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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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清裴言,只聽見他說:“明日一早。”

是了,他這樣趕回來,其實也是不能多留的,日夜兼程地來,還要日夜兼程地回。

陳知沅道:“我方才想過了,今夜我大抵還是糊塗著的不大方便,明日一早我寫一份詔令給你,你拿回去交給裴大將軍,就說是我召你回來的,免得他罰你。”

裴言輕笑:“雖說先王賜予殿下擬寫詔令之權,但未稟報王君便私召邊關將士回京可是重罪,殿下怕是還沒酒醒。”

陳知沅堅持道:“我知道這是重罪,不過王君疼我,肯定不會責罰我,再者若是王君要罰我,我便去太後那裏哭一哭,也就過了,實在不濟跪上一兩個時辰我又不是沒受過,算什麽大事,總比你受的責罰輕吧。我嬌氣得很,誰舍得重罰我,你便無需為我操這些閑心了。總之明早你記得叫我,知道嗎。”

裴言良久不做聲,然後悶悶地回了一個“嗯。”

於是陳知沅安心下來,想著明日裴言便要返回北境,不由得叮囑他千萬保重自己,畢竟沙場無情,他每日也是懸著性命過活。裴言覺得陳知沅太過提心吊膽,陳知沅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然後難得正經地開口:“你每次離開我都很掛記,雖說你武藝高強又深谙行軍用兵之道,但難免也會受些小傷。我以我清平之名護佑你,先王賜我這封號,希望這天下清平,而我希望,你安穩無虞。”

裴言低聲應道:“臣會保護好自己的。”

陳知沅聽著他的話,迷迷糊糊竟是要睡著了,恍惚間她聽見裴言的聲音,他問道:“殿下為何就那樣喜歡他?”

陳知沅雖昏昏沈沈,卻曉得他說的是蘇照,但他們自幼一起長大,她自認裴言很多時候比她的父母親還要了解自己,怎得他竟不知自己為何喜歡蘇照?

這話問到這裏,陳知沅自己也糊塗起來,酒勁上來了,便更想不清楚。這事兒越想越煩,所幸不去想了,陳知沅嘟囔著:“自是因為我做人淺薄,歡喜蘇令安的皮囊。”

這倒不是假話,蘇照那副面容,誰瞧了不為之驚嘆呢。

裴言便笑出聲來,那聲音不大,但聽得出很是開懷,陳知沅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卻還要吼他:“不許笑,我當然知道看人不能只看樣貌,可是誰不喜歡好看的人,你不許笑我。”

他果真便止住了笑,說道:“殿下還是一如既往地直白,這確實沒什麽好笑話的,雖則聽上去是庸俗了些,但好歹人之常情,臣能理解。挺好的。”

只是愛慕這皮囊,那挺好的。

陳知沅不再去深究他話裏的意思,蒙頭大睡過去,一覺醒來天已大亮。陳知沅嚷著“阿桓,阿桓”,卻無人應她,她趕忙爬起來撩開床簾一看,哪裏還有裴言的身影,屋子裏空蕩蕩的,連被褥都不見了。她走到昨日拿被褥的櫃子前,裏面整整齊齊地放著裴言昨日用過的枕頭被褥,若不是她懷裏的小老虎硌著她的腰了,她都要懷疑昨日是自己在做夢了。

遲遲這時端著早膳進來,見陳知沅醒了,便走過來道:“殿下可算醒了,今日廚房備了白粥,殿下收拾好便可以喝粥了。”她一把拉住遲遲,問道:“今日你可看見過什麽人嗎?”

遲遲狐疑:“沒瞧見什麽人啊,殿下何出此言?”

“沒事,我約莫是睡糊塗了。”陳知沅松開遲遲,心裏明白了,裴子桓這個騙子,說好了叫她的,結果自己跑了。早知道昨夜說什麽都要把詔令寫好塞進他的衣服裏,免得他一早偷跑,回去真能被裴大將軍打得下不了床。

陳知沅坐在床上思索好一會兒,也沒想出可以解救裴言的法子,索性放寬心,知道裴大將軍不會打死他就行了。

遲遲忽然驚呼出來:“殿下,好漂亮的花啊,您從哪裏找來的?”

這話問得陳知沅一頭霧水,什麽花?她走到遲遲身邊,卻發現屋子角落的櫃子上放著一盆花,純白的花身花瓣尖上帶著極致妖冶的深紅,這花陳知沅沒見過,但是曾經聽裴言說過許多次。那是只有北境才有的花,只在春日開一月,所以叫做一月春。

裴言說這花開在北境的每一寸土地上,遍地的深紅綴在一片雪白上,煞是好看。陳知沅曾鬧著要裴言帶她去北境看一月春,裴言告訴她,等到北境徹底平穩後,就帶她去。陳知沅等了好幾年都沒等到去北境的時候,不曾想裴言竟從北境給她帶回了一株一月春。昨天夜色昏暗她沒瞧見這花,裴言也沒告訴她,想必是要她個驚喜。

陳知沅看花盆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抽出來看,上面是裴言蒼勁有力的字跡——聊贈北境一枝春。

陳知沅將那紙條疊起來,收在書櫃最下面的那個抽屜裏。遲遲問她看什麽這麽開心,陳知沅摸摸自己的臉,這丫頭哪裏看出自己開心的,她也沒笑啊。

遲遲問陳知沅要不要將這盆花搬出去曬太陽,她說好,然後自己抱著這盆花走出屋子去,找了個隱蔽的位置放著。她這府邸來來去去的人不少,她那些兄弟都是有些見識的,若是他們瞧見了這花,不用腦子也能知道這是哪裏來的,又是誰給自己的。

陳知沅回屋喝了碗白粥,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件大事需得去辦,於是趕忙進宮去了。

詰問

陳知沅所謂的大事,是在被蘇照參一本之前,先去認錯,表明端正態度。

這是她的拿手,她多年經驗積攢,深知先認錯少責罰的道理。

進宮後,按照規矩,陳知沅先去向王太後問了安,自打先王崩逝之後,太後幾乎不怎麽踏出自己的宮門,年輕時勞累,年老了疲憊,身體也就一日覆一日地差了下去。

陳知沅謹遵母親的教誨,沒事的時候要多陪陪太後,陳知沅的母親同姨母在宮外,王君與兄長們有很多政務要處理,太子和幾位皇子又正是頑劣的年紀,放眼王室,只有她最適合陪伴太後。

且先王在時便最寵愛她,她身為公主的女兒卻被賜了王姓,封了公主不說,她那封邑比她那位讓人聞風喪膽的母親文樂長公主的還要大上一圈。

時至今日,陳知沅還是太後的心尖尖,她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時候,她母親姨母加上王君都得靠邊站。

姜國聞名的奇談,頭一件,便是清平公主陳知沅並非正統王女,而是文樂長公主的女兒。

陳知沅時常覺得,她如今膽子這麽大,有一半都是先王和太後慣的,剩下那一半,便是王君和裴言慣的。至於她的父母親,素來以嚴厲著稱,都是不喜歡慣著孩子的。

所以陳知沅那清明無比的王君舅舅,身上有一個抹不去的汙點,便是太過驕縱她,惹得朝臣扼腕嘆息。可陳知沅想他們實在沒道理,哪個舅舅疼愛外甥女還要被人指手畫腳的,那些上折子的朝臣,陳知沅斷定他們還沒當過舅舅。若是當了舅舅,家中有個乖巧懂事的外甥女,哪還能不由著她呢。

故而陳知沅沒有跟著母親住在長公主府,而是一直住在宮裏,哪怕是文樂長公主夫婦南下,她也沒有跟著去,只管每日晨昏定省地拜見太後,直到這一年她開府,才從宮中搬了出去。

此時太後拉著陳知沅的手,眼中帶著點兒哀傷,說陳知沅離宮之後她很不習慣,可其實陳知沅搬到公主府,也就是前日的事。自家母親說的很對,太後年老了,人也傷感起來了,陳知沅乖巧地回道:“祖母想念阿卿,阿卿便常回宮來陪伴祖母便是。”

太後摸摸她的腦袋,說這小丫頭就會哄自己開心,不知從哪裏學會的,凈說些好聽話。陳知沅笑著伏在她膝上,說自己打小吃蜜餞長大的,不好聽的話自己反倒說不來的。

陪了太後一些時候,太後覺得困乏了,打了好幾個哈欠,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陳知沅懂事,替太後蓋了被子,便從她宮中離開,悄悄摸到了王君宮中。

王君正在處理政務,他的政務好像永遠都處理不完,陳知沅有時候想,做王君可太累了,自家舅舅才三十出頭,白頭發比她母親的還多。王君見她來了,放下手中的奏章,勾了勾手指,陳知沅便狗腿般三兩步上前。

“去見過太後了?”

“是,臣女正是從太後宮中來的。”

王君面上嚴肅,陳知沅不大確定蘇照今日早朝的時候有沒有告她的狀,只好小心翼翼蹭過去,垂首立在旁邊。王君抽出一本冊子遞給她:“看看。”

陳知沅的心立馬懸了起來,那冊子頓時變得有幾分燙手,這該不會是蘇照遞的折子,王君要她自己看看自己闖的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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