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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仨就著燭光認了會兒字帖上的字，又學了十以內的加減法就睡了。
第二天早飯後，陶葉帶著兩兄弟做翡翠餃子。
先把菠菜碾壓成汁。
再用菠菜汁和面，做了三屜綠瑩瑩的翡翠餃子——韭菜、雞蛋、肉三合一的餡兒。
這是她做得最拿手的一種餃子，如果面用澄面加生粉和，再每個餃子放上一只蝦仁，就是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她和劉舒的最愛。
那時候，工作再忙，陶葉每月也會親手做上一次。
如今雖有生粉，但澄面卻難得，即便想做，也苦於‘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快到中午時，姐弟仨吃完餃子，把剩下的裝在盆裏，用筐提上，再拎上一只小凳子，一起去了鎮南頭的官道上。
三人在一株新綠蕩漾，樹影婆娑的老柳樹下安頓下來。
“姐，聽說咱們鎮子很少有過路的客人停腳吃飯。”昨天陶葉說想賣餃子時陶玄就有些擔心，面粉買的最好的，蒸籠就買了三個，豬肉和調料也花了不少錢，一旦賣不出去，白花花的一兩銀子就打水漂了。
陶葉掐掐他的小臉蛋，笑道：“與其跟這兒白白擔心，不如努力去賣，你瞅我的。”
她取出一只白瓷盤，夾出兩只元寶形餃子，迎著過來的幾個行人喊了起來。
“翡翠餃子咯，好吃的韭菜肉餡翡翠餃子。”
“好吃的翡翠餃子，保證吃一個想兩個咯。”
人們果然看了過來，陶玄低調慣了，登時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陶青則“噗嗤”一聲笑了，跑到陶葉身邊，陶葉喊一聲，他便喊一聲。小家夥這兩天吃的好，精氣神足足的，奶聲奶氣的動靜吸引來不少路人的視線。
行人不算少。
但因為劉家鎮離縣城太近，所以一般這個時候的行人都在匆忙忙地往縣城趕，馬車速度大多很快，接連幾輛馬車過去，竟沒一輛停下的。
小孩子還是沈不住氣，大約一刻鐘沒到，陶玄跑去摸了摸餃子盆，道：“姐，餃子好像不那麽熱了。”
“沒事兒，韭菜餡餃子涼了也一樣好吃。”陶葉堅信她的餃子會有市場。
綠瑩瑩的，面皮勁道，韭菜不老，鹹淡適宜，而且不油膩，喜歡獵奇的人們只要嘗過一個，就應該不會錯過。
若不是不想對上陶家人，對上包子鋪，她就是到鎮子裏也一樣賣得動。
另外，她總覺得，把餃子賣給路人大概能多要幾個大錢。
不多時，從澤縣方向駛來四輛馬車，前面兩輛車廂豪華，第三輛是普通帶廂馬車，第四輛是平板車，上面坐著七八個護衛，後邊還跟著幾匹駿馬，其中兩個騎馬的少年公子是陶葉昨天在翡翠閣見過的。
“好吃的翡翠餃子咯，熱乎乎噠。”陶葉笑嘻嘻地看著這些馬車，忽然促狹地喊了一嗓子。
“停車！”打頭的馬車裏有個柔婉的聲音響了起來。
“籲……籲！”車夫把車停了下來，於是，後面跟著的三輛也接連停了。
普通馬車上下來一個三十左右歲的媽媽，小跑著過去，在第一輛豪華馬車的車門外站下了，“七姑娘、十姑娘有什麽吩咐嗎？”
“叫那賣翡翠餃子的過來。”一個小美人出現在拉開的雕花車窗後面。
“來了。”陶葉端著盤子走過去，“姑娘，幹凈漂亮的翡翠餃子啊，這是給人看的樣兒，客人要是想嘗嘗，可以從盆裏拿幹凈的……哦，是劉七姑娘啊。”
那媽媽一讓，陶葉便看清了車裏的人。
“恩。”劉七姑娘臉色似乎不太好看，丹鳳眼直勾勾地看著陶葉，笑意僵在了嘴角，“這餃子包的挺好看，誰教你做的？”
“我娘教的啊！”陶葉說道，她也是這麽跟兩個弟弟說的。
車廂裏又鉆出一個小腦袋，“哎呀，果然很像翡翠，好好看！啥做的？能吃嗎？”
“能。”陶玄雖靦腆，但極有眼力見，麻溜地用幹凈盤子端來兩只餃子和兩雙筷子。
十姑娘伸了下小手，又縮回去了，顯然還在猶豫。
陶葉左右瞅瞅，見沒有旁人，便小聲解釋道：“這是用菠菜汁和的面，當然可以吃，十姑娘要試試嗎？”
“你怎麽知道菠菜汁可以和面？”劉七姑娘突然有些咄咄逼人。
陶葉不知自己哪裏得罪了她，心中詫異，臉上卻沒表現出來，耐心地解釋道：“人要是窮得揭不開鍋，就會死命地想法子賺錢。如果劉七姑娘看到開水焯菠菜的水是綠的，估計也能想出這個法子。”
“聖人有言，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這位姑娘心思巧妙。”三少爺下了馬，用筷子夾起一只放在嘴裏，細細咀嚼。
“好看，也好吃。”他笑了起來，濃黑的劍眉完全舒展開，屬於少年人的稚嫩褪去，臉上只剩下幹凈和明朗。
顏值不低嘛，陶葉多看了兩眼，三少爺便有些不好意思，默默把臉別了開來。
車廂裏的劉七姑娘若有所思，臉色緩和了一些。
十姑娘沒用筷子，用手捏起另一只蒸餃咬了一口，喜道：“是韭菜餡噠！我愛吃，七姐你要不要……哦哦，七姐不喜歡吃韭菜餡餃子。”她跟陶葉招招手，“你給我來十只，我要在路上當點心吃。”
“十只有點少，多買些，八弟要不要嘗嘗。”三少爺朝後面招呼過去。
021不給你面子
“鄉下人做的東西有什麽可吃的，臟死了，我才不要呢！”那位八弟厭棄地瞪陶葉一眼，揚起鞭子，一溜煙地跑了，身邊小廝見狀，趕緊打馬追了上去。
“鄉下人？怎麽，你老劉家不是劉家鎮人？”馬路對面有人漫不經心地回擊了一句，聲線略低，非常熟悉。
三少爺聞言，小麥色的臉頰陡然變得赤紅，對著陶葉拱手一禮：“舍弟不懂事，還請姑娘見諒。”
會臉紅的人心性大多不會很差。
陶葉還禮，真心實意地說道：“不打緊，不過說我兩句而已，又少不了什麽。”
她轉過身，見縣太爺帶著小李子從馬路對面走了過來。
縣太爺穿了件胭脂紅色撒花緞面圓領袍，足蹬鹿皮中筒靴，腰系金絲嵌寶革帶，花紋古拙的金簪綰起烏發，網巾壓到眉際之上，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格外引人註目。
精致而又騷氣。
“原來你們姐弟在這兒呢，往你家白跑一趟。”小李子樂顛顛跑過來，懷裏還抱著一只豆沙灰色的小奶狗，“陶姑娘，我家大人說，銀子是劉師爺的心意，這狗是他的心意。”
“狗？”陶葉有些驚訝，“還有送狗給窮人做謝禮的，這不是欺負人嗎？”狗養活了，人會不會餓死？
老柳樹下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嗤嗤笑聲。
小李子急忙擺手，認真地解釋道：“陶姑娘，你們姐弟年紀小，住的偏，我家大人也是好意。”
這倒也是，這位中二的縣太爺還挺細心。
陶葉正兒八經地蹲身，朝縣太爺行了一禮，“是民女想差了，多謝大人關照！”
楚餘心道，這倔丫頭有錯就認，態度不錯嘛，不枉他為這狗花那麽多心思。
他心裏舒坦，卻沒表現出來，只擡了擡下巴，算是收下楚餘的謝意。
“謝謝大人。”陶青啪嗒啪嗒跑了過來，從小李子手裏接過小奶狗，抱在懷裏喜歡得不行，“姐，小青喜歡。”
陶玄也喜歡，臉上的笑意繃都繃不住了，投桃報李，他去盆裏又取了幾只餃子過來，請縣太爺品嘗。
楚餘倒也給面子，夾起一只正要吃，只見已然下車的劉七姑娘踏著碎步迅速湊了上來，小聲說道：“餘大哥，到底是外面的東西，還是不要輕易用的好。”
楚餘手上一頓，詫異地看著劉七，以正常的音量說道：“不能吃嗎，靖言和十妹妹不都吃了嗎？”
“七姐這是什麽意思？我和三哥都吃過了啊，餘大哥有什麽不能吃的？”十姑娘不幹了。
“這……”劉七沒想到楚餘會這麽不給面子，就那麽大聲嚷了出來，滿臉的尷尬，一時不知如何自圓其說。
陶葉卻如同醍醐灌頂一般，深以為然，心道，這位縣太爺如今麻煩附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正想讓陶玄把餃子端回去，卻見縣太爺已經把餃子送到嘴裏了，並且一吃就是三個。
十姑娘見狀“嘿嘿”笑了兩聲，嬌聲道：“原來餘大哥也喜歡吃韭菜餡的啊。”
這時候，劉七調整好心態，笑著用青蔥般的指尖點了點她，道：“頑皮，你又不是不知道餘大哥剛出過事，咱們小心點兒總是沒錯的。”
十姑娘吐了吐舌頭，沒搭茬，扭頭去看楚餘。
楚餘像是沒聽見劉七的話，咽下嘴裏的最後一個餃子，對三少爺說道：“靖言，連盆都買了，路上吃，我先上車。”他轉身往後面的那輛豪華馬車去了。
“好的。”劉靖言從荷包裏摸出一小塊碎銀，瞧了眼陶葉伸出的那只修長纖細卻傷痕累累的手，一轉身，把銀子給了陶玄。
小古板！
陶葉撇撇嘴，訕訕地把手收回去了。
劉七接連兩次明示，都被楚餘不留情面地用行動駁回了，面色變得十分難看，她跺了跺腳，到底追上去，又多問了一句：“餘大哥，你怎麽問都不問就敢吃這麽怪異的餃子啊，難道你吃過這種翡翠餃子？”
這丫頭又在試探了，楚餘有些厭煩，心道，已經再世為人了，為啥兩輩子都要活得那麽累呢？喜歡你就追，若千方百計依然不可得，就幹脆地撤退，痛苦一陣子，怎麽的都能放下。
他又不是二傻子，整那麽多虛頭巴腦的幺蛾子有意思嗎？
但這不是發火的時機，楚餘耐住性子，扭頭看了看她，慢聲道：“七妹妹想多了，什麽翡翠不翡翠的，一個餃子名兒而已，就是叫祖母綠餃子它也是餃子，都一個味兒，還能吃出花兒來？再說了，她一小老百姓，跟我無冤無仇的，既然敢賣就是能吃。走吧，你三哥說路還遠著呢……小李子上車。”
小李子聞聲立刻躥了上去。
車夫把馬車往馬路中央帶了帶，錯開前車，走了。
“七妹別楞著，上車啊。”三少爺帶著小廝上了馬，也跟了上去。
“來了。”劉七嘴裏應著，身子卻沒動，定定地看了幾眼陶葉，鄙夷，防備，兼而有之。
陶葉有些發懵，就因為一只狗，所以她就被縣太爺的顏值連累了？
“人有時候也跟翡翠一樣，好看又貴重的，一般人買不起。陶三姑娘，你說是不是？”
陶葉噗嗤一聲樂了，喲嗬，這才見過幾回啊，竟然連自己的姓名和排行都打聽了呢，病得不輕啊。
她揶揄地說道：“聽說劉師爺說縣太爺訂婚了，是國公府的嫡女。小玄，是吧。”
“是的。”陶玄把盤子筷子裝進筐裏。
陶青抱著狗，忽然後知後覺地來了一句：“翡翠有什麽好看的，我們不稀罕，我的小狗才好看。”
劉七用翡翠暗喻縣太爺，小陶青聽不懂，將縣太爺與狗相提並論，前後聯系起來，實在有些喜感。
陶葉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劉七被陶葉戳破心思，又羞又怒，正要反駁，卻被陶青一句孩子話截了胡，想了再想，忍了再忍，到底把話題撿了回來，道：“陶三姑娘不要誤會了，餘大哥的未婚妻是我手帕交，剛才那些話，我是替她說的。”
這麽大的醋勁兒，還敢說人家未婚妻是你手帕交？簡直是不要臉！
陶葉努力把鄙夷壓在心底，不在臉上露出分毫，笑道：“劉七姑娘放心，我娘生前一直對我說，找婆家要找門當戶對的，我也是那樣認為的。”
在劉家鎮得罪劉七極為不智，陶葉點到為止。
022喜歡指手畫腳的人
送走劉七，姐弟仨往回走。
陶玄說道：“姐，那劉七喜歡縣太爺吧。”
“大概是吧。”
“可縣太爺不是訂婚了嗎？”
“園子裏盛開的花朵，並不會因為屬於你，就沒有蜜蜂和蝴蝶了，對不對？”
“哦……”陶玄恍然大悟，喃喃道，“原來長得好看也不是什麽好事啊。”
“容貌好與不好，都有利有弊，以後你就知道了。”
陶玄若有所思，“不用以後，姐，我已經知道了。”
這小子是個聰明的，而且還勤奮，陶葉心裏歡喜，又使勁地搓了搓他的軟發。
家裏的面粉還有一些，但肉沒了，陶葉還得進城一趟。
她跟陶玄陶青交代一番，讓兄弟倆回家睡午覺，自己去街面上搭車。
趕車的叫劉三兒，一見陶葉就樂了，“小葉子又進城啊，聽說你賣翡翠餃子發了財，有這事兒嗎？”
區區一個中午，做餃子的投資便全部收回了，剩下的一兩多銀子都是純賺的，確實發了筆小財，只是不能認罷了。
陶葉跳上車，在他身後坐下，“劉三叔，三屜餃子要是能發財，這世上就沒窮人了，你說是不？”
劉三兒哈哈一樂，“那倒也是，不過大家夥兒可都信了呢。”
“信啥啊信，大夥兒湊一塊隨便嘮嘮，起起哄也就得了。”有個穿戴得體的老大娘接過話茬兒，“就跟苞米面餑餑似的，你就是叫它黃金餅，也一樣是粗了吧基的餑餑，往下咽的時候一樣剌嗓子眼兒，有錢人都精得要死，就那麽好糊弄呢！？”
“就是就是。”陶葉趕緊附和，“其實一開始根本賣不動，要不是縣太爺路過時可憐我們，人家也不能買那老多，說來也是我們蒙上了，明兒就不知道啥樣了。”
“我就說呢！”老大娘一拍大腿，“別看縣太爺年歲小，行事可真是仗義，聽說一上任就平了兩起冤案呢。”
一說起縣太爺，車上的人都來了精神，什麽英明神武，什麽英俊瀟灑，也不知她們從哪裏聽來的成語，跟表揚自己親兒子似的，好話一車，車軲轆話來回翻。
“劉三叔，麻煩你個事兒唄。”陶葉把腦袋往前湊了湊。
“你說。”
“聽說你幫人從城裏帶東西，我想你日後幫我帶肉，行不？”帶一次三個大錢，只要不在陶家買肉，陶葉寧可花這個錢。
劉三兒敞亮地答應了：“那有啥不行的呢，到時候你提前言語一聲就行。”
先前那老大娘一聽這個話頭，又來了精神，“呀”了一聲，又把話題轉到她這兒來了，“我說陶葉啊，你買肉不從你奶那買啊，這可不對，再怎麽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你奶趕你出來，你也是吃著你奶，住著你奶的呢，就是你賣的餃子，也是用你爺奶分給你兩個弟弟的東西包的吧。”
“嘖……你爺奶老了，有時做事難免糊塗，就算連累你過了一趟衙門不也沒出什麽事兒嗎？而且縣太爺還對你們頗為照顧呢，這可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的好事兒。咱做人啊，要知道感恩，不然那成啥了？”
“所以……”陶葉舔了舔嘴唇，壓著噌噌往上躥的火氣，道：“你的意思是，人家大巴掌甩過來了，我還得笑著再把臉貼過去，繼續讓人打，是這個意思吧。”
老大娘一瞪眼：“你這孩子怎麽能這麽歪……”
“得，你老別急，聽我說完。我也不跟你說這一年多陶家人怎麽對我們姐弟的那些爛事，我就說說他們老陶家編排我為了跟許家結親殺了劉慧這事兒，我問問大娘啊，要是你，你能對親孫女辦出這事兒不？”
“這事兒你奶也不是故意……”
“您甭說那麽多用不著的，我就問你能不能辦得出來，你要是也能那麽幹，咱就啥也別說了。”
“……那是不能。”老大娘臉上憋得通紅。
“是人都幹不出來那個事兒！我可以把話放這兒，只要我去陶家買肉，不是打架，就是缺斤少兩，你信不？”說到這兒，陶葉哂笑一聲，又道，“沒錯，我是住了陶家的房子，用陶家的面和菜做了餃子賣，可我沒付出勞動嗎，我賺的銀子就不給兩個弟弟花了嗎？日子還長著呢，像你這樣喜歡對別人指手畫腳的人，不妨先管好自己的嘴，別忙著說誰對誰錯，就好好看著吧，後頭且有好戲看呢。”
老大娘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怒道：“你這孩子，咋還不叫大人說話呢，我怎麽指手畫腳了，嘖……沒爹娘教的孩子就是混。”
陶葉嗤笑，道：“我要是有爹娘陶家也不會這麽對我，你更不敢。大娘，我爹娘死很久了，嘴巴積點德吧啊！”她終於不想客氣了。
“你……”老大娘惱羞成怒，伸手要打陶葉。
一旁看笑話的兩個女人趕緊把老大娘拉住。
“行了行了，老姐姐，跟一孩子較什麽勁啊。”
“就是，那是人家家事，咱管不了的。”
“人陶葉殺豬的，要勁兒有勁兒，要膽兒有膽兒，你老天拔地的打過人家咋的？”
老大娘歲數大，也算識勸，瞪陶葉幾眼後，到底消停下來。
經過這一遭，車上安靜了，劉三兒大鞭子甩得又響又勤，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縣城。
陶葉先跑一趟鐵匠鋪，定制了一套木雕工具，又買了把斧頭，在南街買上面、肉和大骨頭，又乘劉三兒的車回了家。
回去時，那老大娘不在。
劉三兒說，她是劉裏長的堂姐，家住縣城，大兒子是舉人，在縣學教書，經常在鎮子和縣城之間來來往往，她這是回家去了。
其實，那大娘是什麽人不打緊，陶葉只擔心老陶家借題發揮。
雖說她動口動手都是把好手，但過日子要是天天雞犬不寧的，誰都受不了不是？
車上人少了，騾子走得很快，趕在太陽下山前到了劉家鎮。
陶葉在胡同口下了車，才走幾步，離著老遠就聽到了陶青淒慘的嚎哭聲，她把胳膊上的筐一扥（den四聲），罵了句你大爺的，撒丫子開跑。
一過劉八爺家的院墻，她就看到驢高馬大的陶壯了。
他面朝著大門，插著腰站在房門口，滿臉的戾氣，一腳踹在陶玄肚子上，“死崽子，你他娘的還不快說！”
023我tm殺了你
陶玄被踢得後退三步，捂著肚子，彎著腰，半天沒直起來，表情痛苦地說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姐就是真的不要我們，我也一樣不知道。”
“姐，嗚嗚……”陶青抱著小奶狗坐在地上，正眼巴巴地看著門外，一看到陶葉，便用袖子抹了把眼淚，掙紮著起了身。
他的小臉上青紫一片，顯然是挨了巴掌。
陶葉只覺一腔熱血呼啦一下湧上腦袋，怒道：“我他媽殺了你！”
她從筐裏拿出新斧頭，筐往旁邊一扔，幾大步飛奔過去，舉著斧頭就朝陶壯的脖子劈了過去。
陶壯嚇了一大跳，反應卻不慢，一轉身操起靠在窗臺上的鐵鍬，同時向後撤了一大步，讓過這一斧頭。
陶葉一斧頭不中，斧頭的勢頭帶著她往前踏了一步，順勢又是一斧頭過去……
陶壯離房子太近，長鍬施展不開，倉促間只能用鍬把迎上。
“哢嚓！”鍬把被斧頭劈飛一截兒，斷頭打在窗欞上，發出一聲輕響。
陶壯驚出一身冷汗，“你他娘的找死！”他雖怕，卻也被激起了血性，把身子調轉個方向，揚著鐵鍬拍了過來。
“看看誰找死！”陶葉瘋了，不躲不閃，斧頭對著鐵鍬頭劈過去，斜斜地對上鐵鍬邊緣，發出尖銳的“滋啦”聲，鐵鍬順著斧頭的刃落下，擦著她手臂的邊緣過去了。
“小心！”陶玄驚呼一聲。
陶葉置若罔聞，趁著鐵鍬尚未揚起，斧頭帶著風聲往陶壯的胸口招呼過去了。
陶壯猛地把鍬向上一擡，又是“哢嚓”一響，鍬頭落地，鍬把因為慣性向上砸在他鼻子上，登時鮮血長流。
陶壯抹了把血，眼睛瞪得銅鈴似的，撲過來，又是一棍，“你個賤貨，我跟你拼了！”
“喪心病狂的狗東西。”陶葉側步躲過，正要還擊，卻聽腳步聲噔噔響起，兩個男人一起沖進院子裏，一左一右將陶壯架住，怕陶葉再下黑手，又趕緊往後退了好幾步。
“哎哎，你們幹啥，不要命啦！”
“還不趕緊把家夥事兒放下？放下！”
“娘的，這要是死了人，你們都得蹲大牢，殺頭。”
“就是殺頭我也得先弄死他！”
陶葉待要再沖，被陶玄從後面一把扯住衣裳，“姐，你殺了他，我和小青咋辦？”
“咋辦？大不了一起死！”陶葉說是這麽說，但實際上，在來人拉住陶壯的那個瞬間，她就清醒了，知道自己沖動得過火了。
她把陶玄扯到身前，又把靠過來的陶青抱在懷裏，“陶壯你個混蛋王八蛋，你他娘的心是黑的？就為了我賣翡翠餃子賺了倆小錢，你就逼著他倆把配方告訴你？不告訴就打，這可是你的親弟弟啊！他倆加一起的歲數都沒有你大，你還是人嗎？啊？！”
“放開，放開我！”陶壯從兩個男人的鉗制中掙脫出來，抹了把淋漓的鼻血，“我是他們二哥，怎麽打不得？長兄為父，不聽話打死了都活該！”
陶葉用斧頭指著他的鼻尖罵道：“你長兄為父，我還長姐為母呢。你敢動他們，我就敢弄死你個王八蛋！”
“好啊，過來，看看咱誰弄死誰？”
陶壯拎著鍬把又要撲過來，被早有準備的兩個男人再次按住，不由大怒：“放開我，放開我！”
“大壯啊，都是一家人，打啥打，咱有話好好說。”說話的男人是這條胡同打頭那家的，陶葉認識人，卻沒說過話。
“就是就是，都消停消停，把話嘮開就沒事了。”另一個是隔壁的劉八爺，五十多歲，身材矮壯，力氣不小，將陶壯抓得牢牢的。
“什麽一家人，我陶家沒有她這樣不孝不悌的賤人。”
陶葉冷笑：“孝，悌，你們也配？”
陶玄忽然說道：“姐，二哥不但要配方，還讓大姐把菠菜都拿走了。大姐還想把汪汪也帶走，後來聽說是縣太爺給的，才沒敢拿。”
陶壯直著脖子喊道：“別放屁了，誰想要配方了，誰看著我要配方了，啊？”他擡腿往陶玄這邊虛踹一腳，“我是來要菠菜的，那菠菜還是三嬸種的，奶想吃點菠菜不行？你倆要是痛快地把菠菜給我，我會揍你們？”
陶葉道：“你奶想吃菠菜，老房子要多少沒有？值當跟兩個孩子搶？因為兩把菠菜把兩個加起來不過十二歲的孩子打成這樣，你不要臉！”
“陶葉我告訴你，這是我們老陶家的事兒，你管不著，甭在那兒廢話。”
“我管不著？別忘了，我雖不是你老陶家的人，但我跟他們是一個娘的，他們是我親弟弟！要是再有下次，陶壯，我一定要你的命！”
陶壯火了，使勁掙紮，“行啊，看咱誰……”
“行啦！”劉八爺沒有了耐性，一把推開陶壯，“打，打去吧！不怕蹲大牢你就打，看誰殺得了誰。”
另一個也松了手，撿起扔地上的鋤頭，往地上一拄，顯然也懶得管了。
陶葉把手裏的斧頭捏牢，雙眼盯在陶壯的那把鍬上，隨時準備動手。
但陶壯卻意外的孬了——人家說得也對，如今分了家，真殺死陶葉，他也活不成。
他瞅瞅籬笆外看熱鬧的幾個婦女，知道老陶家又要被人嚼舌頭了。
好處沒沾著，反倒惹了一身騷。
陶壯朝陶葉“呸”了一口，幾大步就跑遠了。
“唉，看給這孩子打的，怎麽下得了手呢？”住胡同打頭那家的男人憐惜地摸摸陶青青腫的小臉，“陶葉啊，先給小陶青用冷水敷一敷，一個時辰後再換熱水。”
“先用冷水再用熱水，我記住了。”盡管陶葉知道這個常識，也禮貌的重覆了一遍，她把陶青放下，鞠躬道：“謝謝叔，謝謝八爺爺，給你們添麻煩了。”
那男人是個熱心的，見陶葉懂禮，又勸了好些，直到聽到家人喊他，這才與劉八爺和陶葉告辭，家去了。
劉八爺道：“倆孩子嚇夠嗆，陶葉你去找孟大夫開點兒安神的藥，睡覺前喝一碗，這倆孩子先跟我家去。”
陶葉應了，把新買的東西鎖進家裏，去孟老大夫的醫館開了藥，買了十五個肉餡大包子，又去許家斜對面的雜貨鋪抱了只熬藥的瓦罐。
024博取一些同情
此時天已經黑透，如泣如訴的嗩吶聲餘音未了，飯菜的香氣早已散去，只有淡淡的煙火氣還彌散在空氣中。
陶葉打架時出一身冷汗，後背和腋窩濕了大片，如今被夜風一吹，涼颼颼的。
想起剛剛那場架，她後知後覺地感到有些腿軟——這場架和現代她打過的那些架不同，一旦稍有偏差，輕則傷，重則死，不管哪一樣都不堪設想。
她慢慢走回去，在劉八爺家門前的老槐樹下坐了，心慢慢的靜下來，疲憊隨著涼意爬上心頭，眼睛便如同驟然遇涼的鏡片一般，起了一層濛濛的霧。
陶葉忽然想起自己上一個十二歲時打的第一場架來。
那是個周六的下午，因為突然鬧肚子，所以下午由劉家資助的繪畫課她沒有去，在廁所蹲著時，她聽到了一番十幾年過去後，依然每字每句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對話。
“聽說陶葉要被樊教授家領養了。”
“真的假的，不是說歲數大的沒人願意收養嗎？”
“嘁！就是因為歲數大才輪到她頭上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院長就喜歡歲數大、長得漂亮的，我估摸那位樊教授也好不到哪裏去。”
“你的意思是，院長把她摸了？”
“那肯定的，說不定都睡了呢。我告訴你，別看那小賤貨天天勁勁兒的，其實比誰都騷，為了找個好人家收養，啥事兒都幹的出來。”
“呃……看著挺純的，還真看不出來。”
出離的憤怒，讓熱血一股腦地湧上來，激得她差點發瘋，大概是太想反擊了，所以她居然忍住了，而且反常的鎮靜。
她迅速把自己清理幹凈，提起褲子，沒有沖廁所，悄悄開門出來，從墻角提了一根斷掉的拖布把，躡足到男廁，見兩個十三、四歲的男生叼著煙屁股，邊抽邊胡說八道。
“純個屁啊，騷貨，要不是她犯賤，去的肯定是我弟弟。”
“是嗎？”她紅了眼，拎起棍子就打了上去。
兩個比她高比她壯的男生先是被她打懵了，但很快便醒過神來，一齊撲了上來……
三人一通混戰，打得鬼哭狼嚎。
盡管有棍子，她也只是在開始占了便宜，隨即就落了下風。
一個男生坐在她肚子上，一拳拳地砸她的臉，另一個用腳踹她大腿，刻骨的羞辱和劇痛幾乎讓她瘋狂。
“你們幹什麽？”她永遠都記得那一刻的劉舒，穿著白色連衣裙的漂亮少女站在走廊的盡頭，風一般地飛奔而來，“還不快點放開她，我要告訴你們老師媽媽！”
是劉舒把她從噩夢中解救出來的。
從那一刻起，她決定忽略劉舒不自覺的俯視、倨傲，以及嬌氣，把劉舒當成了好朋友。
而她與那兩名男生兩敗俱傷，同時受傷挨罰記過不說，樊教授也重新考慮了收養人選。
此後，她對院長高度戒備，十足防範，院長便也看不上她，處處使絆子，所以連帶著孤兒院的生活也變得坎坷起來。
要不是有劉舒的父親撐腰，她可能連初中都讀不完。
所以，雖說她與劉舒是好閨蜜，但因為一直存了感恩的心，身份跟伴讀或者跟班更為相近，凡是劉舒所求，她大多不會拒絕，為了讓劉舒在她爹面前更有面子，她一直不動聲色地隱藏學習和設計能力，默默屈居劉舒之下。
而劉舒對她也不錯，在她面前收斂不少大小姐脾氣。
她始終認為，劉舒和劉家，是她上一世最大的幸運。
這一世，雖沒有劉舒，但她有兩個血脈相連的親弟弟，有上一世學到的諸多生存技能，總會比以往更好吧。
想到這裏，陶葉握了握拳，感覺身體裏又有了力氣。
把瓦罐和藥放回家，她帶著包子去了劉八爺家裏。
劉八爺家境很不錯，他和兩個兒子都是木匠，據說木雕水平極高，銀錢掙的也多，都在城裏落了戶。
老兩口不樂意進城，在這裏單過，偶爾接個做家具的活兒，日子過得非常愜意。
陶葉拜訪鄰居時，看到過劉八爺高超的木雕工藝，便大膽的買了木雕工具，只要能想辦法跟他學學，就能慢慢跟她的職業掛上勾，還幹老本行。
“八爺爺，八奶奶，我來啦。”陶葉進了堂間。
飯菜擺在一張雕著雲紋的榆木圓桌上，小奶狗趴在桌子下面，可憐巴巴地小聲哼唧著。
兩個孩子洗得幹幹凈凈的，正坐在桌前，準備跟老兩口一起吃飯。
八奶奶少白頭，五十出頭便滿頭白發，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她跟陶葉招招手，“水盆在屋裏，快去洗手，吃飯。”
陶葉也不扭捏，脆快地答應一聲，把盛包子的盆放到桌子中間，“八奶奶，怕你家飯不夠，就買了些肉包子回來。”
八奶奶笑瞇瞇地說道：“小葉想的周到啊，我和你八爺爺才從城裏回來，來不及做什麽。晚上飯是早上剩下的，還真不大夠，就這菠菜湯是現燒的，配上包子吃正正好。”說著，她夾起一個包子先給自家老頭子了，然後又給兩個小的一人一個。
“給八奶奶添麻煩了。”陶葉邊說邊去裏屋洗了手，回來時挨著小陶青坐下了。
吃飯晚，大家都很餓，兩個包子、一碗菠菜湯下肚後，八奶奶吃飯的動作方慢了下來。
她瞧著陶葉，慢悠悠地說道：“小葉啊，姑娘家家的，下回可別那樣了，名聲不名聲的倒還好說，真出了事兒可就沒法子補救了不是？”
陶葉咽下嘴裏香噴噴的肉餡，“八奶奶說的是，以後不那樣兒了。我當時也是氣急了，就因為我賣餃子掙倆小錢，他們又是要方子，又是搶菠菜的，還打我兩個弟弟，我這心裏實在憋屈……”說到這兒，她眼裏又起了霧氣，聲音也哽咽了，“一年多了，從我爹去世開始，我們姐弟就沒過過好日子，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拼死從陶家出來。沒想到，就是這樣，我們也一樣逃不開。”
八奶奶有錢，在這條街上很有話語權，只要她站在陶葉這邊，這次打架的影響再壞，她的名聲也差不到哪兒去。
所以，放縱情緒，擠出幾滴眼淚，博取些同情還是必要的，說不定老爺子心一軟，能教她兩手木雕手藝呢——不是她算計老人家，而是劉家鎮人都知道，劉八爺只教兒孫，不收徒，為了將來，陶葉必須多動點兒腦子。
025人善被人欺
屋子裏的氣氛變得沈重起來。
劉八爺的咀嚼速度慢了，陶玄的筷子僵在空中，半晌沒有落下，便是小吃貨陶青都放下了手裏的包子，用一只小油手牽住她的袖子，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唉……說這些幹嘛，事情過去就拉倒了，吃飯吃飯。”陶葉努力撐起笑臉，勉強上翹的唇和淚意洶湧的桃花眼彼此糾結著，格外讓人心疼。
“這人吶，過一天少倆半晌，想多了也沒用。”劉八爺放下筷子，和善地朝陶葉笑笑，“人們都愛撿軟柿子捏，要不想被欺負，還真就得像這丫頭這樣。我要是年輕些，只有更狠的……”
“老頭子，話可不能這麽說，”八奶奶截住他的話，“陶壯是男的，混點兒也不怕，可小葉是姑娘，太狠了哪兒行啊。不信你看著，明兒大家夥兒肯定不說陶壯，只說小葉。”
陶葉抹了把淚，道：“八奶奶，名聲不名聲的已經無所謂了。我一個殺豬的，還被家裏趕出來，已經再壞沒有了。現在我不求別的，就求陶家別一天天的起幺蛾子，讓我們姐弟過兩天安生舒心的日子。”
“唉……”八奶奶嘆了口氣，“攤上陶家那樣的也是沒招，都是命，惹不起咱躲，真躲不過就……得，吃飯，過去的事兒就別尋思了。”
劉家鎮人都知道陶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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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飯後，陶葉帶著兩兄弟做翡翠餃子。
先把菠菜碾壓成汁。
再用菠菜汁和面，做了三屜綠瑩瑩的翡翠餃子——韭菜、雞蛋、肉三合一的餡兒。
這是她做得最拿手的一種餃子，如果面用澄面加生粉和，再每個餃子放上一只蝦仁，就是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她和劉舒的最愛。
那時候，工作再忙，陶葉每月也會親手做上一次。
如今雖有生粉，但澄面卻難得，即便想做，也苦於‘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快到中午時，姐弟仨吃完餃子，把剩下的裝在盆裏，用筐提上，再拎上一只小凳子，一起去了鎮南頭的官道上。
三人在一株新綠蕩漾，樹影婆娑的老柳樹下安頓下來。
“姐，聽說咱們鎮子很少有過路的客人停腳吃飯。”昨天陶葉說想賣餃子時陶玄就有些擔心，面粉買的最好的，蒸籠就買了三個，豬肉和調料也花了不少錢，一旦賣不出去，白花花的一兩銀子就打水漂了。
陶葉掐掐他的小臉蛋，笑道：“與其跟這兒白白擔心，不如努力去賣，你瞅我的。”
她取出一只白瓷盤，夾出兩只元寶形餃子，迎著過來的幾個行人喊了起來。
“翡翠餃子咯，好吃的韭菜肉餡翡翠餃子。”
“好吃的翡翠餃子，保證吃一個想兩個咯。”
人們果然看了過來，陶玄低調慣了，登時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陶青則“噗嗤”一聲笑了，跑到陶葉身邊，陶葉喊一聲，他便喊一聲。小家夥這兩天吃的好，精氣神足足的，奶聲奶氣的動靜吸引來不少路人的視線。
行人不算少。
但因為劉家鎮離縣城太近，所以一般這個時候的行人都在匆忙忙地往縣城趕，馬車速度大多很快，接連幾輛馬車過去，竟沒一輛停下的。
小孩子還是沈不住氣，大約一刻鐘沒到，陶玄跑去摸了摸餃子盆，道：“姐，餃子好像不那麽熱了。”
“沒事兒，韭菜餡餃子涼了也一樣好吃。”陶葉堅信她的餃子會有市場。
綠瑩瑩的，面皮勁道，韭菜不老，鹹淡適宜，而且不油膩，喜歡獵奇的人們只要嘗過一個，就應該不會錯過。
若不是不想對上陶家人，對上包子鋪，她就是到鎮子裏也一樣賣得動。
另外，她總覺得，把餃子賣給路人大概能多要幾個大錢。
不多時，從澤縣方向駛來四輛馬車，前面兩輛車廂豪華，第三輛是普通帶廂馬車，第四輛是平板車，上面坐著七八個護衛，後邊還跟著幾匹駿馬，其中兩個騎馬的少年公子是陶葉昨天在翡翠閣見過的。
“好吃的翡翠餃子咯，熱乎乎噠。”陶葉笑嘻嘻地看著這些馬車，忽然促狹地喊了一嗓子。
“停車！”打頭的馬車裏有個柔婉的聲音響了起來。
“籲……籲！”車夫把車停了下來，於是，後面跟著的三輛也接連停了。
普通馬車上下來一個三十左右歲的媽媽，小跑著過去，在第一輛豪華馬車的車門外站下了，“七姑娘、十姑娘有什麽吩咐嗎？”
“叫那賣翡翠餃子的過來。”一個小美人出現在拉開的雕花車窗後面。
“來了。”陶葉端著盤子走過去，“姑娘，幹凈漂亮的翡翠餃子啊，這是給人看的樣兒，客人要是想嘗嘗，可以從盆裏拿幹凈的……哦，是劉七姑娘啊。”
那媽媽一讓，陶葉便看清了車裏的人。
“恩。”劉七姑娘臉色似乎不太好看，丹鳳眼直勾勾地看著陶葉，笑意僵在了嘴角，“這餃子包的挺好看，誰教你做的？”
“我娘教的啊！”陶葉說道，她也是這麽跟兩個弟弟說的。
車廂裏又鉆出一個小腦袋，“哎呀，果然很像翡翠，好好看！啥做的？能吃嗎？”
“能。”陶玄雖靦腆，但極有眼力見，麻溜地用幹凈盤子端來兩只餃子和兩雙筷子。
十姑娘伸了下小手，又縮回去了，顯然還在猶豫。
陶葉左右瞅瞅，見沒有旁人，便小聲解釋道：“這是用菠菜汁和的面，當然可以吃，十姑娘要試試嗎？”
“你怎麽知道菠菜汁可以和面？”劉七姑娘突然有些咄咄逼人。
陶葉不知自己哪裏得罪了她，心中詫異，臉上卻沒表現出來，耐心地解釋道：“人要是窮得揭不開鍋，就會死命地想法子賺錢。如果劉七姑娘看到開水焯菠菜的水是綠的，估計也能想出這個法子。”
“聖人有言，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這位姑娘心思巧妙。”三少爺下了馬，用筷子夾起一只放在嘴裏，細細咀嚼。
“好看，也好吃。”他笑了起來，濃黑的劍眉完全舒展開，屬於少年人的稚嫩褪去，臉上只剩下幹凈和明朗。
顏值不低嘛，陶葉多看了兩眼，三少爺便有些不好意思，默默把臉別了開來。
車廂裏的劉七姑娘若有所思，臉色緩和了一些。
十姑娘沒用筷子，用手捏起另一只蒸餃咬了一口，喜道：“是韭菜餡噠！我愛吃，七姐你要不要……哦哦，七姐不喜歡吃韭菜餡餃子。”她跟陶葉招招手，“你給我來十只，我要在路上當點心吃。”
“十只有點少，多買些，八弟要不要嘗嘗。”三少爺朝後面招呼過去。
021不給你面子
“鄉下人做的東西有什麽可吃的，臟死了，我才不要呢！”那位八弟厭棄地瞪陶葉一眼，揚起鞭子，一溜煙地跑了，身邊小廝見狀，趕緊打馬追了上去。
“鄉下人？怎麽，你老劉家不是劉家鎮人？”馬路對面有人漫不經心地回擊了一句，聲線略低，非常熟悉。
三少爺聞言，小麥色的臉頰陡然變得赤紅，對著陶葉拱手一禮：“舍弟不懂事，還請姑娘見諒。”
會臉紅的人心性大多不會很差。
陶葉還禮，真心實意地說道：“不打緊，不過說我兩句而已，又少不了什麽。”
她轉過身，見縣太爺帶著小李子從馬路對面走了過來。
縣太爺穿了件胭脂紅色撒花緞面圓領袍，足蹬鹿皮中筒靴，腰系金絲嵌寶革帶，花紋古拙的金簪綰起烏發，網巾壓到眉際之上，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格外引人註目。
精致而又騷氣。
“原來你們姐弟在這兒呢，往你家白跑一趟。”小李子樂顛顛跑過來，懷裏還抱著一只豆沙灰色的小奶狗，“陶姑娘，我家大人說，銀子是劉師爺的心意，這狗是他的心意。”
“狗？”陶葉有些驚訝，“還有送狗給窮人做謝禮的，這不是欺負人嗎？”狗養活了，人會不會餓死？
老柳樹下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嗤嗤笑聲。
小李子急忙擺手，認真地解釋道：“陶姑娘，你們姐弟年紀小，住的偏，我家大人也是好意。”
這倒也是，這位中二的縣太爺還挺細心。
陶葉正兒八經地蹲身，朝縣太爺行了一禮，“是民女想差了，多謝大人關照！”
楚餘心道，這倔丫頭有錯就認，態度不錯嘛，不枉他為這狗花那麽多心思。
他心裏舒坦，卻沒表現出來，只擡了擡下巴，算是收下楚餘的謝意。
“謝謝大人。”陶青啪嗒啪嗒跑了過來，從小李子手裏接過小奶狗，抱在懷裏喜歡得不行，“姐，小青喜歡。”
陶玄也喜歡，臉上的笑意繃都繃不住了，投桃報李，他去盆裏又取了幾只餃子過來，請縣太爺品嘗。
楚餘倒也給面子，夾起一只正要吃，只見已然下車的劉七姑娘踏著碎步迅速湊了上來，小聲說道：“餘大哥，到底是外面的東西，還是不要輕易用的好。”
楚餘手上一頓，詫異地看著劉七，以正常的音量說道：“不能吃嗎，靖言和十妹妹不都吃了嗎？”
“七姐這是什麽意思？我和三哥都吃過了啊，餘大哥有什麽不能吃的？”十姑娘不幹了。
“這……”劉七沒想到楚餘會這麽不給面子，就那麽大聲嚷了出來，滿臉的尷尬，一時不知如何自圓其說。
陶葉卻如同醍醐灌頂一般，深以為然，心道，這位縣太爺如今麻煩附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正想讓陶玄把餃子端回去，卻見縣太爺已經把餃子送到嘴裏了，並且一吃就是三個。
十姑娘見狀“嘿嘿”笑了兩聲，嬌聲道：“原來餘大哥也喜歡吃韭菜餡的啊。”
這時候，劉七調整好心態，笑著用青蔥般的指尖點了點她，道：“頑皮，你又不是不知道餘大哥剛出過事，咱們小心點兒總是沒錯的。”
十姑娘吐了吐舌頭，沒搭茬，扭頭去看楚餘。
楚餘像是沒聽見劉七的話，咽下嘴裏的最後一個餃子，對三少爺說道：“靖言，連盆都買了，路上吃，我先上車。”他轉身往後面的那輛豪華馬車去了。
“好的。”劉靖言從荷包裏摸出一小塊碎銀，瞧了眼陶葉伸出的那只修長纖細卻傷痕累累的手，一轉身，把銀子給了陶玄。
小古板！
陶葉撇撇嘴，訕訕地把手收回去了。
劉七接連兩次明示，都被楚餘不留情面地用行動駁回了，面色變得十分難看，她跺了跺腳，到底追上去，又多問了一句：“餘大哥，你怎麽問都不問就敢吃這麽怪異的餃子啊，難道你吃過這種翡翠餃子？”
這丫頭又在試探了，楚餘有些厭煩，心道，已經再世為人了，為啥兩輩子都要活得那麽累呢？喜歡你就追，若千方百計依然不可得，就幹脆地撤退，痛苦一陣子，怎麽的都能放下。
他又不是二傻子，整那麽多虛頭巴腦的幺蛾子有意思嗎？
但這不是發火的時機，楚餘耐住性子，扭頭看了看她，慢聲道：“七妹妹想多了，什麽翡翠不翡翠的，一個餃子名兒而已，就是叫祖母綠餃子它也是餃子，都一個味兒，還能吃出花兒來？再說了，她一小老百姓，跟我無冤無仇的，既然敢賣就是能吃。走吧，你三哥說路還遠著呢……小李子上車。”
小李子聞聲立刻躥了上去。
車夫把馬車往馬路中央帶了帶，錯開前車，走了。
“七妹別楞著，上車啊。”三少爺帶著小廝上了馬，也跟了上去。
“來了。”劉七嘴裏應著，身子卻沒動，定定地看了幾眼陶葉，鄙夷，防備，兼而有之。
陶葉有些發懵，就因為一只狗，所以她就被縣太爺的顏值連累了？
“人有時候也跟翡翠一樣，好看又貴重的，一般人買不起。陶三姑娘，你說是不是？”
陶葉噗嗤一聲樂了，喲嗬，這才見過幾回啊，竟然連自己的姓名和排行都打聽了呢，病得不輕啊。
她揶揄地說道：“聽說劉師爺說縣太爺訂婚了，是國公府的嫡女。小玄，是吧。”
“是的。”陶玄把盤子筷子裝進筐裏。
陶青抱著狗，忽然後知後覺地來了一句：“翡翠有什麽好看的，我們不稀罕，我的小狗才好看。”
劉七用翡翠暗喻縣太爺，小陶青聽不懂，將縣太爺與狗相提並論，前後聯系起來，實在有些喜感。
陶葉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劉七被陶葉戳破心思，又羞又怒，正要反駁，卻被陶青一句孩子話截了胡，想了再想，忍了再忍，到底把話題撿了回來，道：“陶三姑娘不要誤會了，餘大哥的未婚妻是我手帕交，剛才那些話，我是替她說的。”
這麽大的醋勁兒，還敢說人家未婚妻是你手帕交？簡直是不要臉！
陶葉努力把鄙夷壓在心底，不在臉上露出分毫，笑道：“劉七姑娘放心，我娘生前一直對我說，找婆家要找門當戶對的，我也是那樣認為的。”
在劉家鎮得罪劉七極為不智，陶葉點到為止。
022喜歡指手畫腳的人
送走劉七，姐弟仨往回走。
陶玄說道：“姐，那劉七喜歡縣太爺吧。”
“大概是吧。”
“可縣太爺不是訂婚了嗎？”
“園子裏盛開的花朵，並不會因為屬於你，就沒有蜜蜂和蝴蝶了，對不對？”
“哦……”陶玄恍然大悟，喃喃道，“原來長得好看也不是什麽好事啊。”
“容貌好與不好，都有利有弊，以後你就知道了。”
陶玄若有所思，“不用以後，姐，我已經知道了。”
這小子是個聰明的，而且還勤奮，陶葉心裏歡喜，又使勁地搓了搓他的軟發。
家裏的面粉還有一些，但肉沒了，陶葉還得進城一趟。
她跟陶玄陶青交代一番，讓兄弟倆回家睡午覺，自己去街面上搭車。
趕車的叫劉三兒，一見陶葉就樂了，“小葉子又進城啊，聽說你賣翡翠餃子發了財，有這事兒嗎？”
區區一個中午，做餃子的投資便全部收回了，剩下的一兩多銀子都是純賺的，確實發了筆小財，只是不能認罷了。
陶葉跳上車，在他身後坐下，“劉三叔，三屜餃子要是能發財，這世上就沒窮人了，你說是不？”
劉三兒哈哈一樂，“那倒也是，不過大家夥兒可都信了呢。”
“信啥啊信，大夥兒湊一塊隨便嘮嘮，起起哄也就得了。”有個穿戴得體的老大娘接過話茬兒，“就跟苞米面餑餑似的，你就是叫它黃金餅，也一樣是粗了吧基的餑餑，往下咽的時候一樣剌嗓子眼兒，有錢人都精得要死，就那麽好糊弄呢！？”
“就是就是。”陶葉趕緊附和，“其實一開始根本賣不動，要不是縣太爺路過時可憐我們，人家也不能買那老多，說來也是我們蒙上了，明兒就不知道啥樣了。”
“我就說呢！”老大娘一拍大腿，“別看縣太爺年歲小，行事可真是仗義，聽說一上任就平了兩起冤案呢。”
一說起縣太爺，車上的人都來了精神，什麽英明神武，什麽英俊瀟灑，也不知她們從哪裏聽來的成語，跟表揚自己親兒子似的，好話一車，車軲轆話來回翻。
“劉三叔，麻煩你個事兒唄。”陶葉把腦袋往前湊了湊。
“你說。”
“聽說你幫人從城裏帶東西，我想你日後幫我帶肉，行不？”帶一次三個大錢，只要不在陶家買肉，陶葉寧可花這個錢。
劉三兒敞亮地答應了：“那有啥不行的呢，到時候你提前言語一聲就行。”
先前那老大娘一聽這個話頭，又來了精神，“呀”了一聲，又把話題轉到她這兒來了，“我說陶葉啊，你買肉不從你奶那買啊，這可不對，再怎麽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你奶趕你出來，你也是吃著你奶，住著你奶的呢，就是你賣的餃子，也是用你爺奶分給你兩個弟弟的東西包的吧。”
“嘖……你爺奶老了，有時做事難免糊塗，就算連累你過了一趟衙門不也沒出什麽事兒嗎？而且縣太爺還對你們頗為照顧呢，這可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的好事兒。咱做人啊，要知道感恩，不然那成啥了？”
“所以……”陶葉舔了舔嘴唇，壓著噌噌往上躥的火氣，道：“你的意思是，人家大巴掌甩過來了，我還得笑著再把臉貼過去，繼續讓人打，是這個意思吧。”
老大娘一瞪眼：“你這孩子怎麽能這麽歪……”
“得，你老別急，聽我說完。我也不跟你說這一年多陶家人怎麽對我們姐弟的那些爛事，我就說說他們老陶家編排我為了跟許家結親殺了劉慧這事兒，我問問大娘啊，要是你，你能對親孫女辦出這事兒不？”
“這事兒你奶也不是故意……”
“您甭說那麽多用不著的，我就問你能不能辦得出來，你要是也能那麽幹，咱就啥也別說了。”
“……那是不能。”老大娘臉上憋得通紅。
“是人都幹不出來那個事兒！我可以把話放這兒，只要我去陶家買肉，不是打架，就是缺斤少兩，你信不？”說到這兒，陶葉哂笑一聲，又道，“沒錯，我是住了陶家的房子，用陶家的面和菜做了餃子賣，可我沒付出勞動嗎，我賺的銀子就不給兩個弟弟花了嗎？日子還長著呢，像你這樣喜歡對別人指手畫腳的人，不妨先管好自己的嘴，別忙著說誰對誰錯，就好好看著吧，後頭且有好戲看呢。”
老大娘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怒道：“你這孩子，咋還不叫大人說話呢，我怎麽指手畫腳了，嘖……沒爹娘教的孩子就是混。”
陶葉嗤笑，道：“我要是有爹娘陶家也不會這麽對我，你更不敢。大娘，我爹娘死很久了，嘴巴積點德吧啊！”她終於不想客氣了。
“你……”老大娘惱羞成怒，伸手要打陶葉。
一旁看笑話的兩個女人趕緊把老大娘拉住。
“行了行了，老姐姐，跟一孩子較什麽勁啊。”
“就是，那是人家家事，咱管不了的。”
“人陶葉殺豬的，要勁兒有勁兒，要膽兒有膽兒，你老天拔地的打過人家咋的？”
老大娘歲數大，也算識勸，瞪陶葉幾眼後，到底消停下來。
經過這一遭，車上安靜了，劉三兒大鞭子甩得又響又勤，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縣城。
陶葉先跑一趟鐵匠鋪，定制了一套木雕工具，又買了把斧頭，在南街買上面、肉和大骨頭，又乘劉三兒的車回了家。
回去時，那老大娘不在。
劉三兒說，她是劉裏長的堂姐，家住縣城，大兒子是舉人，在縣學教書，經常在鎮子和縣城之間來來往往，她這是回家去了。
其實，那大娘是什麽人不打緊，陶葉只擔心老陶家借題發揮。
雖說她動口動手都是把好手，但過日子要是天天雞犬不寧的，誰都受不了不是？
車上人少了，騾子走得很快，趕在太陽下山前到了劉家鎮。
陶葉在胡同口下了車，才走幾步，離著老遠就聽到了陶青淒慘的嚎哭聲，她把胳膊上的筐一扥（den四聲），罵了句你大爺的，撒丫子開跑。
一過劉八爺家的院墻，她就看到驢高馬大的陶壯了。
他面朝著大門，插著腰站在房門口，滿臉的戾氣，一腳踹在陶玄肚子上，“死崽子，你他娘的還不快說！”
023我tm殺了你
陶玄被踢得後退三步，捂著肚子，彎著腰，半天沒直起來，表情痛苦地說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姐就是真的不要我們，我也一樣不知道。”
“姐，嗚嗚……”陶青抱著小奶狗坐在地上，正眼巴巴地看著門外，一看到陶葉，便用袖子抹了把眼淚，掙紮著起了身。
他的小臉上青紫一片，顯然是挨了巴掌。
陶葉只覺一腔熱血呼啦一下湧上腦袋，怒道：“我他媽殺了你！”
她從筐裏拿出新斧頭，筐往旁邊一扔，幾大步飛奔過去，舉著斧頭就朝陶壯的脖子劈了過去。
陶壯嚇了一大跳，反應卻不慢，一轉身操起靠在窗臺上的鐵鍬，同時向後撤了一大步，讓過這一斧頭。
陶葉一斧頭不中，斧頭的勢頭帶著她往前踏了一步，順勢又是一斧頭過去……
陶壯離房子太近，長鍬施展不開，倉促間只能用鍬把迎上。
“哢嚓！”鍬把被斧頭劈飛一截兒，斷頭打在窗欞上，發出一聲輕響。
陶壯驚出一身冷汗，“你他娘的找死！”他雖怕，卻也被激起了血性，把身子調轉個方向，揚著鐵鍬拍了過來。
“看看誰找死！”陶葉瘋了，不躲不閃，斧頭對著鐵鍬頭劈過去，斜斜地對上鐵鍬邊緣，發出尖銳的“滋啦”聲，鐵鍬順著斧頭的刃落下，擦著她手臂的邊緣過去了。
“小心！”陶玄驚呼一聲。
陶葉置若罔聞，趁著鐵鍬尚未揚起，斧頭帶著風聲往陶壯的胸口招呼過去了。
陶壯猛地把鍬向上一擡，又是“哢嚓”一響，鍬頭落地，鍬把因為慣性向上砸在他鼻子上，登時鮮血長流。
陶壯抹了把血，眼睛瞪得銅鈴似的，撲過來，又是一棍，“你個賤貨，我跟你拼了！”
“喪心病狂的狗東西。”陶葉側步躲過，正要還擊，卻聽腳步聲噔噔響起，兩個男人一起沖進院子裏，一左一右將陶壯架住，怕陶葉再下黑手，又趕緊往後退了好幾步。
“哎哎，你們幹啥，不要命啦！”
“還不趕緊把家夥事兒放下？放下！”
“娘的，這要是死了人，你們都得蹲大牢，殺頭。”
“就是殺頭我也得先弄死他！”
陶葉待要再沖，被陶玄從後面一把扯住衣裳，“姐，你殺了他，我和小青咋辦？”
“咋辦？大不了一起死！”陶葉說是這麽說，但實際上，在來人拉住陶壯的那個瞬間，她就清醒了，知道自己沖動得過火了。
她把陶玄扯到身前，又把靠過來的陶青抱在懷裏，“陶壯你個混蛋王八蛋，你他娘的心是黑的？就為了我賣翡翠餃子賺了倆小錢，你就逼著他倆把配方告訴你？不告訴就打，這可是你的親弟弟啊！他倆加一起的歲數都沒有你大，你還是人嗎？啊？！”
“放開，放開我！”陶壯從兩個男人的鉗制中掙脫出來，抹了把淋漓的鼻血，“我是他們二哥，怎麽打不得？長兄為父，不聽話打死了都活該！”
陶葉用斧頭指著他的鼻尖罵道：“你長兄為父，我還長姐為母呢。你敢動他們，我就敢弄死你個王八蛋！”
“好啊，過來，看看咱誰弄死誰？”
陶壯拎著鍬把又要撲過來，被早有準備的兩個男人再次按住，不由大怒：“放開我，放開我！”
“大壯啊，都是一家人，打啥打，咱有話好好說。”說話的男人是這條胡同打頭那家的，陶葉認識人，卻沒說過話。
“就是就是，都消停消停，把話嘮開就沒事了。”另一個是隔壁的劉八爺，五十多歲，身材矮壯，力氣不小，將陶壯抓得牢牢的。
“什麽一家人，我陶家沒有她這樣不孝不悌的賤人。”
陶葉冷笑：“孝，悌，你們也配？”
陶玄忽然說道：“姐，二哥不但要配方，還讓大姐把菠菜都拿走了。大姐還想把汪汪也帶走，後來聽說是縣太爺給的，才沒敢拿。”
陶壯直著脖子喊道：“別放屁了，誰想要配方了，誰看著我要配方了，啊？”他擡腿往陶玄這邊虛踹一腳，“我是來要菠菜的，那菠菜還是三嬸種的，奶想吃點菠菜不行？你倆要是痛快地把菠菜給我，我會揍你們？”
陶葉道：“你奶想吃菠菜，老房子要多少沒有？值當跟兩個孩子搶？因為兩把菠菜把兩個加起來不過十二歲的孩子打成這樣，你不要臉！”
“陶葉我告訴你，這是我們老陶家的事兒，你管不著，甭在那兒廢話。”
“我管不著？別忘了，我雖不是你老陶家的人，但我跟他們是一個娘的，他們是我親弟弟！要是再有下次，陶壯，我一定要你的命！”
陶壯火了，使勁掙紮，“行啊，看咱誰……”
“行啦！”劉八爺沒有了耐性，一把推開陶壯，“打，打去吧！不怕蹲大牢你就打，看誰殺得了誰。”
另一個也松了手，撿起扔地上的鋤頭，往地上一拄，顯然也懶得管了。
陶葉把手裏的斧頭捏牢，雙眼盯在陶壯的那把鍬上，隨時準備動手。
但陶壯卻意外的孬了——人家說得也對，如今分了家，真殺死陶葉，他也活不成。
他瞅瞅籬笆外看熱鬧的幾個婦女，知道老陶家又要被人嚼舌頭了。
好處沒沾著，反倒惹了一身騷。
陶壯朝陶葉“呸”了一口，幾大步就跑遠了。
“唉，看給這孩子打的，怎麽下得了手呢？”住胡同打頭那家的男人憐惜地摸摸陶青青腫的小臉，“陶葉啊，先給小陶青用冷水敷一敷，一個時辰後再換熱水。”
“先用冷水再用熱水，我記住了。”盡管陶葉知道這個常識，也禮貌的重覆了一遍，她把陶青放下，鞠躬道：“謝謝叔，謝謝八爺爺，給你們添麻煩了。”
那男人是個熱心的，見陶葉懂禮，又勸了好些，直到聽到家人喊他，這才與劉八爺和陶葉告辭，家去了。
劉八爺道：“倆孩子嚇夠嗆，陶葉你去找孟大夫開點兒安神的藥，睡覺前喝一碗，這倆孩子先跟我家去。”
陶葉應了，把新買的東西鎖進家裏，去孟老大夫的醫館開了藥，買了十五個肉餡大包子，又去許家斜對面的雜貨鋪抱了只熬藥的瓦罐。
024博取一些同情
此時天已經黑透，如泣如訴的嗩吶聲餘音未了，飯菜的香氣早已散去，只有淡淡的煙火氣還彌散在空氣中。
陶葉打架時出一身冷汗，後背和腋窩濕了大片，如今被夜風一吹，涼颼颼的。
想起剛剛那場架，她後知後覺地感到有些腿軟——這場架和現代她打過的那些架不同，一旦稍有偏差，輕則傷，重則死，不管哪一樣都不堪設想。
她慢慢走回去，在劉八爺家門前的老槐樹下坐了，心慢慢的靜下來，疲憊隨著涼意爬上心頭，眼睛便如同驟然遇涼的鏡片一般，起了一層濛濛的霧。
陶葉忽然想起自己上一個十二歲時打的第一場架來。
那是個周六的下午，因為突然鬧肚子，所以下午由劉家資助的繪畫課她沒有去，在廁所蹲著時，她聽到了一番十幾年過去後，依然每字每句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對話。
“聽說陶葉要被樊教授家領養了。”
“真的假的，不是說歲數大的沒人願意收養嗎？”
“嘁！就是因為歲數大才輪到她頭上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院長就喜歡歲數大、長得漂亮的，我估摸那位樊教授也好不到哪裏去。”
“你的意思是，院長把她摸了？”
“那肯定的，說不定都睡了呢。我告訴你，別看那小賤貨天天勁勁兒的，其實比誰都騷，為了找個好人家收養，啥事兒都幹的出來。”
“呃……看著挺純的，還真看不出來。”
出離的憤怒，讓熱血一股腦地湧上來，激得她差點發瘋，大概是太想反擊了，所以她居然忍住了，而且反常的鎮靜。
她迅速把自己清理幹凈，提起褲子，沒有沖廁所，悄悄開門出來，從墻角提了一根斷掉的拖布把，躡足到男廁，見兩個十三、四歲的男生叼著煙屁股，邊抽邊胡說八道。
“純個屁啊，騷貨，要不是她犯賤，去的肯定是我弟弟。”
“是嗎？”她紅了眼，拎起棍子就打了上去。
兩個比她高比她壯的男生先是被她打懵了，但很快便醒過神來，一齊撲了上來……
三人一通混戰，打得鬼哭狼嚎。
盡管有棍子，她也只是在開始占了便宜，隨即就落了下風。
一個男生坐在她肚子上，一拳拳地砸她的臉，另一個用腳踹她大腿，刻骨的羞辱和劇痛幾乎讓她瘋狂。
“你們幹什麽？”她永遠都記得那一刻的劉舒，穿著白色連衣裙的漂亮少女站在走廊的盡頭，風一般地飛奔而來，“還不快點放開她，我要告訴你們老師媽媽！”
是劉舒把她從噩夢中解救出來的。
從那一刻起，她決定忽略劉舒不自覺的俯視、倨傲，以及嬌氣，把劉舒當成了好朋友。
而她與那兩名男生兩敗俱傷，同時受傷挨罰記過不說，樊教授也重新考慮了收養人選。
此後，她對院長高度戒備，十足防範，院長便也看不上她，處處使絆子，所以連帶著孤兒院的生活也變得坎坷起來。
要不是有劉舒的父親撐腰，她可能連初中都讀不完。
所以，雖說她與劉舒是好閨蜜，但因為一直存了感恩的心，身份跟伴讀或者跟班更為相近，凡是劉舒所求，她大多不會拒絕，為了讓劉舒在她爹面前更有面子，她一直不動聲色地隱藏學習和設計能力，默默屈居劉舒之下。
而劉舒對她也不錯，在她面前收斂不少大小姐脾氣。
她始終認為，劉舒和劉家，是她上一世最大的幸運。
這一世，雖沒有劉舒，但她有兩個血脈相連的親弟弟，有上一世學到的諸多生存技能，總會比以往更好吧。
想到這裏，陶葉握了握拳，感覺身體裏又有了力氣。
把瓦罐和藥放回家，她帶著包子去了劉八爺家裏。
劉八爺家境很不錯，他和兩個兒子都是木匠，據說木雕水平極高，銀錢掙的也多，都在城裏落了戶。
老兩口不樂意進城，在這裏單過，偶爾接個做家具的活兒，日子過得非常愜意。
陶葉拜訪鄰居時，看到過劉八爺高超的木雕工藝，便大膽的買了木雕工具，只要能想辦法跟他學學，就能慢慢跟她的職業掛上勾，還幹老本行。
“八爺爺，八奶奶，我來啦。”陶葉進了堂間。
飯菜擺在一張雕著雲紋的榆木圓桌上，小奶狗趴在桌子下面，可憐巴巴地小聲哼唧著。
兩個孩子洗得幹幹凈凈的，正坐在桌前，準備跟老兩口一起吃飯。
八奶奶少白頭，五十出頭便滿頭白發，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她跟陶葉招招手，“水盆在屋裏，快去洗手，吃飯。”
陶葉也不扭捏，脆快地答應一聲，把盛包子的盆放到桌子中間，“八奶奶，怕你家飯不夠，就買了些肉包子回來。”
八奶奶笑瞇瞇地說道：“小葉想的周到啊，我和你八爺爺才從城裏回來，來不及做什麽。晚上飯是早上剩下的，還真不大夠，就這菠菜湯是現燒的，配上包子吃正正好。”說著，她夾起一個包子先給自家老頭子了，然後又給兩個小的一人一個。
“給八奶奶添麻煩了。”陶葉邊說邊去裏屋洗了手，回來時挨著小陶青坐下了。
吃飯晚，大家都很餓，兩個包子、一碗菠菜湯下肚後，八奶奶吃飯的動作方慢了下來。
她瞧著陶葉，慢悠悠地說道：“小葉啊，姑娘家家的，下回可別那樣了，名聲不名聲的倒還好說，真出了事兒可就沒法子補救了不是？”
陶葉咽下嘴裏香噴噴的肉餡，“八奶奶說的是，以後不那樣兒了。我當時也是氣急了，就因為我賣餃子掙倆小錢，他們又是要方子，又是搶菠菜的，還打我兩個弟弟，我這心裏實在憋屈……”說到這兒，她眼裏又起了霧氣，聲音也哽咽了，“一年多了，從我爹去世開始，我們姐弟就沒過過好日子，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拼死從陶家出來。沒想到，就是這樣，我們也一樣逃不開。”
八奶奶有錢，在這條街上很有話語權，只要她站在陶葉這邊，這次打架的影響再壞，她的名聲也差不到哪兒去。
所以，放縱情緒，擠出幾滴眼淚，博取些同情還是必要的，說不定老爺子心一軟，能教她兩手木雕手藝呢——不是她算計老人家，而是劉家鎮人都知道，劉八爺只教兒孫，不收徒，為了將來，陶葉必須多動點兒腦子。
025人善被人欺
屋子裏的氣氛變得沈重起來。
劉八爺的咀嚼速度慢了，陶玄的筷子僵在空中，半晌沒有落下，便是小吃貨陶青都放下了手裏的包子，用一只小油手牽住她的袖子，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唉……說這些幹嘛，事情過去就拉倒了，吃飯吃飯。”陶葉努力撐起笑臉，勉強上翹的唇和淚意洶湧的桃花眼彼此糾結著，格外讓人心疼。
“這人吶，過一天少倆半晌，想多了也沒用。”劉八爺放下筷子，和善地朝陶葉笑笑，“人們都愛撿軟柿子捏，要不想被欺負，還真就得像這丫頭這樣。我要是年輕些，只有更狠的……”
“老頭子，話可不能這麽說，”八奶奶截住他的話，“陶壯是男的，混點兒也不怕，可小葉是姑娘，太狠了哪兒行啊。不信你看著，明兒大家夥兒肯定不說陶壯，只說小葉。”
陶葉抹了把淚，道：“八奶奶，名聲不名聲的已經無所謂了。我一個殺豬的，還被家裏趕出來，已經再壞沒有了。現在我不求別的，就求陶家別一天天的起幺蛾子，讓我們姐弟過兩天安生舒心的日子。”
“唉……”八奶奶嘆了口氣，“攤上陶家那樣的也是沒招，都是命，惹不起咱躲，真躲不過就……得，吃飯，過去的事兒就別尋思了。”
劉家鎮人都知道陶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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