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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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楚雲岫推開窗,時辰尚早,大約剛過了五更天,太陽尚未將陽光灑向大地。

薄薄的霧氣越過窗子一點點的往裏飄,初春的寒意隨著薄霧一點點侵襲著楚雲岫的身體。

她朝著遠處朦朧的房舍楞神。

薄霧就像一張能網絡天地的大網,密密層層的籠罩了大地,隔開了與新房櫛比相鄰的房舍,乍一看,有那麽點子的朦朧美,可多看些時候,又覺得這樣的薄霧就像她現在的處境,她摸不清湯駿秋的脾氣,弄不懂湯宅裏的生活習性。

在床邊站的久了難免給早春的寒涼的霧氣涼著身子,一個不自主的打顫之後,楚雲岫掩上窗子,只留了條縫透氣。

她坐回了地臺。是的,是坐回去。她幾乎一夜未合眼,一半是和湯駿秋置氣,一半是對爺娘的擔憂。

眼看著希望就在眼前,可她卻怎麽都忍不住,一想到在湯駿秋對她惡言相向之後她仍舊得好聲好氣的巴結他、討好他,她心裏就十分不暢快。她的心就像一條大麻花,越擰越緊,到最後,麻花給扔進鍋裏炸熟了,便定了型,所有心底的糾葛都成了那麽回事。

計較起來真像那麽回事,不計較卻又好像少了點什麽。

她的步子走的極輕,原是怕驚醒湯駿秋來著。可當她坐在地臺上朝著床榻上一看,他已經起身坐起了,還似笑非笑的瞧著她。

她心底膈應,扭了頭又背過身去,就是不想叫他瞧見。不帶這樣的,橫豎像個無賴,憑著自己的性子愛怎麽耍脾氣就怎麽耍脾氣,真沒有半點的良心!

湯駿秋坐起,他看著掖好的被角就知曉是她夜裏為他弄好的,只是她脾氣太犟,約莫是在生他氣,她竟一夜都坐在地臺上無論怎樣都不肯爬上床來。真是枉他先前還暗自在心底誇她說懂得隱忍也是一種近乎明智的美。

她果真是個沒心機的小丫頭,完全不適合在湯宅裏生存!

他朝著她的方向,不冷不熱的說著,“秀秀,我要下床了。”

楚雲岫回頭瞥一眼,他要下床和她有什麽關系,他要起身就起唄,她又不是丫鬟婆子,犯不著給他穿衣做飯。她這想著,又狠狠的扭回脖子。

湯駿秋看她脾氣依舊犟的緊,他在幾乎是連動都不動的,又說了句:“秀秀,我要下床了。”他故意把話說的慢,眼睛直盯著她嬌小的身影。

她果真動都不動,他要不要拍手鼓掌說是應了他心中所想?他的語氣稍稍緩和,“秀秀,我要下床了,你過來替我更衣。”

楚雲岫強忍叫自己不要與他對上,可聽他說要她替他更衣她就來了火。攆她走不是他做的麽?攆她到地臺上來徹夜未眠不是他幹出來的事情麽?拿著匕首要殺她不是他昨夜想做卻又未做成的事情麽?他現在怎麽能腆著臉叫她過去為他更衣?真沒見過這樣沒臉的!

“我不去。你不會穿衣裳嗎?自己套上,不然就叫外頭的兩個婆子進來為你穿,不信她們服侍不好你。”楚雲岫這下說話梗梗的,完全沒了昨夜說話的和氣。

湯駿秋原本已經緩和的語氣因她這般的硬直逐漸又變了味兒,他說:“我不舒服,所以要人服侍。外頭淩娘和玉奴都是家裏從外頭買來新羅婢,而卻你是同我行了三跪九叩大禮的娘子,是結發夫妻,她們伺候我不舒坦,只有你服侍才能叫我放心。”

楚雲岫給他這麽一句堵的沒話說。她是有教養的女子,極小的時候阿爺就請了先生叫她學禮制,太宗皇帝最為敬愛的長孫皇後所著《女則》便是首當要學的,《女則》裏夫婦與婦行兩章便是交代為人|妻的責任與義務。

她面上老尷尬,最怕的就是別人說她禮儀學的不周全,丟了爺娘與先生的臉子不說,連舅舅也給她害到了。

不論心裏多不高興,該做的事情她都會做。就像這會子,明明心裏恨得牙癢癢卻又立刻起身去服侍湯駿秋穿衣,沒有半點的黏糊。

服侍湯駿秋更衣真不是個容易的事情,他睡覺時穿了較薄的綢衫,這會子不用換下來,可煩的是她不曉得要給他怎麽穿才好。拎著衣衫比劃比劃,卻給湯駿秋責備了,他說:“秀秀,你叫我穿的這樣單薄的站在這裏,不怕我凍著病倒了嗎?”

楚雲岫面上沒什麽表情,可心裏還在揣測手上的衣衫,她手上比劃著就說,“請郎君給雙手都舉起來,你這麽的垂著雙手,我沒法子給你穿。”

湯駿秋有些顫抖,他受不得凍,這是自出了娘胎就有的惡劣體質,不說寒冬臘月,就是現在這樣的初春,萬物覆蘇的時節他都禁不住。旁人早換上了夾襖,或是只有早晚才穿著禦寒,而他卻依舊得穿著旁人臘月裏才穿的大棉襖。

他的肌膚上起了疙瘩,汗毛孔一個個的戰栗起來,他只想楚雲岫快些給他穿上了,好看與否都不重要,可他卻偏生聽見楚雲岫說:“你手舉的太高,我夠不著。”

這是實情,楚雲岫的個子將將過他的肩頭,他雖是個病秧子,但繼承了湯家一貫的好血統。他和他威武的小叔叔差不多高,比他阿爺還稍稍高出一點,只是體魄上比不得他們,他身子弱,若是他有正常人那般的身體,他一定追隨小叔叔入行伍當兵!

但這樣的事情在這輩子大約只能想想了,或者他可以向老天乞求,保佑他下輩子能有副好身子。

他站在一邊給凍的不行,楚雲岫又蹦出那麽一句,他有些生氣,“哼”的一身從她手中扯過衣衫披在自己肩上,然後匆匆套上其他衣物。

他不是能自己穿麽?非要喊她來,是存心看她不對眼要折騰她吧!楚雲岫走去一旁褪下一身大紅的嫁衣,兀自穿著衣衫。

都是成過親的人了,也犯不著避諱那麽許多。

她才換好襦裙,外頭就傳來“咚咚”的扣門聲,淩娘在外頭問:“小郎君和新婦子都起了沒有?今天要給老爺太太敬茶,得早些過去的好。”

楚雲岫累的很,一夜未睡,眼睛腫得很,眼裏用充滿了紅血絲。她根本不想理會外頭的婆子,側頭看著湯駿秋,她只等著看湯駿秋想要怎樣。他是夫麽,那她就當他是她的天,有他比她高了一個頭的身量替他頂著天、撐著地,她不管了,就看他愛如何就如何吧!隨他心情好壞。

湯駿秋看都不看她的臉,對外頭的婆子說道:“我們夫婦都起了,還要勞煩淩娘給打些水來,先給洗漱了。”

淩娘在外頭“嗳”了聲,拉著玉奴去打水了。

湯駿秋在無力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坐去榻上,嘴裏諷刺的很,“你這樣真醜。”

楚雲岫斜眼看著他,眼淚直直的流下來,滑到交領上印出朵大大的淚水花。她長這麽大,第一次給人說醜!昨夜他那麽說也就罷了,總歸她不叫阿嬌也不叫阿嬈,她就不當在說她。可是他現在欺人太甚!她手裏沒帕子,直接用袖口抹臉。

“怎麽用袖子胡亂的擦臉,我都不該叫你秀秀,應該叫你臭臭!”湯駿秋說著便遞了帕子過去。

楚雲岫不看面前的帕子,眼中的淚豆子越滴越大,她捂著臉,幹脆不用袖子擦了。她真覺得自己的活該,替寧嬈嫁過來,免了寧嬈往後要守活寡的苦。不但沒幫著爺娘,反倒自己坑了自己,沾了一聲的泥!

湯駿秋看不得她哭,他多早晚想到她這麽脆弱,犟的時候比他二妹妹還犟,一夜坐在地臺上都不肯到床榻上和他一起睡下。她哪裏曉得他現下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好!

“你不喜歡拿帕子擦,那就我給你擦吧!”他就當是沒看見她的抵觸一樣,摁著她的肩掰開了她捂著臉的雙手,拿帕子給她擦臉。他一面擦著一面還不忘說著,“多大的人,都嫁為人婦了還這麽好哭!我就是說你一夜都沒好好休息的樣子醜,又沒說你本來就醜。”

“橫豎你就是嫌我醜!”楚雲岫氣極,推開他大吼:“我省的我長的委婉入不了你高貴的眼,你現在要把我退回去還有的是機會,直接把我丟進馬車裏提前反馬,打包退回去不就行了麽!犯得著這麽羞辱我嗎?”

湯駿秋收起帕子,嘆了聲,“我多早晚說我嫌你了,姑娘家就愛胡想!我只問你,你省的那反馬是幹什麽的?”

“不就是嫌新婦不好,不要了,退回去麽!”楚雲岫咬牙說道。其實她哪裏多了解,不過是聽鄭氏和好命婆聊天時提到過。說的什麽女方不好,男方三月後可將親迎時女方家準備的馬車連同新婦一起送回,就當是這女子不要了。

湯駿秋多想笑!他就知道她是心智不成熟的小丫頭,模棱兩可的知道些東西就巴巴跟他說出來,也虧得是跟他說,要是給宅子裏旁的有心人聽見了,不知要怎樣嘲諷她!她或許還傻傻的不知道旁人說的什麽呢!他唔了聲,問道:“都不知道你是聽誰說的,那反馬,退的是大婚前就失了貞節的女子。你我還未行房,你就要我這麽把你退回去?”

這下楚雲岫傻了眼,按他說的,給退回去的都是失節的女子,回去了,還能有活路嗎?即便大周的風氣在開放,旁人也少不了指指點點的戳脊梁。

她這輩子當真就這麽悲催嗎?先是好好的給周家退了親,那時在升州已經給人懷疑行為不檢點,這會子替寧嬈嫁了,難道還要給人說她婚前不檢?她要是給退回去了,且不說舅舅的臉往哪裏擱,妗母與寧嬈一定會絞盡腦汁的要作弄死她!

聯想到自己的命運,她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這下不是無聲的啜泣,倒是“嗚嗚”的哭出聲來。

湯駿秋又拿出帕子給她擦,“我又沒說要給你退回去,你別哭。”

淩娘和玉奴這時推了門進來,好巧不巧的正好聽到這麽句,她倆半懷著揣測的跑著步子上前,還未待淩娘開口,玉奴就大聲問道:“這是怎麽了,小郎君怎麽想給新婦子退回去呢!”

“沒有的事,你上了年紀,耳朵難免會有聽岔的時候。”湯駿秋淡淡的說了句,想著,又道:“我嘴裏犯苦,勞煩你去給我熬些甜粥來,也順便弄些早膳,我好與娘子在屋裏盡快用了。”

玉奴心裏揣著糊塗裝明白,她心底認定了是新婦子有問題,可小郎君說了叫她去熬粥她不能不去,她拉了拉淩娘的袖口,使勁的朝淩娘擠了眼、使了個眼色才走去熬粥。

淩娘礙著新婦子在,也不好多問什麽,只是問了句,“怎麽好好的說到這個了?你框的了玉奴框不了我,我耳朵聽的真切。”

湯駿秋半真半假的說:“都說了這是沒有的事情,只是我與娘子鬧著玩,隨意說說而已,誰曉得她當真了,竟哭成了這樣,成了淚人兒!”

淩娘省的湯駿秋這話說的不真不假,他要是不想說,誰也沒法兒從他嘴裏撬出半個字。就是老爺在此也是一樣。

玉奴去熬粥,去的慢,來的卻十足的快!甜粥與早膳她們先前就準備好了,小郎君每日都要以甜粥過口然後才用早膳,小廚房裏都是時刻備著的。她端著早膳進來,一進門,她兩只芝麻大的眼睛就不斷的在床榻上搜索,瞧完了床上又不斷的四處張望找尋著什麽。

湯駿秋從袖子裏拿出條白巾子,問道:“玉奴是在找這個?”

玉奴沒有老眼昏花,她看的清楚,那分明是條未沾點滴鮮血的白巾子,就是那條用來驗紅的!她下了老大一跳,拉著淩娘就問:“這可怎麽得了!新婦子婚前失貞!難怪小郎君才剛說了要給新婦子退回去!”

“沒的張著烏鴉嘴盡瞎說!”淩娘斥了聲,她沒有玉奴那張呶呶不休的嘴,但還是想問,“這是怎麽回事?昨夜沒行房事嗎?”

湯駿秋給那白巾子往床上隨意一撂,“您也看到了,昨夜我那樣怎麽能行房!才剛娘子就是擔心著才叫我嚇哭了的。你們別擔心,這事兒不打緊。”

楚雲岫聽著她們說的越來越沒譜,都懷疑她的貞操了麽!她是幹幹凈凈的女子,哪裏能容得別人這麽說!她和湯駿秋緊貼著,促狹心思提起,伸手在他腰上使勁一捏。不怕他叫出聲,就怕他叫的不夠大聲!

可天曉得,湯駿秋只是面部僵了僵,淡然的對淩娘和玉奴說道:“你們先忙著手頭的活計去,我與娘子在屋裏用了早膳便去給爺娘敬茶。”

玉奴有些不甘心,她就是覺得小郎君心腸好,容忍了妻子婚前的惡行甚至還為她撒謊隱瞞。但淩娘倒是很相信,昨夜小郎君確實不舒服,吐成那樣,吃也只吃了兩口粥,大約……大約也沒力氣行房事。

待淩娘和玉奴出去了,湯駿秋這才橫門冷對,“你真是個狠心的娘子,不知道你的郎君身子弱!使這樣大的力氣掐我,我是忍住了的,忍不住,才剛就橫在地上了。”

楚雲岫嘟嘟嘴,她才剛看著他那股精神勁,又加上那兩個婆子懷疑她的貞節,她哪裏顧得上去想他身子好不好,況且,就是掐一下而已,他至於那樣弱麽!要真是這樣,豈非風吹一吹就要倒了?

“要不是你胡說,她們會懷疑我的貞節嗎?還那麽正大光明的把白巾子拿出來,你分明是存心叫我難堪!”她越想心裏越不滿,湯駿秋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他就是有心要叫她丟醜!

“我又多早晚說你什麽了,是你自己嫌自己長得醜,不對!你自己說的你長的委婉,又是自己提到的反馬,怎麽就是我先提起的了?”他一面說著一面糾正,一想到她自己說自己長的委婉他就想笑,她竟然這麽形容她自己!

“你……”楚雲岫給他一句話憋住了,小臉漲的通紅。他說的沒錯,是她傻,總著了他的道!她越和他說話就越發的發現她不能用正常的思維來和他交流,她就該腆著臉子勇往直前,把一切都怪罪到他身上。

“那都是你先挑的事,就是你的錯!”她鼓著嘴,橫豎一副死皮賴臉不認賬的樣子。

湯駿秋不想和她再這件事上多計較,這事兒真的沒法兒說,說的多了,難免叫旁人聽去,不論事情的由頭是否在他,對她都只有壞處沒有半點零星的好處。

他悠悠然地拿著淩娘和玉奴準備好的東西洗漱了,然後坐去地臺上,說著,“你快些把你那花貓臉給洗了過來用早膳,馬上要去給爺娘敬茶,這事兒不能有半點耽誤,省的麽!”

楚雲岫心裏怕得緊,問道:“那兩個婆子會不會和阿翁阿婆說些什麽?我怕……”

湯駿秋喝了口甜粥,咂咂嘴,苦味都消失了,嘴裏甜膩膩的感覺就是好!就像秀秀來到他身邊一樣!他又喝了一口,這才像正經又不那麽正經的說道:“萬事有我,你怕什麽!”

他嘴上這麽說,但心頭上卻想著:玉奴定會跑去與阿爺阿娘說,阿娘他哄哄還好說,阿爺眼下完全不想瞧見他,每每見著都是好一通劈頭蓋臉的臭罵。

誒!大不了給他罵吧!阿爺也只會認為是他的錯,不會怪秀秀。

作者有話要說: 艾瑪!下班一回家就開始碼字,有點卡文,碼到現在,眼睛要瞎了!實在不想再看電腦了,有木的錯字暫時沒力氣糾錯捉蟲了,好累哇~現在只想著床床床~

早上六點一刻就要起床趕班車,我好想哭哇!!!

☆、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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