醞釀出自私來，殊不知一切都是在陳知沅傷口上撒鹽。

陳知沅不出門，百姓就越著急，短短幾日傳出的消息愈來愈多，漸漸勾勒出整件事來。他們說北境戰事很焦灼，少將軍帶人夜襲，不料中了埋伏，遭到齊軍算計，最後關頭落入懸崖，幾乎沒有生還可能、裴大將軍留守隨州營，也被齊軍暗襲，隨州營損失慘重，十萬北境軍折損不少，幸而還有十州將士及時趕到，這才又將齊軍打回了次涼河西。

說的無比細致，像是眼見了的真事。

這消息自然是能傳到陳知沅耳朵裏的，她聽見了，想要讓這些消息全都消散，卻不能堵住眾口。她難受之餘，還要讓遲遲去別苑安排，不讓這些消息落進裴家小兒女耳朵裏。陳知沅不敢去想兩個孩子聽見了會怎樣，若真是有什麽差錯閃失，自己怕是難以分心照顧，反倒添亂。

消息傳了好幾日，大將軍成了矚目之地，陳知沅成了不得不提及之人，這些天大將軍府前前後後來了好些人。

陸謙來過，管事看見是長陵王，放他進去，他在陳知沅門外等，想要寬慰陳知沅幾句。陳知沅想著那日說過的話，想著她與陸謙兄妹情分的漸漸淡薄，沒有見他。

太子偷溜來過，說是偷溜，多少有些王君的授意，想要看看陳知沅現在如何。陳知沅想他故作輕松地逗自己開心的樣子便覺得更心酸，她疼著長大的阿淮不該是要來分擔她的痛苦的，於是沒有見他。

柳衛尋了一日好天氣，登門請陳知沅看梅花，他這個王後親侄，消息靈通，想著如何也是要來一趟的。陳知沅自覺與柳衛沒有交情，知道柳衛仰慕裴言，說話間想不提及都難，便沒有見他。

最後一日，蘇照來了，遞了帖子，名曰拜訪。只是陳知沅清楚，蘇照是看她可憐，所以來瞧瞧她。陳知沅想，她有多可憐呢，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她什麽都還沒看著，拿什麽來信，拿什麽來做可憐，也沒見蘇照。

蘇照在門口等了一整日，子時才走，走時留下一句話，讓陳知沅保重。蘇照來後的次日，還未卸甲的陸讓回來了。

西境其實還有很多事，陸讓也是存了歷練的心思，但他收到了消息後一刻也坐不住，他只想著陳知沅現在必定難熬，若自己不在身邊，又如何放心？於是陸讓頭一次拿出長公主府二公子的架子，放了手頭的事，說什麽也要趕回臨陽。

他到臨陽的時候，還不知道大將軍府來過幾撥人了，他只當陳知沅還無人看顧，整個人都著急忙慌。陸讓是個著急起來可以把涵養扔到一邊的人，他知道事大，便沒有耐心等著陳知沅見他，他踹開門，直奔陳知沅的院子。陳知沅躺在樹下，呆滯地看天，看何時才有一只飛鳥掠過。

可冬天的飛鳥少得可憐，她半天也看不見幾只。

陸讓跑到陳知沅跟前，用一種哀傷的眼神看著她，陳知沅的雙眼在看見陸讓的時候終於有了一些色彩，她坐起來，還是啞啞的：“二哥，你回來了。”

“沅兒，你看著我，看著我。”陸讓捧著她的臉，就能與她感受相通。

陳知沅在看見陸讓的時候有些繃不住，她抱住陸讓，卸下防備，帶著哭腔：“他們說阿桓死了，他們說的是假話，我想反駁他們，可不知道會有誰信我。”

“沅兒，別這樣。”陸讓覺得心疼，他承認自己自私自利，比起裴言的事，對他而言更讓他心裏難以忍受的，是陳知沅為此肝腸寸斷。

陳知沅擡起頭，撫摸著陸讓的盔甲，她想著陸讓從西境趕回來，於是問道：“你也聽說了這謊話，被騙了回來？”

陸讓這才看出陳知沅的不對勁，或是說陳知沅有點兒病了，她正麻痹自己，當做無事發生。陸讓沈默許久，還是開口道：“消息早就傳遍姜國，北境諸城都出兵隨州，抵禦齊軍，其他三方將領都在往回趕，共商大事。”

“大事？”

陸讓繼續道：“裴……定北將軍生死不明，裴大將軍重傷，北境險勝而勢頹，誰能臨危受命，前往北境接替大將軍之位鎮守，還需商議。”

“他沒有死。”陳知沅語氣篤定中帶著顫抖。

陸讓扶著陳知沅的肩膀，讓她能清醒一些：“沅兒，你現在有更重要的事做。”

陳知沅搖搖頭，像是聽不進其他的任何話，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覆：“他沒有死。”

有些話說的多了，似乎就成了真的，所以翻來覆去的說，都只是為了事如人意，為了心願得償。

陸讓知道要陳知沅接受著一切很殘忍，但事情早就傳遍坐實，四境守將包括永康侯在內都已經知悉，裴言活著的可能連半分都沒有。只不過是暫有軍報傳回來，而不是裴大將軍親自回來上報，所以仍然可以留一些希望。但街頭閑話中的裴大將軍身受重傷，暫時無法回來，於是又給了如陳知沅這樣的人一絲喘息的機會。

可事實上哪裏陳知沅哪裏還有什麽喘息的機會，她不是常人，不是吃茶喝酒之後可以隨便說說的人，她需要陸讓提醒她，讓她認清自己的昏沈麻木沒有半點益處。陸讓一字一句說的很用力：“裴家還有兩個孩子！”

裴家還有兩個孩子，對於目前的裴家而言，只有陳知沅這一個可以主持大局的人，如果陳知沅都只知道麻痹自己，裴家都不必等裴大將軍回來，便算是垮了。陸讓知道這一點，陳知沅知道這一點，還有很多虎視眈眈等著看陳知沅出醜的人也知道這一點。

陳知沅自嘲笑笑，陸讓一點兒情面也不講，現實殘忍，拿出的是作為兄長的擔憂心疼。陳知沅徹底喪氣，為自己編織的虛假的幻想現在被打破，有個聲音告訴她“醒醒吧，醒醒吧”，她睜開眼，是陸讓那張焦急的臉。

那便醒了，陳知沅頹喪痛苦：“二哥，我要怎麽辦。”

陸讓看著她，認真道：“姨母和姨丈也在趕回來的路上，沅兒，拼一拼吧，萬事都有二哥和你站在一起。”

這是陸讓能夠拿出來的，最真的心，不管陳知沅要做什麽，不管將來會發生什麽，不管會不會被累及，他始終願意與陳知沅一起，做陳知沅的後盾。

陳知沅趴下去，落在陸讓的肩頭，她還無法回應陸讓，她只是想自己的氣力能不能一點點回來，好看清眼前的一切。

確鑿

北境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民間消息流竄，北境的事成了茶餘飯後談論的頭等大事，這些閑談也就罷了，後來甚至還引起了一些騷動，惹得京兆尹不得不出面穩定局面。這樣遮遮掩掩反而叫人覺得欲蓋彌彰，臨陽城裏籠著一層陰沈。

陸讓日日待在大將軍府陪著陳知沅，想著法讓陳知沅每日盡量多吃一些，好把精氣神養起來。文壽長公主著急得很，一天三次遣人來問，掛記陳知沅的好壞。至於陸讓返京不回家的事，長公主格外囑咐他，多陪陪陳知沅。於是陸讓就更是盡心盡力，直到永康侯夫婦從文樂郡回來。

永康侯夫婦返京之事在此事顯得格外嚴肅，多少人眼睛盯著，猜測文樂長公主會不會與王君就裴言的事起什麽爭執，畢竟好不容易得了良婿，卻遭此一難。

可他們都沒想到，長公主夫婦難得沒有按照規矩去見王君，而是直接到了大將軍府，直奔陳知沅的院子。他們夫婦心急如焚，在路上收到消息，知道陳知沅不大好，便連停都不敢多停，非要見了陳知沅才能安心，哪怕陳知沅的狀況並不好。

文樂長公主在屋裏陪著陳知沅，永康侯在外面和陸讓待著，陸讓看著永康侯神色間藏不住的疲憊，心裏也跟著沈了沈。

這真的是件驚動姜國的大事，國中武將品級夠進京的，都開始陸陸續續來臨陽。永康侯告訴陸讓，南邊羅將軍帶著羅允，等安排好南邊的事，也會來臨陽。

事情越發嚴峻，陸讓也尋了別的事做，永康侯夫婦回來了，他便去公主別苑，替陳知沅照顧兩個孩子。消息封鎖在此時沸沸揚揚的臨陽城格外困難，哪怕是陳知沅提前安排過的別苑，也難保不透風，畢竟陳知沅不能一直將兩個孩子關在別苑裏，不讓他們出去半步，只要出門，總能遇到談論此事的人，現在臨陽城的人，幾乎只談這一件事。陸讓到別苑去，以他的能力和用心，至少能保證在兩個孩子可以知道此事之前，不會提前聽到不該聽的。

永康侯返京，在明眼人眼中，事情其實就坐實了七七八八，只不過他們都還在等，等隨州來人。一時間京中暗潮洶湧，裴言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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