒有,是以,除了送節禮之外,她還想拿到鎮子裏賣賣。

八奶奶雖喜歡吃好吃的,但思想上有些保守,吃了幾十年北方粽子,總覺得肉粽有些不倫不類的,不會有人愛吃,便勸了陶葉好幾回。

但粽子一煮出來,老人家嘗了一口後,當即改變了主意,趕緊上街買了不少肉和糯米,按照陶葉的法子炮制了。

娘倆商量商量,二一添作五,賣粽子就成了娘倆合夥的買賣。

臨近中午時,劉八爺借來一輛手推車,幫娘倆把三大盆粽子運到街面上。

八奶奶提前跟許家的雜貨鋪打了招呼,攤子就擺在鋪子前,兩條長凳並排,再放上盛粽子的三個大盆,就準備開賣了。

陶青頻頻往肉鋪看去,緊張地扯扯陶葉,說道:“姐,他倆都在呢。”

陶葉瞅都沒瞅,說道:“沒事兒,誰在咱都不用怕。”

八奶奶在小凳子上坐下,把陶青拉倒懷裏,說道:“小青不怕,有八奶奶在呢。”

在肉鋪看攤的是陶強陶壯,兩人掛著牌子在城門跪了半個月,早就把陶葉恨得牙根直癢癢,要不是陶宥義和陶老爺子聯手壓制,只怕早就殺上門了。

有仇報不得,火氣無處釋放,導致兩人一看見陶葉姐弟就跟烏眼雞似的。

082賣肉粽

陶強輕蔑地說道:“小賤人又他娘的出來現眼了。”

陶壯點點頭,提高了聲音:“不現眼的也就不是賤人了,大哥你說是吧。”

陶強哼了一聲,把砍肉刀“咄”的一聲擲在案板上,“是個屁啊,賤人就該去死,不然去那清樓也成,大腿一掰,哼哼兩聲就有錢來,不比賣粽子賺錢?”

陶壯臉上紅得跟猴屁股似的,卻大笑起來,“哈哈……大哥說得太對了,咋就那麽對呢?”

“你大哥我說啥不對啊?我把話擱這兒,她們咋拿來的就得咋拿回去,誰家不會包粽子咋地,蠢豬!”

“就是!她要是能全賣了,準保……準保被馬車撞死!”

……

哥倆一唱一和,越說越難聽,越說越放肆。

八奶奶氣得直哆嗦,罵道:“這倆畜生!說的那叫人話嗎?”

陶葉對陶家憋著大壞呢,又豈會在乎這些,趕忙勸道:“八奶奶,既然知道他們是畜生,那咱就當驢叫喚得了,何必生氣呢?咱是來求財的,可不是求氣的呀。”在大街上對罵,她也不好看,還平白讓旁人撿了笑話,張果老騎驢看唱本,走著瞧便是,總有老陶家丟人的時候。

八奶奶生氣也是怕陶葉上火,既然陶葉不那麽在意,她也就安心了,盡量不去聽那些雞鳴狗吠的聲音便是。

“肉粽子啦,好吃的肉粽子。”陶葉高聲喊了一嗓子,少女清脆的聲音婉轉悠揚。

“肉粽子,特別特別特別好吃的肉粽子啦!”陶青也奶聲奶氣地吆喝上了。

這兩嗓子立刻引來了不少人的註意,有好信兒的街坊,有路過的行人,還有從十裏八村趕來擺攤的老鄉,一下子圍上來八、九個。

“肉粽?聽著新鮮哈!”

“可不是嘛,陶葉你這丫頭挺能琢磨,這玩意好吃不?”

“估計便宜不了,不好吃咱可不買。”

陶葉拿出在家切好的肉粽塊,用幹凈的小木棍紮起來,一一遞給擠在前面的人,笑著說道:“四個大錢一個,十個大錢三個。我說好吃沒有用,大家嘗嘗就知道了。”

“我老婆子難得賣回東西,味道肯定差不了的。”八奶奶也道。

不多時,在場的每人都拿到了一小塊兒。

“嗯,粽子個兒大,肉還不少,香,真香啊,給我來三個!”

“我家三個可不夠,來六個吧,二十個大錢對不?”

“給嬸子來一個嘗嘗。”

“我也要一個,她賣的忒貴,回去自己照著做去。”

“這是個好招兒,來來來,我也買一個。”

……

過節前夕,鎮上的人比往常多多了。

人們圍上來,又走了,然後其他人再圍上來,一個多時辰後,三大盆肉粽賣了個一幹二凈,把坐在攤子後面負責看錢的陶青樂得合不攏嘴。

“姐,好多錢錢。”陶青把錢撥弄得叮當響。

糯米三個大錢一斤,肉每斤十個大錢,再刨除各種調料的錢,賺的不算太多,卻也不少。

陶葉笑瞇瞇地說道:“家去後你可得好好數數,看看咱總共賺了多少,數錯了打屁股。”

“好,肯定錯不了!”陶青把錢摟在懷裏。

八奶奶看看姐弟倆,又回頭往肉鋪的方向看了眼,見陶紅也來了,三人湊在一起,正賊溜溜地看著自己這邊,不知在說些什麽。

“這家人家,沒一個好東西,不知道又說啥葷話呢。”她擔心地說道。

陶葉頭都沒回,道:“愛咋咋地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以前就擔心他們不給陶玄陶青銀子,現在陶青拜了鄭大家為師,估計他們不敢,除了這個,也沒啥可擔心的。”

八奶奶點點頭,道:“那倒也是。哎呀,陶青這小子將來肯定差不了,比我那幾個孫子可是強多了。”老太太想起自家子孫,不免有些唏噓。

陶葉把木板搬到手推車上,道:“嗐,兒孫自有兒孫福,八奶奶想那麽多做什麽。”

娘倆邊說話邊收拾東西,正要往家走,就聽有人遠遠地喊了一聲,“陶葉!”

“好像是小李哥。”陶青說道。

陶葉往澤縣方向看過去,果然有一輛馬車飛馳而來,心道,這是縣太爺來了啊。

車速快,後面還跟著幾名彪悍的騎手,一邊揚鞭子,一邊嘴裏還吆喝著:“讓開,都讓開!”

官道上的人們紛紛閃避。

“籲籲……”馬車暢通無阻,很快在陶葉等人面前停下了。

“民女給縣太爺請安。”陶葉對著車門福了福。

“嗯。”楚餘打開車窗,貪婪地看了兩眼陶葉,暗想,不枉自己繞了遠,還當真遇到了。這小丫頭皮膚白了點兒,又好看不少,再過些時日,身條舒展開,這張俏臉想必會引來不少狂蜂浪蝶吧。

想到這兒,他下意識地往周圍掃了幾眼,果然看到一個手拿書卷的幹凈小男生正怨憤地盯著自己。

是因為徭役的事?還是陶葉的青梅竹馬?

兩個念頭忽悠悠閃過,楚餘便見那小男生又擔心地望向了陶葉。

楚餘頓時有了危機感,腦子一熱就下了車,問陶葉:“今兒賣的不是餃子吧?”

陶葉見他穿著官服,稍稍有些意外,說道:“回大人的話,民女賣的是肉粽。”

肉粽啊!

楚餘眼睛一亮,這在北方算是創新了,她倒是敢幹。

說起這個,他很羨慕陶葉,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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