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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起刀，也不道歉，木著臉回轉，徑自上了馬車。
陶葉心有餘悸，但還是往前湊了幾步，道：＂小文哥，縣衙可不是亂來的地方，你好好照顧許叔，千萬不能再出事了。＂
許文擦了把臉上的淚，在車上拱了拱手，＂小葉子，我爹是聽了你奶說的閑話，還請……＂
陶葉擺了擺手，＂沒關系，我都知道，也理解。你們快去吧，家裏還有那麽多事等著你們操持呢。＂
＂小文哥節哀。＂陶玄學著陶葉也勸了一句。
許文重重點頭。
兩輛車錯開後，女人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
“聽說死得挺慘，兩口子感情好，肯定受不了啊。”
“可不是咋的，許威去外面上貨，每回回來都給劉慧帶東西，不管吃的穿的用的，總能有一樣，兩口子好著呢，嘖……”
“劉慧也是命苦，好不容易把雜貨鋪幹起來了，這下可好，日後還不定便宜誰了呢，唉，男人啊，再有心也頂多守一年。”
說到這兒的時候，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娘推了一個年輕豐滿的女人一把，湊過去小聲說了句什麽。
年輕女人搖搖頭，也小聲回了一句。
因為其他人聊天聲音太大， 陶葉只聽到“能看上我”四個字，是反問句。
那年輕女人臉盤雖圓了些，但夠白，身材火爆，上凸下翹，微微上挑的丹鳳眼裏總是流轉著一股子春意。
陶葉見過這女人一次，聽大成叔說，此女是個寡婦，有兩個兒子，家就在陶葉新家正前面，是大成叔的鄰居。
寡婦門前是非多，大成叔似乎不太待見她。
這樣的女人要是給許文做後娘，只怕許文要倒黴了。
牛車回到劉家鎮時，幾個女人齊刷刷往陶家肉鋪看了一眼，又同時把頭轉向陶葉。
八卦之火熊熊燃燒啊！
陶葉微微一笑，順應民意，往肉鋪那邊瞧了過去。此時正有客人買肉，陶壯切肉，趙氏上秤收錢，祖孫二人配合十分默契。
說來也巧，趙氏恰好擡起頭來，與陶葉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不過一丈多的距離，陶葉把她的厭惡、驚詫和躲閃看得一清二楚。
陶葉頷了頷首，並用手肘捅了捅陶玄。
陶玄反應極快，立刻喊了一嗓子：“奶，我們從衙門回來了。”
“奶。”陶青也醒了，奶聲奶氣的，懶洋洋的，不那麽熱情的招呼了一聲。
“哎！”趙氏應了一聲，勉強擠出一絲敷衍的笑意，又道，“明兒家裏燉肉，你們哥倆家來吃啊！”
“哎。”陶玄木著臉應了一聲。
打招呼的功夫，車已經錯過了肉鋪。
“嘖嘖，這倆孩子可真是好孩子，懂事兒，不記仇。”一個大娘誇讚一句。
陶玄唇角抽抽了兩下，不自在地把視線轉到了別處。
陶青懶洋洋地又閉上了眼，跟沒聽見一樣。
陶葉雖被其排除在外，但還是替弟弟們開了口：“奶把我們拉扯大不容易，今兒進衙門有些晦氣，不方便探望她老人家，不然應該下車的。”
這丫頭也太假了吧，這是得了趙氏那老婆子的真傳了呢！
女人們全都幹笑起來。
……
第二天早上，陶葉天未亮就起了，帶著一把快要銹爛了的鎬頭跑了一趟老陶家的地，吭哧吭哧地把陶老爺子那些綠瑩瑩、鮮嫩嫩的玉米苗禍害了一大片。
回到家時陶玄已經起來了，正在洗臉。
“姐你做什麽去了？”他一邊擦臉一邊問道。
“鍛煉身體去了。”陶葉拍拍褲子上的土，就著洗臉水洗洗手，然後又打了一盆。
“姐！”陶玄不滿地叫了一聲，顯然不信陶葉的鬼話。
陶葉抹了把臉上的水，兩手搓了幾下鼻子兩側，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當然是報仇去了。我刨了他們一片地，就算起不了大作用，但最起碼我爽到了。”
“爽到了？”陶玄有些呆，“這樣不太好吧。”
陶葉把臉洗完，擦幹，又道：“有什麽不好的，她們想要你姐我的命，我還不能小小的反擊一下嗎？”
“當然能。”陶玄認真地點點頭，“就怕咱們院子裏的菠菜、韭菜留不住了。”
“怎的，她們辦出那種畜生不如的事兒來，還敢……”陶葉把話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了。
趙氏可不是那種你有理我就認慫的貨，在她的意識裏，讓她吃虧的人都該死，但能不能報覆回去，以及怎麽報覆回去，會因人而異，說白了就是柿子撿軟的捏。
像他們姐弟，只怕趙氏分分鐘就殺回來了——誰讓他們姐弟弱呢？
“留不住就不留吧，反正長的也不太好。”陶葉把洗臉水潑到門外，“等下咱就把它割了，有時間包幾個餃子拿街上賣去。”
這樣的回擊是有些幼稚，但陶葉想了半宿也沒想出更好更解氣的辦法。
打老鼠怕傷了玉瓶，陶玄陶青是老陶家的親孫子，她暫且做不到更狠更絕，就只能先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姐弟仨說幹就幹，陶葉割，陶玄帶著陶青往屋裏抱，不大會兒功夫就把院子裏的菜都割了，整整齊齊地碼到廚房的角落裏。
之後，陶葉讓小哥倆洗菜，她做飯。
打雞蛋，攪面糊，陶葉攤好六張雞蛋餅，正燒菠菜湯時，趙氏、陸氏帶著陶紅、陶朵一起來了，手上拿的不是鍬就是鎬，殺氣騰騰，來者不善。
016都是因果惹的禍
陶葉抄起菜刀背在身後，快步迎到柵欄門處，說道：“奶，今兒怎麽這麽閑，有事？”
趙氏一眼便瞧見院子裏的菜沒了，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她咧了咧嘴，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道：“我們來看看你們姐弟，走，咱進去說。”
陶葉雙腳一叉，擋在門口，“不必了吧，屋子裏太小，容不下這麽多人，有什麽話就在這兒說吧。”
陸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輕輕搡了陶紅一下。
陶紅便可著嗓門嚷道：“咋的，咱奶好心來看你們，連門都不讓進了？你別忘了，這是我們老陶家的屋子，不是你這個被趕出去的賤人的。”
陶玄把菠菜湯從鍋裏舀在大海碗裏，放到鍋臺上，牽著陶青走出來，“二姐，這是爺奶分給我的房子，現在就是我的，我讓誰住誰就是主人。”
“你……”陶紅啞口無言。
“小玄吶，這房子是給你了沒錯，但不讓你奶進就不對了吧。”陸氏說道。
“不是不讓奶和二嬸進，是屋子太小，進不去這些人。”陶玄板著臉，把陶葉的話又重覆一遍。
趙氏沒了耐性，一伸手，推了陶葉一把，“賤人，給我起開！”
陶葉踉蹌一下，很快穩住，菜刀也從身後拿了出來，道：“縣太爺告訴我，你們老陶家人說我想跟許文成親，慧姨不同意，所以我便殺了慧姨，這麽一大盆臟水潑過來，我是不能忍的。所以，你們想進屋也行，麻煩你老人家告訴我這話是誰說的，咱冤有頭債有主。”
“你放屁，誰說了？哪個說了？”趙氏瞪著魚泡眼，擡著下巴，一手叉腰，嗓門越發高了。
陶葉哂笑道：“有理不在聲高，你們去打聽打聽，現在劉家鎮還有哪個不知道你們老陶家誣告我陶葉殺人的？”
劉家鎮不大，許威在路上鬧了那一出，而且漂亮的縣太爺昨天的確來過，兩條消息經過一天一宿的發酵，人們不知道才叫怪了。
“所以你就刨了我家的地？”趙氏裝不下去了，一想到那些地，她就氣得肝疼，她陡然壓低聲音，“都進去，把房子給我砸了，砸得稀巴爛。”
陶紅二話不說，拎著鐵鍬沖在前面，陶朵猶豫一下，但還是拎著鐮刀跟了一步。
手裏都有家夥事兒，雙拳難敵四手，陶葉強攻強守可能都會吃虧，正在猶豫時，她腦子裏靈光一閃，幹脆地往旁邊一閃：“砸吧，砸完了好去找縣太爺評理，說不定還能重新蓋棟房子。”
趙氏聞言怔了怔，與陸氏對視一眼，陸氏便拉住了陶紅，陶朵也停了下來。
她們也聽說兇手被抓住了，鎮上人都在說縣太爺年輕，英明神武，那麽，縣太爺把陶葉冤枉了，而且還是在她們撒謊的前提下冤枉的，會不會對他們老陶家有怨氣，又會不會補償陶葉？
這是個簡單的邏輯，趙氏也算老油條了，又豈能不明白？
盡管明白，但仍然來了，不單單是沖動，也是試探的意思，想給陶葉姐弟一個下馬威，不然日後沒完沒了，那些莊稼要怎麽辦？
現在陶葉說找縣太爺撐腰，不管真假，只怕都不能再蠻幹了，畢竟，她沒抓到陶葉的手，而玉米地的苗是可以補的，暫時忍下這口氣，總比真的賠房子好。
趙氏正琢磨怎麽收場時，左鄰右舍有出來看熱鬧的了。
陶葉趁機大聲說道：“我爹才去一年，還有兩年孝期，我怎麽可能在這個時候自己去找許家議親？我難道瘋了不成？被你們趕出來我認了，你們怎麽忍心把這種臟水往我身上潑？你們還有良心嗎？”
“就是的啊！嬸子，就算小葉子有不對的地方，你們也不能那麽說啊，再怎麽她才十二，再過兩年也才十四，那時候說親也不算晚，你們這麽埋汰她我有根兄弟要是知道得多不好受啊。”陳大成扛著鋤頭過來了。
“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陸氏開了口，“陶葉這丫頭平常就沒幾句真話，我們家可沒人那麽說。”
陶葉哼了一聲，道：“是嗎？那咱那不妨找縣太爺對一對，看看到底是誰說了假話。縣太爺沒說哪個說的是給你老陶家留臉了，別給臉不要臉。陶紅，我說過，許文再怎麽也是童生，你想要配得上，就去找五叔，別找我，我又做不了許家的主你對付我有個屁用！我光腳不怕穿鞋的，你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誰整我我就整誰，不信你們就放馬過來！”
趙氏和陸氏被陶葉說到痛處，想要反駁，又不敢叫板真去跟縣太爺理論——就算陶家救了縣太爺，但人縣太爺也給銀子了啊。
“誒，怎麽突然整陶紅身上去了？”
“聽說許文一回來，陶紅就跑過去，你說為啥整她身上去了？”
“怪不得呢。那陶葉說得在理啊！陶家老五要是中了進士，陶家姑娘可就好嫁了。”
“賤貨，你胡唚個啥？你等著，我跟你沒完！”陶紅羞得滿臉通紅，扭頭拖著鐵鍬跑了。
趙氏有心替二孫女辯解，可這樣的事兒越描越黑，陶紅把把柄落陶葉手裏了，她說一句，陶葉有十句等著，不如啥也不說。
陶葉又道：“要不是縣太爺抓到兇手，我這一輩子可就真的完了。上次沒打死我，就想借著縣太爺的手想再整死我一次？”
老百姓都怕惹官司，尤其是女人，一來怕說不清，二來怕打不起，三來，一旦女人進了大牢，出來就是殘花敗柳。
所以，她這話說到人們心裏去了。
看熱鬧的紛紛點頭，就著陶葉的話大聲議論起來，指責陶家做事太絕。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趙氏終於明白她家老爺子為啥氣成那樣也堅決不出面了。
不過，這陶葉平時少言寡語的，咋就忽然就這老厲害了呢？難道是陶壯把她打出反骨來了？
陸氏也在考慮這個問題，不過，她倒覺得可能是殺豬殺多了，人也變得生性了。
趙氏清了清嗓子，道：“有因就有果，狠心的是你娘，是她害死了我大兒子。”她心裏清楚得很，就算這話是老調重彈，但只要這麽一說，總會有一半的劉家鎮人同情她，“再說了，人家縣太爺說了，劉慧是被殺豬刀殺死的，我們家就你會殺豬，不是你是誰？至於說你想要跟許家結親，那是我說的，你娘活著時跟劉慧好，當初就說過做兒女親家這樣的話。你前幾天三天兩頭的找劉慧，我們就是想多了也沒啥，跟陶紅有啥關系？你自己作下的因果，別往別人身上賴。”
017招蜂引蝶的縣太爺
姜還是老的辣，這話說得在理啊！
不能讓陶葉插嘴，陸氏趕緊把話茬接上，“就是，你奶說這話時我也在。誰都不是故意的，事兒趕事兒，話趕話兒趕到那兒了，但你不分青紅皂白地刨我家地就不對了。陶葉，看在這事兒確實有些對不住你的份兒上咱今兒就算了，再有這樣的事兒咱們可就不客氣了。娘，咱不跟她一般見識，回去吧。”
陸氏嘴皮子很溜，一句接著一句，說完了挽上趙氏的胳膊便轉了身，牽著發呆的陶朵，像被狗攆似的逃走了。
陶葉哪甘心被她占了上風，揚聲道：“老陶家賣這麽多年豬肉了，我才被你們逼著殺了一年豬，就是我殺了慧姨？跟慧姨關系好的又不只我娘一個，想上趕著跟許家結親的更不在少數，陶紅三番兩次的糾纏許文，你怎麽不說她殺人？說了一堆，看似有理，但除了比屁更臭之外，啥也不是。”
“我告訴你們，我陶葉光腳不怕穿鞋的，我謝謝刨你家地的人八輩祖宗，她給我提了個醒兒，日後再起幺蛾子可就不是補苗的事兒了。你敢砸我家，我就敢去你家放火，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到時候看咱誰的損失大。”
“你敢！”趙氏住了腳，回了頭，指著陶葉大聲喝道。
陸氏拉趙氏一把，勸道：“娘，不用搭理她。咱管不著她，還管不著陶玄陶青嗎？讓她試試看，看到時候誰吃虧。”
試試看就試試看唄，逼急了把原主的仇一起報了，弄死一個兩個的，大不了一死，誰怕誰？
陶葉心裏發狠，嘴上卻沒再懲口舌之快。
陳大成搖搖頭，“小葉子，你這是何苦來，再怎麽她們也是長輩。”
也有看熱鬧的勸道：“是啊，事情過去就拉倒了，再怎麽也都姓陶，這麽針尖對麥芒的對你也沒啥好處。”
“可不是嘛，女孩子家家的，總動刀動槍的，將來誰敢娶啊。”
陶玄冷笑著說道：“諸位，一家六七個男人，單單讓我一個女孩殺豬，嫁不嫁得出早已註定，現在還議論那些有意思嗎。”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我陶葉要不是差點兒被陶壯打死，也許還幹不出來這般不要名聲的事兒。人死一回啥都看開了，不管別人怎麽說，我陶葉跟兩個弟弟能好好活下去，活得開心就好了。上下嘴皮子一碰容易，日子可是一天天過的，誰苦誰知道，你們說是不？”
她這一番話，讓圍觀的徹底啞了火，回家的回家，下地的下地，走個一幹二凈。
“大成叔，沒事兒，您忙去吧，我等下去給慧姨上個香，還得進城找縣太爺一趟。”陶葉打了一躬，“您慢走。”
清官難斷家務事，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勸就沒意思了，陳大成點點頭，“那行，大成叔下地了，你們去縣裏可別惹事啊。”
陶葉笑著應了。
陶有根的這位好友是個實誠人，雖然老婆孩子對他管他們姐弟的事頗有微詞，卻也從沒故意避開過，該幫的忙都幫了，日後有機會她要好好好回報人家的。
吃完早飯，陶葉給菠菜韭菜噴了水，這才鎖好房門，去了許家。
雜貨鋪關張，許家大門敞開著，吊唁的人進進出出，多有戚色。
許文與弟弟妹妹跪在靈前，哭得不能自給。
陶葉上了禮，說兩句節哀的廢話，與兩個弟弟磕過頭便告辭許家，往縣城去了。
當姐仨站在縣衙大門口時，已經日上三竿了。
“一邊玩兒去，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門口上崗的年輕壯衙役不耐煩地嚷嚷一嗓子。
陶葉上前福了福，道：“我們是來找縣太爺的，煩勞大哥給通報一聲。”
“找縣太爺？有事申明亭，有冤擊鼓，沒正經事趕緊走，縣太爺是你們想見就見的嗎，滾滾滾。”衙役貌似心情不好，八字濃眉緊鎖，殺威棒一下下墩在地上，咄咄作響。
這衙役吃槍藥了吧。
陶葉扁扁嘴，道：“大哥，你不通報如何知道縣太爺不想見我們？我姓陶，昨兒剛來過，今天找縣太爺有正經事，耽誤了可了不得。”
衙役居高臨下地把姐弟仨打量一遍，乜（nie四聲）著眼道：“姓陶？我他娘的還姓犯呢，合一塊兒正好是逃犯。我知道你，昨兒你還是嫌犯呢，咋，今兒沒罪就能隨便見咱們英俊瀟灑的縣太爺了？趕緊撒泡尿照照你那張黑臉蛋子，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入咱縣太爺的眼。”
這話聽著怎麽就那麽大的醋勁兒呢？
陶葉心生疑竇。
這時，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從東頭走了過來，先是警惕地看了陶葉一眼，到衙門口時又放慢了腳步，左顧右盼、搖曳生姿起來。
這是什麽情況啊，陶葉左顧右看，想找出點兒緣由來。
“姐。”陶玄不知道陶葉在找什麽，眼見那衙役更加暴躁了，趕緊叫了她一聲。
“滾滾滾！”那衙役幹脆地掄起殺威棒在陶葉身前比劃好幾下。
“放肆！”一個略低沈的聲音在姐弟三人身後陡然響起。
那衙役嚇得打了個哆嗦，手裏的殺威棒“咣啷”一聲落了地，拱手道：“大人，這三個孩子不知好歹……”
陶葉聳了聳肩，這人，也只能做條看門狗了——先是控制不了脾氣無端遷怒他人，一旦遇上硬茬便先軟了，半點骨氣也無。
性格決定命運，沒啥可說的。
“劉叔，賞他十棍子。”年輕的縣太爺負著手，慢條斯理地進了衙門大門，走了一半，又頭也不回地吩咐道：“你們姐弟跟本官進來。”
高大，頎長，走路不搖不晃，一席暗紋織錦緞的月白長衫將富貴和倜儻顯露無疑，這背影帥得簡直冒泡了。
那幾個姑娘失了魂一般定住了，呆呆的看，癡癡的望。
那衙役雙目赤紅，不滿的瞪著縣太爺，卻被後來的兩個衙役捂住了嘴巴。
陶葉大概猜到那衙役為何如此反常了，不免無語，暗罵一聲“禍水”，牽著兩個小的跟在其後進了書房。
書房的窗戶開著，窗臺上擺著她的那株歪脖子的小榆樹，綠瑩瑩的，在穿堂風中搖擺著。
“什麽事？”縣太爺楚餘在書案後坐下，翹起二郎腿，纖長的食指點了點茶杯，小廝便忙不疊地捧著茶壺出去了。
018挾恩圖報
這是古代版的狗腿生活秘書和紈絝老板！
陶葉又想起她前世的那個楚餘了，那廝也是個極品美男，當初她也花癡一般的對著雜志欣賞很久，可惜不僅人太花，還是非典型的直男癌患者一個。
算了，那些回憶實在談不上美好，不想也罷。
她趕緊從懷裏掏出發簪，一本正經地說：“縣太爺，這是您老人家的吧。”
“唔……”楚餘把視線從她的臉上挪到那一抹油潤的白上，端坐了身子，忽略掉刺耳的‘老人家’仨字，桃花眼泛起一絲瀲灩的波瀾，“還真是踏破鐵鞋啊。”他朝陶葉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送過去。
陶葉把發簪放在高幾上，不聲不響地退回原位。
楚餘拿起來，反覆看過，問道：“你在哪兒找著的？”說完，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子。
濃密挺翹的睫毛遮住了美少年的眼睛，寡淡的表情把孤高桀驁顯露無疑。
難道不該表達一下失而覆得的喜悅嗎，不然說句謝謝也成，當然了，最好的表達是直接拿賞銀砸她。
最不愛看的就是這副德行，長得那麽好看，笑一笑，露出一點善意會死嗎？
陶葉不自在地用鞋底蹭蹭地面，低著頭說道：“縣太爺被陶家救的那天上午，民女去陶家後面的小溪邊扔豬雜碎時，在一個坑裏找著的。那時候本來想著馬上歸還的，但縣太爺走得太快。緊接著陶家分家，我們姐弟搬家，就沒顧得上這事兒。昨天雖有機會說，但事情來的又太過突然，所以今天才來。”
其實陶葉今天也不想來的，想等這位縣太爺有錢時再還，但已經耽擱了這麽久，再耽擱下去，結的就不是善緣而是仇怨了，而且，不知老陶家啥時候發神經，一旦把發簪弄壞，她們姐弟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呀，找著了這是？呼……”劉師爺進來時正好看到楚餘拿著的簪子，誇張地松了口氣，“善哉，總算是了了一樁心事，為這麽一樁死物可是折騰好些天了。”
“來來來，小丫頭、小小子快坐快坐，你們可是幫了大忙了。”劉師爺把陶青、陶玄牽過去，在客位坐下，抱起陶青放在自己腿上，“小家夥幾歲了？”
陶青不自在地扭了扭小身子，道：“虛歲五歲。”
“那實歲就是四歲啦，太瘦，該好好吃些好吃的了，劉叔請你吃肉好不好……”
一聽到吃肉，陶青有了精神，也不扭捏了，使勁點點大腦袋。
楚餘道：“劉叔，吃肉就不必了，你賞他們姐弟十兩銀子便是。”
劉師爺哈哈一笑，胖臉笑得像尊彌勒佛似的，“還回來的是縣太爺的東西，為何要晚生來賞？”（劉師爺是秀才，在官員面前自稱晚生。）
楚餘放下簪子，輕描淡寫地道：“這簪子要是找不回來，被折騰的不就是劉叔你嗎，謝禮理當劉叔來出。”
“非也非也，”劉叔雙手一起搖了搖，“反正簪子也不是晚生的，挨罰的也不會是晚生，找不著，晚生還能多逛幾趟當鋪，雖說麻煩些，卻也能踅摸點兒好東西呢。”
竟然窮到這個份上了！
陶葉同情地看看縣太爺，又瞅瞅劉師爺，心道，都是可憐人吶，一個身在豪門卻是個窮光蛋，另一個跟了個窮主子，賺不著錢不說，還得往裏搭錢，真是“呵呵”了。
楚餘用餘光瞄著陶葉，見她臉上就差寫上“憐憫”二字了，唇角終於隱隱掛起一抹笑意。
陶葉清了清嗓子，道：“大人，民女的娘親從小就教民女要拾金不昧，所以……”說到這裏，她遲疑了，為了討好縣太爺，難道真的要把到手的銀錢推出去不成？
陶玄把眉頭擠成小疙瘩，顯然對陶葉的表態很不滿意——他覺得現在可不是客氣的時候，畢竟家裏都快揭不開鍋了呀。
“拾金不昧，所以呢？”楚餘不動聲色地盯著陶葉。
劉師爺也看了過來，短須翹起的弧度誇張地表達了他對保住銀子的熱切期盼。
屋子裏靜了幾秒鐘，陶葉摸了摸腮幫子，不好意思地說道：“用不著給十兩那麽多，給個一兩二兩的我們姐弟也不嫌少。”她折中了一下，如此一來，既能在縣太爺面前賣好，又能小賺一筆，
“哈哈哈……”劉師爺不客氣地大笑出聲。
楚餘則喝了口茶水，成功地把笑意壓了下去。
二兩銀子能花三四個月，本來也沒想要太多，這就夠了，陶玄滿足地低下頭。
陶青不知道劉師爺在笑什麽，大眼睛滴溜溜地瞧著幾人，也捂著小嘴噗嗤一聲笑了。
這是赤果果的挾恩圖報啊！
陶葉紅了臉，兩手下意識地蹭著粗布做的褲子，囁嚅著說道：“有什麽可笑的，家裏沒銀子了，尊嚴又不能當飯吃，民女也是沒有辦法。”
劉師爺讚道：“小丫頭倒是磊落，”他大手一揮，站了起來，“縣太爺沒銀子，我有，走走走，咱下館子吃肉去。”
“劉師爺要請館子了？那可是太好了！這些日子吃的太素，嘴裏都要淡出鳥來了。”小廝小李子端著茶盤進來，一聽要有好吃的了，臉上登時笑開了花。
“不下館子，太貴。”楚餘伸長腿，打了個呵欠，端起茶杯，用杯蓋掃掃沫子喝了一口，才又道，“小李子帶他們姐弟去菜市場買菜，咱就在家吃。”
我天！下館子太貴？小小的澤縣有太貴的館子嗎？
小李子有些懵，主子這些日子怎的了，怎麽越來越不對勁了，他啥時候這麽會過日子？就算窮，也不至於如此吧！再說了，就算不下館子，不也該廚子操持嗎，關這鄉下丫頭什麽事兒。
不過，小廝的要義是聽話，他壓下疑問，到底躬身道：“好，小的這就去。”
楚餘掃了眼同樣驚詫的劉師爺，輕飄飄地問道：“怎麽，本官想嘗嘗小丫頭做的本地家常菜不行嗎？”
“行行行，縣太爺說啥是啥。”劉師爺笑著坐了回去。
得，人家一句話，自己從客人加恩人變成下人了。
陶葉不滿地皺皺眉毛，心道，這縣太爺什麽毛病啊，陰陽怪氣，看人都不拿正眼看，眼神兒飄來蕩去鬼似的，白瞎了那麽一張如花似玉的臉。
陶葉牽著兩只小弟，陰著臉，跟小李子去了。
019厚臉皮
這丫頭又不高興了，楚餘目送陶葉姐弟出去，心中忽然有些懊惱——這丫頭上輩子就不待見自己，自己又何必惹她呢？不過，這也不算過分吧，畢竟目前發現的所有異常還說明不了她就是她。名字一樣，但容貌都變了，所以在細節上必須再確認一下。
想到這兒，他揚聲囑咐了一句：“別忘買排骨和糖，糖醋排骨。”
小李子在外面應了一聲，帶著陶葉姐弟走遠了。
買菜，擇菜，洗菜，做菜……陶葉和兩個婆子忙活多半個時辰，到正午時幾個菜堪堪做好，糖醋排骨、麻婆豆腐、雞蛋炒韭菜、五花肉燉鹹菜，另外還有小李子買的燒雞和兩斤豬頭肉。
湊了五菜一湯，雖談不上豐盛，但都是陶葉在現代常做的家常菜，並不難做。
其中糖醋排骨更是她的強項，排骨入味，色澤紅潤鮮亮，有嚼頭卻又不會嚼不爛，酸甜可口，便是大飯店的頂級廚師也未必比她做得好。
是以，劉師爺和縣太爺毫無風度地搶了起來，一大盤子排骨，除了他們姐弟各自吃了兩三塊，大部分進了那兩位的肚子。
這讓陶葉想起了上輩子，她和劉舒也跟這兩位大爺一樣，一吃糖醋排骨就搶，嘖……再也回不去了呢。
她有些悵然。
糖醋排骨讓劉師爺吃高興了，飯後大方的賞了陶葉五兩銀子，剩下五兩說先欠著，跟那一百兩賞銀一起給。
銀子有了，好吃的也吃了，陶葉一身輕松，對縣太爺的那點兒不滿亦煙消雲散了。
姐弟仨心滿意足地離開縣衙，往西街去了。
澤縣是個小城，所有街道都橫平豎直，以鼓樓為交叉點，有南北、東西兩條寬闊的中心大街，大多鋪子集中在這兩條街上。
西街的鋪子多是有錢人光顧的，文房、珠寶、綢緞等大多分布在這裏。
陶葉此去，想買只毛筆，再挑本字帖，之後，再去珠寶鋪子裏面逛一逛，最好能去聞名的翡翠閣瞧瞧，看看這個推崇玉石雕刻的世界，裝飾工藝發展到了什麽程度，自己能不能有所作為。
縣衙距離西街不遠，大約一刻鐘的功夫就到了
劉家的翡翠閣就在鼓樓旁邊，道北。
梁枋彩畫的三大開間軒敞富貴，其大門敞開著，門前停了三輛裝飾還算華麗的馬車。
“姐，你要去這裏？”陶玄瞧瞧自己的破衣裳，有些難以置信。
“哥，這裏不能進嗎？”陶青好奇地往裏面瞄了瞄。
陶葉撇了撇嘴，笑道：“進倒是能進，只是臉皮要厚一些。”
“既然有這個自知之明還瞅什麽瞅，還不給本少爺讓讓？”姐弟仨後面來了人。
陶葉一回頭，見四個帶著婢女和小廝的衣著光鮮的花季少男少女就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知道惹不起，便趕緊牽著弟弟們把門口讓了出來。
“是你？”其中一個少女突然說道。
陶葉定睛一看，原來是昨天在縣衙碰見的劉七姑娘，便道：“嗯……是我。”
“那進來看吧。”劉七姑娘說道。
一個穿著紅色袍子的十二三歲的少年不屑地說道：“七姐姐，咱家翡翠閣可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進……。”
“八弟！”另一個濃眉大眼的俊朗少年喝了一聲。
“又叫我幹嘛？我哪兒錯了……京城回來的了不起嗎？”紅袍子翻著白眼，不樂意地嘟囔著。
劉七姑娘拍拍他，笑著說道：“八弟，來者是客。”
“七姐，珠寶那麽貴，他們看了也買不起，還看它作甚？”說這話的是個女孩子，個頭有些矮，長了張團團臉，眼睛很大，十一二歲，一派天真無邪的樣子。
買不起，還不許欣賞欣賞？
“我們進去。”陶葉翻了個白眼，無視周圍射過來的打量的目光，更無意與他們口角，直接拉著兩個弟弟進去了。
這臉皮果然夠厚！
四個劉家子弟一時無言，跟在後面進了鋪子，四雙好奇的眼睛同時落在陶葉身上，他們很想看看這位十歲出頭的女孩子接下來要做些什麽。
“誒誒……怎麽什麽人都往裏進啊，地衣都踩臟了，你倆楞著做什麽，還不趕緊給……咳咳咳……”掌櫃的話說一半，含在喉嚨裏的另一半被後進來的四人生生堵回去了，吐沫星子嗆到氣管裏，咳得驚天動地。
即便如此，也沒耽誤身形肥碩的掌櫃的動作伶俐地從櫃臺後面滾到劉家兄妹面前。
“三少爺，咳咳，七姑娘，咳，八少爺，十姑娘。”他每叫一聲打一躬，態度是十成十的恭敬。
進了門，陶葉就把視線就落在靠北邊墻壁上的那排紅木貨架上了，琳瑯滿目的翡翠雕刻吸引了她全部的註意力。
這個時空的玉雕水平非常高，構思、技法、雕工，以及後期處理都十分完美，在人物的塑造上尤其突出。
區區一個縣城都能有這麽好的作品，可以想象那些大的州府乃至於京城會是什麽樣的貨色。
玉器好，通常金銀器也差不到哪兒去。
櫃臺上擺著各種成套的首飾，有的精巧，有的華貴，做工精致，款式繁多，幾乎每一樣都漂亮得讓姑娘們移不開眼睛。
與現代她設計的那些首飾相對比，雖然一樣漂亮，但風格與這個時代大相徑庭，雖說標新立異也有市場，但沒成名之前，所有的個性設計，於市場來說都是垃圾。
若想重新入行，需要浸潤這個時代的審美和文化，才能讓自己的作品有更多的人接受。
那麽，怎樣才能把自己合理地帶到珠寶設計這個行當裏來呢，無師自通？那幾乎等同於告訴大家自己是鬼魅附體吧……
陶葉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暫時忽略了周遭，直到陶玄使勁搖著她的手，才把她的註意力重新轉移回來。
“看傻眼了吧。”
“買不起就別看，這不是徒增煩惱嗎？”
“自不量力。”
有幾個客人小聲議論著，一句句傷人的話鉆進陶玄耳朵裏，小家夥氣得臉都白了。
這時候，劉家三少爺突然開了口：“這位姑娘很喜歡這些翡翠？”少年清朗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竊竊私語。
陶葉一怔，眨了眨眼，扭頭看向他，笑道：“是啊，雖然翡翠的成色算不上極品，但工匠師傅的手藝極好，每一個都很美，所以，與大飽眼福比起來，聽一些自詡高貴的人的失儀之言也就算不得什麽了。”
020翡翠餃子
鋪子裏的人聞言一驚：一個鄉下丫頭居然也能有這種見識？
與瘋狗對上，如果打不死的話，揍幾下就得跑。
陶葉不待那位三少爺反應，欠了欠身，“多謝三少爺解圍。”然後又對劉七說道，“七姑娘，告辭了。”
她對三少爺頗有好感，這少年與縣太爺年紀相仿，但長得陽光，幹凈，正氣滿滿，說話也平易近人。
出了鋪子後，陶玄問道：“姐，你怎麽知道那些東西成色算不上極品呢？”
“傻樣兒！”陶葉揉揉他的軟發，把困了的陶青背起來，邊走邊道：“聽說澤縣離京城並不算遠，好東西肯定要拿到京城去賣啊，這是常識，是不是？”
陶玄無語：“……”這什麽常識啊，還不是蒙的？
經過這一遭，陶葉怕陶玄的自尊心被打擊過甚，不好再帶他們亂逛，便直接去了文房鋪子，買好東西後，步行到南街，又買了不少東西，大包小裹的回了家。
晚飯陶葉做了煎得香脆的韭菜盒子，吃過飯，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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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葉心有餘悸，但還是往前湊了幾步，道：＂小文哥，縣衙可不是亂來的地方，你好好照顧許叔，千萬不能再出事了。＂
許文擦了把臉上的淚，在車上拱了拱手，＂小葉子，我爹是聽了你奶說的閑話，還請……＂
陶葉擺了擺手，＂沒關系，我都知道，也理解。你們快去吧，家裏還有那麽多事等著你們操持呢。＂
＂小文哥節哀。＂陶玄學著陶葉也勸了一句。
許文重重點頭。
兩輛車錯開後，女人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
“聽說死得挺慘，兩口子感情好，肯定受不了啊。”
“可不是咋的，許威去外面上貨，每回回來都給劉慧帶東西，不管吃的穿的用的，總能有一樣，兩口子好著呢，嘖……”
“劉慧也是命苦，好不容易把雜貨鋪幹起來了，這下可好，日後還不定便宜誰了呢，唉，男人啊，再有心也頂多守一年。”
說到這兒的時候，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娘推了一個年輕豐滿的女人一把，湊過去小聲說了句什麽。
年輕女人搖搖頭，也小聲回了一句。
因為其他人聊天聲音太大， 陶葉只聽到“能看上我”四個字，是反問句。
那年輕女人臉盤雖圓了些，但夠白，身材火爆，上凸下翹，微微上挑的丹鳳眼裏總是流轉著一股子春意。
陶葉見過這女人一次，聽大成叔說，此女是個寡婦，有兩個兒子，家就在陶葉新家正前面，是大成叔的鄰居。
寡婦門前是非多，大成叔似乎不太待見她。
這樣的女人要是給許文做後娘，只怕許文要倒黴了。
牛車回到劉家鎮時，幾個女人齊刷刷往陶家肉鋪看了一眼，又同時把頭轉向陶葉。
八卦之火熊熊燃燒啊！
陶葉微微一笑，順應民意，往肉鋪那邊瞧了過去。此時正有客人買肉，陶壯切肉，趙氏上秤收錢，祖孫二人配合十分默契。
說來也巧，趙氏恰好擡起頭來，與陶葉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不過一丈多的距離，陶葉把她的厭惡、驚詫和躲閃看得一清二楚。
陶葉頷了頷首，並用手肘捅了捅陶玄。
陶玄反應極快，立刻喊了一嗓子：“奶，我們從衙門回來了。”
“奶。”陶青也醒了，奶聲奶氣的，懶洋洋的，不那麽熱情的招呼了一聲。
“哎！”趙氏應了一聲，勉強擠出一絲敷衍的笑意，又道，“明兒家裏燉肉，你們哥倆家來吃啊！”
“哎。”陶玄木著臉應了一聲。
打招呼的功夫，車已經錯過了肉鋪。
“嘖嘖，這倆孩子可真是好孩子，懂事兒，不記仇。”一個大娘誇讚一句。
陶玄唇角抽抽了兩下，不自在地把視線轉到了別處。
陶青懶洋洋地又閉上了眼，跟沒聽見一樣。
陶葉雖被其排除在外，但還是替弟弟們開了口：“奶把我們拉扯大不容易，今兒進衙門有些晦氣，不方便探望她老人家，不然應該下車的。”
這丫頭也太假了吧，這是得了趙氏那老婆子的真傳了呢！
女人們全都幹笑起來。
……
第二天早上，陶葉天未亮就起了，帶著一把快要銹爛了的鎬頭跑了一趟老陶家的地，吭哧吭哧地把陶老爺子那些綠瑩瑩、鮮嫩嫩的玉米苗禍害了一大片。
回到家時陶玄已經起來了，正在洗臉。
“姐你做什麽去了？”他一邊擦臉一邊問道。
“鍛煉身體去了。”陶葉拍拍褲子上的土，就著洗臉水洗洗手，然後又打了一盆。
“姐！”陶玄不滿地叫了一聲，顯然不信陶葉的鬼話。
陶葉抹了把臉上的水，兩手搓了幾下鼻子兩側，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當然是報仇去了。我刨了他們一片地，就算起不了大作用，但最起碼我爽到了。”
“爽到了？”陶玄有些呆，“這樣不太好吧。”
陶葉把臉洗完，擦幹，又道：“有什麽不好的，她們想要你姐我的命，我還不能小小的反擊一下嗎？”
“當然能。”陶玄認真地點點頭，“就怕咱們院子裏的菠菜、韭菜留不住了。”
“怎的，她們辦出那種畜生不如的事兒來，還敢……”陶葉把話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了。
趙氏可不是那種你有理我就認慫的貨，在她的意識裏，讓她吃虧的人都該死，但能不能報覆回去，以及怎麽報覆回去，會因人而異，說白了就是柿子撿軟的捏。
像他們姐弟，只怕趙氏分分鐘就殺回來了——誰讓他們姐弟弱呢？
“留不住就不留吧，反正長的也不太好。”陶葉把洗臉水潑到門外，“等下咱就把它割了，有時間包幾個餃子拿街上賣去。”
這樣的回擊是有些幼稚，但陶葉想了半宿也沒想出更好更解氣的辦法。
打老鼠怕傷了玉瓶，陶玄陶青是老陶家的親孫子，她暫且做不到更狠更絕，就只能先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姐弟仨說幹就幹，陶葉割，陶玄帶著陶青往屋裏抱，不大會兒功夫就把院子裏的菜都割了，整整齊齊地碼到廚房的角落裏。
之後，陶葉讓小哥倆洗菜，她做飯。
打雞蛋，攪面糊，陶葉攤好六張雞蛋餅，正燒菠菜湯時，趙氏、陸氏帶著陶紅、陶朵一起來了，手上拿的不是鍬就是鎬，殺氣騰騰，來者不善。
016都是因果惹的禍
陶葉抄起菜刀背在身後，快步迎到柵欄門處，說道：“奶，今兒怎麽這麽閑，有事？”
趙氏一眼便瞧見院子裏的菜沒了，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她咧了咧嘴，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道：“我們來看看你們姐弟，走，咱進去說。”
陶葉雙腳一叉，擋在門口，“不必了吧，屋子裏太小，容不下這麽多人，有什麽話就在這兒說吧。”
陸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輕輕搡了陶紅一下。
陶紅便可著嗓門嚷道：“咋的，咱奶好心來看你們，連門都不讓進了？你別忘了，這是我們老陶家的屋子，不是你這個被趕出去的賤人的。”
陶玄把菠菜湯從鍋裏舀在大海碗裏，放到鍋臺上，牽著陶青走出來，“二姐，這是爺奶分給我的房子，現在就是我的，我讓誰住誰就是主人。”
“你……”陶紅啞口無言。
“小玄吶，這房子是給你了沒錯，但不讓你奶進就不對了吧。”陸氏說道。
“不是不讓奶和二嬸進，是屋子太小，進不去這些人。”陶玄板著臉，把陶葉的話又重覆一遍。
趙氏沒了耐性，一伸手，推了陶葉一把，“賤人，給我起開！”
陶葉踉蹌一下，很快穩住，菜刀也從身後拿了出來，道：“縣太爺告訴我，你們老陶家人說我想跟許文成親，慧姨不同意，所以我便殺了慧姨，這麽一大盆臟水潑過來，我是不能忍的。所以，你們想進屋也行，麻煩你老人家告訴我這話是誰說的，咱冤有頭債有主。”
“你放屁，誰說了？哪個說了？”趙氏瞪著魚泡眼，擡著下巴，一手叉腰，嗓門越發高了。
陶葉哂笑道：“有理不在聲高，你們去打聽打聽，現在劉家鎮還有哪個不知道你們老陶家誣告我陶葉殺人的？”
劉家鎮不大，許威在路上鬧了那一出，而且漂亮的縣太爺昨天的確來過，兩條消息經過一天一宿的發酵，人們不知道才叫怪了。
“所以你就刨了我家的地？”趙氏裝不下去了，一想到那些地，她就氣得肝疼，她陡然壓低聲音，“都進去，把房子給我砸了，砸得稀巴爛。”
陶紅二話不說，拎著鐵鍬沖在前面，陶朵猶豫一下，但還是拎著鐮刀跟了一步。
手裏都有家夥事兒，雙拳難敵四手，陶葉強攻強守可能都會吃虧，正在猶豫時，她腦子裏靈光一閃，幹脆地往旁邊一閃：“砸吧，砸完了好去找縣太爺評理，說不定還能重新蓋棟房子。”
趙氏聞言怔了怔，與陸氏對視一眼，陸氏便拉住了陶紅，陶朵也停了下來。
她們也聽說兇手被抓住了，鎮上人都在說縣太爺年輕，英明神武，那麽，縣太爺把陶葉冤枉了，而且還是在她們撒謊的前提下冤枉的，會不會對他們老陶家有怨氣，又會不會補償陶葉？
這是個簡單的邏輯，趙氏也算老油條了，又豈能不明白？
盡管明白，但仍然來了，不單單是沖動，也是試探的意思，想給陶葉姐弟一個下馬威，不然日後沒完沒了，那些莊稼要怎麽辦？
現在陶葉說找縣太爺撐腰，不管真假，只怕都不能再蠻幹了，畢竟，她沒抓到陶葉的手，而玉米地的苗是可以補的，暫時忍下這口氣，總比真的賠房子好。
趙氏正琢磨怎麽收場時，左鄰右舍有出來看熱鬧的了。
陶葉趁機大聲說道：“我爹才去一年，還有兩年孝期，我怎麽可能在這個時候自己去找許家議親？我難道瘋了不成？被你們趕出來我認了，你們怎麽忍心把這種臟水往我身上潑？你們還有良心嗎？”
“就是的啊！嬸子，就算小葉子有不對的地方，你們也不能那麽說啊，再怎麽她才十二，再過兩年也才十四，那時候說親也不算晚，你們這麽埋汰她我有根兄弟要是知道得多不好受啊。”陳大成扛著鋤頭過來了。
“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陸氏開了口，“陶葉這丫頭平常就沒幾句真話，我們家可沒人那麽說。”
陶葉哼了一聲，道：“是嗎？那咱那不妨找縣太爺對一對，看看到底是誰說了假話。縣太爺沒說哪個說的是給你老陶家留臉了，別給臉不要臉。陶紅，我說過，許文再怎麽也是童生，你想要配得上，就去找五叔，別找我，我又做不了許家的主你對付我有個屁用！我光腳不怕穿鞋的，你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誰整我我就整誰，不信你們就放馬過來！”
趙氏和陸氏被陶葉說到痛處，想要反駁，又不敢叫板真去跟縣太爺理論——就算陶家救了縣太爺，但人縣太爺也給銀子了啊。
“誒，怎麽突然整陶紅身上去了？”
“聽說許文一回來，陶紅就跑過去，你說為啥整她身上去了？”
“怪不得呢。那陶葉說得在理啊！陶家老五要是中了進士，陶家姑娘可就好嫁了。”
“賤貨，你胡唚個啥？你等著，我跟你沒完！”陶紅羞得滿臉通紅，扭頭拖著鐵鍬跑了。
趙氏有心替二孫女辯解，可這樣的事兒越描越黑，陶紅把把柄落陶葉手裏了，她說一句，陶葉有十句等著，不如啥也不說。
陶葉又道：“要不是縣太爺抓到兇手，我這一輩子可就真的完了。上次沒打死我，就想借著縣太爺的手想再整死我一次？”
老百姓都怕惹官司，尤其是女人，一來怕說不清，二來怕打不起，三來，一旦女人進了大牢，出來就是殘花敗柳。
所以，她這話說到人們心裏去了。
看熱鬧的紛紛點頭，就著陶葉的話大聲議論起來，指責陶家做事太絕。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趙氏終於明白她家老爺子為啥氣成那樣也堅決不出面了。
不過，這陶葉平時少言寡語的，咋就忽然就這老厲害了呢？難道是陶壯把她打出反骨來了？
陸氏也在考慮這個問題，不過，她倒覺得可能是殺豬殺多了，人也變得生性了。
趙氏清了清嗓子，道：“有因就有果，狠心的是你娘，是她害死了我大兒子。”她心裏清楚得很，就算這話是老調重彈，但只要這麽一說，總會有一半的劉家鎮人同情她，“再說了，人家縣太爺說了，劉慧是被殺豬刀殺死的，我們家就你會殺豬，不是你是誰？至於說你想要跟許家結親，那是我說的，你娘活著時跟劉慧好，當初就說過做兒女親家這樣的話。你前幾天三天兩頭的找劉慧，我們就是想多了也沒啥，跟陶紅有啥關系？你自己作下的因果，別往別人身上賴。”
017招蜂引蝶的縣太爺
姜還是老的辣，這話說得在理啊！
不能讓陶葉插嘴，陸氏趕緊把話茬接上，“就是，你奶說這話時我也在。誰都不是故意的，事兒趕事兒，話趕話兒趕到那兒了，但你不分青紅皂白地刨我家地就不對了。陶葉，看在這事兒確實有些對不住你的份兒上咱今兒就算了，再有這樣的事兒咱們可就不客氣了。娘，咱不跟她一般見識，回去吧。”
陸氏嘴皮子很溜，一句接著一句，說完了挽上趙氏的胳膊便轉了身，牽著發呆的陶朵，像被狗攆似的逃走了。
陶葉哪甘心被她占了上風，揚聲道：“老陶家賣這麽多年豬肉了，我才被你們逼著殺了一年豬，就是我殺了慧姨？跟慧姨關系好的又不只我娘一個，想上趕著跟許家結親的更不在少數，陶紅三番兩次的糾纏許文，你怎麽不說她殺人？說了一堆，看似有理，但除了比屁更臭之外，啥也不是。”
“我告訴你們，我陶葉光腳不怕穿鞋的，我謝謝刨你家地的人八輩祖宗，她給我提了個醒兒，日後再起幺蛾子可就不是補苗的事兒了。你敢砸我家，我就敢去你家放火，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到時候看咱誰的損失大。”
“你敢！”趙氏住了腳，回了頭，指著陶葉大聲喝道。
陸氏拉趙氏一把，勸道：“娘，不用搭理她。咱管不著她，還管不著陶玄陶青嗎？讓她試試看，看到時候誰吃虧。”
試試看就試試看唄，逼急了把原主的仇一起報了，弄死一個兩個的，大不了一死，誰怕誰？
陶葉心裏發狠，嘴上卻沒再懲口舌之快。
陳大成搖搖頭，“小葉子，你這是何苦來，再怎麽她們也是長輩。”
也有看熱鬧的勸道：“是啊，事情過去就拉倒了，再怎麽也都姓陶，這麽針尖對麥芒的對你也沒啥好處。”
“可不是嘛，女孩子家家的，總動刀動槍的，將來誰敢娶啊。”
陶玄冷笑著說道：“諸位，一家六七個男人，單單讓我一個女孩殺豬，嫁不嫁得出早已註定，現在還議論那些有意思嗎。”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我陶葉要不是差點兒被陶壯打死，也許還幹不出來這般不要名聲的事兒。人死一回啥都看開了，不管別人怎麽說，我陶葉跟兩個弟弟能好好活下去，活得開心就好了。上下嘴皮子一碰容易，日子可是一天天過的，誰苦誰知道，你們說是不？”
她這一番話，讓圍觀的徹底啞了火，回家的回家，下地的下地，走個一幹二凈。
“大成叔，沒事兒，您忙去吧，我等下去給慧姨上個香，還得進城找縣太爺一趟。”陶葉打了一躬，“您慢走。”
清官難斷家務事，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勸就沒意思了，陳大成點點頭，“那行，大成叔下地了，你們去縣裏可別惹事啊。”
陶葉笑著應了。
陶有根的這位好友是個實誠人，雖然老婆孩子對他管他們姐弟的事頗有微詞，卻也從沒故意避開過，該幫的忙都幫了，日後有機會她要好好好回報人家的。
吃完早飯，陶葉給菠菜韭菜噴了水，這才鎖好房門，去了許家。
雜貨鋪關張，許家大門敞開著，吊唁的人進進出出，多有戚色。
許文與弟弟妹妹跪在靈前，哭得不能自給。
陶葉上了禮，說兩句節哀的廢話，與兩個弟弟磕過頭便告辭許家，往縣城去了。
當姐仨站在縣衙大門口時，已經日上三竿了。
“一邊玩兒去，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門口上崗的年輕壯衙役不耐煩地嚷嚷一嗓子。
陶葉上前福了福，道：“我們是來找縣太爺的，煩勞大哥給通報一聲。”
“找縣太爺？有事申明亭，有冤擊鼓，沒正經事趕緊走，縣太爺是你們想見就見的嗎，滾滾滾。”衙役貌似心情不好，八字濃眉緊鎖，殺威棒一下下墩在地上，咄咄作響。
這衙役吃槍藥了吧。
陶葉扁扁嘴，道：“大哥，你不通報如何知道縣太爺不想見我們？我姓陶，昨兒剛來過，今天找縣太爺有正經事，耽誤了可了不得。”
衙役居高臨下地把姐弟仨打量一遍，乜（nie四聲）著眼道：“姓陶？我他娘的還姓犯呢，合一塊兒正好是逃犯。我知道你，昨兒你還是嫌犯呢，咋，今兒沒罪就能隨便見咱們英俊瀟灑的縣太爺了？趕緊撒泡尿照照你那張黑臉蛋子，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入咱縣太爺的眼。”
這話聽著怎麽就那麽大的醋勁兒呢？
陶葉心生疑竇。
這時，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從東頭走了過來，先是警惕地看了陶葉一眼，到衙門口時又放慢了腳步，左顧右盼、搖曳生姿起來。
這是什麽情況啊，陶葉左顧右看，想找出點兒緣由來。
“姐。”陶玄不知道陶葉在找什麽，眼見那衙役更加暴躁了，趕緊叫了她一聲。
“滾滾滾！”那衙役幹脆地掄起殺威棒在陶葉身前比劃好幾下。
“放肆！”一個略低沈的聲音在姐弟三人身後陡然響起。
那衙役嚇得打了個哆嗦，手裏的殺威棒“咣啷”一聲落了地，拱手道：“大人，這三個孩子不知好歹……”
陶葉聳了聳肩，這人，也只能做條看門狗了——先是控制不了脾氣無端遷怒他人，一旦遇上硬茬便先軟了，半點骨氣也無。
性格決定命運，沒啥可說的。
“劉叔，賞他十棍子。”年輕的縣太爺負著手，慢條斯理地進了衙門大門，走了一半，又頭也不回地吩咐道：“你們姐弟跟本官進來。”
高大，頎長，走路不搖不晃，一席暗紋織錦緞的月白長衫將富貴和倜儻顯露無疑，這背影帥得簡直冒泡了。
那幾個姑娘失了魂一般定住了，呆呆的看，癡癡的望。
那衙役雙目赤紅，不滿的瞪著縣太爺，卻被後來的兩個衙役捂住了嘴巴。
陶葉大概猜到那衙役為何如此反常了，不免無語，暗罵一聲“禍水”，牽著兩個小的跟在其後進了書房。
書房的窗戶開著，窗臺上擺著她的那株歪脖子的小榆樹，綠瑩瑩的，在穿堂風中搖擺著。
“什麽事？”縣太爺楚餘在書案後坐下，翹起二郎腿，纖長的食指點了點茶杯，小廝便忙不疊地捧著茶壺出去了。
018挾恩圖報
這是古代版的狗腿生活秘書和紈絝老板！
陶葉又想起她前世的那個楚餘了，那廝也是個極品美男，當初她也花癡一般的對著雜志欣賞很久，可惜不僅人太花，還是非典型的直男癌患者一個。
算了，那些回憶實在談不上美好，不想也罷。
她趕緊從懷裏掏出發簪，一本正經地說：“縣太爺，這是您老人家的吧。”
“唔……”楚餘把視線從她的臉上挪到那一抹油潤的白上，端坐了身子，忽略掉刺耳的‘老人家’仨字，桃花眼泛起一絲瀲灩的波瀾，“還真是踏破鐵鞋啊。”他朝陶葉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送過去。
陶葉把發簪放在高幾上，不聲不響地退回原位。
楚餘拿起來，反覆看過，問道：“你在哪兒找著的？”說完，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子。
濃密挺翹的睫毛遮住了美少年的眼睛，寡淡的表情把孤高桀驁顯露無疑。
難道不該表達一下失而覆得的喜悅嗎，不然說句謝謝也成，當然了，最好的表達是直接拿賞銀砸她。
最不愛看的就是這副德行，長得那麽好看，笑一笑，露出一點善意會死嗎？
陶葉不自在地用鞋底蹭蹭地面，低著頭說道：“縣太爺被陶家救的那天上午，民女去陶家後面的小溪邊扔豬雜碎時，在一個坑裏找著的。那時候本來想著馬上歸還的，但縣太爺走得太快。緊接著陶家分家，我們姐弟搬家，就沒顧得上這事兒。昨天雖有機會說，但事情來的又太過突然，所以今天才來。”
其實陶葉今天也不想來的，想等這位縣太爺有錢時再還，但已經耽擱了這麽久，再耽擱下去，結的就不是善緣而是仇怨了，而且，不知老陶家啥時候發神經，一旦把發簪弄壞，她們姐弟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呀，找著了這是？呼……”劉師爺進來時正好看到楚餘拿著的簪子，誇張地松了口氣，“善哉，總算是了了一樁心事，為這麽一樁死物可是折騰好些天了。”
“來來來，小丫頭、小小子快坐快坐，你們可是幫了大忙了。”劉師爺把陶青、陶玄牽過去，在客位坐下，抱起陶青放在自己腿上，“小家夥幾歲了？”
陶青不自在地扭了扭小身子，道：“虛歲五歲。”
“那實歲就是四歲啦，太瘦，該好好吃些好吃的了，劉叔請你吃肉好不好……”
一聽到吃肉，陶青有了精神，也不扭捏了，使勁點點大腦袋。
楚餘道：“劉叔，吃肉就不必了，你賞他們姐弟十兩銀子便是。”
劉師爺哈哈一笑，胖臉笑得像尊彌勒佛似的，“還回來的是縣太爺的東西，為何要晚生來賞？”（劉師爺是秀才，在官員面前自稱晚生。）
楚餘放下簪子，輕描淡寫地道：“這簪子要是找不回來，被折騰的不就是劉叔你嗎，謝禮理當劉叔來出。”
“非也非也，”劉叔雙手一起搖了搖，“反正簪子也不是晚生的，挨罰的也不會是晚生，找不著，晚生還能多逛幾趟當鋪，雖說麻煩些，卻也能踅摸點兒好東西呢。”
竟然窮到這個份上了！
陶葉同情地看看縣太爺，又瞅瞅劉師爺，心道，都是可憐人吶，一個身在豪門卻是個窮光蛋，另一個跟了個窮主子，賺不著錢不說，還得往裏搭錢，真是“呵呵”了。
楚餘用餘光瞄著陶葉，見她臉上就差寫上“憐憫”二字了，唇角終於隱隱掛起一抹笑意。
陶葉清了清嗓子，道：“大人，民女的娘親從小就教民女要拾金不昧，所以……”說到這裏，她遲疑了，為了討好縣太爺，難道真的要把到手的銀錢推出去不成？
陶玄把眉頭擠成小疙瘩，顯然對陶葉的表態很不滿意——他覺得現在可不是客氣的時候，畢竟家裏都快揭不開鍋了呀。
“拾金不昧，所以呢？”楚餘不動聲色地盯著陶葉。
劉師爺也看了過來，短須翹起的弧度誇張地表達了他對保住銀子的熱切期盼。
屋子裏靜了幾秒鐘，陶葉摸了摸腮幫子，不好意思地說道：“用不著給十兩那麽多，給個一兩二兩的我們姐弟也不嫌少。”她折中了一下，如此一來，既能在縣太爺面前賣好，又能小賺一筆，
“哈哈哈……”劉師爺不客氣地大笑出聲。
楚餘則喝了口茶水，成功地把笑意壓了下去。
二兩銀子能花三四個月，本來也沒想要太多，這就夠了，陶玄滿足地低下頭。
陶青不知道劉師爺在笑什麽，大眼睛滴溜溜地瞧著幾人，也捂著小嘴噗嗤一聲笑了。
這是赤果果的挾恩圖報啊！
陶葉紅了臉，兩手下意識地蹭著粗布做的褲子，囁嚅著說道：“有什麽可笑的，家裏沒銀子了，尊嚴又不能當飯吃，民女也是沒有辦法。”
劉師爺讚道：“小丫頭倒是磊落，”他大手一揮，站了起來，“縣太爺沒銀子，我有，走走走，咱下館子吃肉去。”
“劉師爺要請館子了？那可是太好了！這些日子吃的太素，嘴裏都要淡出鳥來了。”小廝小李子端著茶盤進來，一聽要有好吃的了，臉上登時笑開了花。
“不下館子，太貴。”楚餘伸長腿，打了個呵欠，端起茶杯，用杯蓋掃掃沫子喝了一口，才又道，“小李子帶他們姐弟去菜市場買菜，咱就在家吃。”
我天！下館子太貴？小小的澤縣有太貴的館子嗎？
小李子有些懵，主子這些日子怎的了，怎麽越來越不對勁了，他啥時候這麽會過日子？就算窮，也不至於如此吧！再說了，就算不下館子，不也該廚子操持嗎，關這鄉下丫頭什麽事兒。
不過，小廝的要義是聽話，他壓下疑問，到底躬身道：“好，小的這就去。”
楚餘掃了眼同樣驚詫的劉師爺，輕飄飄地問道：“怎麽，本官想嘗嘗小丫頭做的本地家常菜不行嗎？”
“行行行，縣太爺說啥是啥。”劉師爺笑著坐了回去。
得，人家一句話，自己從客人加恩人變成下人了。
陶葉不滿地皺皺眉毛，心道，這縣太爺什麽毛病啊，陰陽怪氣，看人都不拿正眼看，眼神兒飄來蕩去鬼似的，白瞎了那麽一張如花似玉的臉。
陶葉牽著兩只小弟，陰著臉，跟小李子去了。
019厚臉皮
這丫頭又不高興了，楚餘目送陶葉姐弟出去，心中忽然有些懊惱——這丫頭上輩子就不待見自己，自己又何必惹她呢？不過，這也不算過分吧，畢竟目前發現的所有異常還說明不了她就是她。名字一樣，但容貌都變了，所以在細節上必須再確認一下。
想到這兒，他揚聲囑咐了一句：“別忘買排骨和糖，糖醋排骨。”
小李子在外面應了一聲，帶著陶葉姐弟走遠了。
買菜，擇菜，洗菜，做菜……陶葉和兩個婆子忙活多半個時辰，到正午時幾個菜堪堪做好，糖醋排骨、麻婆豆腐、雞蛋炒韭菜、五花肉燉鹹菜，另外還有小李子買的燒雞和兩斤豬頭肉。
湊了五菜一湯，雖談不上豐盛，但都是陶葉在現代常做的家常菜，並不難做。
其中糖醋排骨更是她的強項，排骨入味，色澤紅潤鮮亮，有嚼頭卻又不會嚼不爛，酸甜可口，便是大飯店的頂級廚師也未必比她做得好。
是以，劉師爺和縣太爺毫無風度地搶了起來，一大盤子排骨，除了他們姐弟各自吃了兩三塊，大部分進了那兩位的肚子。
這讓陶葉想起了上輩子，她和劉舒也跟這兩位大爺一樣，一吃糖醋排骨就搶，嘖……再也回不去了呢。
她有些悵然。
糖醋排骨讓劉師爺吃高興了，飯後大方的賞了陶葉五兩銀子，剩下五兩說先欠著，跟那一百兩賞銀一起給。
銀子有了，好吃的也吃了，陶葉一身輕松，對縣太爺的那點兒不滿亦煙消雲散了。
姐弟仨心滿意足地離開縣衙，往西街去了。
澤縣是個小城，所有街道都橫平豎直，以鼓樓為交叉點，有南北、東西兩條寬闊的中心大街，大多鋪子集中在這兩條街上。
西街的鋪子多是有錢人光顧的，文房、珠寶、綢緞等大多分布在這裏。
陶葉此去，想買只毛筆，再挑本字帖，之後，再去珠寶鋪子裏面逛一逛，最好能去聞名的翡翠閣瞧瞧，看看這個推崇玉石雕刻的世界，裝飾工藝發展到了什麽程度，自己能不能有所作為。
縣衙距離西街不遠，大約一刻鐘的功夫就到了
劉家的翡翠閣就在鼓樓旁邊，道北。
梁枋彩畫的三大開間軒敞富貴，其大門敞開著，門前停了三輛裝飾還算華麗的馬車。
“姐，你要去這裏？”陶玄瞧瞧自己的破衣裳，有些難以置信。
“哥，這裏不能進嗎？”陶青好奇地往裏面瞄了瞄。
陶葉撇了撇嘴，笑道：“進倒是能進，只是臉皮要厚一些。”
“既然有這個自知之明還瞅什麽瞅，還不給本少爺讓讓？”姐弟仨後面來了人。
陶葉一回頭，見四個帶著婢女和小廝的衣著光鮮的花季少男少女就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知道惹不起，便趕緊牽著弟弟們把門口讓了出來。
“是你？”其中一個少女突然說道。
陶葉定睛一看，原來是昨天在縣衙碰見的劉七姑娘，便道：“嗯……是我。”
“那進來看吧。”劉七姑娘說道。
一個穿著紅色袍子的十二三歲的少年不屑地說道：“七姐姐，咱家翡翠閣可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進……。”
“八弟！”另一個濃眉大眼的俊朗少年喝了一聲。
“又叫我幹嘛？我哪兒錯了……京城回來的了不起嗎？”紅袍子翻著白眼，不樂意地嘟囔著。
劉七姑娘拍拍他，笑著說道：“八弟，來者是客。”
“七姐，珠寶那麽貴，他們看了也買不起，還看它作甚？”說這話的是個女孩子，個頭有些矮，長了張團團臉，眼睛很大，十一二歲，一派天真無邪的樣子。
買不起，還不許欣賞欣賞？
“我們進去。”陶葉翻了個白眼，無視周圍射過來的打量的目光，更無意與他們口角，直接拉著兩個弟弟進去了。
這臉皮果然夠厚！
四個劉家子弟一時無言，跟在後面進了鋪子，四雙好奇的眼睛同時落在陶葉身上，他們很想看看這位十歲出頭的女孩子接下來要做些什麽。
“誒誒……怎麽什麽人都往裏進啊，地衣都踩臟了，你倆楞著做什麽，還不趕緊給……咳咳咳……”掌櫃的話說一半，含在喉嚨裏的另一半被後進來的四人生生堵回去了，吐沫星子嗆到氣管裏，咳得驚天動地。
即便如此，也沒耽誤身形肥碩的掌櫃的動作伶俐地從櫃臺後面滾到劉家兄妹面前。
“三少爺，咳咳，七姑娘，咳，八少爺，十姑娘。”他每叫一聲打一躬，態度是十成十的恭敬。
進了門，陶葉就把視線就落在靠北邊墻壁上的那排紅木貨架上了，琳瑯滿目的翡翠雕刻吸引了她全部的註意力。
這個時空的玉雕水平非常高，構思、技法、雕工，以及後期處理都十分完美，在人物的塑造上尤其突出。
區區一個縣城都能有這麽好的作品，可以想象那些大的州府乃至於京城會是什麽樣的貨色。
玉器好，通常金銀器也差不到哪兒去。
櫃臺上擺著各種成套的首飾，有的精巧，有的華貴，做工精致，款式繁多，幾乎每一樣都漂亮得讓姑娘們移不開眼睛。
與現代她設計的那些首飾相對比，雖然一樣漂亮，但風格與這個時代大相徑庭，雖說標新立異也有市場，但沒成名之前，所有的個性設計，於市場來說都是垃圾。
若想重新入行，需要浸潤這個時代的審美和文化，才能讓自己的作品有更多的人接受。
那麽，怎樣才能把自己合理地帶到珠寶設計這個行當裏來呢，無師自通？那幾乎等同於告訴大家自己是鬼魅附體吧……
陶葉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暫時忽略了周遭，直到陶玄使勁搖著她的手，才把她的註意力重新轉移回來。
“看傻眼了吧。”
“買不起就別看，這不是徒增煩惱嗎？”
“自不量力。”
有幾個客人小聲議論著，一句句傷人的話鉆進陶玄耳朵裏，小家夥氣得臉都白了。
這時候，劉家三少爺突然開了口：“這位姑娘很喜歡這些翡翠？”少年清朗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竊竊私語。
陶葉一怔，眨了眨眼，扭頭看向他，笑道：“是啊，雖然翡翠的成色算不上極品，但工匠師傅的手藝極好，每一個都很美，所以，與大飽眼福比起來，聽一些自詡高貴的人的失儀之言也就算不得什麽了。”
020翡翠餃子
鋪子裏的人聞言一驚：一個鄉下丫頭居然也能有這種見識？
與瘋狗對上，如果打不死的話，揍幾下就得跑。
陶葉不待那位三少爺反應，欠了欠身，“多謝三少爺解圍。”然後又對劉七說道，“七姑娘，告辭了。”
她對三少爺頗有好感，這少年與縣太爺年紀相仿，但長得陽光，幹凈，正氣滿滿，說話也平易近人。
出了鋪子後，陶玄問道：“姐，你怎麽知道那些東西成色算不上極品呢？”
“傻樣兒！”陶葉揉揉他的軟發，把困了的陶青背起來，邊走邊道：“聽說澤縣離京城並不算遠，好東西肯定要拿到京城去賣啊，這是常識，是不是？”
陶玄無語：“……”這什麽常識啊，還不是蒙的？
經過這一遭，陶葉怕陶玄的自尊心被打擊過甚，不好再帶他們亂逛，便直接去了文房鋪子，買好東西後，步行到南街，又買了不少東西，大包小裹的回了家。
晚飯陶葉做了煎得香脆的韭菜盒子，吃過飯，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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