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微動, 牙齒開合，一切並沒有邊野預想的驚濤駭浪，說出口後反而平靜，像漲潮時站在岸邊, 只等潮水緩慢攀援。

電影裏放起焰火, 煙花砰砰炸開, 許琢雲飛快地眨幾下眼睛, 心跳與煙花同頻。

親耳聽見邊野在清醒的時候承認喜歡他, 比想象裏讓他緊張無措。

“啊…”許琢雲手指陷進軟沙發邊緣, 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想問什麽時候開始，想問為什麽，想問怎麽會，問題太多, 不知道先問哪一個, 腦子一團亂麻，有些焦急地沈默。

“是我不好，騙了你這麽久。”邊野勉強笑了笑, “本來沒有打算讓你發現, 可是蘇夢燃的舉動不受我控制。”

許琢雲忽然間反應過來, 有些難過：“他早就知道, 很早就開始挑釁你, 那次在安昌你打了他，是那段錄音害你和重疊城解約。”

“那是我的問題, 你不要多想。”

許琢雲眼皮垂著, 沒有說話, 面龐被熒幕印上光影。

“你當初說只要我參加校慶, 就答應我一個請求, 你還記得麽？”邊野打破沈默。

許琢雲擡眼，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是，是兩個，後來你答應和我接...”他急剎車收回吻字，含糊道，“那什麽試試的時候，我又欠了你一個。

邊野這次真的笑了：“那個不作數了，我有私心，是我更求之不得，你在吃虧。”

許琢雲臉開始燒：“你想讓我答應你什麽？”

邊野沒回答，反而說：“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麽？”

邊野問：“你害怕嗎，害怕我喜歡你這個事實嗎？”

許琢雲確實是怕的。

花了好些天去接受這個事實，從不敢相信到不得不信，有種做夢一樣的感覺。

許琢雲想不通邊野這取向怎麽就歪到他身上去了。他不知道邊野對他的感情，是不是因為他太依賴他，占據了他的時間才產生的，他怕是自己影響了邊野，怕他們倆會陷入一種怪圈，怕他想的未來不會再來了，也怕處理不好這樣的情況，把他們的關系搞得一團糟。

許琢雲誠實道：“有點。”

邊野眼神黯淡。

許琢雲連他喜歡他都要怕，如果知道他愛他，豈不是這輩子都不想見到他了。

他手指壓了壓眉尾，機械牽動嘴角：“沒關系，害怕是正常的，這對你來說太難接受。你肯定不敢相信我會對你有這樣的念頭，剛開始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可我沒有辦法，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這些年，每一天我都在想要不要告訴你，但每一天我都覺得不能讓你知道，要是你知道了，我們倆大概就完蛋了。可能是天意吧，就像你總告訴我的，上天是公平的，大概它覺得我一直利用你的信任，心安理得地在你身邊太無恥，所以還是讓你發現了。”

“我想過被你發現的結果，我知道你可能會討厭我，覺得不安，覺得不舒服，”邊野聲音越來越低，“怎麽樣都好，但琢雲，你別怕我。”

“我不會對你做什麽，蘇夢燃的話太過分，我不會那樣，所以你不要怕。”

“我以前的話都是真的，只要你快樂我怎樣都可以，我接受你的所有決定，如果我讓你不快樂了，我也願意彌補，無論做什麽。只有我喜歡你這件事，我控制不了。”

邊野說完話，電影裏的焰火收尾，主角在海邊擁吻，屏幕上打出花體的ending，輕柔朦朧的鋼琴曲響起。

服務生推門欠身，提醒他們觀影已結束。

影廳驟然亮堂，許琢雲被邊野很長很慢的傾訴攥住了心神。

邊野不是個話多的人，許琢雲也很久沒有聽到他一個人說這麽多話，但每次，只要邊野說了，他就會被他的話打得措手不及。

許琢雲又有點想哭，不想被邊野發現，低著頭匆匆離開跑到洗手間。

平覆情緒後出來，邊野等在空無一人的展廳門口。

水晶吊燈的光暈下，許琢雲看見一個落寞的身影。

他又想哭，拼了命才忍住，可是說話的時候眼睛還是濕濕的：“阿野，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不想當壞人，說出什麽難聽的話讓邊野死心，只是不知道怎麽回應這份沈甸甸，沈到讓他惶恐，慌亂的感情。

“對不起。”邊野沈聲。他很想揉揉許琢雲的頭，可是不可以。

許琢雲抿著唇搖頭：“沒有，不要說這種話。”

兩人沈默著，一前一後走回套房。

套房走廊上的呼吸燈從明到暗，又從暗到明。

進門之前，許琢雲叫住邊野：“阿野，你除了我，還喜歡過別的男生嗎？”

邊野搖頭。

許琢雲心裏有數了，再三糾結，仍然開口。

“那，我們先分開一段時間試試吧。”

他害怕邊野難過，話音很輕：“我們倆一起長大，你從小被我纏著，被我占用太多時間，或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喜歡我，又或許你不是喜歡我，只是習慣照顧我，習慣我在你身邊。我們先拉開些距離，你多認識些新朋友，說不定就不喜歡我了，也不喜歡男生了。”

邊野輕嘆，握著微涼的門把手，說了好。他沒有說不的權利。

許琢雲松了口氣，進房間前，他聽見邊野在他身後問：“能不能再讓我抱一下，就當是最後一次吧。”

邊野坦蕩，許琢雲心裏刺痛，停了腳步。

他和邊野有數不清的擁抱，以前他無所顧忌，只覺得被抱著很舒服，很安心，任邊野怎麽推拒，他都沒臉沒皮想去抱一抱，可現在他不再想得這麽簡單，也不能想得這麽簡單。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答應了。

邊野給了他一個如風般輕柔的擁抱。他聞見一股很好聞的味道，想要擡手回抱，邊野卻已經離他很遠。

“謝謝。”邊野，“琢雲，我沒對你說過，但是你真好，真的真的很好。”

聽起來還是像表白。許琢雲傻傻地嗯了一聲，壓根不知道說什麽好。

回到房間，許茵打電話過來祝賀，許琢雲這才笑起來，兩人聊了一會兒家常，許茵咳嗽了兩聲，許琢雲關心她身體，催她去睡覺。

當晚，許琢雲又做了有邊野的夢。

夢裏他和邊野剛開始還是牙沒長齊的毛頭小孩，天天在河裏赤腳踩水，和許茵一起去集市買東西，忽然間他們就長大了，邊野在某個普通的午後突然和他表了白，陽光懶洋洋地灑進他的屋子，他不知道怎麽就答應了，然後邊野開始吻他，他們接了一個非常長的吻。

一陣心悸裏醒過來，上次在邊野公寓發生的事情又來一遍。

許琢雲心悸一陣，麻木地對自己這種詭異沖動認栽，翻出上次瀏覽的網頁繼續看，沒覺得受到安慰。

好在這次他帶了換洗衣服，悄聲偷偷去洗內褲，出來的時候恰好撞上邊野，邊野看見他手裏濕噠噠的東西，喉結微動，禮貌回避視線。

“我什麽都沒夢見！”許琢雲欲蓋彌彰，飛快鉆進洗衣房找烘幹機，殊不知他此地無銀三百兩得太明顯，留邊野一個人在原地心跳失序。

許琢雲每次這樣，都是和他住在一起。難道和他有關，和他的表白有關嗎？

但邊野有自知之明，沒縱容自己深想。

·

他們不便在廣州久留，買早上的飛機回北京。

整個團隊承包商務艙，許琢雲坐在邊野旁邊，簾子拉起來，把他們倆隔絕在一個相對隱私的空間。

許琢雲陷在柔軟的座椅中，餘光悄悄看邊野，邊野塞著耳機，滑動著平板電腦，大概在看什麽企劃，時而用筆圈點，安靜而沈默。

許琢雲收回目光，腦袋輕輕靠在舷窗。

這是他第一次和邊野一起坐飛機，要是一切都還沒發生，他肯定特別激動地要邊野和他拍合照，哢嚓哢嚓拍了發給許茵，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使盡全身力氣降低存在感，恨不得讓自己變成透明人。

神游時，飛機經過氣流變速區域，機翼震顫，機身開始抖動。

突然一個巨震，桌板上的飲料被晃出幾滴，許琢雲害怕，下意識抓住邊野的毛衣袖子，小狗一樣往邊野身邊湊。邊野的毛衣是許茵給他織的，用了細線，但邊野穿久了，毛線剌手，也讓許琢雲意識到他不該再這樣。

明明是他自己說要分開一段時間，先靠近的也是他自己。

許琢雲很懊惱，生自己的氣。太依賴邊野的毛病得改，何況他這麽大的人，這究竟有什麽好怕？

邊野被許琢雲驚動，側頭看過來：“別怕。”

邊野現在已經是飛機常客，見過比這更嚇人的。

“我半個月前飛長沙的時候，也遇到過...”邊野說了一半，沒有繼續講。

他看許琢雲心不在焉的神情，猜他可能並不想聽。

他閉上了嘴，許琢雲也松開了手，其實想讓邊野把話說完，但終究還是沒有。

飛過氣流區，飛機不再顛簸，他們之間的氣氛重歸沈悶。

後排，邊野團隊的工作人員們都在慶祝，大家趕早班機也沒睡意，反覆看著舞臺的場景，有人拍了拍許琢雲的椅背，說：“小許，幸好你昨天看比賽的時候戴口罩和帽子了，邊野去抱你的那段被人拍下來了，這段視頻超話裏傳瘋了，一堆人都猜你大概就是雲。”

許琢雲給邊野寫詞的事情，幾個生活助理，小菲，還有和秦苒都是知道的。

許琢雲扭過頭看視頻。

喧囂鼎沸的現場，vip席被溫柔藍光籠罩。邊野從長長的伸展臺跑下來，沖進人海，在周遭的尖叫聲中抱住他。

其實許琢雲那時候本來什麽都沒想，沒想邊野喜歡他這件事，沒想邊野沖下來會不會被拍到，他只是太高興了，懂這份心情的只有邊野，所以邊野抱他，他也回抱。可是邊野表演的時候穿得很薄，他下巴墊在邊野肩上，隔著衣服摸到一層背肌。

充滿荷爾蒙的背肌。

他當時就有點慌，僵在了邊野懷裏，也不知道邊野那時候有沒有發現。

視頻是粉絲拍的，搖搖晃晃著結束，許琢雲笑笑說：“是啊，幸好。”

“他們都嗑起cp來了，我看看怎麽說的啊，”資深cp達人小菲津津有味地念，“身高差和體型差完全絕配，一路扶持走過來，他們一定最懂彼此，給我嗑！”

幾個年輕的助理跟著起哄：“你們真的很配誒，要是小許是女生，來寰藝出道就好了，這樣小野就可以和你綁定咯！”

許琢雲垂眸聽著，撕扯褲縫的線頭。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麽的時候，總是喜歡用扯線頭這種會挨罵的笨方法緩解無措。

作者有話說：

淺淺虐兩三章應該也還好吧不虐吧？？我已經很克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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