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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另眼相看。”
縣太爺對她另眼相看？誇張了吧！
陶葉扭頭看看小李子，見他不像說笑，又想，那人是傲嬌了些，但對自家還不錯，便道：“可能是我幫到你家主子了吧，我娘說羊脂白玉是最好的一種玉了，很貴。”
“這倒也是。”小李子點點頭，貴倒在其次，禦賜才是關鍵，不然以陶葉的容貌、家世都不足以他家主子花費心思，就是良妾也是不能夠的。
兩人說說笑笑到了菜市場。
菜市場是官府單劃出來的一塊，有專人收攤位費，管理規範，環境幹凈整潔，賣菜和買菜的人都不少，但菜的品種著實不多。
這個年代沒有蔬菜大棚，菜都是時令的，除了蔥、生菜、掃帚苗、菠菜、韭菜等等外，其他的幾乎沒有，野菜倒是有好幾個攤位在賣，薺菜尤其多。
陶葉把韭菜、薺菜等各買一些，又去賣海產品的區域逛了逛。
澤縣沿海，不少人靠打漁為生。
今兒天氣好，風和日麗，海貨也多，青條魚、楞巴魚、蛤蜊、對蝦等都很新鮮。
陶葉喜歡海鮮，紅燒青條魚，醬楞巴魚，辣炒花蛤，蒜蓉大蝦，只是想想便流口水了。
她摸摸口袋裏的錢，又考慮到晚上吃餃子，到底只買了大蝦。
快走出菜市場時，陶葉又回頭看了一眼盛在大木盆裏的蛤蜊，小販子喊得正賣力：“三文錢一斤啦啊，沒沙子，不牙磣，新鮮又便宜啦啊。”
陶葉站住了，咬咬牙，扯著小李子折回去了。
她買了整整十五斤——人多，買少了不夠塞牙縫，不如多買些大家樂呵樂呵，還能賣幾個人情。
兩人擡著菜筐回到縣衙。
廚子已經活好了面，這是個三十多歲女人，幹活有技巧，手腳麻利，嘴也不閑著，但關於縣太爺的話一句不說，一看就是在大戶人家裏出來的，懂規矩。
陶葉想知道這位縣太爺到底可不可能是穿越人士，謹慎地刺探了兩句，見廚娘始終顧左右而言他，只好作罷。
到晚飯時分，小李子親自把餃子和餃子湯做的酸辣湯給楚餘和劉師爺送了過去。
陶葉姐弟，廚娘，以及兩個媽媽，六人一起吃，因為人有些多，廚房坐不下，條桌就擺在廚房外面了。
四月份的傍晚，夜風未起，溫度適宜，且沒有蚊蟲，正適合露天吃飯。
雖說縣衙的奴婢都出自豪門，見識不少，但陶葉精心調制的餃子餡還是讓她們胃口大開，各個讚不絕口。
陶葉謙虛著，見兩個弟弟吃完一只蝦餃後一同往條案中間空掉的碗裏看了一眼。
那是一種期待落空的小眼神兒。
陶葉有些難受，暗嘆，這還是兩個孩子第一次吃對蝦呢。
她把自己的兩個蝦餃分別夾給兩個弟弟。
“姐你吃，我夠了。”陶玄要給她夾回來。
陶葉按住他的筷子，道：“姐更喜歡薺菜的。”
“可你還沒……”
陶葉看了眼廚子和兩個媽媽，輕聲道：“出鍋時姐嘗過了。”
為只蝦餃推來讓去的確實不好看，陶玄也怕人家媽媽看輕他們姐弟，便也罷了。
“謝謝姐，小青喜歡蝦。”陶青是個徹頭徹尾的小吃貨，兩只腮幫子一鼓一鼓的，臉蛋上洋溢著滿滿的幸福感。
“那哥哥的也給你。”陶玄把剩下的兩只都給了陶青。
“哥你吃，小青有姐姐的。”陶青又夾了回去。
陶玄默默夾回去，並嚴肅地看了陶青一眼，陶青有些怕他，縮縮脖子，做了個鬼臉。
“這倆孩子真懂事。”
“可不是嘛，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也是陶葉這當姐姐的教的好，我小兒子沒人管，天天野得很，天天打仗，泥猴似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餐桌上的氣氛變得松泛起來。
陶葉是外人，甚少接得上話，腦子一閑，便想起前世和劉舒吃的最後一頓餃子來。
那是她們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也是最後一次見面，但過程並不開心。
大學畢業後，她和劉舒一起進了劉舒父親的珠寶公司，也搬進了劉舒的三百多平米的覆式公寓，開了劉舒淘汰的車。
劉舒說，不用交房租，也不用負擔水電費，她只要晚上做做飯，偶爾一起逛逛街就行。
本來以她的性格是不願意占這個便宜的，但無奈於劉舒父親怕劉舒一個人孤單，也就此事特地交代過。
因而，她在劉舒家住了整整五年，兩人雖偶爾爭吵，但過後就好，誰都不記仇。
直到車禍前兩周，因為堅決拒絕劉舒為她安排的出國深造機會，兩人整整冷戰了一個多星期。
對於一個搞時尚設計的人來說，出國深造確實對未來大有助益，但她那時已有三次國際大賽獲獎的資歷，業內小有名氣，事業正在上升期，完全沒有那個必要。
即便劉家乃至於劉舒對她恩重如山，她對自己的前途也一樣有自己的判斷和堅持——畢竟，她不是劉家的傀儡，更不是提線木偶。
出車禍的前兩天，劉舒下班時主動給她發了信息，說確實是自己越界了，並約了周末一起包餃子，想吃水晶蝦餃。
她當時欣然應允。
周日下午，她們去超市買了菜和面，包了不少韭菜雞蛋大蝦餡的水晶餃。
盡管是劉舒主動提出和好，但她能看得出來，劉舒並不高興，強顏歡笑的樣子十分明顯。
餃子煮熟之後，劉舒淺嘗兩個就放下了。
她便也沒有了胃口，從酒架上取了紅酒和杯子，一人倒了一杯。
“劉叔叔，寒心了吧。”她用劉舒的綽號調|笑一句，把酒杯放到劉舒面前，自己碰了下杯，一飲而盡，“你了解我這人，向來一根腸子通到底，寧可錯過不回頭，謝謝你體諒我！”
劉舒把酒幹了，說了一句讓她總覺得餘味無窮的話，“咱倆誰跟誰，當然體諒了，已經體諒很久了呢。”
她不明白，除了金錢之外，彼此間的相處模式，一般都是以她對劉舒的體諒、包容、幫助為主。
劉舒何出此言呢？
歷經生死，兩世相隔，她仍然沒弄明白，或者，永遠弄不明白了吧。
031你的想法，我的感覺
因為惦記著辣炒花蛤，陶葉吃了七分飽便撂下筷子，端起了湯碗。
酸辣湯還稍稍有些燙，但於陶葉來說溫度正好，吹一吹，喝下去，酸、辣、鹹、鮮、香五味在舌尖慢慢綻開，額頭浮出一層細汗，簡直不要太爽。
一碗湯下肚，陶葉感覺心情松快不少，心道，吃飽了就不想家了，的確是有道理的。
這時，堂屋方向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陶葉擡頭看了過去……
來人是楚餘。
晚霞的霞光給楚餘鑲了一圈淡金色，皮膚更顯白皙，略上翹的唇角讓他看起來生氣勃勃，終於有了一分少年人應有的稚嫩。
行走間帶起微風，掀起醬紅色的袍角，修長挺拔的身姿因此而變得搖曳，這是難得的九頭身，若在現代，絕對算最頂級的模特了。
小奶狗豆包在他腳旁撒著歡地跑著，這讓高貴傲慢的縣太爺多了幾分煙火氣。
雖說陶葉處於逆光位置，楚餘看不清她的眼睛，但視線的方向還很清楚的——他知道，她在看他，而且很專註。
楚餘走得越發從容了，且心裏有了幾分雀躍，臉上卻精分似的刻意地扳住想要大幅度上翹的嘴角。
他自嘲地挑挑眉，心道，你大爺的，一個十二歲的平胸黃毛丫頭多看你兩眼而已，至於這麽高興嗎？沒出息！
挑眉就顯得輕佻了，還不如面癱，陶葉頓覺索然無味。
一個媽媽看見楚餘趕緊站了起來，“大人來了。”
大家都是訓練有素的，迅速抹了嘴巴，離桌，齊刷刷站了一排。
陶葉姐弟雖沒排排站，卻也起了身。
楚餘只想過來看看陶葉，卻沒想到會鬧出這麽大陣仗，不免有些尷尬，“都坐，我隨便走走，你們繼續。”
“是……”媽媽們回答響亮，卻沒一個人敢當真坐下。
楚餘知道自己應該馬上轉身，但又不甘心放棄與陶葉近距離接觸的機會，腦海裏靈光一閃，便進了廚房。
“我隨便看看，你們用飯，不必進來。”
廚子和媽媽們正要跟隨，齊刷刷賣出去的腳被自家主子的一句話制止了。
這場面頗有些搞笑，陶葉姐弟不厚道地咧開了嘴。
廚房還沒收拾，有些亂，到處都是家什，但好在不臟。
楚餘拉了拉風箱，又拿起燒火棍看了看，走到櫃櫥前面時發現兩個大銅盆裏泡著不少蛤蜊，呲溜呲溜噴出的細小水柱，打濕了一小片地面。
今天的菜是陶葉買的。
“陶葉，你進來一下。”他記得剛才她在喝湯，也就是說，吃完飯了。
陶葉感到有些意外，示意陶玄陶青繼續吃，在眾人的矚目下進了廚房。
廚房裏的光線有些暗，陶葉在窗臺上找到燭臺，點了蠟燭。
楚餘背對著門口，耳朵捕捉著陶葉輕巧的腳步聲，忽然想起她曾說的一句話來：“……楚餘，有你沒我有我沒你，只要想到和你共處一個空間，我就覺得渾身難受，什麽靈感都沒有了，這是辭職信，你不滾我滾。”
世事無絕對啊，瞅瞅，這不也單獨共處一個空間了？
楚餘自得地翹起了薄唇。
人不大，還挺能裝！
陶葉很不喜歡這種被故意忽略的感覺，跟現代那個整天裝13的楚餘一毛一樣，她端著燭臺過去，故意加重了腳步。
“您找我？”她故意問道。
“這是蛤蜊？什麽時候吃？”楚餘不答反問，平覆好心情，站直，回過身，對上她的視線。
燭火在他黑漆漆的眼裏跳躍著，明亮且妖嬈，燈下觀美人，這一刻的縣太爺不但美得勾魂攝魄，而且多了幾分神秘感。
搞時尚的大多是顏控，陶葉也不例外，她一時看呆了，直楞楞地看了好一會兒。
楚餘也不打斷她，難得有這麽平和的單獨相處，正好趁著這個機會好好端詳一下全新的陶葉。
如果一個人能把洗白的粗布衣裳穿出格調來，那應該是真的美了，金釵之年的少女身量未足，但比例極好，五官和臉蛋都很漂亮，一雙桃花眼簡直勾魂攝魄。
就是這樣呆呆的也不錯，蠢萌蠢萌的，他很想用兩只手按住她的臉頰，把嘴巴擠成撅嘴，吻上去，感覺一定很好。
呵……小丫頭還未成年呢。等著吧，先慢慢接觸著，只要她能接受新的自己，他便可在將來做出安排，如果仍不接受……
那就放她走吧。
廚房中沈默下來，燭火在微風中搖動著暧昧。
“呃……”陶葉被楚餘如有實質的目光驚醒了。
她意識到不妥，臉上一片火熱，趕緊給自己解圍道：“縣太爺剛剛問的什麽？哦哦，是蛤蜊，我自己花錢買的，準備當夜宵。”
“怎麽做？”
“炒吧，辣炒花蛤。”
“好，到時候給本官也送一份。”
“我也要。”劉師爺捧著鼓出來的小肚腩站在門外，“京城沒有這玩意兒，晚生饞好幾年了。”
“好好，特意買了不少，都有。”陶葉趕忙應下。
“嗝……”劉師爺打了個飽嗝兒，豎起大拇指，讚道，“小丫頭手藝不賴，兩種餃子都好吃，酸湯也不錯，劉叔吃多了，見笑見笑。大人，晚生出去走走。”說完，他沖著縣太爺略略一禮，腆著肚子走了。
楚餘想了想，一時沒找到更好的話題，便留下一句‘別太晚’，也走了。
陶葉記著縣太爺的吩咐，一更過半時出了門，見上房的燈都亮著，依稀有人影晃動，知道縣太爺和師爺都沒睡，便徑直去了柴房。
才把竈燒上，小李子也來了。
“我家主子讓我幫幫你。”少年站在門口，笑瞇瞇地說道。
陶葉招招手：“那太好了，幫我看著火，把水燒開，我去洗蛤蜊。”
兩人一起忙活……
大約兩刻鐘的功夫後，兩鍋麻辣鮮香的花蛤都炒好了。
“我先替主子嘗嘗。”小李子撿起一只蛤蜊肉放到嘴裏，登時驚喜地看向陶葉，“行啊你，可真好吃！”
“那是當然，你估計你家主子能吃多少？”陶葉取出幾只小銅盆。
“不好說，多盛一些吧，主子吃剩下的就是我的了，嘿嘿。”小李子討好地笑了起來。
“我買的多，涼了就不好吃了，你先給你主子送過去，回來跟我們一起吃。”
“那可不行！”小李子驕傲地揚了揚下巴，“要想成為大管家，首先要做一個好小廝，必須時刻貼身服侍主子，聽從主子安排，絕不可擅自主張。”
喲嗬，還是個有理想的小廝，不想當大管家的小廝都不是好小廝啊！
032某人開掛了
陶葉默默調侃一句，與小李子各自端上一份，往正房去了。
走到堂屋門口時，陶玄正好從廂房出來，陶葉叫他過來，交代幾句，這才進了堂屋。
楚餘正在練字，聽見外面有動靜，便放下毛筆，站了起來，審視一下寫好的幾張大字，剛把幾張特別難看的收起來，就見小李子一人端著小盆進來了，不由有些失望。
屋子裏的氣壓陡然降低，小李子心裏一驚，步伐慢了下來，小心而又狗腿地問道：“小的是不是影響主子寫字了？”
“沒有，端過來吧，劉叔那兒送了嗎？”楚餘及時調整了情緒。
“陶姑娘去送了。”小李子答道。
“你去拿一壇子不老泉，我跟劉叔喝一杯。”
“好嘞！”小李子心裏一松。
陶葉進到西次間時，劉師爺正在對著燭火研究一塊剝去大半石皮的大塊三彩翡翠。
劉師爺見她進來，鼻翼動了動，放下翡翠，招財貓似的擺擺手，“快來快來，聞著味兒就知道香。”
陶葉把盤子放到桌子上，把餐具一一擺開。
“好吃，要是有酒就更好了。”劉師爺夾起一只放到嘴裏，幸福地瞇起了眼睛。
“我讓小李子去拿了。”話音未落，楚餘掀開了門簾。
陶葉訕訕地縮回黏在翡翠上的視線，給楚餘蹲身行了一禮，“民女見過縣太爺。”
楚餘擺擺手，示意她免禮，隨手拉過來一張椅子，在劉師爺對面坐下，指指那翡翠，對陶葉說道，“那是賭來的，質地一般，但好在顏色不錯。”
陶葉點點頭，心裏卻在想，這孩子居然賭石，一刀富，一刀窮，怪不得那麽窮，小小年紀玩什麽不好，非得玩那玩意兒！
她垂下眼皮，忍住出口訓人的沖動，道：“民女苦出身，不是很懂，只是覺得很好看。”
楚餘絕對想不到，不過眨眼的功夫，他就從稚嫩輕佻傲慢紈絝的美少年，變成了一個令某人不恥的賭徒了。
而他還在考慮如何幫陶葉回到珠寶設計這一行來，怎樣才能不讓貧窮的生活埋沒了她的天賦。
“你那花盆弄得不錯，不如也幫本官看看，這塊翡翠像什麽？”楚餘找了個合適的切入點，然後開始吃蛤蜊，一只下肚後，動作便快了起來。
他的話正中陶葉下懷，她興奮地應了一聲，就著燭火端詳起來。
都說燈下不觀玉，但如果不考慮成色和雜質，只看形狀和顏色布局還是可以的。
她把翡翠來回調個兒地看，發現橫看時，黑色區域主要分布在下半部分，翠色在左，沿著黑色向上攀援，像棵倚著嶙峋山石的老松。
山石右下方是片深淺不一的翡，黃色為主，有少量的紅，如果雕成仙鶴，主題便是松鶴延年，雖適合做祝壽送禮，但玉質不算太好，幹，且雜質多，如果主題俗就更加不夠看了，若換成怒放的野菊，說不定有點意思。
另外，還可以雕成筆筒，黑色部分是筆筒主體，鏤雕，左側雕竹子，另一側黃翡雕成盛放的君子蘭或者小雛菊，作為文房用品也還不錯。
等陶葉琢磨妥當，小李子已經伺候那二人已經喝上了。
劉師爺好酒，一喝上話就變多，“小葉子，想好了沒？這只是我家大人練手的，可不能太過覆雜喲。”
陶葉瞪大了眼睛，造孽啊，太浪費了吧，練手不是該用零碎的小塊料子嗎……罷了罷了，吹牛又不上稅，他一說自己一聽便是。再說了，自己不過是diao絲一個，權貴的世界如何能懂？
她本不是什麽城府深沈的人，眼裏閃過的種種情緒在劉師爺和楚餘這樣的精明人面前一覽無餘。
楚餘大概猜得到陶葉在想什麽。
他無奈地笑了笑，給劉師爺使了個眼色。
劉師爺收到暗示，有些錯愕，舉著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這主兒向來我行我素，如今居然會跟一個丫頭片子解釋，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吧，呃……天吶，難道他看上這要啥沒啥的毛丫頭了？
不能吧……
楚餘用眼神示意他趕緊，又拿起自己的杯子往他的杯子上一敲，把剩下的酒幹了。
劉師爺抹了把胡子，也幹了，神色如常地說道：“小葉子你瞪什麽眼吶，不怕告訴你，我家大人十賭九贏，這種成色的翡翠在我家大人的庫房裏也算不得什麽，不過廢品罷了。”
這麽點兒年紀的賭石高手，莫不是吹牛吧，陶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楚餘在心裏“嘿嘿”兩聲，眼中略有得色——再有經驗的賭石高手也不敢說自己能十賭九贏，但誰讓他穿過來後有了一只能看透玉石的左眼呢，這開了掛的人生當然不能用常理推之。
“你這丫頭還挺不好糊弄，”劉師爺從書案下面的筐裏又取出兩塊原石，推到陶葉這邊，笑道：“瞧瞧吧，這等貨色也只配在劉叔的筐裏放著。別瞪了，再瞪眼珠子就掉出來了，趕緊說說看，都想到什麽了？”
兩塊原石都開了窗，一塊紫色，一塊無色，大略上看是冰種和糯冰種的，成色都還不錯。
陶葉想起來了，她因劉慧的死而被帶進縣衙時，劉七與劉師爺說的就是設計翡翠擺件的事。
她現在有點兒信了，為了掩飾剛剛的失態，趕緊理了理思路，把剛剛的兩種設計方向說了一遍。
劉師爺道：“雖然中規中矩，卻也符合這塊三色翡翠的實際情況，寓意也不錯。不過，我還是覺得仙鶴更適合大人，畢竟比菊花和蘭花簡單多了嘛。”
他揶揄縣太爺一句，又對陶葉說道：“小丫頭行啊，哪兒學的？”
陶葉早有準備，說道：“劉叔，插雞毛撣子的大瓷瓶上不都是這些畫嗎？再說了，縣裏的翡翠閣我也去看過了呢。”
劉師爺點點頭，呲溜一口小酒，“倒是個有心的小丫頭。”
陶葉謙虛地笑笑，有些忐忑地問道：“縣太爺，等我跟隔壁爺爺學好木雕，將來我就給縣太爺雕底座可好？”初學者對初學者，如果縣太爺能答應，她日後的收入就有保證了。
楚餘笑了起來，他白擔心了，原來這丫頭早有計劃了，木雕的確比珠寶更適合現階段，不但可以讓她保證生活，還能與她所學接軌。
他就喜歡陶葉這一點，為人耿直，卻能知道變通，能放下身段的時候也不倔著。
“當然可以，只要你能拿出不錯的東西來。”他應了。
033宿命
陶葉聞言，漂亮的桃花眼裏湧出絲絲喜色，“謝謝縣太爺！”她真心實意地打了一躬，並在心裏為之前各種偏見道歉。
楚餘也高興，但又覺得“縣太爺”仨字無比刺耳，那是原主中二期發作時定的規矩，而他初來乍到，也覺得挺有意思，就沒有更正。
現在每次聽陶葉叫他縣太爺，他都覺得腦袋上升起兩個大大的氣泡，一個寫著“白癡”，另一個寫著“自作孽不可活”。
他擺擺手，示意陶葉不必客氣。
正事沒有了，陶葉壓抑著內心的喜悅順勢告了辭。
木雕還沒學，訂單已經有譜了，那堆蛤蜊買得太好了。
從劉師爺房裏出來，陶葉這個興奮啊，竟然像小女生一樣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廂房。
偌大的起居室裏安靜下來。
劉師爺長嘆一聲：“小姑娘長得好看，可出身著實不好，大人對她何以如此重視？”
楚餘放下酒杯，挑眉反問：“長得好看，再加上幫我兩個大忙，難道還不夠？”
這顯然不夠，劉師爺搖搖頭。於楚二公子來說，不管恩情還是仇怨，沒有錢和權勢解決不了的問題，女人如衣服，穿過就扔了，又何須如此？
別說什麽突然大徹大悟，畢竟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楚餘苦笑起來，玩了兩輩子，這會兒想正正經經談個戀愛結個婚竟沒人信了，而且越是了解就越不信他。
他也郁悶，一個個智商都不低，難道就不能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嗎？
劉師爺見他面上有了郁色，暗道，罷了，何苦得罪這個陰陽怪氣的小霸王呢。
甭管怎麽說，如果能改也是件好事。他是新帝的親外甥，長公主唯一的兒子，也算頗有靈性的孩子，只要肯幹，一個知縣擋不住他，日後若成了封疆大吏，自己這個師爺也能有所作為了。
……
第二天一早，陶葉姐弟用過早飯便告辭了。
陶葉走在前面，剛一出門，就迎面碰上了劉靖言，而劉七正從他身後的馬車上下來。
“陶姑娘。”劉靖言頷首，打了個招呼。
“三少爺。”陶葉還禮，陶青陶玄也各自打了一躬。
“陶姑娘，要不要送你們一趟。”劉七走了過來，她臉色很難看，眼裏滿是狐疑，說的話顯然只是客套。
陶葉道：“謝謝劉七姑娘好意，我們還有事要辦，不用麻煩了。”
“哦……你們……慢走。”劉七兩次欲言又止，但到底沒說什麽，唇角努力地勾起一抹笑意。
“告辭。”陶葉懶得理這種陰險小人，敷衍著擠出兩個字，與兄妹倆擦肩而過。
待他們走遠，劉靖言小聲道：“這姑娘也就十二三歲吧，餘兄是不是太胡鬧了？”
劉七不喜歡他這麽說楚餘，“三哥，你別把人想的太壞了。”
劉靖言搖搖頭，“七妹，三哥不是人雲亦雲，而是親眼所見。你聽三哥的，餘兄這人靠不住，齊國公那邊的婚約也不是那麽容易就作罷的，而且……”劉靖言說到這裏忽然停住了。
“而且我是庶女，長公主不可能讓餘大哥娶我是嗎？”劉七面色僵硬，咬牙把他的話接了下去，顧慮著門房，她把聲音壓得很低，但字字鏗鏘。
——就跟陶葉兩輩子都逃不了一個“窮”字一樣，她同樣沒逃脫得了“庶”字，所以，身份永遠是她心口上不能愈合的傷口，碰一碰就鮮血淋漓。
劉靖言有些尷尬，這個妹妹有才華，自尊心也比別的妹妹強些。
他撓撓頭，道：“七妹，三哥只是不想你傷心。”
傷心？
劉七失笑，偶爾的傷心才是傷心，長久的傷心應該算是病態了吧，每天不想他幾次，就好像一天白過了一樣。
有時候她也覺得自己奇葩，放著大把主動貼上來的男人不要，非要死心塌地的喜歡一個沒心的男人，難道這就是緣分，還是說自己犯賤？
愛情沒有力量，只會讓人哭泣，真你大爺的對啊！
話不投機，兩人沈默著進了門，往二堂去了，一般來說，這個時辰楚餘應該在處理衙門的日常公務了。
但楚餘從小到大都是二班的，所以，陶葉告辭的對象其實是劉師爺。
楚餘此時還沒起床。
正房東側間，寬大的楠木垂花柱式拔步床上，藍色素面絲綢被子裏伸出一只長而直的腿，枕頭被被蒙著，看不到臉，一頭烏發散落外面，粗粗一看，簡直是古代版的男貞子。
小李子撅著嘴坐在踏腳上生悶氣，“主砸，時辰早過啦，該辦公務了。嘖……不是讓小的監督你早起練功嗎？咋還說話不算話了呢？”
“主子再不起來小的走了啊，小的還沒用飯呢，餓得前胸貼後背的。”
……
小李子有一句沒一句地念著經，聲音不大，但對與耳力極佳的楚餘來說，形同魔音穿耳。
他在現代就喜歡睡懶覺，每天都是上午十點半起床，沐浴更衣用飯，下午一點左右驅車去公司。
如今，他為了改變形象，要求小李子每日卯初叫醒他，但他幾乎一次沒起來過，最早也要拖到卯正。
昨日跟劉師爺喝了不少酒，今晨格外不想起床。
“閉嘴！”楚餘忽然坐了起來。
被子撲到小李子臉上，成功地堵住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兒。
楚餘撓了撓厚實的胸大肌，一甩頭，把擋在臉上的烏發甩到腦後，笑罵：“小兔崽子，你丫不當和尚真是可惜了。”
小李子把被子從腦袋上扯開，放到床上，傻笑著：“主砸你可起來了。”
……
劉家兄妹被請到後宅堂屋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見楚餘穿著墨綠色官服，懶懶散散地從房裏出來。
“怎麽來得這麽早？”楚餘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清茶喝了一口，“昨兒跟劉叔喝了點兒酒，睡的遲，早上就起不來了。”
劉靖言笑了笑，不置可否。京中誰人不知，長公主府的楚二公子不到巳時不起床，都說練功要雞鳴起舞，二公子是後晌才練的，要不是有點兒天分，他能打出個花架子都難。
劉七道：“沒關系，我們也才來。”
“哦。”楚餘不甚在意地應了一聲，把茶水一口喝光，“早飯用了嗎，沒用的話，我讓廚房多做些。”
034謝將軍
劉靖言道：“餘兄客氣，我們用了早飯來的。”
“哦……”楚餘打了個呵欠。
劉靖言矜持著皺了皺眉頭，說道：“今兒來，是因為府裏昨夜收到京城的信了，信上說謝將軍做了關城總兵，總領對金關防，估計三天後就到咱們澤縣了。”
“謝將軍？”楚餘在記憶庫裏翻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姓謝的將軍。
劉靖言垂下眼眸，掩住發自內心的不屑，說道：“對，就那位是以一己之力攻上城墻、率領大軍破城的謝將軍，三十歲的建威將軍，當今的第一寵臣，謝尋謝將軍。”
他說得很詳細，但也正因為詳細，所以楚餘清晰地感覺到這位同齡少年對自己的鄙夷。
楚餘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他要是在意別人的態度，就不是小霸王楚餘了。
“哦，”他也記起來了，謝尋，那是比金毛獅王謝遜還要牛逼的存在，他的公主娘曾讓原主向其討教武功，但被原主拒絕了。
“看來本官要好好接待接待了，不知這位將軍有何愛好，海鮮？酒？嗯，美人估計不行，春風閣的頭牌還不如京城怡景苑的丫頭呢。”
劉靖言臉色發黑，淩厲地看了劉七一眼，拱手道：“請餘兄慎言。”
楚餘譏諷地笑了笑：“這可是偷偷賣了人家翡翠餃子方子的七妹妹，有這等算計，聽見區區清樓的名字又算得了什麽？”
“你！”劉靖言猛地站了起來。
楚餘好整以暇，“我怎麽，我向來口無遮攔，但說的都是實話嘛，是不是七妹妹。”
劉七昨天就已猜到楚餘可能知道自己動了手腳，但沒想到他會當面懟她，心裏慌了一下，垂著頭，轉了轉眼珠，又鎮定下來——反正沒抓到她的手，只要不承認，怕什麽！
“餘大哥何以如此冤枉劉七？”她扭著手裏的帕子，丹鳳眼裏漫起水霧，“我與陶姑娘無冤無仇……她那麽輕易地說出方子，無意中說給別人說不定也是有的。這幾天，我和你們一直在小榆莊……餘大哥，是不是七妹妹哪些地方做得不好？”
“七妹妹怎麽說都行，反正也沒被人抓到現行。不過有些事就算抓不到現行，當事人也是可以明白的，對吧？”楚餘翹起二郎腿向後一靠，吊兒郎當地道：“七妹妹沒什麽做得不好的，不過七妹妹應該知道，我楚二認準的事兒，便是我娘也沒有辦法，所以，問題不在別人身上，而是在於我，這話你聽得懂吧。”
他的話翻譯過來就是：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了，所以我知道，你是因為我才對付陶葉。但你對付別人沒用，對付我才行。
便是傻子也能明白什麽意思了，更何況兄妹倆都是聰明人。
劉靖言登時面紅耳赤，雙手用力抓住椅子扶手，指節處節節泛白。
劉七倒還好些，畢竟，比起上一輩子她在車禍之前的那次告白，這個楚餘已經拒絕得很含蓄了。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餘大哥，劉七的腦子確實不夠靈光，但劉七猜餘大哥應該誤會了，劉七可以發誓，陶姑娘的事確實與我無關。”
楚餘搖搖頭，如果發誓有用的話，還要法律做什麽。他不再說話，勾勾手，示意小李子把早飯擺進來。
“餓了，兩位不介意的話，裏面請，咱邊吃邊聊。”
“不必了，回來也有些時日了，縣學那邊還沒去打招呼呢。”劉靖言本想就謝將軍的事再多說一二，現在沒了那個心情，當即起身告辭。
兄妹倆上了馬車。
劉靖言的臉色跟鍋底一樣黑，抿著唇，看著車外，一言不發。
劉七雖然心裏更煩，卻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哄他——她這個嫡出哥哥是所有兄弟中最有出息的，而且對她最好，將來也只有他可以仰仗了。
“三哥，雖然那事兒不是七妹做的，但確實是七妹的錯，誰讓七妹喜歡他呢，嗚嗚……”她痛哭出聲，“有些事七妹也不想，如果可以，七妹想把這顆心挖出來……三哥，如果沒有心，是不是就不會那麽多煩惱了？”
“嗚嗚……都是七妹的錯，害三哥丟臉，三哥，嗚嗚……”劉七跪坐在劉靖言面前，哭得不能自已。
“七妹好好坐著，不必如此。”劉靖言緩和了臉色，取出一張帕子遞給她，“三哥一心向學，不懂那些事。但三哥知道，情之一事最是害人。若非母親對父親心思過重，她也不會生出與青燈古佛為伴、日日誦經了卻殘生的念頭來。”
他們的父親宣平候為新皇登基立下汗馬功勞，進京不到一年便納了五房小妾，三個為皇帝所賜，兩個為同僚所送。
五個美人各個年輕貌美，身段妖嬈，宣平候喜新厭舊，對他的母親盧氏從此只有表面功夫，晚上再不入正房半步。
盧氏又恨又怒，日夜煩憂，沒多久便生了一場大病，緩過來後，在花園裏建了座小佛堂，夫妻之間形同陌路。
子不言父過，劉靖言不好批評父親的貪花好色，也不能說皇上害人不淺，每每提起，都只說盧氏對父親投註的心血太多。
“三哥總覺得，你有才華，年齡也還小，應該把大部分精力放在這方面。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與其在意他人的喜與不喜，還不如好好完善自己，你說呢？”
劉七不喜歡劉靖言提起母親時的潛臺詞，不管哪個時代，嫉妒都是人之常情，能大大方方跟其他女人分享自家男人的女人幾乎沒有。
但這是劉靖言掏心窩子的話，而且後面那句說得極好，讓她感到疼，又因此有所觸動。
雖然她也知道愛得太卑微是人生大忌，但她更知道自己在愛楚餘這件事上，幾乎毫無抵抗力可言。
於她來說，‘你若盛開，蝴蝶自來’只是一種理想境界，現實是，感情一旦付出便很難超脫出來。
如果她能做到，就不會穿越到這個時代了。
但自己已經在上輩子付出代價了，難道這輩子還要繼續下去嗎？
似乎不該再為自己的執念找借口了吧。
三哥說的沒錯，這一世的她確實比上一世有才華，庶女也並非像私生女那樣見不得光，且認識的權貴也不只楚餘一個。
或者，她真的可以讓自己更優秀些，即便得不到楚餘，將來也可以嫁得更好。
劉七掙紮許久，終於斂容說道：“三哥說的是，七妹受教，日後定然向三哥學習，不讓三哥失望。”
“嗯，這就好。”劉靖言的臉上有了笑意。
035婉拒
縣學在澤縣東，松山腳下，臨海。
兄妹在大門口下了車，沿著寬闊的石板路往裏走。
“三哥，這裏的環境不錯，不比青雲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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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太爺對她另眼相看？誇張了吧！
陶葉扭頭看看小李子，見他不像說笑，又想，那人是傲嬌了些，但對自家還不錯，便道：“可能是我幫到你家主子了吧，我娘說羊脂白玉是最好的一種玉了，很貴。”
“這倒也是。”小李子點點頭，貴倒在其次，禦賜才是關鍵，不然以陶葉的容貌、家世都不足以他家主子花費心思，就是良妾也是不能夠的。
兩人說說笑笑到了菜市場。
菜市場是官府單劃出來的一塊，有專人收攤位費，管理規範，環境幹凈整潔，賣菜和買菜的人都不少，但菜的品種著實不多。
這個年代沒有蔬菜大棚，菜都是時令的，除了蔥、生菜、掃帚苗、菠菜、韭菜等等外，其他的幾乎沒有，野菜倒是有好幾個攤位在賣，薺菜尤其多。
陶葉把韭菜、薺菜等各買一些，又去賣海產品的區域逛了逛。
澤縣沿海，不少人靠打漁為生。
今兒天氣好，風和日麗，海貨也多，青條魚、楞巴魚、蛤蜊、對蝦等都很新鮮。
陶葉喜歡海鮮，紅燒青條魚，醬楞巴魚，辣炒花蛤，蒜蓉大蝦，只是想想便流口水了。
她摸摸口袋裏的錢，又考慮到晚上吃餃子，到底只買了大蝦。
快走出菜市場時，陶葉又回頭看了一眼盛在大木盆裏的蛤蜊，小販子喊得正賣力：“三文錢一斤啦啊，沒沙子，不牙磣，新鮮又便宜啦啊。”
陶葉站住了，咬咬牙，扯著小李子折回去了。
她買了整整十五斤——人多，買少了不夠塞牙縫，不如多買些大家樂呵樂呵，還能賣幾個人情。
兩人擡著菜筐回到縣衙。
廚子已經活好了面，這是個三十多歲女人，幹活有技巧，手腳麻利，嘴也不閑著，但關於縣太爺的話一句不說，一看就是在大戶人家裏出來的，懂規矩。
陶葉想知道這位縣太爺到底可不可能是穿越人士，謹慎地刺探了兩句，見廚娘始終顧左右而言他，只好作罷。
到晚飯時分，小李子親自把餃子和餃子湯做的酸辣湯給楚餘和劉師爺送了過去。
陶葉姐弟，廚娘，以及兩個媽媽，六人一起吃，因為人有些多，廚房坐不下，條桌就擺在廚房外面了。
四月份的傍晚，夜風未起，溫度適宜，且沒有蚊蟲，正適合露天吃飯。
雖說縣衙的奴婢都出自豪門，見識不少，但陶葉精心調制的餃子餡還是讓她們胃口大開，各個讚不絕口。
陶葉謙虛著，見兩個弟弟吃完一只蝦餃後一同往條案中間空掉的碗裏看了一眼。
那是一種期待落空的小眼神兒。
陶葉有些難受，暗嘆，這還是兩個孩子第一次吃對蝦呢。
她把自己的兩個蝦餃分別夾給兩個弟弟。
“姐你吃，我夠了。”陶玄要給她夾回來。
陶葉按住他的筷子，道：“姐更喜歡薺菜的。”
“可你還沒……”
陶葉看了眼廚子和兩個媽媽，輕聲道：“出鍋時姐嘗過了。”
為只蝦餃推來讓去的確實不好看，陶玄也怕人家媽媽看輕他們姐弟，便也罷了。
“謝謝姐，小青喜歡蝦。”陶青是個徹頭徹尾的小吃貨，兩只腮幫子一鼓一鼓的，臉蛋上洋溢著滿滿的幸福感。
“那哥哥的也給你。”陶玄把剩下的兩只都給了陶青。
“哥你吃，小青有姐姐的。”陶青又夾了回去。
陶玄默默夾回去，並嚴肅地看了陶青一眼，陶青有些怕他，縮縮脖子，做了個鬼臉。
“這倆孩子真懂事。”
“可不是嘛，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也是陶葉這當姐姐的教的好，我小兒子沒人管，天天野得很，天天打仗，泥猴似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餐桌上的氣氛變得松泛起來。
陶葉是外人，甚少接得上話，腦子一閑，便想起前世和劉舒吃的最後一頓餃子來。
那是她們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也是最後一次見面，但過程並不開心。
大學畢業後，她和劉舒一起進了劉舒父親的珠寶公司，也搬進了劉舒的三百多平米的覆式公寓，開了劉舒淘汰的車。
劉舒說，不用交房租，也不用負擔水電費，她只要晚上做做飯，偶爾一起逛逛街就行。
本來以她的性格是不願意占這個便宜的，但無奈於劉舒父親怕劉舒一個人孤單，也就此事特地交代過。
因而，她在劉舒家住了整整五年，兩人雖偶爾爭吵，但過後就好，誰都不記仇。
直到車禍前兩周，因為堅決拒絕劉舒為她安排的出國深造機會，兩人整整冷戰了一個多星期。
對於一個搞時尚設計的人來說，出國深造確實對未來大有助益，但她那時已有三次國際大賽獲獎的資歷，業內小有名氣，事業正在上升期，完全沒有那個必要。
即便劉家乃至於劉舒對她恩重如山，她對自己的前途也一樣有自己的判斷和堅持——畢竟，她不是劉家的傀儡，更不是提線木偶。
出車禍的前兩天，劉舒下班時主動給她發了信息，說確實是自己越界了，並約了周末一起包餃子，想吃水晶蝦餃。
她當時欣然應允。
周日下午，她們去超市買了菜和面，包了不少韭菜雞蛋大蝦餡的水晶餃。
盡管是劉舒主動提出和好，但她能看得出來，劉舒並不高興，強顏歡笑的樣子十分明顯。
餃子煮熟之後，劉舒淺嘗兩個就放下了。
她便也沒有了胃口，從酒架上取了紅酒和杯子，一人倒了一杯。
“劉叔叔，寒心了吧。”她用劉舒的綽號調|笑一句，把酒杯放到劉舒面前，自己碰了下杯，一飲而盡，“你了解我這人，向來一根腸子通到底，寧可錯過不回頭，謝謝你體諒我！”
劉舒把酒幹了，說了一句讓她總覺得餘味無窮的話，“咱倆誰跟誰，當然體諒了，已經體諒很久了呢。”
她不明白，除了金錢之外，彼此間的相處模式，一般都是以她對劉舒的體諒、包容、幫助為主。
劉舒何出此言呢？
歷經生死，兩世相隔，她仍然沒弄明白，或者，永遠弄不明白了吧。
031你的想法，我的感覺
因為惦記著辣炒花蛤，陶葉吃了七分飽便撂下筷子，端起了湯碗。
酸辣湯還稍稍有些燙，但於陶葉來說溫度正好，吹一吹，喝下去，酸、辣、鹹、鮮、香五味在舌尖慢慢綻開，額頭浮出一層細汗，簡直不要太爽。
一碗湯下肚，陶葉感覺心情松快不少，心道，吃飽了就不想家了，的確是有道理的。
這時，堂屋方向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陶葉擡頭看了過去……
來人是楚餘。
晚霞的霞光給楚餘鑲了一圈淡金色，皮膚更顯白皙，略上翹的唇角讓他看起來生氣勃勃，終於有了一分少年人應有的稚嫩。
行走間帶起微風，掀起醬紅色的袍角，修長挺拔的身姿因此而變得搖曳，這是難得的九頭身，若在現代，絕對算最頂級的模特了。
小奶狗豆包在他腳旁撒著歡地跑著，這讓高貴傲慢的縣太爺多了幾分煙火氣。
雖說陶葉處於逆光位置，楚餘看不清她的眼睛，但視線的方向還很清楚的——他知道，她在看他，而且很專註。
楚餘走得越發從容了，且心裏有了幾分雀躍，臉上卻精分似的刻意地扳住想要大幅度上翹的嘴角。
他自嘲地挑挑眉，心道，你大爺的，一個十二歲的平胸黃毛丫頭多看你兩眼而已，至於這麽高興嗎？沒出息！
挑眉就顯得輕佻了，還不如面癱，陶葉頓覺索然無味。
一個媽媽看見楚餘趕緊站了起來，“大人來了。”
大家都是訓練有素的，迅速抹了嘴巴，離桌，齊刷刷站了一排。
陶葉姐弟雖沒排排站，卻也起了身。
楚餘只想過來看看陶葉，卻沒想到會鬧出這麽大陣仗，不免有些尷尬，“都坐，我隨便走走，你們繼續。”
“是……”媽媽們回答響亮，卻沒一個人敢當真坐下。
楚餘知道自己應該馬上轉身，但又不甘心放棄與陶葉近距離接觸的機會，腦海裏靈光一閃，便進了廚房。
“我隨便看看，你們用飯，不必進來。”
廚子和媽媽們正要跟隨，齊刷刷賣出去的腳被自家主子的一句話制止了。
這場面頗有些搞笑，陶葉姐弟不厚道地咧開了嘴。
廚房還沒收拾，有些亂，到處都是家什，但好在不臟。
楚餘拉了拉風箱，又拿起燒火棍看了看，走到櫃櫥前面時發現兩個大銅盆裏泡著不少蛤蜊，呲溜呲溜噴出的細小水柱，打濕了一小片地面。
今天的菜是陶葉買的。
“陶葉，你進來一下。”他記得剛才她在喝湯，也就是說，吃完飯了。
陶葉感到有些意外，示意陶玄陶青繼續吃，在眾人的矚目下進了廚房。
廚房裏的光線有些暗，陶葉在窗臺上找到燭臺，點了蠟燭。
楚餘背對著門口，耳朵捕捉著陶葉輕巧的腳步聲，忽然想起她曾說的一句話來：“……楚餘，有你沒我有我沒你，只要想到和你共處一個空間，我就覺得渾身難受，什麽靈感都沒有了，這是辭職信，你不滾我滾。”
世事無絕對啊，瞅瞅，這不也單獨共處一個空間了？
楚餘自得地翹起了薄唇。
人不大，還挺能裝！
陶葉很不喜歡這種被故意忽略的感覺，跟現代那個整天裝13的楚餘一毛一樣，她端著燭臺過去，故意加重了腳步。
“您找我？”她故意問道。
“這是蛤蜊？什麽時候吃？”楚餘不答反問，平覆好心情，站直，回過身，對上她的視線。
燭火在他黑漆漆的眼裏跳躍著，明亮且妖嬈，燈下觀美人，這一刻的縣太爺不但美得勾魂攝魄，而且多了幾分神秘感。
搞時尚的大多是顏控，陶葉也不例外，她一時看呆了，直楞楞地看了好一會兒。
楚餘也不打斷她，難得有這麽平和的單獨相處，正好趁著這個機會好好端詳一下全新的陶葉。
如果一個人能把洗白的粗布衣裳穿出格調來，那應該是真的美了，金釵之年的少女身量未足，但比例極好，五官和臉蛋都很漂亮，一雙桃花眼簡直勾魂攝魄。
就是這樣呆呆的也不錯，蠢萌蠢萌的，他很想用兩只手按住她的臉頰，把嘴巴擠成撅嘴，吻上去，感覺一定很好。
呵……小丫頭還未成年呢。等著吧，先慢慢接觸著，只要她能接受新的自己，他便可在將來做出安排，如果仍不接受……
那就放她走吧。
廚房中沈默下來，燭火在微風中搖動著暧昧。
“呃……”陶葉被楚餘如有實質的目光驚醒了。
她意識到不妥，臉上一片火熱，趕緊給自己解圍道：“縣太爺剛剛問的什麽？哦哦，是蛤蜊，我自己花錢買的，準備當夜宵。”
“怎麽做？”
“炒吧，辣炒花蛤。”
“好，到時候給本官也送一份。”
“我也要。”劉師爺捧著鼓出來的小肚腩站在門外，“京城沒有這玩意兒，晚生饞好幾年了。”
“好好，特意買了不少，都有。”陶葉趕忙應下。
“嗝……”劉師爺打了個飽嗝兒，豎起大拇指，讚道，“小丫頭手藝不賴，兩種餃子都好吃，酸湯也不錯，劉叔吃多了，見笑見笑。大人，晚生出去走走。”說完，他沖著縣太爺略略一禮，腆著肚子走了。
楚餘想了想，一時沒找到更好的話題，便留下一句‘別太晚’，也走了。
陶葉記著縣太爺的吩咐，一更過半時出了門，見上房的燈都亮著，依稀有人影晃動，知道縣太爺和師爺都沒睡，便徑直去了柴房。
才把竈燒上，小李子也來了。
“我家主子讓我幫幫你。”少年站在門口，笑瞇瞇地說道。
陶葉招招手：“那太好了，幫我看著火，把水燒開，我去洗蛤蜊。”
兩人一起忙活……
大約兩刻鐘的功夫後，兩鍋麻辣鮮香的花蛤都炒好了。
“我先替主子嘗嘗。”小李子撿起一只蛤蜊肉放到嘴裏，登時驚喜地看向陶葉，“行啊你，可真好吃！”
“那是當然，你估計你家主子能吃多少？”陶葉取出幾只小銅盆。
“不好說，多盛一些吧，主子吃剩下的就是我的了，嘿嘿。”小李子討好地笑了起來。
“我買的多，涼了就不好吃了，你先給你主子送過去，回來跟我們一起吃。”
“那可不行！”小李子驕傲地揚了揚下巴，“要想成為大管家，首先要做一個好小廝，必須時刻貼身服侍主子，聽從主子安排，絕不可擅自主張。”
喲嗬，還是個有理想的小廝，不想當大管家的小廝都不是好小廝啊！
032某人開掛了
陶葉默默調侃一句，與小李子各自端上一份，往正房去了。
走到堂屋門口時，陶玄正好從廂房出來，陶葉叫他過來，交代幾句，這才進了堂屋。
楚餘正在練字，聽見外面有動靜，便放下毛筆，站了起來，審視一下寫好的幾張大字，剛把幾張特別難看的收起來，就見小李子一人端著小盆進來了，不由有些失望。
屋子裏的氣壓陡然降低，小李子心裏一驚，步伐慢了下來，小心而又狗腿地問道：“小的是不是影響主子寫字了？”
“沒有，端過來吧，劉叔那兒送了嗎？”楚餘及時調整了情緒。
“陶姑娘去送了。”小李子答道。
“你去拿一壇子不老泉，我跟劉叔喝一杯。”
“好嘞！”小李子心裏一松。
陶葉進到西次間時，劉師爺正在對著燭火研究一塊剝去大半石皮的大塊三彩翡翠。
劉師爺見她進來，鼻翼動了動，放下翡翠，招財貓似的擺擺手，“快來快來，聞著味兒就知道香。”
陶葉把盤子放到桌子上，把餐具一一擺開。
“好吃，要是有酒就更好了。”劉師爺夾起一只放到嘴裏，幸福地瞇起了眼睛。
“我讓小李子去拿了。”話音未落，楚餘掀開了門簾。
陶葉訕訕地縮回黏在翡翠上的視線，給楚餘蹲身行了一禮，“民女見過縣太爺。”
楚餘擺擺手，示意她免禮，隨手拉過來一張椅子，在劉師爺對面坐下，指指那翡翠，對陶葉說道，“那是賭來的，質地一般，但好在顏色不錯。”
陶葉點點頭，心裏卻在想，這孩子居然賭石，一刀富，一刀窮，怪不得那麽窮，小小年紀玩什麽不好，非得玩那玩意兒！
她垂下眼皮，忍住出口訓人的沖動，道：“民女苦出身，不是很懂，只是覺得很好看。”
楚餘絕對想不到，不過眨眼的功夫，他就從稚嫩輕佻傲慢紈絝的美少年，變成了一個令某人不恥的賭徒了。
而他還在考慮如何幫陶葉回到珠寶設計這一行來，怎樣才能不讓貧窮的生活埋沒了她的天賦。
“你那花盆弄得不錯，不如也幫本官看看，這塊翡翠像什麽？”楚餘找了個合適的切入點，然後開始吃蛤蜊，一只下肚後，動作便快了起來。
他的話正中陶葉下懷，她興奮地應了一聲，就著燭火端詳起來。
都說燈下不觀玉，但如果不考慮成色和雜質，只看形狀和顏色布局還是可以的。
她把翡翠來回調個兒地看，發現橫看時，黑色區域主要分布在下半部分，翠色在左，沿著黑色向上攀援，像棵倚著嶙峋山石的老松。
山石右下方是片深淺不一的翡，黃色為主，有少量的紅，如果雕成仙鶴，主題便是松鶴延年，雖適合做祝壽送禮，但玉質不算太好，幹，且雜質多，如果主題俗就更加不夠看了，若換成怒放的野菊，說不定有點意思。
另外，還可以雕成筆筒，黑色部分是筆筒主體，鏤雕，左側雕竹子，另一側黃翡雕成盛放的君子蘭或者小雛菊，作為文房用品也還不錯。
等陶葉琢磨妥當，小李子已經伺候那二人已經喝上了。
劉師爺好酒，一喝上話就變多，“小葉子，想好了沒？這只是我家大人練手的，可不能太過覆雜喲。”
陶葉瞪大了眼睛，造孽啊，太浪費了吧，練手不是該用零碎的小塊料子嗎……罷了罷了，吹牛又不上稅，他一說自己一聽便是。再說了，自己不過是diao絲一個，權貴的世界如何能懂？
她本不是什麽城府深沈的人，眼裏閃過的種種情緒在劉師爺和楚餘這樣的精明人面前一覽無餘。
楚餘大概猜得到陶葉在想什麽。
他無奈地笑了笑，給劉師爺使了個眼色。
劉師爺收到暗示，有些錯愕，舉著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這主兒向來我行我素，如今居然會跟一個丫頭片子解釋，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吧，呃……天吶，難道他看上這要啥沒啥的毛丫頭了？
不能吧……
楚餘用眼神示意他趕緊，又拿起自己的杯子往他的杯子上一敲，把剩下的酒幹了。
劉師爺抹了把胡子，也幹了，神色如常地說道：“小葉子你瞪什麽眼吶，不怕告訴你，我家大人十賭九贏，這種成色的翡翠在我家大人的庫房裏也算不得什麽，不過廢品罷了。”
這麽點兒年紀的賭石高手，莫不是吹牛吧，陶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楚餘在心裏“嘿嘿”兩聲，眼中略有得色——再有經驗的賭石高手也不敢說自己能十賭九贏，但誰讓他穿過來後有了一只能看透玉石的左眼呢，這開了掛的人生當然不能用常理推之。
“你這丫頭還挺不好糊弄，”劉師爺從書案下面的筐裏又取出兩塊原石，推到陶葉這邊，笑道：“瞧瞧吧，這等貨色也只配在劉叔的筐裏放著。別瞪了，再瞪眼珠子就掉出來了，趕緊說說看，都想到什麽了？”
兩塊原石都開了窗，一塊紫色，一塊無色，大略上看是冰種和糯冰種的，成色都還不錯。
陶葉想起來了，她因劉慧的死而被帶進縣衙時，劉七與劉師爺說的就是設計翡翠擺件的事。
她現在有點兒信了，為了掩飾剛剛的失態，趕緊理了理思路，把剛剛的兩種設計方向說了一遍。
劉師爺道：“雖然中規中矩，卻也符合這塊三色翡翠的實際情況，寓意也不錯。不過，我還是覺得仙鶴更適合大人，畢竟比菊花和蘭花簡單多了嘛。”
他揶揄縣太爺一句，又對陶葉說道：“小丫頭行啊，哪兒學的？”
陶葉早有準備，說道：“劉叔，插雞毛撣子的大瓷瓶上不都是這些畫嗎？再說了，縣裏的翡翠閣我也去看過了呢。”
劉師爺點點頭，呲溜一口小酒，“倒是個有心的小丫頭。”
陶葉謙虛地笑笑，有些忐忑地問道：“縣太爺，等我跟隔壁爺爺學好木雕，將來我就給縣太爺雕底座可好？”初學者對初學者，如果縣太爺能答應，她日後的收入就有保證了。
楚餘笑了起來，他白擔心了，原來這丫頭早有計劃了，木雕的確比珠寶更適合現階段，不但可以讓她保證生活，還能與她所學接軌。
他就喜歡陶葉這一點，為人耿直，卻能知道變通，能放下身段的時候也不倔著。
“當然可以，只要你能拿出不錯的東西來。”他應了。
033宿命
陶葉聞言，漂亮的桃花眼裏湧出絲絲喜色，“謝謝縣太爺！”她真心實意地打了一躬，並在心裏為之前各種偏見道歉。
楚餘也高興，但又覺得“縣太爺”仨字無比刺耳，那是原主中二期發作時定的規矩，而他初來乍到，也覺得挺有意思，就沒有更正。
現在每次聽陶葉叫他縣太爺，他都覺得腦袋上升起兩個大大的氣泡，一個寫著“白癡”，另一個寫著“自作孽不可活”。
他擺擺手，示意陶葉不必客氣。
正事沒有了，陶葉壓抑著內心的喜悅順勢告了辭。
木雕還沒學，訂單已經有譜了，那堆蛤蜊買得太好了。
從劉師爺房裏出來，陶葉這個興奮啊，竟然像小女生一樣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廂房。
偌大的起居室裏安靜下來。
劉師爺長嘆一聲：“小姑娘長得好看，可出身著實不好，大人對她何以如此重視？”
楚餘放下酒杯，挑眉反問：“長得好看，再加上幫我兩個大忙，難道還不夠？”
這顯然不夠，劉師爺搖搖頭。於楚二公子來說，不管恩情還是仇怨，沒有錢和權勢解決不了的問題，女人如衣服，穿過就扔了，又何須如此？
別說什麽突然大徹大悟，畢竟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楚餘苦笑起來，玩了兩輩子，這會兒想正正經經談個戀愛結個婚竟沒人信了，而且越是了解就越不信他。
他也郁悶，一個個智商都不低，難道就不能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嗎？
劉師爺見他面上有了郁色，暗道，罷了，何苦得罪這個陰陽怪氣的小霸王呢。
甭管怎麽說，如果能改也是件好事。他是新帝的親外甥，長公主唯一的兒子，也算頗有靈性的孩子，只要肯幹，一個知縣擋不住他，日後若成了封疆大吏，自己這個師爺也能有所作為了。
……
第二天一早，陶葉姐弟用過早飯便告辭了。
陶葉走在前面，剛一出門，就迎面碰上了劉靖言，而劉七正從他身後的馬車上下來。
“陶姑娘。”劉靖言頷首，打了個招呼。
“三少爺。”陶葉還禮，陶青陶玄也各自打了一躬。
“陶姑娘，要不要送你們一趟。”劉七走了過來，她臉色很難看，眼裏滿是狐疑，說的話顯然只是客套。
陶葉道：“謝謝劉七姑娘好意，我們還有事要辦，不用麻煩了。”
“哦……你們……慢走。”劉七兩次欲言又止，但到底沒說什麽，唇角努力地勾起一抹笑意。
“告辭。”陶葉懶得理這種陰險小人，敷衍著擠出兩個字，與兄妹倆擦肩而過。
待他們走遠，劉靖言小聲道：“這姑娘也就十二三歲吧，餘兄是不是太胡鬧了？”
劉七不喜歡他這麽說楚餘，“三哥，你別把人想的太壞了。”
劉靖言搖搖頭，“七妹，三哥不是人雲亦雲，而是親眼所見。你聽三哥的，餘兄這人靠不住，齊國公那邊的婚約也不是那麽容易就作罷的，而且……”劉靖言說到這裏忽然停住了。
“而且我是庶女，長公主不可能讓餘大哥娶我是嗎？”劉七面色僵硬，咬牙把他的話接了下去，顧慮著門房，她把聲音壓得很低，但字字鏗鏘。
——就跟陶葉兩輩子都逃不了一個“窮”字一樣，她同樣沒逃脫得了“庶”字，所以，身份永遠是她心口上不能愈合的傷口，碰一碰就鮮血淋漓。
劉靖言有些尷尬，這個妹妹有才華，自尊心也比別的妹妹強些。
他撓撓頭，道：“七妹，三哥只是不想你傷心。”
傷心？
劉七失笑，偶爾的傷心才是傷心，長久的傷心應該算是病態了吧，每天不想他幾次，就好像一天白過了一樣。
有時候她也覺得自己奇葩，放著大把主動貼上來的男人不要，非要死心塌地的喜歡一個沒心的男人，難道這就是緣分，還是說自己犯賤？
愛情沒有力量，只會讓人哭泣，真你大爺的對啊！
話不投機，兩人沈默著進了門，往二堂去了，一般來說，這個時辰楚餘應該在處理衙門的日常公務了。
但楚餘從小到大都是二班的，所以，陶葉告辭的對象其實是劉師爺。
楚餘此時還沒起床。
正房東側間，寬大的楠木垂花柱式拔步床上，藍色素面絲綢被子裏伸出一只長而直的腿，枕頭被被蒙著，看不到臉，一頭烏發散落外面，粗粗一看，簡直是古代版的男貞子。
小李子撅著嘴坐在踏腳上生悶氣，“主砸，時辰早過啦，該辦公務了。嘖……不是讓小的監督你早起練功嗎？咋還說話不算話了呢？”
“主子再不起來小的走了啊，小的還沒用飯呢，餓得前胸貼後背的。”
……
小李子有一句沒一句地念著經，聲音不大，但對與耳力極佳的楚餘來說，形同魔音穿耳。
他在現代就喜歡睡懶覺，每天都是上午十點半起床，沐浴更衣用飯，下午一點左右驅車去公司。
如今，他為了改變形象，要求小李子每日卯初叫醒他，但他幾乎一次沒起來過，最早也要拖到卯正。
昨日跟劉師爺喝了不少酒，今晨格外不想起床。
“閉嘴！”楚餘忽然坐了起來。
被子撲到小李子臉上，成功地堵住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兒。
楚餘撓了撓厚實的胸大肌，一甩頭，把擋在臉上的烏發甩到腦後，笑罵：“小兔崽子，你丫不當和尚真是可惜了。”
小李子把被子從腦袋上扯開，放到床上，傻笑著：“主砸你可起來了。”
……
劉家兄妹被請到後宅堂屋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見楚餘穿著墨綠色官服，懶懶散散地從房裏出來。
“怎麽來得這麽早？”楚餘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清茶喝了一口，“昨兒跟劉叔喝了點兒酒，睡的遲，早上就起不來了。”
劉靖言笑了笑，不置可否。京中誰人不知，長公主府的楚二公子不到巳時不起床，都說練功要雞鳴起舞，二公子是後晌才練的，要不是有點兒天分，他能打出個花架子都難。
劉七道：“沒關系，我們也才來。”
“哦。”楚餘不甚在意地應了一聲，把茶水一口喝光，“早飯用了嗎，沒用的話，我讓廚房多做些。”
034謝將軍
劉靖言道：“餘兄客氣，我們用了早飯來的。”
“哦……”楚餘打了個呵欠。
劉靖言矜持著皺了皺眉頭，說道：“今兒來，是因為府裏昨夜收到京城的信了，信上說謝將軍做了關城總兵，總領對金關防，估計三天後就到咱們澤縣了。”
“謝將軍？”楚餘在記憶庫裏翻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姓謝的將軍。
劉靖言垂下眼眸，掩住發自內心的不屑，說道：“對，就那位是以一己之力攻上城墻、率領大軍破城的謝將軍，三十歲的建威將軍，當今的第一寵臣，謝尋謝將軍。”
他說得很詳細，但也正因為詳細，所以楚餘清晰地感覺到這位同齡少年對自己的鄙夷。
楚餘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他要是在意別人的態度，就不是小霸王楚餘了。
“哦，”他也記起來了，謝尋，那是比金毛獅王謝遜還要牛逼的存在，他的公主娘曾讓原主向其討教武功，但被原主拒絕了。
“看來本官要好好接待接待了，不知這位將軍有何愛好，海鮮？酒？嗯，美人估計不行，春風閣的頭牌還不如京城怡景苑的丫頭呢。”
劉靖言臉色發黑，淩厲地看了劉七一眼，拱手道：“請餘兄慎言。”
楚餘譏諷地笑了笑：“這可是偷偷賣了人家翡翠餃子方子的七妹妹，有這等算計，聽見區區清樓的名字又算得了什麽？”
“你！”劉靖言猛地站了起來。
楚餘好整以暇，“我怎麽，我向來口無遮攔，但說的都是實話嘛，是不是七妹妹。”
劉七昨天就已猜到楚餘可能知道自己動了手腳，但沒想到他會當面懟她，心裏慌了一下，垂著頭，轉了轉眼珠，又鎮定下來——反正沒抓到她的手，只要不承認，怕什麽！
“餘大哥何以如此冤枉劉七？”她扭著手裏的帕子，丹鳳眼裏漫起水霧，“我與陶姑娘無冤無仇……她那麽輕易地說出方子，無意中說給別人說不定也是有的。這幾天，我和你們一直在小榆莊……餘大哥，是不是七妹妹哪些地方做得不好？”
“七妹妹怎麽說都行，反正也沒被人抓到現行。不過有些事就算抓不到現行，當事人也是可以明白的，對吧？”楚餘翹起二郎腿向後一靠，吊兒郎當地道：“七妹妹沒什麽做得不好的，不過七妹妹應該知道，我楚二認準的事兒，便是我娘也沒有辦法，所以，問題不在別人身上，而是在於我，這話你聽得懂吧。”
他的話翻譯過來就是：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了，所以我知道，你是因為我才對付陶葉。但你對付別人沒用，對付我才行。
便是傻子也能明白什麽意思了，更何況兄妹倆都是聰明人。
劉靖言登時面紅耳赤，雙手用力抓住椅子扶手，指節處節節泛白。
劉七倒還好些，畢竟，比起上一輩子她在車禍之前的那次告白，這個楚餘已經拒絕得很含蓄了。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餘大哥，劉七的腦子確實不夠靈光，但劉七猜餘大哥應該誤會了，劉七可以發誓，陶姑娘的事確實與我無關。”
楚餘搖搖頭，如果發誓有用的話，還要法律做什麽。他不再說話，勾勾手，示意小李子把早飯擺進來。
“餓了，兩位不介意的話，裏面請，咱邊吃邊聊。”
“不必了，回來也有些時日了，縣學那邊還沒去打招呼呢。”劉靖言本想就謝將軍的事再多說一二，現在沒了那個心情，當即起身告辭。
兄妹倆上了馬車。
劉靖言的臉色跟鍋底一樣黑，抿著唇，看著車外，一言不發。
劉七雖然心裏更煩，卻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哄他——她這個嫡出哥哥是所有兄弟中最有出息的，而且對她最好，將來也只有他可以仰仗了。
“三哥，雖然那事兒不是七妹做的，但確實是七妹的錯，誰讓七妹喜歡他呢，嗚嗚……”她痛哭出聲，“有些事七妹也不想，如果可以，七妹想把這顆心挖出來……三哥，如果沒有心，是不是就不會那麽多煩惱了？”
“嗚嗚……都是七妹的錯，害三哥丟臉，三哥，嗚嗚……”劉七跪坐在劉靖言面前，哭得不能自已。
“七妹好好坐著，不必如此。”劉靖言緩和了臉色，取出一張帕子遞給她，“三哥一心向學，不懂那些事。但三哥知道，情之一事最是害人。若非母親對父親心思過重，她也不會生出與青燈古佛為伴、日日誦經了卻殘生的念頭來。”
他們的父親宣平候為新皇登基立下汗馬功勞，進京不到一年便納了五房小妾，三個為皇帝所賜，兩個為同僚所送。
五個美人各個年輕貌美，身段妖嬈，宣平候喜新厭舊，對他的母親盧氏從此只有表面功夫，晚上再不入正房半步。
盧氏又恨又怒，日夜煩憂，沒多久便生了一場大病，緩過來後，在花園裏建了座小佛堂，夫妻之間形同陌路。
子不言父過，劉靖言不好批評父親的貪花好色，也不能說皇上害人不淺，每每提起，都只說盧氏對父親投註的心血太多。
“三哥總覺得，你有才華，年齡也還小，應該把大部分精力放在這方面。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與其在意他人的喜與不喜，還不如好好完善自己，你說呢？”
劉七不喜歡劉靖言提起母親時的潛臺詞，不管哪個時代，嫉妒都是人之常情，能大大方方跟其他女人分享自家男人的女人幾乎沒有。
但這是劉靖言掏心窩子的話，而且後面那句說得極好，讓她感到疼，又因此有所觸動。
雖然她也知道愛得太卑微是人生大忌，但她更知道自己在愛楚餘這件事上，幾乎毫無抵抗力可言。
於她來說，‘你若盛開，蝴蝶自來’只是一種理想境界，現實是，感情一旦付出便很難超脫出來。
如果她能做到，就不會穿越到這個時代了。
但自己已經在上輩子付出代價了，難道這輩子還要繼續下去嗎？
似乎不該再為自己的執念找借口了吧。
三哥說的沒錯，這一世的她確實比上一世有才華，庶女也並非像私生女那樣見不得光，且認識的權貴也不只楚餘一個。
或者，她真的可以讓自己更優秀些，即便得不到楚餘，將來也可以嫁得更好。
劉七掙紮許久，終於斂容說道：“三哥說的是，七妹受教，日後定然向三哥學習，不讓三哥失望。”
“嗯，這就好。”劉靖言的臉上有了笑意。
035婉拒
縣學在澤縣東，松山腳下，臨海。
兄妹在大門口下了車，沿著寬闊的石板路往裏走。
“三哥，這裏的環境不錯，不比青雲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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