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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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窮點兒,但日子過得自在,想吃什麽就能自己做點兒什麽,偶爾出點兒格就往死去的母親身上推一推,兩個年幼的弟弟也好糊弄。

不像他,一醒過來,身邊就跟著老奸巨猾的劉師爺、聰明的小廝小李子,還有兩個看著他長大的老媽子,時時小心,刻刻謹慎,就怕行差踏錯,這人生怎一個“累”字可言吶!

陶葉感覺今天的縣太爺有些奇怪,青竿子似的杵在那兒不吭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她看看四周,發現不少人認出了縣太爺,還小心翼翼地往這邊靠了過來,官道上站滿了人,心中不免暗道不妙——徭役的風波還未散去,如此一來,只怕流言更加甚囂塵上吧。

楚餘回過神,也註意到了周邊的動靜,不免冷哼一聲,表情也淩厲了幾分,說道:“怎麽,最近還有人說本官的閑話嗎?”

他的聲音有些大,方圓十步以內定能聽得清清楚楚。

民不與官鬥,這句話始終深入人心。

膽小,且心思齷蹉的人們白了臉,轉了身,該幹啥幹啥去了,官道上眨眼間又重新暢通起來。

陶葉提高了聲音,笑著說道:“至少還沒人當民女的面說,如果縣太爺想知道,可以派人查一查。”

這丫頭學會狐假虎威了,長本事了呢!

“本官用不著你教。”楚餘臉上冷冰冰的,心裏卻在發笑,擡起手,傲慢地指指裝粽子的盆。

陶葉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家裏還有,要不縣太爺在這兒等等,民女去給您取去?”

楚餘給小李子使了個眼色,徑直轉身上車。

小李子便蹭了過來,熱切地看著陶葉,意思很直接:有我的份兒吧?

陶葉丟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小聲問道:“你們這是去哪兒啊。”

083小李子的威懾

“望海鎮又出命案啦,聽說是連環命案,上一次案發,還是上一任縣太爺的時候呢。”小李子以更小的聲音說道。

陶葉嚇了一跳,與小李子湊近些,“這可是大案啊,劉師爺呢?”

小李子道:“跟衙役一起騎馬,抄小道先走的。”

陶葉就有些不高興,縣太爺有案子不趕緊破去,還來這兒添亂,生怕她名聲太好了吧。

“嗯哼!”楚餘在馬車裏突然清了清嗓子。

小李子條件反射似的跳到一邊,幹巴巴地說道:“你還楞著做什麽,還不趕緊取粽子去?”

對呀,人家縣太爺還有人命官司要斷呢。

“這就去這就去!”

陶葉讓八奶奶和陶青看東西,自己抱起三個盆,小跑著回到家,把家裏最大的一只湯碗騰出來,把剩下的十只肉粽裝上,用一塊幹凈屜布包好,飛速趕了回來。

“十只,夠不夠?”陶葉問小李子,她飽滿的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大概是渴了,粉唇有些幹,紅潤靈巧的舌尖探出來,在上唇上舔了兩下。

楚餘的視線粘在陶葉的唇上,心裏癢癢的,呼吸也急促幾分,想一親芳澤的念頭執著地盤旋好一會兒才慢慢消退下去,欲|望沒了,心疼就占了上風,他拿起茶壺,倒一杯水,快端到車窗時才發覺不妥,趕緊拿回來,氣呼呼地一飲而盡——佯裝偶遇已然過分,再做這些多餘的就太沒腦子了。

想到這兒,楚餘湊近車窗,又看看遠遠圍觀的人們,當看到陶強陶壯時,眸光微縮,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來,說道:“走了!”

“是!”小李子小心翼翼地避開陶葉的手,把粽子接過來,身子一擰,腳下一點,飛身上了馬車。

“姐,小李哥好像有些怕你呢。”陶青從陶葉身後探出小腦袋。

陶葉也覺察到了,心中一動,便往馬車上看了過去,恰好對上那雙水光蕩漾的桃花眼,那眸光似多情,似纏綿,又似堅定,如同一汪春水般將她包裹其中,暖洋洋,熱騰騰,陡然間,她竟有了種想要沈溺的想望。

“噅噅兒!”

一匹馬不安地叫了一聲,瞬間把陶葉拉了回來。

妖孽的桃花眼!

她趕緊收回視線,暗道,好險,差點兒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丟了醜。

她若無其事地拍拍小陶青,正要說話,就見小李子又鉆了出來,兩手先後揚了揚,三四十個大錢連成一串飛了過來。

說是一串,其實並沒有線穿著,而是一枚枚連續的,像雨珠一樣落下。

陶葉忙伸出雙手去接,大錢叮叮當當地摞成一摞,堆成筆直的一條線段,片刻後又倒下了。

先是輕功,後是暗器,劉家鎮人便是不懂功夫,也能感覺到這兩個動作的非比尋常。

官道上安靜了一下,人們捂住嘴巴,下意識地退後數步。

陶葉目送馬車消失在拐彎處,鎮定自若地收拾剩下的東西。

街道上的議論聲也大了起來。

“娘誒,那小子是變戲法的吧。”

“戲班子的武生也沒他動作伶俐,這是練過的。”

“練過?練過啥呀?”

“當然是練過功夫了,就像那些走鏢的,哪個不會點兒功夫?縣太爺這樣的更得帶幾個了,你沒瞅著嗎,馬車後面那幾個騎馬的,腰上掛著刀,哪個都不好得罪。”

“嘖,可不是嘛,那幾個人兇得很,我都沒敢瞅。”

“我看這縣太爺不是凡人,比前一任排場大多了,都散了吧,別自個兒找死。”

說話這人是福運酒樓的老東家,也就是欺負過陶玄的小胖墩兒的祖父,早些年也曾走南闖北,見識很廣,在鎮子上頗有名望。

從他那店裏出來看熱鬧的老客最多,所以他的話被迅速傳開,人們唏噓兩聲,果然散了。

八奶奶搖搖頭,說道:“縣太爺這不是添亂嘛,他要是想吃粽子,有八百個人等著給他做呢。”

陶葉架起手推車,道:“那八百個不是不會做肉粽嘛。八奶奶,這這事兒咱不用琢磨,免得氣著咱自個兒。”

八奶奶長嘆一口氣,說道:“也是,都是趕巧的事兒,琢磨也沒用,咋地也堵不上旁人的嘴。”她也一大把年紀了,小年輕的事兒也經歷過,縣太爺的心思在她看來就跟禿頭腦袋上的虱子似的,可那又怎麽樣,難得陶葉腦瓜清明,不上那個當,那她也揣著明白裝糊塗好了,省得捅破了更糟心。

陶葉抓住手推車的兩臂,向上一提,“回家吧,打這以後估計能消停兩天。”

……

粽子還是熱乎的,小李子從小桌子的抽屜裏取出一張帕子,一只盤子和一副筷子。

然後他在帕子上倒些溫水,把手擦凈,三兩下剝了粽子皮,放在盤子上。

顆粒飽滿、晶瑩剔透的糯米之間裹著大塊的醬肉,不用嘗就知道好吃,小李子咽了口唾沫,問道:“主子您用幾個?”

楚餘拿起筷子,斜了小李子一眼,涼涼地問道:“怎麽?”

小李子縮了縮脖子,垂下頭,“不怎麽,不怎麽。”他不過是跟陶葉打個賭而已,主子就讓他學這麽久的狗叫,都快被幾個媽媽笑話死了,今後絕不能再惹主子生氣了。

自打那次重傷後,他發現主子真的變了,葉承名和魏風來了這麽久,除了在衙門裏吃兩頓飯,去海邊逛了兩趟,不但沒去胡天胡地,便是唱曲兒的女先生都沒請過。雖說早上依舊起不來外,但讀書練字習武幾乎樣樣不落,而且還不近女色了,雖說對陶葉有些想法,卻也能恪守禮制,甚至屢屢暗中相助,這麽久過去了,熱情依舊沒有退散,竟然不似以往那般朝三暮四了。

這是為什麽呢?

以陶葉的身份,配自己還行,配主子那也不可能啊?主子怎麽認真了這麽久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咋的,今兒才認識你主子我?”楚餘放下筷子,示意小李子再剝。

“嘿嘿,主子長得好,多瞅兩眼。”小李子拍了個馬匹,繼續剝。

兩只都吃完,楚餘用帕子擦了擦嘴,說道:“兩只是你的,劉師爺兩只,其他的留著,誰餓誰吃。”

“是!”小李子喜笑顏開,立刻把剛剛的想法拋腦後去了。

084命案(一)

從劉家鎮到望海鎮有十幾裏路,馬車跑得快,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

裏長和兩個捕快等在路口,楚餘的馬車一到,就被領到鎮子最西頭的一座院子外面。

這裏圍了不少人,看情形怕是半個望海鎮的人都來了。

“大人。”劉師爺迎了出來。

“情況怎麽樣?”楚餘問道。

“不太好。”劉師爺斟酌一下,說道:“死者姓鄧,五十多歲,夜裏被殺,死法與上一樁如出一轍。屍體是早上鄰居來借東西時發現的,仵作未到,具體死亡時間不詳。死者被倒掛在房梁上,脖子被切開三寸多長,因為倒掛的緣故,血液盡失。死者的老妻前兩年死了,死者跟大兒子一起過,事發時大兒子一家都不在家,聽說昨天上午就去丈母娘家了,裏長已經派人去通知了,估計一個時辰後能回來。屋子被翻得亂七八糟,還不知道丟了什麽,丟了多少,院子裏腳印駁雜,門鎖和窗戶也沒有被破壞的跡象,聽其親朋好友說,死者性格不錯,絕對沒有仇家。”

“值得註意的是,死者遇害前曾與人喝茶,但詢問過不少人,沒人承認自己來過,也沒人知道來者是誰,如此看來,來者應該是兇手。”

“另外,詢問過兩邊鄰居,都說在一更過半時聽到過一點兒動靜,但只有“啪”的一聲,然後就消停了,也就沒有在意。死者身材高大魁梧,不是沒有反抗之力的人,想來兇手很兇殘,一擊致命。”

“走吧,進去瞧瞧。”楚餘邁步走進院子。

院子很大,房子八成新,青磚黛瓦,經濟條件應該不錯。

死者死在東次間,遺體還沒有摘下來,依舊被一根粗草繩吊掛著,系在腳上的繩結普通,沒有明顯特征。死者的頭頂浸在一大片凝固的血泊裏,脖子被割開一個大口子,臉上布滿噴濺的黑紅色血跡,幾乎看不出死者的具體樣貌。

血腥味熏得楚餘想吐,卻又不得不忍住,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張棉帕,堵住口鼻,然後示意四個杵在屋子裏的捕快趕緊出去。

其中三個沒有遲疑,立刻出去了,剩下的一個長相精幹的年輕捕快鄙夷地掃了一眼楚餘那方繡著蘭花的手帕,這才晃晃蕩蕩地走了出去。

楚餘的心思都在案子上,並沒有在意那捕快,人走後,細細把周遭的情況觀察了一番。

南邊是一整面大炕,一張舊矮榻靠北墻擺著,上面規規矩矩放著兩只瓷碗和一只茶壺。榻兩邊立著兩只樣式新穎的大櫃子,櫃子頂上摞著幾只小匣子。西邊墻上有一對插著雞毛撣子的五彩大瓶,挨著門和炕的角落裏有一只痰盂,裏面盛著不少水。

地上非常淩亂,沾染著血跡的衣裳被扔得到處都是。

離死者頭部一尺遠的地方有只差點兒散架的小桌,桌面一側的棱角上沾著少許血跡。現場確實沒有打鬥的痕跡,那麽鄰居聽到的那一聲也許就是這小桌落地時發出的了——如果有過打鬥,以死者的體型絕不至於沒有還手之力,只要還手,櫃子上的匣子,痰盂,以及那只五彩大瓶能夠幸存的可能性不大。

“仵作什麽時候能到?”楚餘問。

劉師爺道:“仵作回老家了,聽捕快老何說,他老家在澤縣北邊的鎮子上,一時半會兒還到不了。”

楚餘頷首,然後定了定神,擡手撩起衣擺塞在腰帶裏,在屍體旁蹲了下去。

“帕子。”楚餘朝小李子伸出手。

小李子不敢看,把帕子給劉師爺,劉師爺再遞到楚餘手裏。

楚餘瞪了小李子一眼,說道:“你要是不敢看,就給我滾回京城去。”

小李子嚇了一跳,趕緊用手掰著自己的腦袋轉過來,可眼睛卻又緊緊閉上了。

楚餘沒空搭理他,收起自己的帕子,屏住呼吸,用小李子的棉布帕子裹住左手兩只手指,取下死者的銀發簪,打開粘在一起的發髻,弄散,然後在死者頭上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地按,直到在後腦海偏右下的位置摸到一處長條形凹陷方才停手。

這是處鈍器傷,就是那小桌的桌棱所致。先打暈,再放血,更合乎常理啊。

死者身材非常高大,能傷到這個位置,一方面可能是兇手身材與死者相當或者更高,但這種可能性不大,因為從茶杯茶壺的狀態來看,兇手極可能是站在矮榻上動的手。兇手趁著死者下地穿鞋,悄悄取下茶杯茶壺,然後站在矮榻上一擊得手。

矮榻不高,二十厘米的樣子,楚餘據此推測,兇手身材可能不會很高。

死者脖子上的大口子是一刀所致,直接割斷了氣管和大動脈,工具是菜刀,就在屍體身邊。

楚餘拿起刀,發現刀刃並不是很快。

那麽,結合兇手獨自吊起如此高壯的人,手上應該很有把子力氣。

也就是說,兇手可能又矮又壯。

楚餘站了起來,用膝蓋頂了閉著眼睛的小李子一下,冷冷地說道:“看來你是真的想家了呢。”

“主子饒命,小的不想家,真不想啊!”小李子哀嚎著,用手扒開眼皮,強迫自己把視線固定在死者身上。

劉師爺瞧他耍寶,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差點憋出內傷。

楚餘懶得理他,拿起一只茶杯,心道,這要是在現代,只要檢驗指紋就可以了,DNA都用不上,哪用得著如此大費周章。

杯子裏還有茶水,是茉莉花茶,香味很淡,杯壁上有一股臭味,卻也不是口氣,就像是吃了大蒜。

他又拿起另外一只,這只有煙臭味,顯然是使用這只杯子的人抽煙,且有比較重的口氣。

楚餘點了點頭,放下杯子,對劉師爺說道:“有兩件事,一是找條繩子來,我需要知道死者的具體身高,二是派人去把上一樁案子的家屬叫過來,我有些問題要問。”

“好。”劉師爺也不問為什麽,直接出了屋子,把事情吩咐下去,回來後又默默站在一旁,以備楚餘詢問。

說實話,他對現場研究過了,不覺得楚餘在這個案子上能有什麽作為。

因為死者的死因極為明確,被一刀斃命。他不太明白楚餘為何降尊紆貴去檢查死者的頭顱,也沒看到楚餘摸出來的那個傷口,所以,此時也不太懂楚餘要繩子究竟何意。

他只知道一點,楚餘在京城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真紈絝,除了武藝和賭運,一無是處。來澤縣後,雖說脾性有些改變,卻不可能一下子變成奇才。

所以,劉師爺完全有理由認為楚餘是在虛張聲勢。

085命案(二)

“小李子,你去找些紙筆來。”楚餘又吩咐道。

小李子已經嚇得快要哭出來了,聽到吩咐心花怒發,炮彈似的沖了出去。

劉師爺問道:“大人有章程了?”

楚餘用手帕擦著手,說道:“是有了些想法,不過現在還不好說,先不說這個,之前商量的那個事情安排下去了嗎?”

劉師爺聽見前面的話原本還想與楚餘探討一下,但見他轉移話題如此之快,心裏便有了底,摸了摸大肚子,說道:“安排下去了,不會讓大人等太久的。”

出了刺殺事件後,長公主求了皇上,慎之又慎地在禦前侍衛中選了五個人來,前天到的澤縣。

如今楚餘有了可以自由支配的人手,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林小吏,兩人商量了一整套的方案,這三五天就見分曉。

楚餘點點頭:“這次怎麽也得讓他脫一層皮下來。”

劉師爺“嗯”了一聲,見捕快拿來繩子,便沒再多說,琢磨楚餘測量死者身高到底要做什麽。

“劉叔來搭把手。”楚餘拎過一只凳子,踩上去,把繩子的一端放在死者腳上。

劉師爺接住另一端,量到死者頭頂,並系了個死結。

楚餘從凳子上下來,又上了矮榻,讓劉師爺也站上來,拎著繩結,讓繩子自然下垂到地上。

劉師爺照做無誤。

楚餘叉開大長腿,再用屈膝調整身體高度,比量著繩子,估摸著死者的頭部受傷的位置,反覆做了幾個擊打的動作,感覺自己對兇手行兇過程的猜測大致沒錯,便停了手。

“好了,我們出去等。”楚餘跳下矮榻,出去了。

劉師爺也不多問,叫捕快從廂房搬了凳子和桌子,兩人坐著等。

大約一刻鐘後,望海鎮的裏長帶著一位精壯的大漢走了進來,小李子捧著文房跟在後面。

“縣太爺,這位便是您要找的人,趙家的長子,趙東。”裏長簡單地介紹一句。

楚餘默默把此人打量一遍,問道:“那一樁案子的死者是你什麽人?”

大漢跪下回道:“是草民的爹。”

“你爹多大歲數?”

“去的時候五十六歲。”

“你跟你爹像不像?”

“認識的都說我跟我爹是一個模子裏拓出來的。”

楚餘明白了,這人挑猛漢下手,想來有證明自己很強的意思,他對兇手是個矮窮矬有了進一步的肯定。

“接下來的內容請劉師爺記一記。”楚餘吩咐一句。

“是,大人。”劉師爺提起筆。

楚餘問道:“你爹和這位死者關系如何,兩人有沒有共同的朋友,你好好想想,把名字報上來,一定要一個不漏。”

趙東道:“大人,草民的家也在這趟街上。我爹和鄧叔關系一向不錯,兩人人緣都不錯,為人處世大方,不愛計較。冬閑時家裏總有許多叔伯輩的串門子,我爹沒死時大多都在我家,我爹死後,就都在鄧叔家,常來的有王大勝,龐正,李老大,鄧青山……”他一口氣報出八個名字來。

楚餘見劉師爺一一記錄在案,食指在紙張上叩了叩,“這幾人誰的個頭比較矮。”

趙東不假思索地說道:“龐正最矮,其次是鄧青山,還有三個也不算高,但相比他們倆高一點兒。”

楚餘看著劉師爺做好標記,又問:“你這位鄧叔抽煙嗎,如果他不抽,剛剛你說的這些個身材不算高的,哪個抽煙?”

“只有龐正和鄧青山一天總叼著個大煙袋鍋子,其他人都不抽。”

“鄧青山跟死者是什麽關系?”

“堂兄弟,他們關系不錯。”

“龐正這人怎樣?”

“龐正為人老實,即便總被大家夥兒笑話,也是呵呵一笑就過去了。”

“他總被人笑話嗎?”

“是的,他女人前些年跟人跑了,聽說他在那方面有些問題,大家一直拿這點取笑他。”

……

劉師爺忽然明白楚餘的意思了。

從小桌上的血跡,推斷死者頭上有傷,再從傷口和死者身高推斷殺人者的身高以及下手的手法,最後從被放到一邊的茶具上的味道,推測兩人之中有一個是抽煙的,如果死者不抽煙,那麽兇手必定是抽煙的。

一環扣著一環,事實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劉師爺心中非常驚訝,暗道,真想不到啊,這位進步得竟如此神速。細想想,就算自己發現小桌上的血跡是砸腦袋時蹭上的,而且敢驗屍,也不見得去聞茶杯上的氣味,哎呀,竟然把自己這個負責刑名的師爺給比了下去,雖然自己也才當師爺不久,但怎麽著也比楚二公子多吃了十幾年鹹鹽嘛!

觀察入微,了不得啊!

楚餘對幾個捕快一招手:“顧捕頭,你們幾個過來!”

之前對楚餘有些鄙夷的年輕捕快便是顧捕頭,他隨意地抱了抱拳,“請大人吩咐。”

“把人分成三組,一組跟裏長一起,把龐正和鄧青山叫來,如過本官所料不差,兩人應該就在外面看熱鬧的人群裏,另兩組跟他去,”楚餘指著趙東,“去把龐正和鄧青山的家人分別拘起來,詢問二人昨晚行蹤,並搜查這兩家,尤其註意兩家的前後院有沒有新翻起來的泥土。”

裏長和趙東聽到吩咐都很吃驚。

裏長上前說道:“縣太爺有所不知,這兩人在家雞都不殺的,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尤其龐正,他那事兒被笑不少年月了,人家不吵不鬧,總是笑笑就過去了,不可能因為這事兒殺人。”

趙東也說:“是啊大人,龐叔那人沒說的。我爹生前跟他關系最好,有活兒就會主動伸把手,農忙時也從不落下,我爹死後更是如此,他不可能殺我爹。”

顧捕頭輕蔑地瞥了一眼楚餘,頭一轉,嘴角又勾起了一個嘲諷的弧度。

楚餘聞言猶豫片刻,到底對顧捕頭一揚手,“去吧,別太魯莽了。”

“是……”顧捕頭勉強應了一聲。

他便是長公主從皇上那兒要來的人之一,名叫顧成傑,二十三歲,三等禦前侍衛,武職正五品,職位比楚餘高不少,被調到楚餘身邊純屬大材小用。他對此不滿,卻又不敢抗旨不從,是以對楚餘極為反感。

但此人倒也是個爽快的,公私分明,雖然不忿,卻也能不打折扣地完成楚餘的指令。

他迅速分配好人手,帶著所有捕快出去了。

086命案(三)

楚餘不以為忤,他當然明白這位禦前侍衛的心思,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人之常情。

他說道:“裏長,那二人帶進來後,麻煩你再去問問外面的人,昨晚上上半夜,有沒有人看見過龐正和鄧青山,不管在哪兒看見都行,只要舉報,本官便賞銀十兩。”

“行行行,一點兒都不麻煩,這是草民的本分。”裏長眼裏莫名地有了畏懼,接連打了三個躬。

劉師爺知道他在想什麽,趕緊解釋一句:“縣太爺可沒有借此冤屈某人的意思,你把這一點務必跟他們解說清楚,如若有人為了銀子胡亂說話,大板子伺候。”

“哦……哦哦。”裏長松了口氣,如蒙大赦,“一定說明白,一定說明白。”他快步走了出去。

楚餘這才問劉師爺:“劉師爺,這案子您還有其他想法嗎?”他這時候才問,倒不是不尊重劉師爺,而是因為他年輕,所以必須在人前維護縣太爺的面子和權威。

劉師爺搖搖頭,誠懇地說道:“大人思路清晰,處置得當,學生甚是佩服啊。”

楚餘微微一笑,在現代時,他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刑偵迷來著,光是犯罪心理學就讀了好幾個版本的,某國的刑偵劇更是研究過好幾遍,雖然仍屬於業餘範疇,但簡單的推理還是能做一點的。

“劉叔過獎,這話等抓到兇手後再說不遲。”他說道。

一切都還是推論,如果找不到血衣和丟失的財物,就沒有證明兇手殺人的直接證據,靠屈打成招肯定會讓顧成傑之流笑掉大牙。而且,葉承名和魏風已經從省城回來,想來正準備好好看看他的笑話呢,一旦有了什麽差錯,丟臉就丟到京城去了。

劉師爺頷首,楚二公子沈穩多了,長公主若是在此,不知多欣慰呢。

這時候,外面忽然安靜了一瞬,緊接著馬蹄聲響起,兩息之後,一個瘦小枯幹的四十多歲高個男人在門口跳下馬,小跑進來,“大人,小的來遲了,請恕罪。”

楚餘道:“廢話少說,趕緊驗屍,註意,死者頭部有傷。”

仵作臉上一白,頭部有傷?聽說前後兩樁案子的殺人手法是一致的,如果這個死者有傷,那麽上一個有沒有?如果有,那他上次可是沒驗出來啊,或者說,他根本沒驗頭部!

仵作正要解釋兩句,但此時龐正和鄧青山已經進來了,楚餘揮了揮手,仵作便只能把話咽下去,快步進了屋子。

龐正和鄧青山都很鎮定,一起跪倒在楚餘面前,行了跪拜大禮。

楚餘目測龐正身高大約一米六不到,鄧青山則有一米六五左右。

龐正穿了一身幹凈且帶補丁的衣裳,肩寬,胳膊腿都很粗。臉型方正,蒜頭鼻,眼睛不大,厚嘴唇,確實是副老實的樣貌。

鄧青山有些胖,穿了身臟衣服,衣袖上沾著不少老灰,長褂臉,眼角稍稍向下耷拉,有點兒低眉順眼的意思。

楚餘與劉師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把目標鎖定在龐正身上。

劉師爺站了起來,提起毛筆,邊寫邊問道:“說說看,昨天天黑之後你們二人都去了哪裏。”

兩人是被裏長以詢問案情叫進來的,聞言吃了一大驚,面面相覷,鄧青山慌慌張地先開口:“大人吶,草民一直在家,再說了,那位是我堂兄,臉都沒紅過,大人你可要替我堂兄做主,一定要那殺人的碎屍萬段吶!”

楚餘瞧著龐正,龐正斂眉低首,情緒上沒有任何波動,只是配合著鄧青山的話磕了個頭。

他心道,龐正平靜過頭了,鄧青山才是正常人應有的反應。

“你呢?龐正。”劉師爺繼續問道。

龐正回道:“草民也在家,如今地裏活忙,白天累一天,晚上到家就歇下了,哪兒都沒去。”

“你們的家人能證實嗎?”

“能!”二人異口同聲。

劉師爺又問:“聽說你們跟死者關系不錯,說說看,死者有沒有仇家?”

鄧青山想了想,道:“草民的堂兄脾氣好,向來不得罪人,沒什麽仇家。”

“有外債嗎?又或者,有沒有欠他錢的?”

“堂兄有錢,外債肯定沒有,但有沒有欠他錢的,草民就不知道了。”還是鄧青山回答的。

龐正連連點頭,“草民也沒聽說他有外債。”

“那男女關系呢?”

“誒!草民的堂兄可是正經人,從不扯那些用不著的。”

問到這裏,劉師爺停了下來,沒有人證物證,打不開突破口,只會讓嫌犯愈加鎮定,沒有繼續問下去的必要了。

楚餘便開了口:“龐正,你這身衣裳是今天剛換的,昨天穿的是什麽衣裳,現在何處?”

龐正楞了一下,很快便道:“草民昨天穿的是黑色兒短褐,臟了,就扔家裏了,不知兒媳婦洗沒洗。”

龐正反應很快,但楚餘的眼睛也不含糊,把龐正眼裏一閃而過的驚慌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撒謊!

楚餘知道,這案子肯定破了,但這龐正心裏素質太好,如果找不到直接證據,抵死不認也不是沒有可能,便道:“劉師爺,你把剛剛記錄的這些讓他們簽字畫押。”

劉師爺應下,讓龐正和鄧青山在他的審訊筆錄上按下手印。

楚餘指著龐正說道:“劉師爺,你帶人去他家,務必問清他昨天穿的衣裳,並一定找到,帶回來。”

劉師爺一拱手,“學生馬上就去。”

龐正不安地動了動,眼裏閃過一絲銳利,目光飛快地把四周打量了一番。

捕快們都被打發出去了,只剩下一個年歲不大的小瘦子站在楚餘身後三尺開外的地方。

“龐正,你還有沒有什麽要補充的?”楚餘意味深長地問道。

“草民不懂縣太爺的意思。”龐正又挪動了一下。

鄧青山也不明白,擡頭看了楚餘一眼,說道:“縣太爺,這事兒不可能是我倆做的,我們跟我堂兄關系好著呢。”

楚餘搖搖頭,把玩著桌子上的竹硯臺,慢條斯理地說道:“確實不是你做的……但肯定是他做的。”

鄧青山先是一喜,隨後又直起身子連連擺手,“這不可能。不可能的。”

而龐正卻忽然一躍而起,從腰間抽出一把小刀,奔著鄧青山撲了過去……

087命案(四)

楚餘的餘光始終在龐正身上,應變十分及時,拿在手裏的硯臺飛了出去,一下子砸到龐正的腦袋上……

龐正發出“嗷”的一聲慘叫,倒在驚愕的鄧青山身邊,額角處鮮血長流,那把小刀亦脫手而出。

緊接著,楚餘與那小瘦子同時彈了起來,小瘦子一腳踢飛小刀,楚餘則把鄧青山一把拎到身後,對小瘦子說道:“把他捆起來。”

小瘦子立刻照辦,麻利地把龐正捆了結實,而後吃驚地看著楚餘。他實在沒想到這位名滿京城的紈絝身手竟如此利索,而且半個時辰內便獨自破了如此匪夷所思的一樁大案,簡直是神了!

這叫紈絝嗎?應該叫名捕好不好?

楚餘沒看那小瘦子,重新坐回椅子上,對剛剛出來的仵作說道:“怎麽樣?”

仵作道:“回大人的話,死者大概二更左右死亡,頭上有傷,乃棍棒所致……”

楚餘耐心聽完仵作匯報,把一些關鍵點和這個時代的術語牢記在心,說道:“案子已經破了,此番饒你一次,下回再有紕漏,本官為你是問!”

“破,破了?”仵作難以置信,睜大眼睛看向龐正,後者正奮力掙紮著,一雙小眼怨毒地瞪著縣太爺。

“真,真的破了啊,縣太爺英明!”仵作趕忙拍了個馬屁。

“用不著你歌功頌德。”楚餘冷哼一聲。

仵作這才想起楚餘的下半句話,撲通一聲跪下了,“小的保證再沒下回!”

楚餘擺擺手,讓他退下。

一炷香的功夫後,所有人都回來了。捕快老何一手抓著著一團帶土的黑色衣物,一手拎著雙鞋,另一個捕快手裏捧著一個盆,盆裏裝著幾百個大錢,幾塊碎銀和三樣值錢的首飾。

捕頭顧成傑表情有些訕訕,站在外圍,沒好意思往上湊。

劉師爺笑著拱了拱手,說道:“大人英明,這些是在龐家後院的棗樹下找到的,他兒媳婦說,這是他昨天穿的衣裳,鞋也是他的,兇手就是龐正。”

有物證就好說了,楚餘感覺懸著的心徹底落到了原位,他起身說道:“龐正剛剛意圖挾持鄧青山逃跑,現在人證物證俱在,諒他翻不出花樣兒來,回衙門!”

……

一行人出了院子。

聚集在外面的人們嘩啦一下圍了過來。

“這案子破了?”

“上一任縣太爺都沒破得了,這位這麽年輕,估計是不成吧。”

“怎麽不成,不是有捕快找到血衣了?”

“誒誒,你們瞧啊,龐正被綁起來了!”

“艾瑪,他這是咋地了,那麽老實的人,不是縣太爺撿軟柿子捏,想屈打成招吧。”

“有可能!那會兒縣太爺還想用銀子買咱的口供呢。”

“要是這樣,咱可不能就這麽讓縣太爺把好人帶走了!”

“對對!絕不能讓他們把老龐帶走。”

人們一下子變得憤怒起來,潮水一般沖了上來。

顧成傑幾個跳躍到了前面,同其他幾個禦前侍衛把楚餘護在中央,腰刀紛紛出鞘,嚴陣以待。

鄧青山趕緊跑到前面,跳著腳大吼道:“你們知道個屁啊,人確實是龐正殺的,剛才還想殺我呢!血衣都在他家後面找到了,大家可千萬別糊塗,咱們都被這老小子給騙啦!”

他喊得聲嘶力竭,擠在前面的人聽得清清楚楚,一傳十,十傳百,不過幾息功夫,現場便安靜下來。

這時候,有人大著膽子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裏長清了清嗓子,喊道:“大家別急,青山說的都是真的。找到血衣和鄧家丟失的東西時,我和龐正的大兒子都在。大家要是不信可以等等,鄧家人回來時,自然可以認出盆裏的這些是不是他家東西,絕不會冤枉龐正的。”

“我的老天爺啊,真是龐正幹的啊。”

“可不是嘛,信不過誰也得信裏長和鄧青山啊。”

“真看不出來,看著那麽老實的人竟這麽毒。太毒了,青天大老爺,一定要把他大卸八塊,替我大伯報仇啊!”

“對,必須大卸八塊!”

……

劉師爺湊過來,在楚餘耳邊小聲嘀咕了一句:“大人,咱們最好現在就審。”

楚餘點點頭,人證物證俱在,現場審案有利於樹立官威。

劉師爺找裏長商量一下,決定把地點定在望海鎮的場院上。

楚餘正要帶著大家挪地方,死者的大兒子趕了回來,一家人先去看死者,頓時哭聲震天,鬧騰好一會兒才平息下來。

經仔細核對,從龐家挖出來的財物均出自鄧家。

場院在鎮東頭,面積很大。

裏長找來桌椅,擺好筆墨紙硯,楚餘便升座了,劉師爺在一側,手執毛筆,準備記錄。

人們裏三層外三層地圍過來,亂哄哄一片,捕頭顧成傑用了些內力,連喊三遍“肅靜”才讓現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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