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進了住院部的大樓，唐林深一路被打著招呼且尊稱。

“唐醫生？”宋意燦目瞪口呆，“你是華朝醫院的醫生啊？！”

“是，骨科，周一和周三門診，其他時間都在住院部，”唐林深帶著宋意燦走進電梯，微微側頭，彬彬有禮地一笑，“汀汀的主治醫生。”

宋意燦不尷不尬地笑，想找個地縫往下鉆，開口又想叫聲叔叔，硬是憋回去了，“唐、唐醫生好啊。”

唐林深適應了宋意燦張口閉口的‘叔叔’，突然換了稱呼，自己倒是不習慣了，他說：“燦燦，你緊張什麽？”

宋意燦最怕有一本正經的職業背景加持且能‘作威作福’的成年人了，比如老師，還有醫生。前者不用過多解釋，後者麽——她上個月看牙醫，簡單的根管治療，不給打麻藥，疼得鬼哭狼嚎。

宋意燦怕屋及烏，覺得醫生都一個熊樣、心狠手辣，她不敢造次了，恭恭敬敬地回唐林深的話：“怕您拿我開刀。”

唐林深：“……”

什麽玩意兒？

宋意燦往下咽了口唾沫，又問：“那、那個唐醫生，汀汀現在怎麽樣啊？傷的嚴重嗎？”

“還好，手術已經做完了，很順利，後續只能靠養。”唐林深頓了頓，繼續往下說：“燦燦，汀汀腿上的傷口可能嚇人，你等會兒見到他了，先別激動，也不要哭，知道嗎？”

“好、好，我知道了。”

唐林深給宋意燦打預防針，就是擔心她一哭，把路汀的情緒也帶著走了，這兄妹兩人要是面對面哭一宿，唐林深又得哄好幾天。

哪怕宋意燦做足了心理準備，等她親眼看見路汀的模樣，還是忍不住鼻子泛酸，心疼的。

唐林深站在他身後，輕輕咳了一聲，宋意燦一哆嗦，理智回來了——

不要哭，白衣天使會拿我開刀！

宋意燦往病房裏走，沒忍住，叫了一聲：“汀汀。”

路汀沈浸於少兒頻道的海綿寶寶，看得專心致志，沒留意外面的動靜，嚇了一跳，後知後覺地回神，眨眨眼，“燦燦？你怎麽來了？”

宋意燦忍著沒哭，但聲音還是抖，“我來看你啊，嚇死我了！”

路汀不會訴苦，沒學過撒嬌，關懷來得太猛烈了，他會手足無措，眼神不知該往哪兒飄了。

“燦燦，我、我沒事。”

宋意燦走到床邊，沒敢看路汀的腿，看見了他打著石膏的手臂，又發現這間病房裏沒有其他人，她覺得奇怪，問：“哥，我小姨呢？”

這是唐林深第一次聽見宋意燦叫路汀‘哥’。

路汀又想埋頭，他不說話了，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唐林深及時出面拯救路汀，關了他的海綿寶寶，那是路汀唯一的消遣了。

路汀糯糯地說一聲：“唐、唐醫生……”

“別看了，”唐林深喜歡路汀用這聲調叫他，但表面依舊波瀾不驚，“讓眼睛休息一會兒，睡一覺，等下午了再看。”

路汀要在睡覺前把午飯先吃了，唐林深坐在床邊給他餵粥，一小口一小口地餵。餵了小半碗，差不多了，又把保溫碗收起來。

“沒吃飽。”路聽小聲嘟囔。

“少食多餐，”唐林深嘴角帶著笑，哄他：“剩下的粥我給你留著，你下午再吃。”

路汀說哦，抿著唇，好像有話說。

唐林深似乎在路汀身上裝了雷達，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汀汀，”唐林深笑著問：“想吃蛋糕嗎？”

路汀眼睛一亮，說：“想的！”

唐林深把蛋糕端出來了，也不切塊，在最上層挑了一勺子奶油，餵進路汀嘴裏，給他過過癮，多了沒有。

路汀瞇著眼睛笑，嘴裏甜了，心滿意足。

宋意燦在一旁看著，原本是嘴饞，這會兒震驚了，她瞠目結舌。

唐醫生像老媽子，真會伺候人啊——宋意燦心裏想著，沒敢把話說出來。

唐林深挑起眼皮子看她，問：“有事兒？”

宋意燦晃著馬尾辮瘋狂搖頭：“不敢有事！”

唐林深看把人嚇得不輕，不逗小姑娘玩兒了，收起蛋糕放進冰箱裏，怡然自得地往窗邊躺椅上一座，拿起書翻了兩頁。他不見隔壁有動靜，偏頭對路汀和宋意燦笑了笑，說：“你們聊。”

宋意燦：“……”

他好可怕！

路汀不覺得唐林深可怕，覺得他好看，尤其是陽光普照下的模樣，更明亮了。

可是路汀不敢多看，怕被唐林深逮個正著，那會不好意思的。

“燦燦，”路汀身體動不了，脖子酸，不想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房頂，“花店被車撞壞了。”

宋意燦唉聲嘆氣：“我看到啦，不好修。”

路汀沈默很久，又問：“修起來需要很多錢嗎？”

“應、應該不少吧……”

“我的傷也需要很多錢才能治好，”路汀的話聽起來有些難過，“玻璃罐裏面的錢不夠花了，我、我好不容易才存滿的。”

唐林深的手裏捧著一本專業醫學書籍，全是字，連插畫也沒有，他看得認真。身邊兩位的對話他聽進去一耳朵，便插了一句嘴，“這場事故是對方全責，等事故認定報告出來，該賠多少他一分錢都賴不掉。汀汀，安心養傷，別想那麽多。”

宋意燦雙掌一拍，說：“對啊！汀汀，你存的錢可以留著娶媳婦啦！”

陽光透過玻璃窗戶曬在路汀身上，他臉頰發燙，笑著說：“是呀。”

唐林深：“……”

娶什麽？

宋意燦還想說話，唐林深不讓她說了，“燦燦，下午了，你還不回學校嗎？”

“再等會兒。”

“對啊，”路汀在醫院躺著，快忘了時間，掐指一算，好像不對，“你怎麽現在出來了？”

宋意燦突然想起自己翻墻逃出學校的目的。

“汀汀！我們學校今天開運動會，”宋意燦心潮澎湃地打開書包，她拿出金燦燦的獎杯杵在路汀眼前，“我八百米跑第一名！”

路汀也跟著高興，“真好。”

宋意燦把獎杯放在床頭櫃上，說：“送給你啦！”

路汀說謝謝。

他謝完，又惆悵了，問：“燦燦，你還在逃學嗎？高二了，可不能再逃學了。”

宋意燦看了眼唐林深，覺得有些丟人，她不好意思說。不過唐林深好像也壓根沒往這邊聽，他看書看得認真。

“沒有逃了，”宋意燦支支吾吾，“我不給小姨找麻煩。”

宋意燦以前逃了兩回課，老師要叫家長，她沒辦法，只能叫路雅芬。路雅芬百忙之中還得抽空去學校聽說教。

心力交瘁。

宋意燦學乖了，不逃課，但心思壓根也沒在學習上。

路汀又問：“你在班級排名多少了？”

宋意燦慢悠悠伸出兩根手指，路汀看不見，啊了一聲。宋意燦含糊不清地回：“二。”

唐林深合上書，表情看上去有些意外，“排第二？那不錯啊。”

“她是倒數第二。”路汀把宋意燦賣了，他顯得相當無辜，“蠻好的，也沒退步嘛。”

宋意燦問：“汀汀，你這是在誇我嗎？”

“是啊，他誇你呢，”唐林深失笑，“沒聽出來嗎？”

宋意燦：“……”

他在聽啊？那裝什麽深沈！

宋意燦不想搭理唐林深，她覺得路汀被帶壞了。

路汀卻語重心長地說：“燦燦，你、你要好好學習，學校挺好的。”

宋意燦一聽學習兩個字就腦袋大，十分不想搭茬，“你怎麽知道好啊。”

“媽媽每次路過那兒，眼睛裏全是向往和羨慕，那種期盼……”路汀頓了頓，他說話慢悠悠的，隱約帶上了一些笑意，也懷著期盼，“總歸不是個太壞的地方。”

路汀從來沒有正常的上過學，路雅芬曾經送他去過一回，他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另類的小社會，就被學校婉轉地退了回來。

宋意燦不敢再開玩笑了，唐林深嘴角的笑意也散光了。

別人唾手可得的東西，是他們在苦海裏掙紮的因果，求不到也看不見。

路汀困了，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意識模糊。

唐林深送宋意燦出門，給了她錢，聲音壓得很低，“打的回學校，別到處亂跑，晚上是住校還是回家？”

宋意燦說住校。

“好，”唐林深再次囑咐，“註意安全。”

宋意燦覺得不對勁，又品不出哪兒不對勁，她覺得唐林深的言行舉止比路雅芬更像一位家長了。

宋意燦腦袋一拍——對了！小姨！

她剛走沒兩步，忘了問路汀小姨去哪兒了，於是要回去問，一回頭，發現唐林深還站在病房門口。

“我……”宋意燦想說話。

唐林深的表情變得很嚴肅了，他好像也知道宋意燦想說什麽，對她搖頭，讓她走。

宋意燦天不怕地不怕，突然害怕唐林深了——總有股長輩的威嚴在，她不敢放肆。

叫叔叔沒錯！宋意燦抖索著心想。

唐林深送走宋意燦，他回到病房，太陽已經轉向了，光照的位置有點刁鉆。他把躺椅往病床旁拉進了一點兒，挨著路汀躺下。唐林深想了很多事，想著如何把路汀從未感受過的光華世界補回來——

帶他看萬卷書，同他行萬裏路。

唐林深盤算得深遠，困意上來了，他捏了捏路汀露在被子外的右手，笑著說：“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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