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冷聲道：“荀大人是昨夜喝多了酒，在說胡話了吧，以這般卑劣的言語中傷同僚，還沾沾自喜，本宮都為你羞恥。把你那副歹毒心腸收起來，本宮既然答應和親，自然不會反悔，也不必你拐彎抹角再三提醒。”

荀大人看不對勁，慕丞相眼神狠得恨不得現在就拿棍子揍他，他終於發覺失言，趕緊閉了嘴。

陳知沅站起來，順手扶起蘇照，然後看著蘇照道：“蘇大人美意，本宮心領，但本宮決定之事，絕不後悔。”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再無人敢多說半字。那個十幾年以張揚任性而出名的清平公主在此時顯得格外有見識，格外明事理，也難得討人喜歡了一次。

王君的聲音沈而沙啞：“阿沅，你想清楚了。”

若沒有想清楚，還有後路。陸讓被陸謙拉住，眼睛卻還期待地看著陳知沅，他幫著瞞了陳知沅這麽久，知道此事艱難，現在唯一想等的，是陳知沅回心轉意。

可陳知沅說。

“想清楚了。”

群臣跪伏，高呼明德，清平殿下萬中無一，今日得見。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他們此時都不得不感嘆於陳知沅的抉擇。

而為陳知沅回來的羅將軍心裏長嘆一口氣，知道定居已成，自己此次算是白回來了。

王君看著跪伏的眾人，緩緩開口：“今日早朝到此為止，你們都退下。明逸、明彥留下，寡人還有事交代。”

陳知沅率先離開議政殿，她走得極快，在門外候著她的遲遲看見她出來便立馬跟上，卻還是只能小跑才不能跟丟。陳知沅走得很有氣勢，民間有俗語說是“無債一身輕”，而她現在得到了結果，也在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覺得輕松。

她還沒走出多遠，有個人就撲上來，遲遲見了，立馬停住，不再上前。

“阿姐！”來人是不被允許今日上朝的太子陳昀，他一早等著，生怕錯過了結果，他眼見著陳知沅進了議政殿，想著以陳知沅做事果決的性子，必然能聯手羅將軍攪黃和親的事，他安心不少。誰知早朝結束，陳知沅走得飛快，他攔下一個臣子來問才知道，陳知沅答應了和親，他來不及多想，立刻追上陳知沅。

“我聽說了，你答應去和親了是嗎，你怎麽能答應呢！”陳昀急得語無倫次，臉都漲紅了，“阿姐，是不是那些人逼你？我去找父王，姜國之地上，難道還不能由我陳氏做主麽。”

“阿淮，別去。”陳知沅攔住他，“是我自己情願，要去和親的。”

陳昀不敢相信，聲音也提了起來：“阿姐你瘋了！”

陳知沅並不否認：“是啊，我瘋了，今日所有的人，應該都覺得我瘋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無比清醒，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所以才能做下這個決定。”

“阿姐……”陳昀渾身發冷，嘴巴一開一合要說些什麽卻說不出來，他看得出陳知沅眼裏的認真，她一點兒也不糊塗。

“阿淮，說教的話你一向是不愛聽的，但事到如今，阿姐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與你說這些話，只好先現在再說一次。阿淮，你是太子，當知為君者有為君者的責任，心裏懷著的不是一人一事，而該是天下事，是四海民。你我生在王室，地位非凡，享盡尊榮，萬民或俯首或仰視，才可得見我們一面。我們之所以受這樣的供養，就是為了到了要犧牲的這一步時，能毫不猶豫地踏出去。”

這道理陳昀不是不明白：“可阿姐自幼受寵，被疼愛著長大，是要嫁給一個意中人，和和美美過一輩子，而不是遠嫁他國，不見故土的。若先王與太後還在，定然不會讓你和親的。”

“可先王與太後皆已故去。”

陳知沅眼睛黯了黯，傷心浮了起來，陳昀也哀傷起來，拳頭握緊，狠狠道：“對不起阿姐，我不能保護你，是我還不夠好，不能保護你。”

陳知沅輕輕抱住他，拍拍他的後背，撫平他的不甘：“阿淮，這和你沒關系，縱使是你，我也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而眼下，以和平的方式了解紛爭，得到十年安穩，就是正確的選擇。”

“阿淮，沒人想打仗，打仗就會死人，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陳昀聽到這句話，心裏有了猜測，他從陳知沅肩頭把腦袋擡起來，問道：“阿姐答應，是為了裴家二哥吧。”

他倒是聰明的，陳知沅並不遮掩，說道：“都知道了，還問什麽。”

“從阿姐嘴裏聽到肯定的回答，我才知道，真的不必勸了，為了裴家二哥，阿姐不會回頭的。”陳昀徹底喪氣，“堅強如阿姐，也會擔心有朝一日裴家二哥也許會身死沙場，所以才會為了他的十年，犧牲自己的一輩子。或許在阿姐眼裏，一輩子換十年，是最劃算的買賣。”

“人活著的一輩子，和死去的十年，無法比較，不可相提並論。所以阿淮，再有不舍，也要接受，王君不允你今日上殿，就是怕你鬧開。現在聽話，抹抹淚，回到東宮，與知道這件事的所有人一樣，為兩國太平而開心。”

送走了陳昀，陳知沅還沒挪地兒，就看見一個赤色朝服的人走來，看架勢，是要有話跟自己說的。來人停在自己跟前，陳知沅先開口：“蘇卿。”

蘇照行禮：“臣見過公主殿下，公主……長樂無憂。”

陳知沅不知道他過來是要跟自己說什麽，但自己是有話要跟他說的，蘇照願意在絕境中拉自己一把，這份情義，她永遠不會忘。可一貫沈穩的蘇照今日過於魯莽，說話失了歇分寸，陳知沅覺得他不會不知道拿捏，但想想還是說道：“蘇卿為官幾年，還是沒學會明哲保身。”

蘇照知道她的意思，回道：“臣為道理，為公義，為家國，為臣認為值得的事說話，至於會開罪什麽人，會令誰不快，不是臣先考慮的事。”

“兩國和親到現在看是大勢所趨，本宮也沒覺得哪裏不舒坦，蘇卿不必這麽愁眉苦臉，看上去比本宮還不高興。蘇卿今日聽得完整，就知道和與不和都有道理，都不過是選擇而已，不值得掛在心裏。”

“公主。”蘇照把這兩個字咬得極重，但別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陳知沅看著蘇照，以前朝思暮念的人現在就在眼前，瞧著卻沒有什麽特別。蘇照的清朗，他的溫和，他的板直與剛正，都不再引得陳知沅夜不能寐。陳知沅道：“蘇卿，本宮從前不大懂事，做了些讓你困擾的事，今日借此，也算決斷了。你我拋除那些不愉快的經歷，現在還看得出有相同見地，從此以後，蘇卿不必避本宮如猛獸，本宮也不必絞盡腦汁行荒唐事，彼此做個朋友，可好？”

這麽得體的話，蘇照聽了卻不怎麽舒展，他恢覆一貫的拒人於千裏外的平和，說道：“公主與臣，還是做君臣的好。”

陳知沅終於開懷笑出來，這樣的蘇照才熟悉嘛。

“蘇令安，本宮果真，還是喜歡這樣的你。”

情意

這日天朗氣清，風和日麗，宮墻內的花香順著宮墻爬到宮外。宮道上，一輛馬車悠哉哉向前駛，車頂四角的鈴鐺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響聲。路過的宮人看見這輛馬車，聽著鈴鐺聲，認出車前的牌子，都紛紛跪下來，頭也不敢擡。

駕車的是一直等在公主府的逐影，陳知沅進宮以後，他便留在公主府，等到這一日陳知沅派遲遲傳信給他，讓他進宮來接，他才駕著公主府的車進宮。宮門守衛一見公主的車來，略略問過，就立馬放行，故而遲遲東西才收拾好，逐影就到了。

許公主府車輦進宮不用說也曉得是先王在時就有的特權，陳知沅雖不曾細數過，但也知道先王給她的權力多的惹人眼紅。她以前不愛使用這些特權，所以進宮規矩走路，但今時不與往日語，和親也答應了，公主做派也要拿出來。所以陳知沅讓逐影進宮，是故意做給所有人看的。

逐影駕車穩得很，也不多話，陳知沅要是問什麽，就答一句。逐影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陳知沅知道，他是知曉和親的事的，臨陽城都傳開了，哪怕是路邊討飯的花子，也能跟人隨便說兩句，說是姜國公主很有姜國氣度，二話不說答應和親，是別國公主都比不上的。

這些誇讚的話這兩日加起來，比陳知沅這幾年聽過的還要多，所以逐影不可能不知道，但逐影始終半句話也不提有關和親的事。

陳知沅問他是否聽說了，他便說聽說了。

陳知沅問他有沒有想說的，他便說沒有。

陳知沅問他有沒有聽話別送信去北境，他便說聽了。

陳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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