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星探的夢想，都是能在匆匆人潮中找到那顆暫時還沒升起來，但假以時日一定能光芒大盛的星星。

星聚最年輕的星探何聰聰也不例外。

三天前，她正為了雙月挖人的kpi憂愁，晃悠到音樂學院門口，死馬當活馬醫地給路人塞名片。

塞到最後一張，她看見一只好看的手接過名片，視線順著手移到對方臉上，眼一下亮了。

眼前的男生個子高挑，頭發恰好被一陣風吹到腦後，露出一張輪廓清晰的冷淡面孔，只穿了最普通的深色襯衣，卻有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魔力。

何聰聰是個審美極好的顏狗，立刻在心裏嚎：巨星！未來的巨星！然後伸手扯住了男生的單肩包肩帶：“帥哥，笑一個我看看？”

邊野：…

何聰聰趕緊掛上甜美微笑，殷勤地表明身份。聊了兩句，她得知未來巨星名叫做邊野，正經音樂高材生，臨近畢業仍然沒找到滿意的公司。她感覺撿著塊寶，直接邀請他去星聚和專人談談合約，省去了自薦和考核環節。

邊野拿著名片，陷入了短暫的糾結。

從個人角度而言，他更想去專精於制作好音樂的廠牌重疊城，可惜重疊城簽人的標準極高，他之前試著投過簡歷，沒收到回音。之後陸續有其他小公司聯絡他，但多半開出荒唐合同，結局不濟。

而他也知道星聚是典型的的商業化娛樂公司，可能和自己想走的路子完全相悖，但架不住何聰聰的誠意和未蔔的前途，最終還是答應下來。

下午兩點半，許琢雲和邊野進入大廈。

裝修簡約的大廳裏，一位身著灰色條紋西裝的中年男性從沙發上起身，上前迎接：“邊野對吧，我是星聚娛樂的江勉，歡迎。”

邊野禮貌地打了招呼，給江勉介紹許琢雲：“江先生，這位是我跟您提過的合作夥伴許琢雲，他一直給我填詞。”

江勉打量許琢雲的臉。

臉小而流暢，骨相皮相皆是上佳，一雙眼尾微挑的杏眼更是奪目。

他眉梢驚喜上揚：“許同學的外型條件很好，也有進娛樂圈的打算嗎？如果你也有意向，我們可以另約時間詳談。”

許琢雲受寵若驚，但身負不準涉足演藝圈的禁令，縱使激動也無法答應，遺憾地笑了笑：“江先生，我暫時沒這個打算，今天就是陪邊野來的，您把我當他的…經紀人就行。”

江勉點頭，轉身摁電梯，被這個稍顯天真的小孩逗得想笑。

邊野一個十八線原創歌手，寫歌三年都沒湊出兩百個粉絲，哪裏來的經紀人。

三人乘電梯來到公司，七拐八拐走過許多辦公區，進入一間視野開闊的會議室。

一位助理給三人倒茶，帶上門離開。

江勉開門見山：“邊野，你的資料和信息我這邊都已經看過了。你條件很好，很適合在娛樂圈發展，而我們星聚剛好可以把你培養成為合格的藝人。”

“公司旗下的新人一般都簽三到五年約，這期間，會有經驗豐富的團隊跟著你，提供從策劃包裝到執行落地的全部服務。”

江勉喝口茶，隨口開了個玩笑：“合約期間，只要你別違法犯罪，我們保證你能有所成就。”

許琢雲配合地笑了笑，邊野則沒什麽反應。

江勉拉開抽屜拿出一摞文件：“這是我們已簽約藝人的生涯規劃方案，都是內部資料，一般不會拿出來給待定合作對象看，但資源組的同事特別看好你，所以我破一次例。”

邊野抽出一份文件，許琢雲也伸手去拿，但忽然不確定自己是否也能看，手堪堪懸停在文件前。

江勉爽快說：“許同學，你也看看，我們說不定也有機會合作。”

許琢雲微笑著道謝，翻看幾份，很快微微皺起眉頭。

這些方案乍一看都挺唬人的，資源目不暇接，但細讀就知道，這完全就是在壓榨藝人的個人價值。

盡管每位藝人都有自己的特長，但他們的發展路線都是從不間斷的直播開始，在各個平臺上積累粉絲，有一定粉絲基礎後開始去綜藝上刷臉，參演網劇，發行小成本專輯，接商演，多數還要直播帶貨。

他本以為星聚這種大公司對新人會有更具針對性的培養策略，誰知道居然也是這樣，把一人變成流水線商品。

資料翻完，見邊野沒有開口的打算，許琢雲忍不住問：“江先生，星聚現在是以打造主播為主嗎？我看公司也有開設專門的演員部、歌手部，為什麽不給藝人設定專業一點的發展路線？”

江勉微笑：“星聚專攻流量藝人的打造，從來不給藝人的未來發展設限。”

“現在，進入大眾視野的最快方式就是直播，累計粉絲的過程大概需要兩到三年，新人都是這麽過來的，等到知名度打開，藝人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發展，我們也會重新進行規劃，但那是更具保密性的資料，暫時無法給二位看。”

江勉重新看向邊野：“邊野，我們已經拿出十足的誠意了，你有意向達成合作嗎？”

邊野一直沒發話，此時不得不開口：“星探聯系我時說星聚會考慮藝人的需求，我想問您，如果我簽約，公司會支持我做原創嗎？”

江勉：“原創需要投入大量時間，我們會支持你，但那是火了之後的事情。第一份合約期間，你還是要聽從團隊的安排，盡量不要去做無用功，浪費公司投入到你身上的資源。”

聞言，許琢雲默默嘆息。

邊野料到這樣的結果，毫不留戀地合上文件：“既然這樣，我暫時就不考慮簽約了，謝謝您今天邀請我過來。”

江勉捏著茶杯，並不意外：“完全不考慮嗎？”

“江先生，我的目標一直都是成為原創歌手，這不符合公司對藝人的預期。”

江勉直視邊野：“可據我們所知，你的歌似乎沒什麽市場。”

“音樂風格太小眾，不是主流意義上的好歌，而且還有過一些關於音樂制作方面的負面傳聞。這種情況下，即使公司給你投入資金制作專輯，發行之後也未必有人買賬。你確定要把未來全堵在你自以為的才華上嗎？”

邊野回望江勉的眼睛，從他眼裏看見了一點輕蔑。

以前他也許會嗆回去，但今天卻只是不言不語地看著，沒有回答。

許琢雲則有些生氣。

這個江勉看上去挺和藹的，沒想到說話這麽不留情面，他正色道：“江先生，您聽過存在即合理這句話嗎？風格再小眾也會有人喜歡，現在沒有市場不代表未來不會有，何況創作風格從不是一成不變的東西，您不該這麽武斷地下結論。”

“另外，那些負面傳聞更是無稽之談，我們之前都有澄清，更不必為沒做過的事情擔心。”

聽許琢雲說話時，江勉眼前掠過很多張臉。

他負責溝通新人，這種唱反調的場面見多了。每年都有很多人說自己心有抱負，要堅持自我，追求夢想，可到最後誰不是屈服於現實，他甚至數不清走了又來，希望他們重新考慮的人有多少。

江勉早已得知邊野心氣高，又不舍得放過優質新人，只能暫且壓下不耐煩，跟二人講道理：“這是個流量至上的世界，你拿不出馬上就能引爆註意的武器，只能被沖到岸邊，變成最不起眼的淤泥。顧客只會買櫃臺裏已經待出售的鉆石，不會有耐心等你把原石挖出來再去拋光打磨，做藝人也是一樣的。”

看見邊野依然沒有動搖，江勉微微往前傾身，拿出談判底牌：“邊野，開誠布公地講，星探註意到你不是因為你的作品，而是因為你的氣質和長相足夠帶來流量，以及我們知道，你需要錢，也需要一份工作。”

“你需要錢，我們可以給你，金額比你能想象到的還要多。先不提日後的發展機會，眼下，只要你能完成一次現象級的直播，賺的錢足夠花好幾年，何況還有基本薪資和片酬。”

“你的同班同學蘇夢燃年初就簽在了我們這兒，現在一場純聊天直播可以凈賺三到五萬，未來只會更多。如此可觀的收入，你經濟條件不好，確定要拒絕嗎？”

聞言，許琢雲眼神黯淡一瞬。

看來江勉已經調查過邊野的背景，所以拿薪水當籌碼。

他在心裏吐槽這人算盤打錯了。他們的確有點窮，但窮不代表沒有追求，他清楚得很，邊野簽合約的唯一要求就是公司能支持他創作，才不會為了錢放棄理想。

可誰知道，下一秒，他聽見邊野說：“您說得對，我是缺錢，也的確需要一份能賺錢的工作，在星聚工作對我來說是個很好的機會，吸引力確實很大。”

許琢雲懷疑自己聽岔了，瞬間茫然起來。

這不像邊野會說的話。

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有愛好，可有些人愛得淺薄，葉公好龍，新鮮勁兒過了就拋之腦後，有些人的追求則不被看好，就比如他自己。

但邊野不一樣，他幸運地在這麽大的世界裏找到了真心喜歡的事情，又得到最親近的人的支持，日覆一日地堅持，撞了南墻也不回頭。

這些年來，他們的努力沒有得到太多認可，熬夜寫的歌被汙蔑抄襲，認真準備的演出被惡語相對…即便如此，邊野也沒放棄對音樂的追求，更是從未動過賺快錢的念頭，現在又怎麽會突然因為錢而改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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