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遲很是奇怪，紅糖水喝起來那麽膩人，怎麽會有人喜歡喝這種東西？丹青見他好奇，便詳細地為他答疑解惑：“紅糖水可以調理女性的身體，生理期的女性喝紅糖水對月事順暢也有幫助，能夠讓身體溫暖，增加能量，活絡氣血，加快血液循環，月經也會排得較為順暢。”

林遲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想起在呂茵家裏見到過一杯沒有喝完的紅糖水，林遲心中閃過了一個念頭：“流產的女人喝了紅糖水也滋補嗎？”

“這個不好說，引產手術後需要註意的事項非常多，具體還要看個人的體質，有的人喝紅糖水不會有問題，但對於那些體質虛弱或者有特殊體質的人來說，流產後喝紅糖水是很危險的，很容易導致大量失血，嚴重的會導致血崩，危及生命。”

既然這樣，那麽呂茵家裏的紅糖水，究竟是給誰喝的呢？是流產月餘的呂茵，還是剛剛做完手術極其虛弱的夏瑜？林遲心頭，縈繞著這樣的疑問。

直到後來，他聽到徐子豪那番話，才將一切串聯起來……

“想要殺死夏瑜的人，其實是你對嗎？”林遲試探道，“她做了人流，所以你覺得她該死。你泡了紅糖水給剛做完手術的她喝，表面上是為了她的身體好，其實是想讓她大出血吧？可你沒想到的是，夏瑜雖然有些虛弱但體質並不差，你的紅糖水並沒有造成她血崩，最後還是徐歸動手殺了她。”

呂茵的眼神明顯躲閃了一下，林遲見狀，乘勝追擊：“一開始想到或許存在這種可能性時，我有些難以置信，你們明明是閨蜜，你為什麽想要殺死她？所以，我再一次去了你租住的房子，去研究那杯紅糖水。我驚訝地發現，這杯紅糖水裏，加了大量的藏紅花。那時，我終於確定了，你是真的想要殺死夏瑜。“

“可夏瑜是被小歸殺死的呀……”

林遲嘲諷一笑：“徐歸為什麽會殺掉夏瑜，你難道不知道嗎？沒錯，就是因為你啊！因為他知道你希望夏瑜死，他不希望你犯錯，不想你的手沾上血，所以他替你動手了，對不對？”

“你不要再說了！”呂茵抱著腦袋，大喊道。

“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麽你會覺得自己對不起徐歸了嗎？我告訴你……”

“我的頭好痛！你不要再說了！”

“呂茵，你有什麽資格忘記！徐歸為什麽會殺死餘嬌？難道不是因為你給他灌輸了殺人償命的思想嗎？是你告訴他墮胎的女人殺了自己的孩子，她們都是自私的壞媽媽，她們都該償命，不是麽？無論是夏瑜還是餘嬌，她們的死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利用了徐歸想要保護你的心，去滿足你扭曲的欲望！”

呂茵搖著頭，眼淚一直往下流，林遲站起身來：“呂茵，你覺得痛苦，是因為你的失誤和你的執念，讓你第二次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你要是知道錯了，就該振作起來，而不是現在這副頹廢的模樣，你折磨的不是你自己，而是所有愛你的人！”

林遲說完，大步離開了呂茵的病房。他不會揭穿呂茵，因為希望這個女人幸福，是徐歸最後的願望。為了讓她能夠幸福，徐歸用自己小小的身子替她扛下了所有的殺戮，林遲不願意去摧毀這份期盼，這是一個孩子，用生命為母親換來的救贖。

至於懲罰，林遲覺得，呂茵已經受過了，有什麽能比心愛的孩子為了自己死去，更能懲罰一個母親的呢？

林遲突然想起了一句話：每個孩子都是天使，給予他們的母親，愛與救贖。呂茵做錯了事情，所以她永遠地失去了，那份叫作徐歸的救贖。

***

呂茵沒有註意到林遲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她抱著膝蓋，哭得聲嘶力竭。直到感到一雙小小的手輕輕地觸摸了她的發旋，手心裏的溫度溫暖到心底。

“小歸？”她猛地擡起頭，看見的卻是一個陌生的小男孩，他正歪著腦袋，一臉好奇地看著她。

“阿姨，你為什麽要哭啊？”小男孩踮起腳尖，將小小的手掌放在她的臉上，“不要哭了。”

呂茵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孩子，沒有流盡的眼淚再一次滾落，落在男孩小小的手掌心。

她想徐歸了，想到心臟都在微微顫抖，疼得幾近窒息。

“年年，你在哪裏？”一個年輕女聲傳來，站在呂茵面前的孩子對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然後朝著聲源跑了過去。

“媽媽！我在這裏。”孩子高興地撲進了母親的懷抱。女人緊緊抱住他，然後無奈地說：“年年，你怎麽到處亂跑啊，你知道媽媽多擔心嗎？”

“嘻嘻……媽媽，我看到了一個阿姨哦……”

女人抱著孩子漸漸走遠，連同她們的聲音也漸漸遠去，房間又恢覆了原本的安靜。

呂茵在腦海裏回想著她跟徐歸相處的點點滴滴。

徐歸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是在教學樓的廁所裏，小小的男孩拉著她的衣角，求她留下孩子。那時，看著男孩白凈的小臉，她突然覺得，有個孩子，似乎也不錯。

徐歸第二次出現在她面前，是在她流產後不久。她睜開眼睛，日思夜想的孩子竟然就站在她床邊，白凈凈怯生生的孩子，用軟糯的聲音喊她媽媽，那一刻，呂茵覺得自己被救贖了，從失去孩子的痛苦中被救贖了。

——那個孩子救贖了我，可我又對他做了什麽？

呂茵想起了那些夜晚，她抱著他，一遍一遍地訴說著她的怨恨——墮胎的女人都該死，她們殺死了自己的孩子！殺死了自己的天使！殺人償命！她們都該死！

呂茵想起那些晚上，自己猙獰的面容，和徐歸全然信任的眼神……捫心自問，她究竟做了些什麽啊？！

那個晚上，她帶著徐歸出門散步，然後遇見了餘嬌，她帶著一個女生神色匆忙地走進了一家小診所。呂茵知道，這家診所的人流業務很是火爆，很多不願意被人知道的女學生，都會選擇這裏。於是她發洩一般地告訴徐歸，這個女人是個壞女人，她殺死了自己的孩子。

第二天，當她聽見餘嬌的死訊時，她不否認，她的內心是那樣地狂喜，是老天聽見她的怨恨了嗎？

那時，她是真的沒有想過，餘嬌的死會是徐歸動的手。

對於夏瑜的到來，她原本滿心歡喜，誰承想，竟然會發現那種事情。自從夏瑜墮胎之後，她每晚都輾轉反側，她跟夏瑜曾經那麽要好，可為什麽夏瑜會變成她最憎恨的模樣？她的內心叫囂著，想要殺死夏瑜，她給剛剛流產的夏瑜泡紅糖水，甚至在裏面，加了無味的藏紅花，她希望夏瑜血崩，希望她受到應有的懲罰！

夏瑜出事的那一晚，她輾轉反側，睡得並不好。所以，她其實聽見過夏瑜的呼救，可是她沒有第一時間打開門。夏瑜的生死在她腦海裏爭執不休，她跟夏瑜那些美好的時光，最終擊潰了她所有的憎恨，她猛地打開門。

可惜，一切都已經晚了，夏瑜渾身濕淋淋地躺在地板上，徐歸轉過頭來，露出了一個笑容，臉上寫滿了“求表揚”。

呂茵頓時覺得渾身冰冷，她究竟在幹什麽啊？！她竟然放任徐歸，殺死了自己的閨蜜！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向夏瑜，一把抱住她冰冷的身軀。那時，呂茵問自己，我還是呂茵嗎？還是那個被徐子豪愛著、被夏瑜信任著的人嗎？

她的手上沾滿了好友的鮮血，她已經不是原來的她了……

呂茵從房間裏搬出了被子，仔細裹在夏瑜身上，將她嚴嚴實實地包裹好，隨後，她抱著夏瑜，心裏一片茫然。

我這樣做有什麽意義？我的手已經沾滿了夏瑜的鮮血。

徐歸低聲地喊她媽媽，呂茵後知後覺地看向他，見他一臉擔憂，呂茵自嘲一笑——我還配做你媽媽嗎？

在等待徐子豪趕來的同時，呂茵想了很多。夏瑜死在她的家裏，這件事肯定不能善了，她很有可能會坐牢，她大好的青春，和她最愛的男人，都會被葬送，呂茵心想，她一定要脫罪。

這時，她不禁開始慶幸，幸好不是她親手殺死夏瑜的，幸好不是她。呂茵告訴自己，她其實一點兒都不想殺死夏瑜，這時，她看向徐歸的目光，有些痛心疾首。

她在心裏給自己脫了罪之後，她開始把所有關註點都放在怎麽樣保護徐歸上——她是媽媽，要保護犯了錯的孩子。思前想後，呂茵又一次開始慶幸，徐歸不會被人看到，真是再好不過了。

解決了一切後顧之憂，呂茵抱著夏瑜的屍體，靜靜地等待著徐子豪，在這段時間裏，呂茵時不時會想起她和夏瑜相處的片段，是那麽地愉快那麽地美好，美好到叫她心底五味雜陳，她不知道該如何紓解，只好將一切負面情緒發洩到了徐歸身上。

呂茵的初心，只是想讓徐歸受一點點教訓，可之後事情的走向，卻與她預料的全然不同。

她仔細算好了每一步，卻造成了她最不願意看到的那個結局。

******

在失去徐歸之前，呂茵並不在意這些，她相信時間能沖淡一切，她和徐歸，遲早會恢覆成當初最好的模樣。她為這件事找好了借口和托詞，每一句都細心推敲，她以為這件事不會再對她造成任何的影響……可在失去徐歸之後，這些她原本不在意的東西，統統湧上心頭，成為紮在呂茵心口的刺，伴隨著她每一次呼吸，痛徹心扉。

所以她選擇忘記。

可是做錯了那麽多事情的她，已經連忘記的資格都沒有了。坐在病房之中，呂茵將頭埋進雙膝間，低聲啜泣著，直到一雙大手將自己擁入懷中。

“哭吧，”徐子豪輕輕說，“哭出來就好了。”

呂茵翻個身緊緊擁住了她的愛人：“子豪，子豪……我不是個好女人，我做錯了那麽多事情！我配不上你了……”

“是嗎？沒關系，那我努力做個壞男人，就能配得上你了。”徐子豪輕笑著，擁緊了呂茵。

***

從醫院離開之後，林遲徑直回了面館。他在呂茵面前兇悍無比，可心裏的難過，卻並沒有因為這場發洩褪去一絲半毫。

不同於方才的兇悍，回到家裏就溫順得像只兔子一般的林小兔爬回了他位於樓祈懷抱中的窩，靜靜地窩著。樓祈輕輕親吻了他的額頭，問他：“怎麽了？”

林遲搖了搖頭，也不說話，樓祈見狀，輕笑一聲，為他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抱在一起曬太陽。

林遲將腦袋塞進樓祈的肩窩裏，默默閉上了眼睛，他覺得有些疲憊，樓祈的懷抱又太舒適，沒一會兒他就睡了過去。

他夢到了幾天前的事情，因為對那杯紅糖水心生懷疑，林遲再一次來到了呂茵租住的教職工宿舍，鑰匙他一直沒機會還給呂茵，所以輕而易舉地就進了門。

為了保險起見，他甚至還帶上了楚淩。楚淩的回憶感知能力這一次依舊幫了大忙。

“徐歸，是個好孩子。”這是楚淩醒來之後的第一句話，隨後，林遲從楚淩口中知道了一切——包括母親的瘋狂和一個非人類的孩子，卑微卻偉大的愛。

今天徐子豪對他說起呂茵的狀況，林遲才將一切串聯起來。

——因為失去孩子而瘋狂的母親，以及那個為了救贖她連自己都賠上的孩子。

事事皆有因果，如果呂茵不執著於想要報覆那些墮胎的女人，徐歸就不會去殺死她們，對“媽媽”們的怨恨，或許能夠支撐徐歸在呂茵身邊，待很長很長的時間。

在夢的最後，林遲竟然看到了徐歸，小小的男孩朝他鞠了個躬，認真地說了謝謝。

樓祈撫平林遲緊皺的眉頭，然後毫無壓力地將人抱起，送往二樓的臥室。將林遲安置好之後，樓祈註意到門口探出了一個小小的腦袋。

“爸爸，抱一個。”

雲寶如願被樓祈抱在懷中：“怎麽了？”

“爸爸，小哥哥，現在好嗎？”

“當然，嬰靈本來就是非常可憐的存在，所以投胎轉世之後，一定會得到幸福的，連同這一世的幸福，一起補回來。”

“嗯。”雲寶似懂非懂，但是看著樓祈溫柔的笑顏，他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第九卷 雲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