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宣的效率極高，第二天下午，她就給林遲打來了電話：“小學弟，昨天你拜托我的事情，已經有眉目了。”

唐宣翻動著紙張，將紙上的內容念給林遲聽：“十三棟裏，符合墮過胎還住在宿舍裏這兩個條件的人，一共有四個。中文系大三的舒淇萱，四個月前墮胎，三個月前從十三棟天臺跳樓身亡；英語系大四的肖艷萍，六個月前墮過胎，昨天跳樓身亡；法學系大一新生餘嬌，兩周前死於流產後大出血，死在手術當天夜裏；最後是數學系大三的周楠，三個月前做的藥流，她還活著。”

“學姐……你好棒！”林遲驚嘆道，他真的沒想過唐宣會那麽快給他答覆。

“哈哈！女生就是比較八卦啦~我去幾個關系好的寢室嘮了下嗑，把收集到的信息匯總一下，就出答案了。”唐宣哈哈一笑，“不用太感謝我，記得周末跟我去家裏吃飯就行。”

“沒問題！謝謝你學姐！真是幫大忙了！”林遲草草在便簽上記下幾人的信息，又同唐宣道了謝，掛斷電話，林遲扯著便簽找到了樓祈。

“我發現了一個問題，徐歸大概是三個月前出現的，也就是說，他形成嬰靈的時間肯定早於三個月，可是餘嬌跟夏瑜，分別是兩周和一周前墮胎的，並且兩個人墮胎的地點也不是學校，所以她們倆不可能是徐歸的“媽媽”，也就不是他的報覆對象，那他為什麽要殺了她們？”

林遲指著便簽紙上的信息，示意樓祈看他的新發現：“你看周楠，她的墮胎時間早於徐歸出現的時間，又是唯一一個目前還住在十三棟裏的人，徐歸現在還徘徊在十三棟，我想徐歸下一個目標，應該就是周楠。”

樓祈也認同這個觀點，兩人當即決定前往學校，畢竟多拖一分鐘周楠就多一些危險。臨出門前，林遲上樓看了看雲寶，因為危險系數無法估計，他跟樓祈商議了一下，不打算帶上雲寶。

“爹爹，你們要去學校裏找小哥哥嗎？”小家夥埋在被子裏，哭得眼睛都腫了。

“嗯……”

“帶上我吧！”雲寶揪著被子的一角哀求道。

林遲狠狠心拒絕了他：“這次去也不知道危不危險，不能帶上你。”

“小哥哥是個好人，他不會傷害雲寶的！”雲寶眼淚汪汪地望著林遲，淚珠一個沒繃住，從圓圓的大眼睛裏滾了下來。林遲一下子慌了，樓祈見狀，伸手抱起了雲寶。

“爸爸……我要去，我想去！”雲寶伏在樓祈肩頭，小聲地抽噎。

“知道了，爸爸帶你去。”樓祈拍了拍雲寶的背，輕聲安慰他，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他跟林遲的約定一般，一臉歉意地看向林遲，“帶他去吧，不會有危險的。”說完，很是不好意思地抱著雲寶下樓了。

“……”林遲無奈地搖了搖頭，突又笑起來，樓祈看著冷淡，但其實比他還要心軟。

林遲輕車熟路地帶著樓祈來到了南區十三棟宿舍樓下，這一次可就不像昨天那麽好混進宿舍了，林遲考慮了一下，給“內應”打了電話。常言道，朝中有人好辦事，沒過幾分鐘，唐宣提著裙擺翩然而至。最終，兩人以唐宣表哥的身份，以來探望表妹為由，順利地進入了宿舍。

說來也巧，唐宣寢室裏的幾個姑娘今天都有晚課，正好把寢室空了出來。唐宣翹掉了自己的選修課，帶著林遲他們回了寢室。

坐定後，林遲問唐宣認不認識周楠，唐宣聞言一笑：“認識，我們同在學生會，但不怎麽熟。”

林遲眼睛一亮，同唐宣商量，以她的名義邀請周楠來一趟。周楠很快應邀前來，一進門就看見兩個陌生的男生，她茫然地看向唐宣：“這兩位是？”

“我的兩位表哥。”唐宣看了林遲一眼，把話語權讓了出去。

“周楠，我們請你過來，是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可能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但請你認真地聽我們說完。”

林遲將之前發生過的事情和即將要發生的事，向周楠娓娓道來。起初，周楠並不相信，只是礙於唐宣的面子沒有摔門而出，等到林遲說到廁所裏的哭聲時，周楠才變了臉色：“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做一個夢，夢裏盡是些沾滿血汙的孩子，抱著我喊媽媽，那聲音……那聲音就跟廁所裏的哭聲，一模一樣，嚇得我最近都不敢住在宿舍裏。”

樓祈和林遲對視了一眼，明白了眼前的姑娘為什麽之前逃過了一劫——她不住宿舍，徐歸沒有下手的機會。

“周楠，我們很想要幫助你，但我們需要你的配合……”林遲頓了頓，“之前你不住寢室，他找不到你，但是現在你回來了……他很快就要來了。我們能保護你，但你一定要配合我們。”

周楠慌亂地抓住了唐宣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得到了周楠的保證，樓祈將己方幾人的氣息都隱藏了起來，整間屋子只剩下了周楠一個人的氣息。天時地利人和都有了，端看徐歸會不會上鉤。

果不其然，殺紅了眼的徐歸怎麽可能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不一會兒，空氣中彌漫出一絲寒氣，濃稠的血腥味和黏稠的腳步聲如期而至，徐歸來了。

幾人屏住呼吸，周楠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片寂靜之中，廁所的管道裏突然傳來了劇烈的響動聲，燈光一陣忽明忽暗地閃爍之後，地面開始滲血。

“啊！！！”周楠嚇了一跳，瞬間腳癱手軟，抖成了一團。唐宣一把抱住周楠，擋住了眼前可怕的畫面，她不是不害怕，但她相信林遲不會讓她陷入危險之中。

雲寶突然輕聲道：“小哥哥來了。”他話音剛落，淹沒腳踝的血池中，突然探出了一只血紅的手。緊接著，徐歸緩緩從血池中爬出，他的樣貌猙獰可憎，褪去肌膚的臉上，鑲嵌著比鮮血更紅艷的雙眸，仿佛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靈。

“媽媽……你還記得我嗎？”徐歸咧開嘴角，血液瞬間從口中噴出，濺向四周。

周楠尖叫了一聲，連連朝唐宣懷裏躲。徐歸見狀，已經看不出五官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白色的牙齒分外刺眼。

“媽媽，殺人償命，我來找你償命了……”

“徐歸！”林遲忍不住地出聲打斷了徐歸，“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麽樣子，相由心生，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模樣！”

徐歸被林遲嚇了一跳，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林遲等人的存在。他一楞，隨即像是被激怒似的撲向了周楠，途中被樓祈一掌拍開。他摔在血池裏，慘叫一聲，雲寶跟著皺眉，可他不敢打擾樓祈，只能望著徐歸，一個勁流眼淚。樓祈顧忌著兒子，沒有再下重手，可徐歸卻是一心要殺死周楠，趁樓祈不備，他又一次撲向了周楠，唐宣眼疾手快拉著周楠往旁邊一躲，徐歸撲了個空。

徐歸目眥欲裂，正想動作，突然一道銀光向他劈過來，巨大的壓力頓時壓得他動彈不得。

那一刻，徐歸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我又要死了嗎？來不及了啊，媽媽。

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子突然撲過來，將他一把推了出去，徐歸被推得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拔腿就跑。

徐歸一邊哭，一邊朝著門口跑去，他唯一的朋友，他以為拋棄了自己所以下定決心不再來往的朋友，在最關鍵的時候，替他擋住了刀刃。

他聽見身後林遲跟那個拿刀的男人驚慌的聲音，但他不敢回頭，他怕回過頭看了雲寶一眼，就再也挪不動步子了。

徐歸跑出了宿舍樓很遠，才停下了腳步，他擡頭看著昏暗的天空，心下一片惘然。

他叫徐歸，他無家可歸。

徐歸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腳下拖著長長的血痕，在宿舍外面游蕩著。突然，他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小歸——”

是媽媽？會是媽媽嗎？徐歸下意識地四處張望，果然看到了一個身形很像呂茵的人正朝他跑來。徐歸擡手擦了擦臉，想要用最好的姿態迎接媽媽，可下一秒卻看見了自己血紅的手，徐歸突然拔腿就跑——不能，不能用這副模樣見媽媽，媽媽會嫌棄我的。

徐歸小小的心裏慌張極了，他慌不擇路，可他跑起來是那麽地慢，輕易就被呂茵抱在了懷中。

徐歸絕望極了，這個樣子怎麽能被媽媽看見呢？他奮力地掙紮，卻被緊緊禁錮在呂茵的懷裏。

“小歸，媽媽對不起你。”呂茵緊緊抱著她的孩子，一遍一遍地訴說著心裏的歉意。

與此同時，唐宣寢室裏的血泊全然褪去，林遲伸手抱起了雲寶，後者怯生生地看著兩位爸爸：“對不起，但是小哥哥真的不是壞人，爸爸你不能殺死他。”

雲寶趁兩個人一個沒留神過去護住了徐歸，要不是樓祈收刀快，這一刀就劈在雲寶身上了。

林遲氣得提起雲寶就往屁股上拍了幾下，雲寶抱住林遲的腰一邊哭一邊給徐歸求情，到最後，林遲都拿他無可奈何了。

等一家三口安頓好周楠和唐宣，徐歸早已不見了身影，樓祈再三保證不會傷害徐歸之後，雲寶才扯了扯大人的袖子，給他們帶路。找到徐歸時，林遲驚訝地發現呂茵竟然也在那裏，呂茵抱著徐歸，泣不成聲，而徐子豪點著一根煙，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徐歸終於放棄了掙紮，靜靜地待在呂茵的懷裏：“媽媽，你不是不要我了嗎？”

“我怎麽會不要你，每個孩子都是媽媽的小天使，是媽媽的救贖呀……”呂茵的聲音一向非常柔美，她哄著孩子的時候，就仿佛在講最溫馨的童話故事。徐歸在她懷裏漸漸安靜下來，被她的聲音緩緩洗去身上的戾氣。

樓祈看著相擁的母子，突然說：“嬰靈，要離開了。”

“哎？”林遲跟雲寶吃驚地看向他。他低頭揉了揉兒子的小腦袋：“嬰靈在這個世界上停留，依靠的是對母親的怨恨，現在他已經沒了怨恨，自然會消失。”

隨著樓祈的話，林遲註意到徐歸身上的肌膚一點一點褪成白色，他又恢覆成了當初那個精致漂亮的模樣。

徐子豪顯然也聽見了樓祈的話，他走過來，猶豫了片刻：“我能不能，看見那個孩子？我想見見他。”

樓祈看了他一眼，擡手掃過他的眼瞼：“暫時幫你打開了天眼。”

“謝謝！”徐子豪朝著樓祈鞠了一躬，然後轉頭朝呂茵走去，這一次，他終於看清了那個孩子。

他皮膚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看起來非常可愛。徐歸見徐子豪朝他走去，便乖巧地叫了一聲爸爸。

徐子豪抹了一把臉，輕輕應了一聲：“小歸，爸爸看見你了。”

“嗯！我一直都能看見爸爸。”徐歸仰起臉，一臉驕傲地說。

雖然是幼稚無比的對話，但是看著徐歸幸福的表情，林遲還是覺得心酸不已。完成了最後的心願，徐歸捧住了呂茵的臉：“媽媽，我的時間到了，我要走了，你也不要再恨了，就算為了小歸，也跟爸爸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呂茵泣不成聲，徐歸抓了抓腦袋，最後輕輕地親吻了呂茵的額頭，掙脫她的懷抱，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徐歸消失了，徐子豪抱住呂茵，這個一向堅強的男人，竟也跟著落了淚。

——每個孩子都是天使，給予他們的母親，愛與救贖。

一周後，林遲的生活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寧靜，可就在這時，他卻突然得知了呂茵自殺的消息。

呂茵割腕自殺，幸虧徐子豪發現得及時，才把人救了回來。那之後，呂茵一直待在醫院裏療養，也不跟任何人說話，只是默默地望著窗外。林遲接到徐子豪的電話，希望他能夠抽空來看望一下呂茵。

“你跟她一樣可以看見小歸，也許能有些話題，她已經許久都沒有開口說過話了……”

從徐子豪那裏得知了呂茵所在的醫院，林遲選了一個空閑的午後，前去探望她。

那天天氣很好，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灑進屋子裏，將暖色調的療養病房映襯得更加溫暖。林遲進門時，呂茵正沈默地看著窗外，屋子裏低聲循環播放著張懸的《寶貝》。

……我的寶貝寶貝，給你一點甜甜，讓你今夜都好眠；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讓你喜歡這世界……

“呂茵，好久不見。”林遲將鮮花跟果籃放在桌上，沖呂茵問好，但後者置若罔聞。

林遲獨自前來，沒有讓樓祈陪同，也沒有帶上雲寶。偌大的病房裏只有他和呂茵兩個人，所以呂茵不說話，他也只能跟著沈默，屋子裏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呂茵不招待客人，林遲只好自己找個地方坐下。房間裏一直回響著輕快的歌聲，在女人溫柔的聲線裏，林遲不由得想起了徐歸——那個孩子明明從最汙穢的地方誕生，卻帶著最最清澈的眼神，明明已經可以獲得幸福，卻為了保護愛的人，重回泥沼。

呂茵此刻頹廢的樣子讓林遲不由得有些惱怒，她現在這個樣子，把徐歸置於何地？

林遲一直都非常心疼那個孩子，特別是知道了徐歸為呂茵做出的犧牲之後，更是心疼不已：“呂茵，徐歸為你付出了那麽多，他不會希望看到你現在這副模樣的。”

林遲的聲音很輕，但他知道呂茵聽見了——女人顫抖了一下，緩緩轉過了頭。

“……付出？”呂茵楞了一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我總覺得我對不起小歸，可我怎麽也想不起來，我到底做了什麽呢？你告訴我，我到底做了什麽？”

呂茵一臉茫然，林遲突然想到來之前，徐子豪同他說的話：“小茵失憶了，選擇性失憶，醫生說因為那段記憶對她來說太痛苦，所以她下意識地封存了它。我原本以為她會忘記我們的孩子，或者忘記小歸，可她全部記得清清楚楚，那麽，她到底忘記了什麽？“

呂茵忘了她到底做過什麽對不起徐歸的事情。

她忘記了，但林遲還記得。

在林遲來之前，徐子豪曾經告訴過他，呂茵的精神狀況十分糟糕，失去最珍視的孩子，讓她的價值觀一度扭曲。

——我求而不得的，你憑什麽那麽輕易舍去？

徐子豪的話讓林遲豁然開朗，之前想不通的問題通通迎刃而解。

墮胎者有罪，墮胎者該死——這是呂茵扭曲的價值觀，這個觀念一直深深地紮根在失去了孩子的她的心中，並且潛移默化地灌輸給了與她朝夕相處的徐歸。徐歸雖說是嬰靈，但再怎麽說也只是個孩子，母親對他的影響是不可估量的……

樓祈曾經說過，嬰靈只會殺死他的“母親”，所以林遲一直都想不明白，餘嬌、夏瑜明明不是徐歸的“母親”，為何卻仍是被他奪走了性命？

徐歸那麽乖巧懂事，林遲怎麽也不肯相信他會是一個肆意殺害女性的惡靈。

這個問題困擾了林遲好一陣子，直到有一天，他看見丹青在泡紅糖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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