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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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家不太地道,老兩口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是真心為他們姐弟著想,陶葉很感激。

吃過飯,她幫老太太收拾了廚房,抱上小奶狗,帶著剩下的一點稀飯回了家,餵狗、熬藥不提。

……

陶家新宅。

陶壯也剛剛吃完飯。

趙氏坐在炕頭納鞋底子,手上忙活,嘴裏也不閑著,“你也是,大的整不了,小的也弄不明白,比你爹可差遠了。你爹那腦瓜兒一等一的好,嘴皮子也溜。那時候家裏窮,要是能送去讀書,說不定比你五叔還有出息。”

陶花最不樂意聽趙氏這麽說陶壯,便一邊收拾著小飯桌,一邊用眼皮子偷偷抹搭趙氏,“奶你又不是不知道,陶青傻,陶玄蔫,哥倆都是一根筋的人,他們要是不想說,誰都沒招兒,大壯也是沒法子不是。”

“要我說你們姐弟就不該去。”陶老爺子把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道理是禿頭腦袋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你們看著吧,你五叔要是知道,非得生氣不可。”

陶花道:“爺,那死女人教我一堆,看著熱鬧,可那些菜酒樓都能做,還比我做得好,沒一個像翡翠餃子這樣看著新鮮又能賺錢的,她就沒安好心……”

“所以,陶壯就應該打你後娘的倆兒子?說那些用不著的有啥用?”陶老爺子冷哼一聲,“你和陶壯幹的這虎事兒,本身就說明黎氏什麽都不教你才是對的,純粹白眼狼一個啊!”

被親爺爺罵白眼狼,陶花有些心虛,臉一下子熱了,又不敢跟老爺子耍橫,端著小飯桌憤憤地出去了。

“你們都消停點兒吧。縣學裏的先生說,你們五叔今年很有希望。”說到這裏,陶老爺子臉上有了絲笑意,“要是能考中,咱老陶家在劉家鎮也不是盤小菜了,縣太爺那兒都能掛上號,將來一舉一動都有人講究。咱不說給你們五叔長臉,可也別抹黑他。”

趙氏聞言咧嘴笑了,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我說大壯啊,日後別這麽蠻幹。現在陶葉靠上了縣太爺,指不定將來還能做個小妾啥的呢。聽說那縣太爺是京裏人,你五叔要是能借上光,那可厲害了。”

“奶你快拉倒吧,縣太爺啥女人沒見過啊,能看上她?黑不溜秋的殺豬女?”陶壯摸了摸腫起來的鼻子,湊到趙氏身邊,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奶,她把我打成這樣,難道就這麽算了?”

陶有根原配死得早,他是趙氏一手帶大的。

趙氏心疼地摸摸二孫子的臉,道:“當然不能算了,蠻幹不行,咱還可以巧幹。明兒奶去要,就不信那陶玄敢不給我,不給就是不孝,看他給不給!到時候,咱把方子給包子鋪送去,看她還賣啥!”

說到這兒,趙氏得意地笑了起來,“只要包子鋪不說,誰也甭想賴咱拿了他們姐弟的方子,嘖嘖……咱要是有方子,不也自己做餃子掙錢了?這樣一來,你出了氣,你五叔也不用生氣咱帶累他的名聲。”

“奶這法子好!”陶壯大笑起來,他掙不著錢,那小賤人也別想掙。

“頭發長見識短,損人不利己,這是何苦?誰都不許去!”陶老爺子一拍桌子,大眼珠子瞪向趙氏,“你會說陶葉不會說?非得讓咱老陶家的名聲臭得不能再臭是吧?那仨玩意兒再怎麽也姓陶,你非讓人戳我和老五脊梁骨是不?你都知道縣太爺對陶葉另眼相看了,還他娘的折騰啥?忒拿自己當回事兒了吧,你當縣太爺是傻子吶,蠢貨!”

“你……”趙氏瞪著金魚眼,摔下鞋墊就要下地找老爺子算賬,向炕沿挪了兩下,又停住了,細想想,老爺子說得確實有道理。

“我這不是心疼大壯平白流這些血嗎?”她下意識地辯解一句。

“行行行了,那都是他自己作的。少跟我扯犢子,誰還不知道你咋的!”陶老爺子不耐地煙袋鍋扔到高幾上。

陶壯見陶老爺子真怒了,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趙氏重新撿起鞋底子,屋裏安靜好一會兒,她忽然又“嘖”了一聲,“我也是納了悶了,明明是咱陶家救的縣太爺,那小賤人明明不孝,為啥縣太爺對咱家不聞不問,對她卻另眼相看呢?”

陶老爺子用眼皮子夾了她一眼,“還不是這些年作的?劉家鎮哪個不知道你這婆娘不好惹,一點虧都吃不得?一天天五馬長槍的。我告訴你,別總琢磨你委屈,說黎氏帶走你兒子,人家還說你看不上黎氏,使勁磋磨她的仨孩子呢。”

“我作啥了?”趙氏又起了火氣,騰地站了起來,“我就是五馬長槍的咋地?要不是我,你老陶家能有今天?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不厲害在這劉家鎮能站住腳?不厲害,這麽大的鎮子能只有咱一家賣肉……”

“得得得,別一說你又來勁了,要不是老五馬上就要到節骨眼兒上了,我都不惜的說你。他考上舉人,就成了一半了,你自己看著辦!”陶老爺子一拍桌子,自己張羅洗腳水去了。

“我呸!”趙氏往地上吐了一口,小聲嘀咕道:“看把你能的,就會窩裏橫,要不是我,早他娘喝西北風了,還敢嫌棄我?”

……

026小榆莊

小榆莊是劉家的溫泉莊子。

楚餘一行人到的晚,又去溫泉沐浴,洗去一路風塵,直到天黑透了才收拾齊整。

晚飯安排在花廳裏。

浮雕著福壽延年圖案的隔扇窗開著,廊下點著幾盞明亮的琉璃燈,照亮了一畝大小的池塘,大片的荷葉讓池塘變得擁擠,荷花還沒開,只有一個個粉嫩緊致的小花骨朵立在荷葉上。

楚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側著身子,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婢女端來上好的雨前龍井,劉靖言聞聞茶香,又欣賞了單色釉的馬蹄杯,淺嘗一口,對左手邊八少爺劉靖澤讚了一聲“好茶。”

劉靖澤臉上便有了幾分自得,道:“這是我爹從南方買回來的極品,只買到三斤,水是山裏的泉水,當然好喝得很。”

“三哥,明兒我想上山,親手打水,泡茶給你們吃好不好?”坐在對面的十姑娘興致勃勃。

劉靖言道:“當然行,明天咱們先上山賞景兒,回來時打水。”

說起玩,十姑娘很興奮,嘰嘰喳喳地說起山上的景致,要爬哪座峰,山上有什麽樹,哪兒的杜鵑花開得好,山泉從哪兒打,樁樁件件如數家珍。

劉七一邊聽,一邊品茶,餘光始終瞄著楚餘,兩杯茶下肚,方附和著說了兩句。

之後,她細細說起泉水、井水、雪水、雨水泡茶的優劣來。

說什麽含礦物太多的水硬,泡茶不好喝;含礦物少的水軟,叫淡泉水,泡茶方屬最佳;以及,用儲存時間過長的水泡茶,茶葉會不跳動,且水色暗沈,味道不夠香;最後又說存放太久的雪水和雨水並不幹凈,泡茶有腥氣雲雲。

她口才好,聲音婉轉動聽,長篇大論,說了足有盞茶的功夫,把三少爺、八少爺以及十姑娘說得一楞一楞的,就著那些生僻的名詞追問了不少問題。

而楚餘悠哉地翹著二郎腿,聽到奇怪處便看過來一眼,不問,不說,也似乎不太感興趣。

劉七回憶了一下,古代楚餘跟現代楚餘差不多:除了古代這個有些面癱之外,他們都喜歡各色珠寶玉石,對翡翠情有獨鐘;喜歡品酒,但對茶無所要求,只有能否入口一種評價;他們尤其喜歡征服美人,從高中開始,到他倆參加陶葉葬禮時發生車禍之前,十六七年間,楚餘交往時間長達一個月以上的足有百多人。有沈魚落雁的,有閉月羞花的,有強勢高冷的,還有溫婉柔媚的……雖環肥燕瘦,各有千秋,但唯一讓他沙場折戟的只有陶葉。

這一世會怎麽樣,她能嫁給他嗎?陶葉會再次以一種無知無覺的無辜姿態參與到他們之間嗎?

她雖比前世黑,但五官更好看了,且年輕、鮮活,積極,努力。

楚餘似乎仍在想方設法地靠近她。

劉七的眸色沈了下去……

菜上齊了。

劉靖澤起身說了句場面話:“餘大哥,三哥,七姐,都是些鄉下菜,比不上京城精致,但廚子的手藝還是好的,尤其是這道紅燒肉,肥而不膩,我和十妹都很喜歡吃,你們也嘗嘗看。”他和十姑娘一直在劉家老宅生活,而三少爺劉靖言、劉七姑娘則是在京城長大的。

楚餘終於從外面收回視線,坐正了身子,道:“確實不錯,聽說鄉下飯下飯,正好餓了。”

十姑娘嬌憨地道:“餘大哥還餓啊,你可是吃了不少餃子吶。”

劉七起了身,親自盛了碗黃澄澄、熱騰騰的雞湯,“餃子太涼,餘大哥喝點熱的暖暖。”

“謝謝七妹妹。”楚餘接過來,指著婢女道:“七妹妹別忙,讓她們做就成。”

劉七臉上一熱,但笑容未變,又拿起一只碗,“偶爾親力親為一下也不錯,是不是三哥?”

“確實。”劉靖言頷首,“青雲書院不許學生帶下人入內,凡事要求親力親為,這幾年習慣了,事事讓人伺候反而變得難以忍受了。”

“三哥,聽說青雲書院是武國最著名的書院,風景極美,有我們小榆莊好看嗎?”十姑娘問道。

劉靖澤翻了個白眼:“十妹你可真逗,青雲山和聚賢湖是聞名遐邇的一大名勝,我們小榆莊有人知道嗎?”

劉靖言擺擺手,“八弟此言差矣,咱小榆莊不過小了點兒而已,也不差的。”

“餘大哥,你說呢?”十姑娘問楚餘。

楚餘挑了挑眉,道:“哪個更美倒在其次,青雲書院的人常年有股子酸腐之氣,正該來咱們小榆莊好好泡泡溫泉。”

“哈哈……”劉靖澤大笑起來,“三哥,看來這幾天你要好好洗一洗了。”

劉靖言也笑了起來,端起酒杯與楚餘手裏的碰了一下,道:“這要是在京城,餘兄此言一出,又要掀起不少風浪。”

楚餘幹了杯中酒,桃花眼斜睨著劉靖言,道:“輕狂也好,紈絝也罷,同樣年紀,我如今是正七品的縣令,而你們連舉人都不是,既然已經占盡便宜,讓他們說幾句又何妨?”

能把走後門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的也沒有幾個吧,十姑娘與劉靖澤尷尬地對視一眼。

劉七則了然地笑了起來,“出身好,也是與生俱來的天賦,餘大哥言之有理。”

劉靖言垂著眸子,自顧自地又抿了口酒,道:“餘兄自來灑脫,靖言一直很欽佩。”

“欽佩?”楚餘道:“言不由衷的話不說也罷,用飯。”

劉靖言被他戳破心思,臉紅了——他這次跟楚餘一起回來,一是因為長公主殿下的囑托,二是為了拜師,照應楚餘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劉靖言在學業上兢兢業業,始終名列前茅,什麽時候欽佩過紈絝?

話不投機半句多。

安安靜靜地用過飯,幾人各自回了房。

劉七用青鹽細細洗過牙齒,溫水漱口時,大丫鬟瑪瑙打外面進來,道:“姑娘,李媽媽回來了,她說事情已經辦好了,這是賣方子的一兩銀子。”她把一小塊銀子放在桌子上。

劉七咕嚕咕嚕漱了幾下,把水吐在珊瑚捧著的痰盂裏,“賞她,讓她管好自己的嘴。”

“是。”琥珀出去了。

珊瑚納悶地看了劉七一眼,又趕緊挪開視線。

她覺得她家姑娘自打那場風寒痊愈後,就好像突然長大了一般,說話和行事也有些奇奇怪怪的。就像那個賣餃子的,明明是可憐巴巴的三姐弟,一向不愛惹事的七姑娘為啥非要對付人家呢?

……

027哪個整了她

第二天一早,陶葉去市場買菜。

剛到街面上,隔著老遠,她就聽包子大娘可著嗓門喊道:“翡翠包子,翡翠餃子啦!”

陶葉心裏咯噔一下,往包子鋪那邊一看,只見十幾個人排著隊,蒸籠上的包子又大又煊軟,綠意動人。

她暗道,完了,財路似乎被人斷了。

同情的視線從四面八方射了過來。

陶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在她做翡翠餃子之前,包括澤縣縣城在內,從沒聽說誰家賣過帶顏色的包子,然而,在她告訴劉七等人用菠菜汁和面之後,僅僅半天一宿的時間,包子鋪也賣上了。

是包子大娘太聰明,反應快,還是哪個在旗幟鮮明地整她呢?

陶葉覺得是後者。

那麽,知道用菠菜汁和面,且與她發生齟齬的只有兩人。

一個是劉八少爺,他確實虎了點兒,看不上窮人,卻不至於專門針對她。

另一個是劉七,有八成的可能性在她身上。

藍顏也是禍水,女人為難女人,那本事都是杠杠地。

想到這裏,陶葉頓感頭大——一個陶家還不夠,又來個劉家,這是老天爺嫌她還不夠慘嗎?

陶壯見陶葉當街發怔,摸摸紅腫的鼻頭,嘎嘎怪笑幾聲,道:“人賤自有天收,活該!”

“趕緊幹活吧啊!她賤她的,你不賤就行了。”二叔陶有金放下笤帚,扔了張抹布過來,“把櫃臺好好擦擦,油了麻花的看著就膈應。”

“哦。”陶壯朝陶葉示威似的揮了揮拳頭,幹活去了。

陶葉憋了一肚子氣,卻不知找誰發作。

她買完菠菜、韭菜,見包子鋪前沒啥人了,便上了前。

“大娘,來仨肉包子,一個翡翠餃子。”

“喲,是陶葉啊,還買餃子吶。”包子大娘有些訕訕,“我們家這方子是跟別人買的,跟你家的挺像是吧。”

這就有答案了!

陶葉眨眨眼,“大娘,像不像,是不是的,咱心裏都清楚,是不?”

包子大娘笑容一收,眼神也冷了下來,“大娘可不清楚啊,這是昨天一個老媽子打扮的人給的方子,花了大娘整整一兩銀子呢。”

陶葉瞧瞧裏面一邊幹活一邊拿眼瞄她的兩個男人,勉強笑了笑,故作輕松道:“沒事兒,像也不要緊,那方子也不是我家祖傳的。你賣你的,我賣我的便是,大娘你別多心。”

“那就好,那就好。”包子大娘用油紙把包子餃子包起來,遞給陶葉,笑瞇瞇道,“劉家鎮不小,人口不少,過路的也多,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和氣生財哈。”

“和氣生財。”陶葉面色如常,把錢付了,心道,我賣餃子搶你生意,你買我的方子做翡翠餃子,也搶了我的生意,大家一還一報倒也罷了,但那劉七卻著實可恨,小小年紀,竟然如此齷蹉。

她又買了些羊奶,從雜貨鋪稱些花茶,咬牙切齒地回了家。

“姐,我餓啦。”陶玄陶青正在院子裏跟小奶狗玩,看到陶葉,陶青立刻把它丟開了,迎了上來。

一晚上過去,小哥倆挨打的幾處地方腫得更大了些,青一塊紫一塊的,看著極嚇人。

陶葉心疼地抱住他,問道:“臉還疼不疼?”

小陶青往她懷裏鉆了鉆,道:“就疼一點點,哥哥說過幾天就好了。”

陶葉瞧瞧朝著自己淺笑的陶玄,感覺鼻頭一酸,拍拍陶青的後背,放開他,起了身,“好啦,幹活,準備吃飯。”

“姐,出啥事兒了嗎?”陶玄一向很敏銳。

“包子鋪也賣翡翠包子了。”陶葉進了屋,把包子和奶放在竈臺上,。

陶玄怔了會兒,說道:“那劉七果然不是東西。”

陶葉樂了,讚道:“小玄反應得很快嘛,姐猜也是她。”

她洗了手,把稀粥盛出來,舀水把鍋刷了,找塊幹凈的白麻布包上花茶,開始煮羊奶,“沒事兒,姐想通了,本來也算不上什麽秘方,以後就隨便吧。”

陶玄往竈坑裏塞了把柴,“姐,那咱還接著做嗎?”

陶葉沒回答,找了雙筷子,把買來的翡翠餃子夾成三段兒,姐弟仨一人一口。

等餃子下了肚,她釋然地笑了笑,說道:“做,包子鋪的餃子餡兒用大油拌的,雖說香,卻也油膩,咱們的餃子鮮亮清爽,不一樣的東西有不一樣的主顧。”

說實在的,不蒸包子爭口氣,她其實很想把包子鋪的生意搶了,但一來沒固定攤位,二來他們姐弟勢單力薄,目前實在沒有耍狠的實力,三來,她既然打算從事老本行,就不能在這些東西上浪費太多時間。

所以,這餃子能賣幾天就賣幾天吧。

早飯很豐盛,去了膻味的羊奶,雞蛋蔬菜粥,肉包子,姐弟仨吃得飽飽的,豆包喝完奶,翻著肚皮睡著了,還打起了小呼嚕。

收拾完碗筷,陶葉擇菜教書兩不誤,倆孩子奶聲奶氣的背書聲比音樂好聽。

一連賣了三天餃子,生意還算可以,除了過往商旅之外,劉裏長也讓人買過兩回。

賺的銀錢雖不多,但每天二三十個大錢還是有的,生活費足夠了。

到第四天頭上,陶葉姐弟收攤時,又碰到了縣太爺一行。

打頭的馬車停在老柳樹下,小李子從車窗裏探出頭來,笑嘻嘻地問道:“陶姑娘,還有餃子沒?。”

陶葉正要回話,忽然聽見後面馬車也傳來了開車窗的“吱呀”聲,下意識地看過去,便與那劉七對了個正著。

那目光說不上兇狠,但警惕、逼視、考量兼而有之。

陶葉皮笑肉不笑地把嘴唇勾起一個誇張的弧度,道:“很不巧,剛才都賣完了。你要想吃,鎮子裏的包子鋪也有,她家不知從哪買的方子,跟我做的很像,你不妨去試試。”

“那倒不必了。”一只纖長有力的手把小李子扯回去,窗口露出楚餘那張冷冰冰的臉來,他掃了一眼姐弟仨,眸底閃過一絲厲色,道:“上車,去衙門做給我吃。”

陶葉皺眉,你大爺的,叫人伺候還拉個驢臉,我又不是你家老媽子!

“憑……不是有廚子嗎,而且這個辰光去縣城回來天就黑了。”不客氣的話噴到嘴邊,陶葉又強行改了口,使措辭變得婉轉一些,人家是豪門公子,還是縣太爺,她惹不起。

“可以住縣衙裏,五百大錢工錢,記賬。”楚餘關上窗子,從鏤空的縫隙中看著陶葉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色粗布衣裳。

缺什麽便在意什麽,只要給錢,她會去的,他很篤定。

真沒想到,隔了一個時空的距離,他與她之間,仍然有難以填平的巨大的鴻溝。

028惡心的人

有銀錢勾著,陶葉動了心,瞅瞅陶玄,陶玄也在看著她,漆黑的眼裏隱隱有幾分興奮。

做一頓飯而已,縣衙那麽大,住一宿也沒啥,五百大錢非常不少了,而且……她想起來了,木雕刀應該做好了,正好借光去一趟,車費也不用花了。

“小青坐馬車咯。”她把抱著小奶狗的陶青抱起來,放到車夫對面的車板子上,自己也坐了上去,把陶青擋在馬車裏面。

陶玄把板凳和筐放上來,坐在陶葉身後。

那車夫甩了一鞭子,馬車開動起來。

小陶青年紀小,還學不會偽裝,頭一回坐這種豪華車子,覺得很新奇,一會兒看看雕花的雞翅木轎廂,檐角垂下的穗子,一會兒摸摸靛藍色雲紋緞面車圍子以及配套的景泰藍鉤子。

楚餘從車門的縫隙中觀察著陶青的小臉,淺淡的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

小李子知道,自家主子正在盛怒之中,不安地調整了一下姿勢,正準備找個借口出去躲躲,卻見楚餘給他使了個眼色。

小李子伺候楚餘四年有餘,知他何意,心裏松了口氣,趕緊掀開車簾子,問陶青:“小小子,你的臉咋回事,跟你哥打架啦?”

陶青聞言瞧向陶葉,見陶葉點頭,才道:“是我二哥打的,他趁我姐不在就想要翡翠餃子,我和我哥不給,他就打我們。”

陶葉加了一句,道:“要是早知道你們那麽快就把我的秘密賣了,我兩個弟弟也不會遭這一回罪。看著跟個人似的,辦的怎麽就不是人事兒呢?”

“誒?”小李子嚇了一跳,“這是怎麽個話兒?可不是我說的啊,而且我也不知道你那餃子咋做的。”

他睜大了眼睛,手使勁地搖了搖,一本正經地模樣甚是搞笑。

陶葉故意板了臉,湊近了說道:“我也沒說是你說的啊,你幹嘛這麽緊張,莫不是做賊心虛?聽說那方子賣了一兩銀子呢,你和縣太爺不是正缺銀子呢嗎?”

小李子真當真了,臉上也嚴肅起來,“陶姑娘,可不帶冤枉人的啊,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我可幹不來這事兒。再說了,缺錢的是我家主子,又不是我,區區一兩銀子,小爺還看不到眼裏。”

“喲,感情還是個有錢人,哈哈……”陶葉笑了起來,“知道不是你,還真是好騙!”

“切,我可沒上當,”小李子知道被耍了,不服氣,“不過是怕你們誤會,所以才想好好解釋一下。”

“既然不是你,那你猜猜是誰幹的,猜對了有賞。”楚餘突然出了聲。

小李子回到車裏,放下簾子坐好,小聲道:“主子,你這是瞧不起我,就那倆半人,還用猜嗎?肯定是劉七姑娘啦!劉靖言那廝太過端方,劉靖澤又豈會在乎這一兩銀子的小事兒,十姑娘一團孩兒氣,剩下的就只有劉七了,嘖……姑娘家嫉妒心太盛可不是什麽好事。”這最後一句關系到他家主子和劉七的閨譽,所以被小李子含在了嘴裏。

楚餘含笑,又給他使了個眼色。

小李子得令,便再次從裏面探身出來,在陶葉耳邊說道:“聽說劉七在劉家鎮要待上一陣子,陶姑娘,你可要小心了。”

陶葉嘆了口氣,“可不是嘛!所以說,縣太爺的狗雖是及時雨,卻也是個麻煩精啊。”

楚餘微微一笑,心道,這倔丫頭還是這麽沖動,拿他跟狗相提並論,這要是以前的楚餘,不打她個生活不能自理,他都不姓楚。

“既是如此,不如把狗還給本官吧。”楚餘順水推舟,小樣兒,看你還不還,你敢還你小弟弟就敢哭,呵呵,我還治不了你?

馬車顛簸,陶青抱住陶葉的胳膊,一本正經地跟楚餘講道理:“縣太爺,我奶說了,拉屎往回坐的人都是壞人。”

“姐,小青說的對不?”

陶葉撇嘴,歪頭,聳肩,做個了怪相,笑道:“對不對還真不好說,這是見仁見智的事兒,在姐姐看來,拉屎往回坐的人雖不一定是壞人,但一定是很惡心的人。”

陶葉這話在現代是幽默,但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就是大不敬了。

小李子面色一變,正要斥責,卻被楚餘擡手壓住了。

說起來都是他的錯,知道她就這性子還總逗弄她。

如果他不逗弄她,她就不會強行離職。不離職,她就不會獨自開車去外省,也就不會被大貨撞死,那麽他和劉舒也許就不會跟著死了。

他大爺的,自作孽不可活啊,楚餘在心裏暗罵一句。

後悔,就像喝下的一碗黃連水,苦得他連心臟都扭曲了。

劉七姑娘此時的心情跟楚餘差不多,臉色十分難看。

“七姐姐,你心情不好?”十姑娘問道。

劉七一楞,下意識地摸摸臉頰,心道,自己表現得有這麽明顯嗎?

“挺好的呀。”她反駁道。

十姑娘有些不高興,道:“小依都看出來了,你不喜歡那個陶姑娘,她上了餘大哥的車,你的眼神就變了,變得有點……”

劉依咬住下唇,不說了。

劉七笑笑,也不問,她大概能想象得到,在那一瞬間裏自己的目光裏會有多麽惡毒——殺人一般的目光,也許就是劉依剛剛看到的。

得到楚餘,是她十幾年來擺脫不了的執念,而陶葉就是她必須挪走的一座大山。

馬車很快駛進鎮子裏。

午時已過,正是逛街的時候,街面上行人很多,但買菜買肉的沒有幾個。

趙氏坐在肉案子後面,單手托腮,閉著眼,腦袋一點一點的,聽到轟隆的馬蹄聲方才睜開眼。

擡眼就撞上了陶葉姐弟。

誒?他們坐的不是鎮上的馬車!

難道被拐賣了?

她猛地站了起來,“你們……”

“籲籲!”車夫把馬車停下了,把趙氏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一個伶俐的身影從車裏跳下來,然後陶青陶玄也下了車,然後三人一起過來了。

竟然是縣太爺的小廝小李子,趙氏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奶。”陶玄和陶青同時喊了一聲。

清澈的陽光照射在兩個孩子臉蛋上,每一處青紫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德行還出來晃,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挨打了咋的?你娘的,那些碎嘴子們又要說道幾天了。

趙氏琢磨著,往周圍看了看,果然看到不少好奇、看戲的目光,不由心中暗恨,大壯怎麽就不打死他們呢,也省得天天出來丟人現眼。

029警告

趙氏的好心情被小哥倆一掃而空。

但顧忌著小李子,趙氏下意識地站起來,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問道:“小哥兒,車裏面坐的可是縣太爺?”

小李子笑瞇瞇地看她一眼,故意不答,直奔包子鋪去了。

趙氏只好又問陶玄,“小玄吶,車裏坐的是不是縣太爺?”

陶玄雖冷著一張臉,但禮貌到位,打了個躬,“確實是縣太爺。大人叫我姐去衙門裏幹點活兒。奶你忙著,我們先走了。”

那丫頭真攀上縣太爺了!

趙氏終於笑出幾分真誠和慈祥,又道:“那……”

她只來得及說了一個字,小哥倆已然果斷轉了身。

盡管看不到趙氏的表情,但陶玄黑黝黝的杏眼裏真真切切地閃過了一絲快慰。

這倆死崽子!

趙氏暗罵一聲,把一肚子罵人的話艱難地憋了回去,囑咐道:“都好好兒的啊,別惹禍!”

她自以為有了一點兒祖母的樣子,便探出頭去看小李子,想找機會嘮上幾句。

小李子在買包子。

“肉包子三十個,翡翠餃子十個,都要熱的哈。”

“剛出鍋的,熱乎著呢。小兄弟,包子用啥盛?”

“老板娘借個盆,我分下去就送回來。”

“行行行。”

包子大娘去撿包子了。

趙氏正要說兩句討好的場面話,卻見小李子笑嘻嘻地看了過來,對她說道:“大娘,聽說你家要出舉人啦?嘖……還救了我家大人呢,老陶家家風不錯,所謂棍棒出孝子,從小開始打,好得很啊。”

趙氏起先還笑著,待小李子說完,臉色漸漸白了下去,轉頭看陶葉,見陶葉也在看她,嘴角還掛著笑意,就像撿了她一個大笑話一樣。

小李子跟陶葉招招手:“陶葉,要不要,給你們也買。”他不在乎趙氏搭理不搭理自己,他是奉主子的命令給陶家下馬威的,趙氏白了臉,他就達到目的了。

陶葉擺手示意不要。

趙氏人老成精,對小李子的來意還有什麽看不明白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陶青陶玄不是她打的,但轉念一想,即便是陶壯打的,陶家就能給縣太爺好印象了嗎,陶家這點兒事,鎮子上的人誰不清楚呢?

因為左右為難,怒火便一下子燒了起來。

她想瞪陶葉,卻又怕車裏的縣太爺看見,只好按捺下躁動,一邊詛咒黎氏下十八層地獄,陶葉千人騎萬人摸,一邊捂著胸口、喘著粗氣到後面的小隔間裏躺下來。

小李子暢快地笑了起來,小聲道:“老妖婆子,氣死你。”

“小兄弟,你認識陶葉啊。”包子大娘熱情中又多了幾分恭敬。她雖不認識小李子,但先前聽見小李子說‘我家大人’了,而且她也看了,那等馬車可不是普通人能坐的。

“那是啊,我家大人喜歡陶葉做的餃子,聽說你這裏也有,皮兒一樣一樣的,就想嘗嘗味道如何。”這是小李子自由發揮的,主子既然特地交代他買翡翠餃子,想必也有震懾包子鋪的意思,作為主子的最佳小廝,辦不好這點小事怎麽能行呢?

鋪子裏幹活的幾人彼此對視一眼:鎮上的人都說陶葉搭上縣太爺了,這小哥說的大人難道就是縣太爺?

“咣當!”包子大娘把腳下的臟水桶踢翻了,鋪子裏登時發了水。

幾個人怕鞋濕了,跳著腳跑了出來。

小李子撫掌大笑,笑痛快了才把銀錢給了,端著冒熱氣的盆,趾高氣昂地回到馬車上,“主子,小的做的好不?”

“不錯!”楚餘隨口誇了句,捏起一只翡翠餃子,咬了一口,香濃的動物油味兒充斥了口腔,皺皺眉頭勉強咽下去,放下剩的半只,“不好吃,這個扔了吧。”

韭菜餡餃子吃的就是個清淡、鮮香,加動物油的餃子涼了準保一肚子白油,他知道陶葉的餃子生意為什麽能繼續做下去了。

“問問十姑娘要不要吃餃子,包子給護衛們發下去,墊墊肚子吧。”楚餘端起茶杯,喝口熱水解膩。

“得嘞……”小李子得到表揚,更高興了,哧溜一下下了馬車,給陶葉飛個眼,端盆往前面去了。

車廂不隔音,陶葉把主仆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暗忖,縣太爺明知餃子不好吃還要給十姑娘送去,應該是有意為之吧。

“謝謝縣太爺。”她誠心誠意地謝道。

“小事而已。”楚餘應了聲,微微一笑,不容易啊,原來的陶葉一看見他就變鬥雞眼,如今居然聽見她說“謝”字了。

呵,如此看來,陶葉也算鐵嘴鋼牙的烏鴉嘴了。

想當初,他買下劉家珠寶公司的百分之二十股份,支援劉家融資上市的同時,還以董事的身份給陶葉謀了個升職。

那時他是這樣說的:“陶葉,我讓你做總監,升了官,漲了工資,難道你不該謝謝我嗎?這樣吧,口頭感謝和謝禮都不要,做我女朋友就行了。”

當時的陶葉被氣瘋了,拍桌子,瞪眼睛,跳腳罵道:“楚餘你個王八蛋不安好心!想要我謝你?等下輩子吧。”

瞧瞧,說得多準,如今可不就是下輩子了!?

楚餘沈浸在回憶中時,小李子已經把餃子給十姑娘了。

“天!一模一樣,方子丟了?怎麽這麽快就有旁人賣了!”十姑娘睜大圓溜溜的眼睛,一驚一乍的。

小李子摸摸鼻子,瞟了眼劉七,笑著說道:“可不是?聽說咱們頭腳走,後腳配方就洩密了,包子鋪花一兩銀子買的方子。”

“誰啊這是?好缺德。”十姑娘憤憤地咬了口,嚼兩下,勉強咽了下去,皺著鼻子道,“原來只學了個皮毛,小李子,你把剩下半個扔了,其餘的給別人吃吧,油膩膩的,我不愛吃。”

“好的。”小李子打了一躬,在從車窗邊上退開時,又瞧了眼劉七,見她面色稍有紅潤,但未見其他異樣,不免搖搖頭,嘀咕一句:“面不改色啊,這位可真不一般。”

一段插曲很快就過去了,馬車行至劉家老宅的岔路口,楚餘讓車停下了,派小李子與劉靖言打了招呼,一行人分開——劉家人回劉家,縣太爺回縣衙。

到縣衙大約是下午申時,楚餘忙著處理三天來積攢的公務,交代小李子給陶家姐弟準備房間,讓陶葉準備晚飯,便自去忙了。

陶葉讓陶玄陶青在縣衙後院玩,她先去買菜,並鐵匠鋪子拿木雕工具。

小李子把事情交代下去,跟她一起去了。

030兩世蝦餃

鐵匠活兒做很得細致,羊皮套子用青色粗布包了邊,看著很是那麽回事。

陶葉把雕刀挨個握了一遍,開刃鋒利,刀身平滑,並沒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就付了尾款。

小李子瞧著稀奇,拿過一把圓刀,擺弄了兩下,好奇地問道:“你做這個幹什麽?這麽多刀不便宜吧。”

確實不便宜,陶葉要求鐵匠用精鐵打造,雕刀數量多,工序繁瑣,整整花了一兩半銀子,放在現代就是小一千塊呢。

陶葉想了想,說道:“不瞞你說,我想跟隔壁的爺爺學木雕。”

“學木雕?學那個做什麽?”

“翡翠閣的翡翠玉雕下面都搭配著漂亮的木雕座,我要是有了這門手藝,就能供他們小哥倆讀書了。”

“哦?”小李子吃了一驚,“看不出來,你還是個挺有想法的人,難怪我家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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