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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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盛譽的家人在巴黎的存在感比正常情況低了不少,他們拖家帶口地飛過來,應該是為了跟盛譽團聚,但事實是,除了一起吃過幾頓飯以外,就沒什麽別的見面活動。

其中還只有第一頓是在家裏吃的,其他都是在外面,冬寧跟他們接觸的機會就更少。

知道這大概是盛譽的意思,盡量減少冬寧跟他們不必要的來往,冬寧也比較放松。

她還是正常在實驗室忙碌,要不就是寫論文、改稿,生活節奏基本沒有多大的改變。

因為盛仙雲對她釋放的善意,再想到她和盛譽其實並不是如兩位長輩想象中那樣認真地開始這段婚姻,冬寧就惴惴不安。

不常見面可以免除很多不必要的尷尬。

畢竟,現在她和盛譽做和諧夫妻的場景越多,以後離婚,給他家裏人造成的困惑就越多。

他們到巴黎的第五天,盛染好像終於恢覆了點精神,中午一點多,問冬寧下午能不能一起逛逛,就她們兩個。

冬寧剛好沒去實驗室,在圖書館整理最近這段時間的實驗數據,當即回了消息:“可以,你準備什麽時候出來,我直接從學校出發。”

盛染發來一條語音:“我今天還沒吃飯,現在起床,洗個澡,三點出門怎麽樣?”

冬寧道:“好。”

剩下的時間不長不短,冬寧有點幹不進正經事,索性關了文檔,打開學術論壇看早上老板發來的一篇精悍短小的論文。

看到時間差不多了,冬寧還有些戀戀不舍,平板拿在手上,邊走邊整理筆記。

她走得不快,也有留心自己的腳下,但不巧有跟她一樣一心二用的人,兩個人肩膀相撞,冬寧的電容筆被撞到了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Mia?”

冬寧一看,是卓成雲,道:“沒關系。”

卓成雲已經撿起了電容筆,遞給她:“試試看壞了沒有。”

冬寧在屏幕上點了一下,沒壞,她把平板和筆都收進包裏,問卓成雲:“你沒事吧?我剛才也沒看路,不好意思。”

“是我走太快。”卓成雲道,“要出去?”

冬寧點點頭。

卓成雲又道:“約了人?”

冬寧說:“是。”

卓成雲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有些覆雜,冬寧準備告辭時,他說:“我聽說,你結婚了?”

冬寧去領證那天,遇上了她們同校的一個博士,比她大三屆,也去結婚。

那天冬寧和盛譽是第一對,走出市政大廳時,被他跟太太看到了。

冬寧不認識那位師兄,所以沒有印象,是後來別的同學說,她才知道的。

這事經過人傳人,基本上,認識冬寧的華裔同學,沒有不知道她閃婚的。

這事的新奇之處在於,此前,冬寧對所有的追求無動於衷,是一個相當油鹽不進的美女,她那個對獨身的熱愛程度,幾乎要使人認為她是個無性戀。

這麽個人,竟然閃婚了。

今天見到卓成雲,冬寧才意識到,這個人在她的生活中好像是有很長時間沒出現過了。

“是,結得倉促,也沒時間跟大家慶祝。”

“婚禮什麽時候辦?”半晌,卓成雲道,“他人不在巴黎?我聽說你一直在學校,也沒去度蜜月。”

冬寧顛了顛手裏的書包,無奈地笑了一下:“手上一堆事,最缺的就是時間,哪有空度蜜月。”

卓成雲還要說什麽,但冬寧沒有繼續聊下去的意思,他也知道自己是在庸人自擾,揮手說了拜拜。

冬寧在路上買了份可麗餅,到盛染房間時,她剛化完妝,捧著可麗餅像八百年沒吃過飯。

“怎麽一整天不吃飯,你是不是天天熬夜?”

“本來要倒時差的,我媽說明天就回去了,正好我也想擺爛,回去再說吧……這種日夜顛倒的日子真是夠了,最近幾個月都不想再離開我親愛的家鄉。”

盛染癱在沙發上,說完後,馬上再咬一大口可麗餅。

冬寧倒了兩杯水,自己喝一杯,另一杯遞給她:“別噎著。”

“嫂子,你什麽時候有時間,也回去看看吧?感覺你都好長時間沒回國了。”

冬寧最近沒有假期,生活費裏沒有預留往返機票,她回國……也沒什麽可看的。

幾年前離開時,冬寧就知道,那裏不再有她留戀的東西了。

冬寧沒說什麽,盛染也沒在意,自己邊吃邊碎碎念。

沒多久,有人敲門,盛染跳起來:“等一下!”

她跑過去開門,甜津津地喊:“媽媽。”

“你嫂子呢?”

“剛到。”

盛仙雲走進來,精致感從發絲一路順延到尖頭高跟鞋,臂彎掛一只墨藍色的方包,在玄關處站定,沖冬寧道:“從學校過來?”

冬寧從沙發上站起來:“是的阿姨。”

盛仙雲又上下掃了一眼盛染:“穿新買的那件大衣,走吧。”

盛染乖乖去房間找衣服,三個人出門。

電梯裏,盛仙雲站在前面,冬寧和盛染並排站在她身後。

盛仙雲不說話,她們倆也保持安靜,電梯一路下行,都沒再上人,冬寧感覺她得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聲都不能太高。

盛染沒說她媽媽也來吧?

冬寧有點想把手機拿出來,重新看一遍她和盛染的聊天記錄。

等出了電梯,盛仙雲腳踩高跟噔噔噔朝前走,盛染才小聲對冬寧說:“你到我這兒前幾分鐘,我媽才說她也去,剛才光顧著吃,就忘了告訴你。”

冬寧“哦”了聲,盛染道:“我感覺你有點緊張,沒事,我媽最多買買買,咱倆還能蹭卡刷,放松點。”

冬寧沖她笑笑。

最初的一個小時,盛仙雲確實是在買買買。

盛染的個子跟她差不多高,體型也像,就自然而然成了她的試衣模特。

冬寧偶爾給出“好看”的評價,氣氛確實挺輕松的。

逛到香奈兒,三個人進門就被熱情地請進了VIP試衣間,當季的秀款都在裏面。

盛染苦著一張臉去試盛仙雲指出來的那幾件,盛仙雲喝了口銷售端進來的紅茶,問冬寧:“你們打算什麽時候辦婚禮?”

冬寧心裏咯噔一聲,想著“還是來了”,嘴上說:“還沒有認真討論過,要看盛譽的工作安排。”

“你們倆鬧過別扭,現在好了,倒還跟以前一眼,都願意為彼此考慮。”盛仙雲笑道,“前兩天,我問盛譽,他說要等你上學沒那麽忙。”

冬寧也笑,兩只手在桌子底下絞成了麻花。

盛仙雲捏起一塊酥餅,掰了一點點嘗味道,點頭道:“你嘗嘗,挺好吃的。”

冬寧拿起一塊,吃了口,盛仙雲看著她,她就說:“是好吃。”

“不知道哪家做的,待會兒問問她們,你們婚禮上的點心也可以考慮這個。”盛仙雲道,“那到時候你們準備在哪兒辦?你的同學老師在巴黎的也多,但國內也有,還有盛譽那群朋友同事……不過,現在年輕人也有喜歡小型婚禮的,不愛請那麽多人,找個小島就算完事了。”

“但我跟他爸的意思還是,人生在世,活的是社會關系,這些必要的流程,還是走一走比較好。”

冬寧不知道盛譽是怎麽說的,這時候也不敢貿然應和,只能嗯嗯啊啊。

“寧寧,婚紗和鉆戒,你現在有沒有想法?這些東西要早一點準備起來,尤其定做的話,等你定了婚禮的日子,這些就來不及了。”

冬寧把左手舉起來:“戒指已經買好了的,婚紗……”

“這就是對戒,你應該還有專門的鉆戒,就算日常不喜歡戴,也是必須要有的,你和盛譽年紀都還小,身邊的同學朋友結婚的也少,這些東西不知道也正常。”

“不光是鉆戒,其實三金也該在訂婚之前就買好的,不過你們沒訂婚,現在買也不算晚。”

盛染穿好衣服出來,聽到盛仙雲在說給冬寧準備婚禮的東西,興奮道:“到時候我一定要當伴娘!”

她沖到冬寧面前:“伴娘的人數不是固定的,幾個都行,我不會占了你朋友的位子,好不好嫂子?”

“婚紗我覺得王薇薇家的很適合你,她家的基本沒什麽裙撐,要特別瘦特別仙才能穿出感覺,我這輩子是無緣了,嫂子你一定要去看看。”

冬寧道:“你一點都不胖。”

盛染撇了撇嘴,顯然不認同。

冬寧認真道:“真的。”

盛染道:“等你增重二十斤,再跟我說這個話,可信度才比較高。”

話題轉到這兒,盛仙雲沒再繼續買衣服,腳步一轉,開始逛珠寶櫃臺。

從這裏開始,冬寧整晚都過得如坐針氈。

不過,因為她沒表現出積極的購物態度,盛仙雲可能是不願意把自己的審美強加在別人身上,所以才只是建議,最終只買了一條項鏈和一對耳釘,作為結婚禮物送給冬寧。

盛譽來商場接冬寧的時候,她又囑咐了一遍,讓他們盡快去買三金和鉆戒,以及定婚紗。

車子駛出地下停車場,冬寧打開車窗,潮濕冷冽的風從窗縫中鉆進來,撲在臉上,她才稍稍平靜下來。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跟盛譽做了一件非常錯誤的事情。

婚姻怎麽可能是那麽簡單的東西,領了那張證書以後,盛仙雲和周俊儒原本多麽得看不上她,現在都因此而盡最大的努力想把她當成家人對待,並且不願意在任何細節上委屈了她。

之前,冬寧還想,等離了婚就好了。

可從現在到離婚,中間到底還有多久,盛仙雲不是會被人一直糊弄下去還無所察覺的人,甚至今天,她就很可能感覺到了不正常,冬寧覺得自己就是在玩火,繼續下去,只能讓自己成為跳梁小醜。

她做跳梁小醜,倒沒什麽所謂,畢竟往後盛家的人不會再跟她有一分糾葛。

可是盛譽真的值得嗎。

他犯過的傻,有一次算一次,幾乎都在冬寧身上了,並且一次比一次沒意義,在冬寧看來,他們該盡快糾正這個錯誤。

“什麽意思。”盛譽剛停好車,沒熄火,握著方向盤轉過臉,看著冬寧的眼睛,“怎麽糾正?”

“我覺得這樣不對,你爸媽……很顯然他們真的以為我們結婚了,我沒……”

“你是怎麽以為,你覺得我們是假結婚?”

盛譽的口氣不冷不熱,叫冬寧聽不出情緒,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說反話,楞了楞,才猶豫道:“不是嗎?”

“就算你本專業不是法學,也該有基本的常識,世界上只有沒結婚和結婚的區別,沒有真結婚和假結婚。”

冬寧張了張嘴,沒再能說出話來。

盛譽熄火下車,走出四五米遠,回頭叫冬寧:“還楞著幹什麽?”

她回過神來,才抱上書包跟過去。

回家的電梯裏,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盛譽接了個電話,冬寧聽了幾句,知道應該是工作,看他進了書房,明白今晚的談話應該就到這裏了。

她只能放包、換鞋、洗澡。

她忘了吹頭發,穿好睡衣以後,就那麽坐在床邊,濕漉漉的發梢垂在腰間,搭在肩頭。

盛譽是什麽意思?

好一會兒,她起身去找結婚前簽的協議。

那是之前盛譽的秘書在不知道第幾次來醫院送生活用品的時候拿過來的,當時盛譽不在,但他已經簽過了,還蓋了章。

秘書讓冬寧好好看看,但那份協議太厚,多數條款看著都冗長沒有意義,最後,還是女秘書好心,翻到靠後的幾頁,把協議規定盛譽在婚內和離婚後的贍養責任的部分找給她看。

不得不說,那真是一些很大的數字。

那也是繼盛譽扔給冬寧一大摞瑞士法郎以後,她第二次體會到盛譽的財富之豐厚。

即便當時冬寧沒把它認真對待,但還是跟盛譽討論過,是否真的有必要在文件上寫那麽大的數額。

那段時間,剛好也是盛譽能不搭理她就不搭理她的時候,冬寧問了好幾遍,他才說:“當我還你的。”

問天問地問自己,冬寧都想不到,她跟盛譽之間,怎麽會是他需要還她錢。

她對盛譽的付出,可以說是用一只手都數得過來,盛譽的記性得多好,才能把幾年前她替他交過一次學費的事搬出來——大二開學,學費繳費通道一分鐘崩潰六十次,把一眾學生折磨得幾乎發瘋,冬寧在刷新無數遍之後,突然登錄成功,交完自己的,趕快接著登陸盛譽的賬號,竟然也成功了,趕緊交進去。

截圖好繳費結果的下一秒,頁面就再一次變成了404 not found。

冬寧把截圖發給盛譽,他可憐兮兮地回覆:老板,我會盡快還錢給你的,等我再撿兩天瓶子

冬寧說:不著急,你學習那麽好,當我做投資了

冬寧的投資當然得到了源源不斷的收益,倘若把她這個利潤杠桿的案例加入教材,大概可以比肩巴菲特,比爾蓋茨。

可以嗎?

冬寧停止漫無邊際的腦補,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翻開了她和盛譽的婚前協議。

簽這份文件之前,她實際上也不能說是法律意識薄弱,而是下意識把自己放在了無產階級的位置上,很清楚盛譽無法從她身上獲得任何好處,更明白簽這個東西,主要是為了保護盛譽和他的公司。

現在再看,心境有了不同。

盛譽的壞習慣體現在最近邊敲門邊往裏進上面,冬寧被他抓個正著:“看什麽?找假結婚的漏洞?”

“……”冬寧是真有些害怕了,“你剛在車上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你別嚇唬我。”

“字面意思,什麽叫嚇唬你?”

冬寧道:“你說……離婚……”

“你就這麽想跟我離婚?最近我對你那裏不好?你說我冷暴力你,不跟你上床,不也都改了?”

冬寧的心一鼓一鼓的,感覺被幾連發問弄得很憋氣,可又說不出話來。

盛譽把協議拿過去,漫無目的地翻了幾頁,就放在一邊,去拿了個吹風機,給冬寧吹頭發。

他的手法還算溫柔,冬寧沒被他弄痛,就是那麽長的頭發,吹了將近十五分鐘,冬寧都快被吹睡著了。

盛譽去放好吹風機,走回床邊捏她的臉。

“今晚睡哪?”

在哪睡,都是跟他一起睡。

冬寧之前說要過夫妻生活,不說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也差不多了。

躺下以後,她被盛譽抱在懷裏,腦袋枕著他的肩窩,兩個只占一個半身體的位置。

冬寧呆呆得好久,才閉著眼睛問盛譽:“染染說,阿姨她們明天回去,你知不知道?”

“知道。”盛譽道,“再待下去,我爸該瘋了。”

想到周俊儒唯獨在盛仙雲面前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冬寧也笑了一下。

盛譽捏她的手指——他好像總喜歡這麽做,又把她的手舉起來,放在燈下看。

他們兩個人戴的對戒,盛譽那個除了比冬寧的寬一些以外,長得一模一樣,很素凈的款式。

盛譽道:“是得買個鉆戒。”

冬寧想把手抽回來,但沒成功,只能說:“不用了,真不用,反正買了也……”

“也什麽,也要離婚?”盛譽道,“冬寧,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你覺得你做到沒有。”

之前,冬寧跟他約法三章時,他說過,希望冬寧不要總要提起離婚。

“對不起。”冬寧下意識道歉,可她心裏的奇怪的感覺太多了,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盛譽,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盛譽沒松開她,但也沒再捏她的手指了。

他沈默了很長時間,冬寧忍不住道:“再這樣下午,我真的會懷疑你還喜歡我,我到底該怎麽辦?”

盛譽似乎是被她給問煩了:“世上哪有那麽多明白。睡覺。”

冬寧很迷惑,難道這真是盛譽希望的,不明不白地過下去?

他家裏人現在催著辦婚禮,就辦,要是過兩年他們催生孩子,就生一個。

就因為懶得搞那麽明白,他可以和曾給自己留下那麽多不甘心的前女友稀裏糊塗地過一輩子。

這真是盛譽嗎?

冬寧以為自己了解他,正因為了解,李淑琴去世以後,她只找了盛譽一次,在他那間工作室裏,狹窄的單人床上,只給冬寧背後墊了件盛譽的外套就開始,那一晚長得像沒有盡頭,也讓冬寧幾乎像第一次那麽痛,但盛譽沒表現出任何心軟。

最後她還是被拒絕了,第二天一早,披著那件外套走出工作室的防盜門時,兩條腿都是軟的。

冬寧從此沒敢再糾纏。

因為以為自己了解他,大四那一整年,出國後的每一天,冬寧再在痛苦中煎熬,整夜整夜地失眠,想他到幾乎出現錯覺,也深知過去的只能過去,何況是她自己做錯了事。

現在盛譽卻又說,不要那麽明白。

作者有話說:

晚安,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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