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歸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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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曉小九並非親子時, 母後還坐在她的鳳位之上。那時孤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 有父親的疼愛與母親的教導, 有照顧孤的兄長和崇拜孤的阿弟。那時先皇還有八個兒子,去一個子孫輩並不是什麽痛心之事。

可當年先皇終究還是心軟了, 二哥在大殿之外跪暈過去之後,他饒了小九的命。可他也沒有放小九走, 而是一直養著小九,像是在養一只蟲子一般, 養在了心愛鳥雀的身旁,只等未來成為成鳥的輔食。

如此心意,對小九自然不覆往昔對親子的耐心與溫和。而孩童從來都是敏感的,他們能夠捕捉大人所有的情緒,就如同孤。父親究竟是不是愛著他的, 養母究竟有沒有用心待他,生活細處總能見得真章。

所以他知道整個皇宮中, 只有一個人是愛著他的。可後來, 那個人死了。

他死在了皇權爭奪的路上, 死在了父親與同胞兄弟的陰謀之中,他是權利與貪念的犧牲品, 卻像是一塊石碑立在了那裏,提醒著小九。所以小九也想要往上爬, 爬到那最高的位置,無人可欺,萬人尊重。

小九和孤很像, 卻也不一樣。

最重要的是,孤比他年長了五歲。孤天真之時,先皇正在壯年,母後仍是天下之母,後宮之主。孤的身邊有大哥哥的護衛,為人處世有小夥伴與先生教導,而那時兄長們也多羽翼未成。所以孤犯下的錯誤,走過的歧路,都來得及被糾正。

可小九沒有孤幸運,這顆被強行拔高的小苗,還未能紮根土中,就已被連根拔起。

小九其實不比孤命好,孤遭遇的過去黑暗又陰霾,可是孤身邊總是有人的。從母後到阿姐,從小夥伴到大哥哥,如今還有將軍庇佑。可反觀小九,他的生母與生父,都未能疼愛於他,甚至到了後來將他養在了這等地方。

“前面就是了,”指著大院子,“你自己進去便好了。”

“我還以為,你會將他養在深山老林。”將軍看著眼前依山傍水的山莊看起來很驚訝,“只是這也的確是個遠離征戰的好地方,不過建的這麽奢華,就不擔心有歹人來襲?畢竟這附近也算得上是荒涼了。”

……垂眼沈默……

將軍的聲音許久沒有想起,反倒是不知他做了什麽,身後的人都退下了,只留下孤與將軍站在原地:“你且老實告訴我,”將軍單膝跪下,仰視著孤的臉,“之前說的都不是實話,對不對?”

將軍的眼睛又黑又亮,甚至能夠倒映出孤的影子:“他就是在裏面。”別開眼睛去看一側的湖水,下巴卻被將軍掐住,強行扭向了他的方向。將軍很強勢,只是對著孤的時候,他的強勢大多是收起來的。

對視許久,將軍嘆了口氣,縱容又無奈:“這樣語言的小陷阱,你以為我沒有聽出來麽?都一起來了,又不差那麽一盞茶的時間知道真相,你何必如此瞞我。且說說,是住在院子裏面,還是他人在院子裏面。”

這兩者的確是不同的,只是沒想到將軍猜到了。

“他就在院子裏面。”如此重覆,“你進去,自然有人帶你見他。”

“陛下,”將軍好脾氣的重覆,“你得知我心儀於你,並非是可憐、同情又或者感激。我心儀於你,只是因為你行事果決幹脆,為人隱忍又擅謀劃。我知你憎恨天下人,知你殺父弒兄,知你手中有無數無辜之人的血。”

他的說出來的東西莊嚴肅穆,可口氣卻像是在談論風景:“陛下,我心儀於您,並非是因為您的光鮮亮麗,也並非是因為您的外貌或者血脈。我心儀與您,喜愛的是經歷了這麽多,那個真實又冷漠的你。”

“你的喜好,真奇怪。”坦誠地說,將軍這口味真獨特。置身處地的想,若是有孤這麽一個人站在面前,他亂了江山苦了百姓,枉殺無辜獨斷橫行,不要說是喜歡,就是看上那麽一眼,都會覺得臟了自己的路。

“我喜歡的人,是寧肯背負罵名,霍亂這江山數十年,也要求得百年安穩的人。是會隱忍五年,待到時機成熟將江山托付的人。是窮途末路也未曾放棄,朝著自己目標一步一步爬行的人。是君子一諾,守了數十年的人。”

將軍跪在孤的面前,擡手捂著孤的臉頰:“我所喜歡的人,或許漠視自己的性命,為了目標連自己的命都可以當做籌碼。可就是這樣的你,才會吸引我啊,陛下!我所喜歡的你,或許在別人眼中不堪,可於我,永遠是最美麗的模樣。”

“當年父皇傳位……”身邊沒有別人,“傳的是九皇子。”

恍惚之間又置身那一夜,大哥哥滿身是血的沖入殿中,抱著一件被層層包裹,染血的龍袍。他受了很重的傷,可卻死死地抱著那件龍袍。沖到孤面前時,他甚至沒能穩住自己的身子,噗的一聲趴倒在地。

那一夜,孤的身上染上了他的血,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龍袍之中,是一份聖旨。

賜死七皇子,加封二皇子,傳位於九皇子。

大哥哥癱倒在地上,用力將那聖旨推給了孤。他告訴孤,九皇子還活著,孤不是先帝最後的孩子,也不再是當年先帝喜愛的那個兒子。所以不需內疚,不需後悔,死去的兄弟又或者是將死的帝王,他們都不值得孤傷心。

他在聖旨剛出城的時候,截殺了所有的人。

一月後到達此處的聖旨,除卻廢太子登基,還有……

將軍看著孤,他的眼神很安靜,裏面什麽都沒有。不像是大哥哥的眼睛,裏面冷漠又陰暗,可是孤總能看見他的愛:“當年是孤傳旨,廢了他的腿,毒啞了他的嗓子。”閉眼,“找了女支子,只需每日——”

“還活著?”將軍打斷了孤的話,“還真是難得啊。”

“孤派人每日在他耳邊向他講述外面的事情。”殘酷麽?那曾是孤過去經歷的日子,那小小院子裏的十年,孤只有他可以遷怒了:“告訴他,讓他看著這個王朝,是如何一步一步被孤毀滅,逐步走向末路的。”

時至今日,孤都沒能分清對他到底是憎恨,還是羨慕。也未能分清孤想要他嫉妒孤的好命,還是讓他見證孤的末路:“若是有人如此對你,你怎會不恨。”

將軍松開了孤,站直身:“那陛下可願在此等一等臣?”他一直對著孤俯首稱臣,孤不明白為什麽。明明已經將所有的事情都為他鋪墊好,明明所有人都認為他理應坐在那個位置上,可是他沒有如了任何人的心意。

除卻他自己。

“好。”孤點頭,“我在這裏,等你回來。”

將軍笑著拍了拍孤的頭,轉身離去。他的背影挺拔,如林間青松。過去孤沒見過書中所言的青松,如今見了,卻覺得不比將軍更加挺拔俊秀。

他會和小九談什麽呢?

他其實什麽都無法和小九談,因為孤沒有告訴他,在孤毒啞他之後,小九瘋了。孤告訴了他他自己的身世,告訴了他他的母親死於孤母後之手,告訴他孤其實也不是個龍子,而是個貍貓,只是這只貍貓比他幸運,有一個高僧做生父。

孤究竟是龍子還是貍貓,已經沒人會在乎了。

可孤為什麽想要來?為什麽會帶著將軍來?

不過是因為如今皇室的血脈,除卻丞相府中那位郡主,就只剩小九這裏了。孤不可能,也不會有自己的孩子。而那日將軍說他也不會有了,那一瞬孤是開心的,想要笑出聲的,想要哭出來的。

這世間,總歸不會只有孤,是異類。

小九有兩個孩子,大一點兒的是個男孩兒,如今理應有兩歲了。而小一些的孤不曾知曉他的性別。小九妻妾再次有孕的消息傳入孤耳中時,大哥哥還活著。待到那孩子臨產的日子,大哥哥卻已經不在了,回頭去看再也無處可尋。

若那青衣文士所言不虛,這兩個孩子的存在,就變得異常重要了。

將軍看見了那樣的小九,會如何想孤呢?

站在原地看著平靜的湖面,看著其間魚鳥飛躍,看著倒影索索。原本翻滾的內心逐漸被平覆,將軍回來得很快,他好像並沒有在院子中等待,出來時懷中抱著一個繈褓。

只有一個繈褓。

“你說,你信佛。”將軍臉上是淡淡的笑意,他彎腰將那孩子給孤看,“可信輪回?”

輪回?

“他府裏的老人說這孩子在娘胎裏住了一整年,卻在兩個月前忽然發動了……”

不須他多說,看著那孩子烏黑的眼眸,看著他稚嫩又純粹的笑容,看著他臉上與孤如出一轍的傷痕,孤就知道這是誰。這世間只有一人愚蠢至此,會撫摸著孤的臉頰說那疤是功勳和榮耀的象征。

有一個人會在黑夜抱著孤,會在雷雨天捂著孤的耳朵,會在孤不安時輕聲唱起童謠。他總是站在孤的身後,只要孤回頭總能夠看見他。他說他是孤的影子,可,當他看著孤,孤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可叫他阿骨?”輕輕摸著那疤痕,看著他笑彎的眉眼,“不是白骨生花的阿骨。”

覆次地藏,未來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於佛法中所種善根,或布施供養,或修補塔寺,或裝理經典,乃至一毛一塵、一沙一渧。如是善事,但能回向法界,是人功德,百千生中,受上妙樂。如但回向自家眷屬,或自身利益,如是之果,即三生受樂,舍一得萬報。是故地藏,布施因緣,其事如是。

許久不曾想念的佛經在耳畔回響,這一次沒有怨恨,沒有不滿,只有感激。感激那些被奪走的,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孤的身邊。大哥哥站在陽光下對著孤揮手,身影消失的灑脫又幹脆,不是因為不曾牽掛。

而是他聽到了孤的祈禱,因為他終會回到孤的身邊。

“是雪胎梅骨的阿骨。”

你是風雪中不雕的梅,高潔又堅韌,淩寒獨立,是這純白世界的一抹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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