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8 章節

關燈
來真的來自浩浩人間。

天亮的時候,光色是一點點鋪下來的,陳知沅垂著頭,沒有看見晨曦破曉的一刻,她瞇著眼睛,察覺到可以清晰分辨十指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她還維持著半弓著身子的姿勢,身上沒有一處是不疼的。

廚娘來送早飯,一行端著好幾個盒子來敲門,她們也聽說陳知沅昨夜失常,出門去了文壽長公主府,結果枯槁地回府的事,心裏都猜陳知沅是和長陵王吵架了。

吵架是個很上火的事,所以廚娘今日備的是白粥,希望公主喝了粥,消了火,心裏能暢快些。

廚娘蹲在門口,窸窸窣窣商量著誰去敲門最合適,三兩句話下來也沒商量出個名堂,正在她們微微苦惱的時候,管事急匆匆跑了過來,險些撞翻了廚娘手裏的白粥。為首的廚娘端著粥晃了好幾下才穩住,正要開口說上兩句,就聽得管事嘆氣:“哎喲,殿下也不知心情好了沒有,外頭嚴內侍來了,說要請殿下進宮呢。”

這下還送什麽白粥,廚娘皺著眉頭:“殿下還沒吃早飯呢。”

管事跺了跺腳,將幾個廚娘拂開:“哪兒還來得及,嚴內侍已經到了,你們且讓讓,我去請殿下。”

說著便敲起了門,那力道不大,為的是叫侍候的遲遲聽見,請陳知沅出門。陳知沅依稀聽見聲響,擡起頭來,光亮照進她的眼睛,她只覺得刺眼。她的眼睛很疼,那種明亮讓她不適應,她忍著痛感,緩緩擡眼,看向院門,確認是否真的聽見了聲響。

門外敲擊的聲音再次輕輕響起,陳知沅啞著聲音問道:“外頭怎麽了?”

遲遲慢慢站起來,錘了錘腿:“奴婢去瞧瞧。”

陳知沅擡起手,用袖子擋著光,她頭一次覺得擡手是件略顯艱難的事。遲遲去開了院門,與門外的管事說了兩句,然後合上門,匆匆小跑回來,對陳知沅道:“公主,宮中來人,請您進宮。”

預料之中的事還是來了,陳知沅手撐著地,想要站起來,可雙腳無力,全身酸痛,根本站不起來。遲遲來扶她,兩個人都使了好大的勁,才讓陳知沅勉強顫巍巍地站起來,但也只是能緩慢地拖著兩只腳走動。

陳知沅每走一步,都覺得骨頭像要粉碎,她不知道為了一封信這樣折磨自己到底是為什麽,她只覺得眼前一切都是昏暗的,連她自己在內,都無色彩。

要進宮面見王君,陳知沅換了身衣裳,她還能考慮到進宮要註意的儀態,不免讓自己也覺得好笑。她換好衣裳,臉上還是憔悴著,但還能打起精神,她叫遲遲:“走吧。”

嚴內侍在府門外候著,看見陳知沅出來,趕緊迎上去,將陳知沅扶進馬車。車馬到了姜王宮,早有宮人候在兩側,王君恩準,陳知沅可以坐著馬車進內宮。

馬車停在王君起居的雍熙宮外,選在這裏見面,也看不出王君是什麽心思。陳知沅走進去,王君穿著常服坐在正中,看上去憔悴沮喪,人也沒有什麽精氣神。他聽見陳知沅的腳步聲,於是擡起頭,說道:“知沅,你來了。”

陳知沅卻被此景嚇得退了半步,人也忍不住微微顫抖,她收緊手,跪伏下去,拜見王君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王君聲音沙啞,他坐著,卻佝僂著背,明明正值壯年,但卻已經像一個暮者。所說的所有的不相信,在這一刻都被坐實,這種坐實掐著她的脖子,逼她擡起頭,讓她看見眼前的血淋淋。

而王君卻還要將一切剖開,他問:“可知召你進宮,所為何事?”

陳知沅跪著的雙腿漸漸酸痛,那種徹夜帶來的疼痛重新回到她的身體,她的脊背不住顫抖,她摁住自己的手,讓自己保持克制:“臣女……不知。”

王君似乎是在斟酌如何開口,許久才道:“知沅,隨州的軍報昨日傳回來了,北境軍擊退了齊軍,但裴言在追擊齊軍的時候誤入陷阱,掉落懸崖,生死不明。”

“不可能。”陳知沅聽不出自己的聲音穩不穩,她只是回的很快、

王君將手邊的一張紙遞過來:“這是大將軍親手寫的軍報,你看看吧。”

軍報就在眼前,證明著這一切的真實。連機密的軍報,只能送到王君跟前由王君查看的軍報,現在也可以直接遞到陳知沅眼前,讓陳知沅眼見為實,又還有什麽是假的?那份軍報是裴大將軍親手所書,字跡真假陳知沅一看便知,她不怕被騙,她只怕沒被騙。

陳知沅沒有伸手,沒有去接:“落入懸崖,生死不明,那就還有活的可能。”

“知沅……”

陳知沅起身,有些語無倫次:“王君,臣女今日晨起就覺得頭暈,現在覺得不太舒服,想先回去了。”

王君叫住她,語氣變重:“知沅,你應該知道。”

知道什麽?

知道沙場無情性命堪虞,知道生死一線無可預料,知道九死一生希冀生還無異於癡人說夢。風林苑後山那只能稱作山包的後山尚且讓人覺得失足便會殞命,故而當初陳知沅想也沒想就沖過去保護慕安安,現在換做隨州邊境的懸崖,哪怕是裴言,又怎麽來祈求奇跡。

可那又怎樣,說明得了什麽,把傷口揭開來看到底有什麽痛快。陳知沅覺得自己喘不過氣,真的喘不過氣。

陳知沅頓住,重新重重跪在地上,疲軟地頹在那裏,她的雙眼帶著祈求:“王君,求您垂憐,求您放臣女一條生路吧。”

她不需要更多的人來反覆告訴她,裴言現在落入懸崖,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她巴不得她現在是個聽不到任何聲音的聾子,人世間窸窸窣窣的聲音,你來我往的言語,都那麽難入耳。聽一句,就遍體生寒。

王君看她那副樣子,還有些話也就忍在嘴邊,不再多說。他心中對陳知沅還有無盡憐憫,不願在這裏,要了陳知沅的命。

清平公主陳知沅,永康侯府大小姐,裴家寫進家譜的少夫人,所有人珍視的掌珠,被呵護著活到今日,不是為了被不能接受的噩耗耗盡心神,再索去性命的。陳知沅向王君磕了三個頭,行的是莊重的禮,她叩謝王恩,叩謝王君饒恕性命的恩典。

好讓她活著。

瘋怔

公主府的管事急匆匆地到大將軍府請見陳知沅,說是院裏的梅花今年長勢不好,已經開始謝了。管事知道不敢來擾陳知沅,於是去請了花匠來看,手藝最好的花匠使了各種法子,也不見效,眼看著連著禿了兩株梅樹,終於坐不住了,連忙來尋陳知沅。

這是件大事,先王賞賜的梅林陳知沅一直很傷心,所以哪怕此時陳知沅沒什麽心思在別的事上,但也打著精神回去看了看,親自松了松土,期盼著這些梅樹可以重新枝繁葉茂。但一切似乎是不如人意,陳知沅待了兩日,梅樹看著更慘淡,而比起這個更揪心的,是臨陽城裏風雨四起。

自古人多的地方,消息總是傳得很快,半真半假的消息像是長了腳,很快就傳到了臨陽城裏每一個人的耳朵中,就連街邊乞討的小兒也會說,北境大亂,險勝齊國,折了一個少將軍的事。

這個小兒天性爽朗,最愛街頭街尾跑著傳遞消息,他與人說話的時候,比說書先生還要繪聲繪色。上一次他提及裴家少將軍,還是心疼裴少將軍皓月明珠,娶了清平公主這事。物是人非,現在再說起裴家少將軍,卻是生死不明。

許多聽講這件事的人都不大相信,裴言的英武早就傳遍各國,前兩年甚至有別國熱衷兵法武學之人,專門到姜國來尋裴言,想要拜師。只是裴家少將軍一心只有姜國,不理會這些人,他們只好遠遠見一眼裴言,悻悻而歸。

如此厲害的人,現在說他興許死了,換做誰也難以相信。但這是件大事,裴家死將軍對於百姓而言,比死公主重要。姜國從不是以武立國的國家,早年甚至是以仁厚出名,直到先王即位,手段果決,又出了裴大將軍和永康侯這一姜國雙璧,姜國才在“武”上出了名。於是對於姜國百姓來說,大將軍與葉侯爺讓他們揚眉吐氣,少將軍讓他們底氣更足,他們覺得姜國時至今日在四個大國之中能自認第一,說的話於天下舉足輕重,都是這兩代武將的功勞。所以哪怕是二三十年後裴大將軍與永康侯壽終正寢他們尚且難以接受,更不必說裴言年紀輕輕就傳來興許戰死的消息。

百姓們議論紛紛,每日都在談論,但相信的人不多。有那麽些個心急的,分了兩撥,一撥蹲在公主府門口,一撥等在大將軍府門外,想見一眼陳知沅,問個究竟。

他們心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