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殘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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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終歸還是死了, 將軍不知說了什麽刺激到了他, 在恢覆了短暫的清明之後, 他大笑著一頭撞死在了墻上。他過去究竟是真的瘋掉了,還是只是做給孤看, 孤並不在乎,也不想去追究。而他為什麽決定去死, 孤也不想深思。

這江山是不是孤的血脈坐,又有什麽關系呢。孤註定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若是將軍真的如他所說,那小九的這個曾不被他期頤的生命,便是未來的天下之君:“哪怕不是,”看著正咧嘴傻笑的孩子,“我也會保你一輩子平安喜樂。”

肉肉的小手湊到了孤的面前, 像是記憶裏一樣炙熱的溫度蓋住了孤的眼睛。

“阿骨心疼孤了對不對?”湊上前親了小阿骨一下,“安心, 若是以前, 這天下於孤來說什麽都不是。他碎了, 壞了,腐朽了, 與孤又有什麽關系。可如今你回到了孤的身邊,孤想要給你爭一爭。”

【大哥哥來世一定能投生在一個好人家, 有愛著他的父親,有縱著他的仆人,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他會在最好的年華讀書寫字, 會輕松的考取功名,會位極人臣。他的一生不會有遺憾,因為孤會一直護著他。】

過去的誓言猶在耳畔,看著還不會翻身的小鬼,最終還是沒忍住,又親了上去。他好像也很開心,裂開小嘴露出了牙床,晶亮的口水流了出來也不自知。就那麽傻傻的樂呵,然後啊啊的說著只有他自己才懂得話語。

“你有意識到,他沒有記憶吧。”將軍站在身後不知看了多久,他的功夫遠在孤之上,“若是等他懂事了,知道你是因為……他會是什麽感受。”省掉了中間不明的話語。

這些事,孤當然很清楚:“安心,只是這一年。”看著吐泡泡的小娃娃,“母後說,轉世輪回便是前塵皆忘,便是斷了所有姻緣線,重新與這世界相知相識。孤不會臟了他的路……”就如他最後,無論如何也不願染了孤的路。

將軍的表情看起來很覆雜,他站在那裏掙紮了片刻,最終還是在一片沈默中嘆了口氣。像是認命一般,嗓音有些破碎:“陛下,您究竟清不清楚,我心儀於你對啊。”

小心的將阿骨抱起來,親了親他的小臉。他很瘦,沒有孤看見平常人家的娃娃白白胖胖,不過孤還是一樣的喜歡:“哦。”將軍的話很難接,接下後等著孤的怕又是一片真心實意,可問題在於,孤不信了。

孤信了那麽多的話,父皇拋棄了孤,先生被權欲所改變,母後權衡之下成全了他自己的心意。只有大哥哥在孤的一片失望中轉身回頭,哀求到了第二次的信任。可是他也背叛了孤的信任。

身側有嘆息聲,將軍坐在了床帳的另一端:“陛下,你總會知道我所言非虛。”他揉了揉自己的額角,這個動作代表著什麽孤很清楚。何曾幾時孤也會因為廢了太多心神,那裏突突的疼,大哥哥會站在孤身後,幫孤揉著那裏。

雖然最後都是睡過去的結局就是了。

眼側額角所在的地方是很脆弱的,將那裏交付除卻信任,還有親近。這些事情都是大哥哥告訴孤的,如今看著將軍這副模樣,便下意識的擡腿想要站在他的身後,如大哥哥幫著孤一樣,幫他按一按那裏。

起碼,不要是這幅苦大仇深的模樣啊。

可小阿骨咿呀呀的叫聲重新占據了孤的思緒,垂眼看著懷裏的小家夥,才發現那樣做是不該的。無論將軍那些話是真心還是假意,他的前途終歸是光明且被人祝福的,孤又哪裏來的資格,將他一起拉入深淵。

等阿骨長大了,孤可不希望他成為孤這副模樣,又或者是將軍的樣子。孤想要給予他所有世上美好的東西,可現在孤身無旁物,那些東西便只能從將軍身上求得。有求於人或許不該是孤如今的態度,可不知為何對著他,孤軟不下來。

將軍再次嘆氣,不知他每日哪裏來的那麽多煩心事:“我們的人從蘇王那裏回來了。”他轉移了話題,無論是因為什麽,“帶回來的消息可不怎麽好。”

“你選擇的不結盟。”看不出當初將軍的意圖,孤才是真的傻,“所以他怎麽對你,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不是麽。”無論是派出的人拿不上臺面這件事,還是根本就沒有結盟的誠意這件事,將軍想要走的路與孤完全不同。

若是以往或許會生氣,可現在這個天下是他在爭:“說與孤聽,又有什麽意義。”

“你是我孩子他娘,”不知這麽流氓的話,將軍是怎麽板著臉說出口,還說的如此認真的,“我不與你說,該同誰說?”他坐在那裏腰板筆直,比起一家之主倒是更像當年孤害怕被先生訓的模樣。

所以現在,孤是他的先生?

這樣的聯想有些好笑:“你既然想戰,那便戰吧。這天下是你打的,孤無權置喙。”

這話說出口,孤就覺得一陣喜意從心口湧出,看著將軍因為孤的一句話松了一直提著的氣,終歸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等到胸口因為震動而隱隱作痛,擡眸便瞧見了將軍的眼神,溫柔又眷戀,帶著縱容和無奈。

“為何如此看孤?”

“剛才那樣的陛下……”將軍勾起嘴角,周身不再是冷硬的風,“像是與我組成了一個家。”

因為他的話孤楞了一下,懷中的小阿骨咿呀呀再次叫了起來,低頭去看便得了小家夥一個軟綿綿的巴掌。糊在臉上像是被風拂過:“他是不是餓了?”

“我去找人。”將軍起身,識趣的沒有再提之前的話題。只是看著他撩開帳篷離去的背影,看著帳簾垂下擋住了外面的風景,心底終歸還是因為那句話掀起了一陣又一陣的波瀾。就像是一個……家麽?

有父親,有母親,有孩子的家麽?

將軍不知從哪裏找來了一個剛剛生產完的婦人,小阿骨被抱去吃奶了,看著空蕩蕩的帳篷一時有些無措。昔日王朝尚未傾倒時,孤每日都在思考如何拖垮這個巨大的高山。等到真正拖垮了他,又尋思著如何將將軍送上高位。

而如今,與將軍達成了共識,孤又不知該做些什麽了。

琴棋書畫孤只懂棋,那是過去多少個無聊日夜孤細心鉆研的唯一一樣東西。詩酒花茶就更不必多說,那些東西孤本身就不感興趣。對著空蕩蕩的帳篷,一時竟有些無措。

“在想什麽?”

“無事可做。”回答了這個問題,才發覺進來的並非是將軍,而是將軍身旁那個青衣文士,對他,孤說不上是喜歡還是討厭,“你來做什麽?”

“將軍大人讓學生來問話,”他一慣對孤的冷漠報以笑意,“陛下可想找點事兒做?我們將軍對陛下如此之好,陛下可有心思和我們將軍說門親事?”他笑嘻嘻的看著孤,眼睛裏的熱情不似作偽。

將軍一貫是貼心並且周到的,孤知道。只是在這個關節口,他竟知曉孤不上不下的尷尬,先一步解了孤的困局,卻是孤沒想到的:“你們對孤這個亡國之君,就一點兒想法都沒有?”撩開前袍,盤腿而坐。

“說是一點兒沒有,陛下也不信吧。”青衫文士嘻嘻的一笑,“不過將軍同我們講過陛下。為了讓我們接受陛下,將軍可是費了不少心思,如今陛下能在遠征軍內安定的活著,將軍是最大的功臣呢。”

他是個忠心的,這個時候都不忘給將軍說情,給他刷存在感:“是麽。”

青衣文士也在對面坐下:“陛下可真的想好了?”他看著孤,坐的端正,“那孩子畢竟不是陛下您的親子,若是有一日得知了他自己的身世,曉得陛下您是他真正的殺父仇人,豈不是如了九皇子之願?”

“你看出來了啊。”靠在靠椅上,去看掛在墻上那柄古樸無華的墨色長劍。

“只能說,您與九皇子,皆是狠人呢。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青衫文士笑著,明明是那麽冰冷的話,他卻說的像是老友之間溫暖的問候,“九皇子那麽幹脆的放手離去,不就是為了給這個孩子一條路麽。”

他能看出這一點到無愧將軍對他的信任:“孤與將軍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子嗣,若真是如你所言這江山還能在吾輩子孫手中再旺五百年,便只有他了。”剩下的那些,女子乃是外枝,三代世代,只有他一人了。

“陛下不會再有子嗣了?”他的話語猛然拔高,“怎會??”

過去骯臟不堪的事情,不想與他多言,孤的血脈流傳下去,又哪裏是一件好事呢:“孤不喜歡孩子,也不喜歡女人。”不是貶低,如母後與阿姐那般的女子,孤是敬佩的。可後宮女人的可怕,孤也是畏懼的。

為何母後倒臺之後後宮再無所出,先皇雖然被母後那一刀傷了腎臟,後宮卻也不是沒有那等幸運的女子。可整整十年時間,保住的孩子一個都無。甚至到了最後先皇失了公允,皇子們的子嗣也被算計了過去。

當初為了斷絕這一枝,孤讓大哥哥徹查,查到的東西令孤膽寒。側室壓過正房,正房不容側室,庶子難以成活,嫡子胎中夭折。十年時間,六個哥哥接連成親,保住的孩子卻十不存三,存住的也未能平安長大。

其中有沒有先皇的手筆,有的。因為但凡立住的,家中最長皆為嫡子。但凡嫡子不在,庶子接二連三的夭折如同詛咒。先皇以為他還有幾十年的活頭,卻不想在自己的女人與廢太子手中,栽了個徹底。

他最大的錯誤,大概就是將大哥哥派給了孤:“所有兄弟中,孤最虧欠的便是小八與小九。小八的福報,孤全予了丞相。”所以當初放他一條生路,多是因為孤欠了小八一條命,一個讓孤翻盤的巨大人情,“而小九,這便是補償。”

小九是牽引著小八,助孤翻盤的那個人。孤理應感激,卻因為記恨讓他淪落至此。他或許以為這其中有先皇一半的功過,卻不知這皆是孤的手筆。如今再見,他既知如今皇室血脈只剩他的孩子,便曉得孤的意思。

他活著,帶著他的孩子這麽活一輩子。或者他去死,給他的孩子留的一線生機,榮登大鼎的生機。大概這便是皇家子吧,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孤為了翻盤能夠送出所有孤能夠給予的東西,而小九如孤,為了報覆連命都可以不要。

青衫文士沈默片刻,孤看著他臉上的笑容逐漸淡去,最後在一片沈寂之中開口問孤:“陛下難道不好奇,那些人,將軍究竟是如何處置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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