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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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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陳知沅由裴言陪著,去城門口等他們。陳知沅根本睡不著,天上暗的連顆星星也看不見,公主府用來透光的窗戶一絲光亮也看不見。陳知沅連眼睛都不想閉,只是想著文樂長公主夫婦回來,自己必須去接,熬一夜必然是無精打采,她那一雙父母必然擔憂,於是只好囫圇睡睡,應付了事。

裴言沒有收到陳知沅讓他陪同的請求,只知道文樂長公主將回,但他一早就等在清平公主府外,他們相識多年,很多事情已經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陳知沅一身縞素,長發未挽,套著黑色的披風,撐著一把素傘,連遲遲都沒帶,一個人從府裏走出來。遲遲這幾日委實累慘了,自己難過的不行,還要照顧陳知沅,陳知沅看她短短幾日人瘦了一圈,怕她累出病來,逼著她放了幾日的假。

這時候下了雨,臨陽冬日就是這樣,不愛下雪愛下雨,細細綿綿的小雨,跟北邊吹來的風一起,寒氣能滲到人骨頭裏。

裴言見到陳知沅,總覺得她清瘦許多,吃肘子雞腿養出來的公主肉,好像都不見了,人搖搖欲墜,所幸風不大。陳知沅還沒走下臺階,裴言就趕忙上來扶住她,接過她手裏的傘撐著,一步一步引著她向前走,生怕她摔了。

他們到城門口的時候,正好看見遠處煙塵漸起,一輛馬車駛來,走近了些,便看見駕車的是長公主府的管家康叔。康叔是看著永康侯長大的老人,年紀雖大。但拳腳一流,曾是永康侯府的管家,把永康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條。永康侯娶了文樂長公主後,帶著心腹搬進了長公主府,於是康叔又做了長公主府的管家。

車馬勞頓,本不用康叔親自駕車,但想來文樂長公主是回京心切的,這車馬看著就知道駛得很快。

康叔老遠看見陳知沅和裴言,急忙勒馬停在了他們跟前,下車行禮:“見過殿下,見過少將軍。”

陳知沅與裴言一向敬重家裏老人,都回了禮。康叔撩開車簾,永康侯扶著文樂長公主下車,長公主看著滿是疲憊,頭上生出了好些白發。永康侯見到陳知沅他們,先一步擡手,示意他們不必行禮,一家人見著,尤其是彼此心神疲憊的時候,不必有這麽多虛禮。

“母親,您……”陳知沅看著文樂長公主這般模樣,就知她這幾日也很難過。雖說文樂長公主與太後時時為了些小事爭吵,你言我語面紅耳赤,但母女之間卻是最親近的。因為她們,最相像。

文樂長公主眼神哀戚,但還是先顧念陳知沅小小年紀還未看淡生死,沒有自己堅強,也就先與陳知沅道:“好了,我和你父親現在進宮,你不用陪著了。”

那座安靜的讓人發慌的宮殿,陳知沅的確一步也不想再踏進去,她從小進進出出撒著歡兒鬧,拉著宮人左右來回地捉迷藏,太後身邊那位殉主的掌事,最愛牽著陳知沅放風箏。如今物是人非,太後宮中熱鬧不再,除了冷冰冰的牌位,什麽也沒有。陳知沅只覺得冷,不是冬日應有的寒冷,而是從心裏生出來的冷,她不願再踏進那座她最愛去的宮殿,因為她怕,怕一進去,就不得不接受太後離世的消息。

文樂長公主考慮周到,陳知沅很聽:“女兒知道。”

囑咐了陳知沅,文樂長公主又看向裴言:“子桓你來,我有話要同你說。”

裴言應聲跟著文樂長公主到一旁,低頭聽文樂長公主教誨。這是文樂長公主常做的一件事,作為母親,她對陳知沅是朽木不可雕的無奈,雖然耳提面命不見得有用,但時時教誨總比什麽都不說好。裴言總和陳知沅待在一處,裴大將軍和永康侯府交情一向很好,文樂長公主把裴言當做自己半個兒子來看,提點陳知沅的時候也就少不了對裴言也說上兩句。

長此以往這就成了慣例,文樂長公主朝裴言一個眼色,他就知道多半是要去挨訓了,學著找各種借口躲開。但今日情況不同,裴言規規矩矩地聽完文樂長公主的話,拊掌在心口,似乎是在承諾什麽。

趁他們說話的間隙,永康侯和陳知沅也說了兩句話,統共也不過是些關懷的話。永康侯不是個會說好聽話的人,不會哄女兒,心裏疼愛陳知沅,嘴上卻總是說不出來。陳知沅對她這個父親很了解,幼時抱著永康侯的胳膊撒嬌得不到回應,久而久之,也就在心裏疏遠了。

過了一會兒,文樂長公主與裴言走回來,長公主嘴上與裴言說話,眼睛卻是看著陳知沅:“子桓,你陪沅兒回去,替我照看好她。”

“是。”

說完裴言與陳知沅恭敬立在馬車旁,看著長公主夫婦重新上了馬車,康叔駕車,又飛快駛去。裴言撐傘,與陳知沅往回走,等走了半條街,陳知沅終於開口:“母親老了。”

裴言沒有回話,任陳知沅繼續道:“還不到三月,母親就老了。”

年輕時誰不說文樂公主風華無二,氣韻非常,這些年雖長居文樂郡,但誰見到長公主,都要說一句風采依舊。這次回來,陳知沅覺得母親老了,一下子很老很老了。

“那日見到王君,他看著也不太好,雖然還沒去拜會過姨母,也能想到姨母是什麽樣子。”陳知沅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昨晚大哥來過,我沒見他,然後二哥又來了,我還是沒見。”

陳知沅停住,看著裴言:“阿桓,說起來你可能不太信,我好像不想去見任何人,我不想看他們可憐我,心疼我的樣子。”

“阿桓,連你心疼的眼神,我也不想看到。”

裴言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還沒開口,陳知沅就繼續道:“母親讓你送我,是擔心我,可我沒事,昨日能從宮裏自己走出來,就已經是捱過了大關。”

生死大關。

旁邊還未收攤的小販在賣傘,陳知沅隨手抽了一把,付了錢,然後撐開,鉆進了新傘下面。“不必送我,阿桓,回去吧。”

“殿下。”

陳知沅只當是沒聽見,腳步不停。

裴言幾步上前擋在陳知沅身前:“殿下留步。”

陳知沅繞過他,繼續走,裴言不管不顧,把話說出來:“殿下何必憂慮旁人為你傷神,殿下須知,為殿下傷神者都是心中掛懷殿下,視殿下為重要之人者,殿下不必逃避,去接受這一切,才是更好的選擇。”

是裴言很早以前就說過的話。

那時候陳知沅大病初愈,因為做不出功課而懊惱,一整夜寫不出個好字,抱著枕頭哭了一宿。可次日還要念書,眼睛哭紅了也沒用,到點爬起來,揣著必然會挨罰的功課去聽學。果不其然,先生嘴上說著公主殿下不必苛求,但語言中還是帶著嘲諷意味。

陳知沅受了委屈,臉上還要裝作為所謂,下學後躲在一旁因此責罵錘著自己的腦袋。可若是誰來問她,她都只說沒事,一副毫不在意先生言語的樣子。自己已經很煩惱了,就不必讓別人也跟著煩惱。

裴言看出陳知沅這心思,翻墻到寧康宮後院,摘了還沒熟的杏子扔著嚇唬陳知沅。陳知沅正錘著腦袋呢,冷不防一顆杏子砸過來,疼得要命,她擡頭一看,裴言笑嘻嘻地坐在樹上,作案的杏子還在手上。

陳知沅狠狠地看著他,裴言也不覺得抱歉,只是問道:“殿下因何事在此垂頭喪氣?”

“無事,我腦袋大,錘著舒服。”

說笑話卻不能當笑話聽,裴言懶得與她言語糾纏,開口寬慰道:“殿下何必在意別人是否為殿下憂心,這些人心中有殿下,所以掛懷,殿下不願吐露心聲,反倒是令人寒心。所以殿下不必掩飾心情,更不必將人拒之門外。”

陳知沅聽完裴言的話,眼睛鼻子都酸酸的,撿了那杏子扔回去,嘴上卻還硬著:“胡言亂語,你胡言亂語。”

差不多的話,又從裴言嘴裏說出來。

陳知沅撐著傘,停在街上,周遭零星來往的行人路途匆匆,與停著一動不動的陳知沅截然不同。那些雨淅淅瀝瀝,落到地上又濺起來,打濕了陳知沅的裙角。她沒有回頭,只是默默聽著裴言這一番話,細細琢磨其中深意。

這世間好像什麽都會改變,山川河流,紅花綠樹,每一件,每一樣,都千變萬化,各有姿態,沒有什麽一成不變,永如初見。

除了裴言。

陳知沅識得的那個裴言。

陳知沅握著傘柄的手微微用力,心裏緩了緩,才開口道:“這些年,我們好像都沒怎麽變。”

一如既往,彼此扶持,誰也不會放棄誰。

裴言的聲音從陳知沅身後傳來:“不會變的。殿下,這永遠都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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