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林深的陪護工作很到位，也細心，他晚上沒回家，一直守在路汀身邊，睡得不算踏實。路汀也睡得不深，一整夜半睡半醒，腿又疼了，偶爾哼唧兩聲，很壓制，大概是怕麻煩唐林深。

唐林深打了溫水，替路汀擦幹凈冷汗。房間裏有空調，溫度適宜，路汀有些迷糊，衣服被唐林深脫光了他不知道，後半夜有點發燒了。

“汀汀，難受嗎？”唐林深不睡了，坐在床邊陪著路汀，他沒開燈，光都是從外面透進來的。

路汀點頭又搖頭，他臉上沒有血色，嘴裏喊著媽媽，看上去脆弱，是一碰就會碎的玻璃珠子。

唐林深又心疼了，他給路汀餵了退燒藥，等燒開始退了，又出汗，來來回回折騰，唐林深幹脆給路汀敞開衣服睡著了。

路汀胡亂做夢，夢境光怪陸離，他在自己的秘密花園裏找不到路雅芬了，於是驚恐狼狽地想逃離噩夢，可是一轉眼，路汀看見了一個人影。那影子高挑，翩翩溫柔，路汀覺得眼熟，開口喚著：“唐、唐醫生。”

花園的門緊鎖，唐林深進不來。

路汀急了，想去開門，小腿驟然間疼痛不止，他跑不動了。

“唐醫生……”路汀怕唐林深也不見了，急切地喊。

“汀汀！”

路汀的右手露到被子外面，手指又僵直了，看上去情況不好。唐林深抓住路汀的掌骨輕輕按摩，他很冷靜，沒有慌張。

路雅芬花了很久才琢磨透徹的安撫套路，唐林深在短短時間內已經掌握精髓了。

“不要走……”路汀喃喃囈語。

唐林深把路汀的手臂放進被子裏，自己的手也鉆進去了，他微微俯下身體，額頭貼著路汀的臉頰蹭了蹭，說：“嗯，在呢，我不走。”

路汀也蹭，全是無意識的行為。他喜歡唐林深身上的氣味，不算濃烈的消毒水混著花調香水味，意外融合，有安全感。

“嗯。”路汀不這掙紮了，終於安穩入睡。

天快亮了，唐林深上班的時間到了。他離開之前寫了張紙條，跟呼叫鈴一起放在路汀床頭，一睜眼就能看到——

【汀汀，我上班了，就在附近，你不要害怕，按鈴我就來。】

像個體貼入微的田螺先生。

路汀中途醒了一回，看見紙條了，其實有點焦慮，想唐林深了，但他沒有按鈴。上班呢，他怕唐林深忙，不好意思打擾。

窗外有兩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路汀笑著瞧了一會兒，又睡著了。

等到唐林深進來查房，路汀還睡著呢。唐林深喊醒他，溫柔得不像話，把後面跟著的幾個實習生弄得瞠目結舌——

這就是唐主任的家屬嗎？好家夥啊！

路汀身上的管子和監護儀器都撤掉了，他覺得輕松不少，動了動腦袋對唐林深眨眼，笑得很高興。

唐林深一開始裝模作樣，端著病例看路汀的腿，看完了，架子端不下去，他讓實習生先出去，跟路汀說了幾句悄悄話。

“汀汀，”唐林深音量壓得很低，像要說什麽非禮勿視的話，“我還要繼續查房，大概一個小時後回來。”

路汀點頭，說嗯。

“餓不餓？”唐林深又問。

“餓。”

唐林深想了想，說：“我讓人送點東西過來給你吃嗎？現在不用忌口了，想吃什麽？”

路汀搖頭，他惦記著唐林深昨天買回來的蛋糕，目光往冰箱那兒看，表達很含蓄。

唐林深看懂了，他失笑，說好。

奶油蛋糕的保質期不長，唐林深買多了，路汀一個人吃不完整個蛋糕，但是能把人哄高興，唐林深樂意。

唐林深挑著蛋糕胚多的位置切了一小塊，端到路汀床前，他兜裏還有一盒牛奶，熱水燙過，溫的。

“牛奶都要喝完，補鈣。”唐林深搖起病床，事無巨細地囑咐：“蛋糕吃不完了就剩下，不要貪嘴，知道嗎？”

路汀：“……”

唐林深等不到路汀的回應，擡起頭：“嗯？怎麽了？”

路汀抿著唇笑：“媽媽也不肯讓我多吃這些的。”

唐林深聽著這話覺得不對，他哭笑不得地問：“汀汀，你覺得我像你的媽媽？”

“不像，”路汀說：“唐醫生，你跟我一樣啊。”

唐林深沒明白，“什麽？”

路汀一絲不茍地回答：“男的。”

唐林深：“……”

像爸？

唐林深有時候覺得路汀好像心裏有數，但數到哪兒了又不好確定，引導不好容易往別的方向一騎絕塵。

要謹慎。

路汀沒唐林深想的那麽多，他就想吃蛋糕，可唐林深還看著呢，他不好意思下嘴，臉紅了，於是戳開紙盒吸牛奶。

唐林深知進退，他不給路汀壓力，笑著走到床頭，把勺子遞過去，“汀汀，自己吃？手能動了嗎？”

“能。”路汀接過勺子，邀功似的捏了捏五指，有些小得意。

“好，想吃就吃吧，”唐林深說：“吃完今天就沒有了，知道嗎？”

路汀說知道。他挑了點奶油抿在口齒間，眼睛一彎，享受又舒坦。

看來是真的喜歡啊，唐林深想。

“唐醫生，”路汀不好意思讓唐林深這麽看著，他羞澀地笑，“你、你去工作吧，我、我沒關系的。”

“嗯。”

唐林深把一切安排妥當了，水、解悶的玩意兒都放在路汀伸手可及的地方，不用他身體動，躺著就行。

可路汀卻開始心不在焉了，他很想路雅芬，還有外婆，有些擔心媽媽那邊的情況。路汀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唐林深，目光始終回避，最後把話咽了下去。

唐林深也沒問，路汀很聰明，他眼明心靜似的，就是反應慢。唐林深要給路汀一點組織語言的時間。

於是，唐林深掐著時間點回來，說一個小時就是一個小時。他對自己言行舉止的把控都在路汀強烈秩序感安排的範圍之內。

從未逾矩。

唐林深進病房的時候，少兒頻道正在播放海綿寶寶，每天同一時間點，可路汀卻不看，他盯著手機楞神。

唐林深嘆氣，他走進了，腳步聲故意踩得重，路汀還是沒有回神。

“汀汀。”唐林深不輕不重地說。

路汀擡起眼睛了，一貫柔和，又有些懵懂，他沒有回避目光，於是直接落在唐林深眼裏，溫潤地碰撞出悸動，不偏不倚。

路汀：“？”

他不太懂，心跳怎麽又變快了。

唐林深拿起遙控器，問：“汀汀，還看嗎？”

“不看了。”

唐林深把電視關了。

“在想什麽？”唐林深問。

路汀垂眸，低頭看手裏，屏幕亮了又暗，很安靜，“唐醫生，媽媽還沒有給我發消息。”

這回唐林深也不好繼續糊弄路汀了，他說：“汀汀，你外婆的情況不是很樂觀，媽媽可能暫時顧不上你了。”

“我知道，”路汀眼眶酸澀，他說：“媽媽把我交給你了。”

唐林深沈默，正欲開口，路汀又說了。

“唐醫生，”路汀很糾結的樣子，他又想知道，又不好意思麻煩別人，“你能知道我、我外婆被送去哪兒了嗎？”

“我去問一問，應該能知道，”唐林深站在窗戶邊，沒擋住太陽，“汀汀，外婆家住在哪裏？”

路汀說了一個地址。

唐林深記在心裏，打了個電話，他有經驗，辦事很利索。

一般腦梗或者中風，救護車都是送往就近的醫院，再根據情況轉院。老太太的住址附近正好有一家這方面的權威醫院，八九不離十在那兒了。唐林深有認識的人。

路汀在一旁聽著，偷偷地看。逆著光，他看不清唐林深的臉，只有輪廓，但藏在心裏的模樣卻意外深刻，順著血液全都匯入腦海裏了。

真好看，路汀想。他一直覺得唐林深好看，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

唐林深掛了電話，感受到強烈目光，他不再藏著掖著了，直接點破，笑著問：“汀汀，看什麽呢？”

路汀被抓了個正著，腦子一懵，暈頭轉向：“啊？”

“看我啊？”

路汀有些窘迫，點頭了，沒否認，“嗯，看你。”

“……”

唐林深呼吸有點急促，他把窗簾拉得嚴絲合縫，陽光進不了了，路汀不太適應，目光所以之處昏暗不少。

“唐醫生，怎麽了？”路汀問。

唐林深口幹舌燥，他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灌下，躁動不減，熱氣又上來了——他把問題拋出去，路汀天真無邪地四兩撥千斤，砸過來一個火球。

承認得這麽痛快幹什麽？

唐林深的心眼被堵得實實在在，不漏風了，他真切體會了一次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汀汀，”唐林深偃旗息鼓，“我錯了。”

“……”路汀腦袋一歪：“啊？”

唐林深沒有解釋，這事兒該是自己暗戳戳的害臊一回，他倒在躺椅上閉目養神，“睡會兒，我下午有場手術。”

“還沒吃午飯呢。”

唐林深又睜開眼睛了，“餓了？”

“還好，”路汀說：“怕你餓。”

蛋糕吃多了，嘴也甜，路汀的無心撩撥讓唐林深更加欲罷不能，他禁不起這種旖旎，快蕩漾了，連忙阻止，“汀汀，饒了我。”

路汀覺得今天的唐林深有些奇怪。

唐林深摘了眼鏡，眼眸輪廓愈發清楚，全是笑意，“我定了飯，有排骨面，專門給你吃的，再等會兒，半個小時能送過來。”

路汀說哦，想著排骨，好像又能補鈣。

唐林深徹底躺下了，“有人敲門了喊我。”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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