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汀替唐林深把門，他一會兒盯著門口看，一會兒又盯著唐林深看。右手食指不由自主地畫圈，頻率很輕快。

是高興的。

唐林深沒睡，他睡不著，想閉目養神片刻，腦子裏盤旋的都是些不得體的事情。

唐林深從不會刻意記下自己身體的反應周期，七情六欲是人之常情，有人頻繁，就會有人寡淡。唐林深自認為是寡淡那類範疇的人，沒碰到點火的人，他確實能得道成仙。

但現在不行了。

點火燒他家的人不懂這些，唐林深即便再如何的急不可耐，還是得靠自己解決生理需求。

“唉……”

唐林深微嘆，他倏地睜開眼睛，正好抓住路汀溫和雀躍的目光。

路汀毫無防備，又受了驚嚇，吧嗒一聲，想往被子裏鉆。唐林深再次想起悠閑逛於森林中的鹿，大概也是這副模樣吧——沒見過生人，好奇且膽怯。

俗稱人菜癮大。

“唐、唐醫生。”路汀縮著脖子，糯了吧唧地叫一聲名字。

“嗯。”唐林深應了，他沒起身。

主要是不能起來，那處比較明顯，唐林深得緩會兒。

路汀又說：“飯還沒送來呢。”

“時間到了？”

路汀沒有回答，他右指畫圈的頻率平穩，垂眸思忖，冷不丁進入秩序敏感階段。

有點像參禪。

唐林深耐心等著，他在路汀潛移默化地影響下，心緒逐漸冷靜，身體裏翻江倒海的烈火也偃旗息鼓。

不費‘一兵一卒’，挺好，唐林深自嘲地笑了笑。

“還沒到。”路汀突然說話了。

其實這種聊天節奏很跳躍，一般人接不上話，可唐林深不是一般人啊，他游刃有餘地繼續往下說，“剛才是在數數呢？”

“是呀。”

唐林深又問：“數到多少了？”

路汀伸出一指，燦爛地笑，“一百。”

唐林深掐著時間算了一下，一分多鐘，路汀數數的時候是根據鐘表的秒針走的——他很喜歡圓形。

“好，真棒。”唐林深輕笑，開口就哄，他挑著路汀喜歡的問：“汀汀，你是不是餓了？”

路汀羞澀一笑。

唐林深又問：“想吃什麽呢？”

路汀往冰箱那兒看，沒明說，但是一目了然。

唐林深逗他，“不能吃蛋糕了。”

路汀訕訕地收回眼神，說哦

唐林深見不得路汀失落的模樣，把自己搭進去了，心尖一疼，毫無原則，“行吧，吃一口。”

路汀雙瞳明亮，笑得開心。

“就一口，”唐林深說：“多了沒有。”

“好！”

路汀一口挑了個大的，放進嘴裏慢慢抿。

孩子容易滿足，挺好養活的。唐林深心想，路汀渾身上下都是閃光點，是個寶貝。

午飯送來了，路汀想自己動手吃飯，他右手雖然恢覆了，但始終不太靈活，午飯吃得有點兒亂，灑出不少湯汁。

唐林深吃完自己的飯，把小臺板收拾幹凈了，路汀正好放下筷子。唐林深一看，排骨面還剩了不少。

“汀汀，你吃飽了？”唐林深問。

跟剛才喜笑顏開的模樣不一樣，路汀現在的興致看上去不高，“嗯，吃飽了。”

“你要是這樣吃飯，以後的飯前零食就沒有了。”

路汀一怔：“啊？”

唐林深是一點不嫌棄自己嘮叨，繼續說：“食為天，營養均衡為大，甜品吃多了不好，知道嗎？”

路汀心裏淌起一股暖流，潤著血液緩緩包裹五臟六腑，尤其心臟位置，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麽。

路汀眼眶有點酸，他低頭看，小桌板被唐林深擦得幹幹凈凈，排骨面還擺著，筷子的位置也沒動。

唐林深跟別人不一樣，甚至跟路雅芬也不一樣，他好像很直白，但走的路卻覆雜。

他不嫌棄我嗎？路汀想，想的心裏有些難受了，不敢表現出來。

唐林深看出來了，他沈默片刻，沒有把路汀的焦慮擴大，及時掐斷了苗頭，輕描淡寫地繼續往下說：“汀汀，你以後如果實在想吃，就下午餐吃一點兒，三餐前後不行，會消化不良的。”

“好，”路汀聲音悶，帶著鼻音，“唐醫生，我錯了。”

唐林深失笑，“錯哪兒了？”

路汀小心翼翼地擡起眼，“貪、貪嘴嗎？”

唐林深忍俊不禁，“對！”

路汀突然松了一口氣。

這頓飯吃得不算順利，路汀從頭到尾拘束著，吃的不多，喝得也不多。唐林深把湯盛出一小碗，端著，問道：“汀汀，再喝口湯。”

路汀挪了挪屁股，幅度不大，“不、不喝了。”

唐林深貼心，說好。

午休時間過了，唐林深有場手術要做，預計的時間不短，下班點才能結束。唐林深擔心路汀一個人，又跟他交代了一些事情。

“汀汀，有事情就按鈴喊護士長，”唐林深站在床尾，他帶著手套，輕觸路汀小腿位置，“你認識她的，別害怕。”

“好，”路汀眨巴眼睛，問：“唐醫生，我能看電視嗎？”

“能，看一個小時。”

時間限度放寬了。

路汀又問：“那、那一個小時之後呢？”

唐林深哭笑不得：“發呆吧，等我回來。”

發呆這類業務路汀是熟悉的，他能對唐林深開玩笑了：“那多無聊呀。”

唐林深覺得驚喜，他微微偏頭，認真地看著路汀，“你想做什麽？”

“想……想看書，”路汀問：“唐醫生，你那裏有書嗎？”

“有是有的，”唐林深想了想，說道：“不過都是些專業書籍，你可能不感興趣。”

路汀好像挺遺憾的，“那我只能閑著啦。”

唐林深一只手背在身後，微微彎下腰，他上手了，忍不住，輕輕一捏路汀的臉頰，立刻放開，笑說：“怎麽弄得好像我欺負你了。”

路汀天真，腦袋一歪，笑得燦爛：“不是——”

唐林深看著路汀的眼睛，突然想起什麽，“好像有一本。”

“啊？”路汀反應慢，問：“什麽？”

唐林深笑了，故意不說：“汀汀，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路汀說好。

唐林深回了一趟辦公室，只花了兩分鐘時間，來時手裏有一本書。硬殼，不厚，封面童趣，看著像兒童書。

唐林深把書遞給路汀，“給。”

路汀看見了書的標題，一字一字地念：“小王子。”

“嗯，”唐林深說：“一個小女孩兒送給我的禮物。”

“哦，”路汀搓著書角，頓了頓，問道：“她為什麽送你禮物？”

唐林深眼角帶笑，娓娓道來：“她上體育課的時候摔斷了腿，天天哭，以為自己再也不能上學了。我替她治好了腿，她就送我禮物——才八歲，我不好意思拒絕她。”

路汀紅了紅臉，他也不好意思了，“那、那我好了以後也要送你禮物了。”

唐林深說：“汀汀，再做一個胸針吧，我喜歡這個，很期待。”

路汀點頭，他笑逐顏開，因為滿懷有心人的期待。

唐林深又問：“你看過這本書嗎？”

“沒有。”

唐林深還有問題，到嘴邊了，又咽了回去，回爐重塑一番後再度開口，問得就比較含蓄了，“能看嗎？”

“能看的，”路汀笑容靦腆，“就是看得比較慢。”

“沒關系的，慢慢讀，”唐林深挑眉，“我們爭取在出院之前讀完。”

路汀躍躍欲試，他心裏是甜的，連海綿寶寶也不想不看了。

路汀識字，但他對字意的理解不如普通人有效率，通常需要反覆幾回才能明白其中深意。路汀確實看得慢，等唐林深做完手術回來，大概才翻過前面幾頁——飛行員剛給小王子畫完一只羊，一只藏在盒子裏的、不需要太多餵養空間的小羊。

路汀很喜歡這本書，但此刻他的臉色不太好。

唐林深下班就脫了白大褂，他換了件毛衣，幹花依舊佩在胸前。

“汀汀。”唐林深叫了路汀的名字。

路汀沒有應，他趴在小桌板上，後腦勺微微顫動。

唐林深心裏一驚，差點扔了手裏的果汁，急忙跑過去，要把人扶起來，“你怎麽了？汀汀！”

路汀還是不說話，一手捂著肚子，他滿臉通紅，跟羞澀時的樣子截然不同。

唐林深汗都下來了，“你哪裏不舒服？告訴我？”

路汀眼睛一眨，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掛在下顎，楚楚可憐。

“我、我想上廁所……”

唐林深怔了怔。

路汀小聲嗚咽，“憋不住啦——唐醫生，我一下午都沒有喝水啊，怎麽還會……”

唐林深終於聽明白意思了，他喘了一口氣，說道：“嚇我一跳。”

可路汀是真覺得為難，他下不了床，不能走路，於是盡量吃得少、喝得少，就是為了少麻煩唐林深。

更何況上廁所，是讓唐林深看著，還是自己單腿立著？

反正都挺高難度的。

路汀簡直入地無門，他烘熱的，身體都能燒起來。

“別燒了，”唐林深的手搭在路汀背上，摸著人燙，知道他臉皮薄，這會兒不定怎麽糾結呢。唐林深只能裝作淡然，不看也不說，“汀汀，我抱你下來，你撐著我過去，路不過，動得了嗎？”

“動、動不了，”路汀豁出去了，“一晃就出出出來了！”

唐林深差點沒笑出聲——他怎麽能這麽可愛。

“行，那你再忍會兒，”唐林深好險端住了，挺一本正經的，“我去護士臺給你找輛輪椅。”

路汀想催促，又害臊，字句輕細：“快、快點兒。”

護士臺常年擺著一輛備用輪椅，游走於各個病房，輪子有些不太好使。唐林深抱起路汀輕拿輕放，可輪椅推了半路，輪子卡住了。唐林深沒讓路汀奔潰，直接連人帶車扛著走的。

路汀蠻想誇一句的——唐醫生力大無窮！

但這會兒說什麽都不是時候，廁所是到了，怎麽上呢？

唐林深充當人型拐杖，反正洗手間門一關，他就沒打算出去，主要是擔心路汀把自己摔了。

路汀也沒有要讓唐林深走的意思，此刻他為難，該怎麽把自己的褲子脫下來。

“唐、唐醫生……”

唐林深扮豬吃羊羔，好整以暇地笑了笑，“怎麽了？”

“我褲子……”路汀想哭，慘兮兮的：“脫脫脫脫脫不了啦。”

唐林深又問：“那我幫你脫？”

路汀雙頰剛褪下的血色又蒸上了臉，“好、好的。”

唐林深松開路汀的手，路汀站不穩，往唐林深身上倒。唐林深虛虛一攬，雙手朝路汀身前去了。

醫院的病號服，從來沒有合身的時候，無論是上衣還是下褲，都很容易脫。

唐林深撚指一抽褲腰帶，路汀那寬大的褲子就掉下去了。

“號大了，”唐林深還是一本正經的，“汀汀，你有帶自己的衣服嗎？明天可以換了。”

路汀胡亂搖頭，腦袋能冒煙。

快蒸熟了吧，唐林深想。

褲子脫了，怎麽擺位置也是個問題，路汀的手又抖了，有點兒對不準，他雖然不是很懂這些，但害臊這個事情，是人類的基礎本能。

“唐、唐醫生，”路汀結結巴巴，“再往前一點兒。”

“好。”唐林深有求必應，扶穩路汀往前挪了半步。

還是出不來，路汀快急死了。

“嗚……”

唐林深從善如流，只擡起手，捂住一只耳朵，“沒事兒，汀汀，我也聽不見。”

路汀欲哭無淚，“那、那還有一只耳朵呢？”

唐林深說：“我的手不夠用了。”

真棒，兩個人湊不齊四只手，怎麽安排都‘顧此失彼’。

路汀繼續掙紮：“你你你你把眼睛閉、閉上！”

“行。”唐林深說。

也只能到這個地步了，路汀的臉白裏透紅，他靠在唐林深的身上，腦袋往唐林深那邊微微一偏，頭頂貼在他耳廓旁，有意無意地遮掩，起點兒聊勝於無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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