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鯰獸感受到趙舒立的波動，也急著從岑襄腰間的捉妖袋裏鉆出來，化作人形沖進去。

剛進屋，就感受到一陣狂風席卷，元珩與路溪雙雙擡手擋風。

金鯰獸瞇著眼，趁二人看不見的瞬間，指尖一彈，趙舒立的妖氣這才減弱許多。

金鯰獸撲過去，鉆進趙舒立懷裏的捉妖袋，暗暗檢查他的情況。

有了金鯰獸的壓制，趙舒立漸漸清醒。

待風勢稍小些，二人放手一看，趙舒立正站在屋內，茫然的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雙眼通紅，毛發張狂，與那日見到的劍靈一般無二。

元珩叫他：“趙舒立！你在幹嘛！”

趙舒立這才擡頭，眼中的茫然更重幾分。

路溪亮出斬妖刀，卻猶豫的不肯上前，他終究還是心軟的。

正好此時岑襄進來，看到趙舒立的樣子，不由得揪心，“趙舒立！”

聽到岑襄的聲音，趙舒立側頭看她，仿佛混沌中看見一絲清明，“瘋……瘋丫頭。”

岑襄沒想到他居然還認得自己，頓時笑了，“是我，趙舒立，是我。”

忽的，岑襄聽到趙舒立身後的門外有聲音，“什麽人？！”手中的霹靂丹隨之丟出，嘭的一聲響，兩個黑影在煙霧中一閃而過。

岑襄提步想追，路溪自然知道那兩個人是誰，於是拉住岑襄，“襄兒！”

岑襄恰好看到趙舒立捂著耳朵，眼中的紅光漸漸褪去，急忙過去扶他，也忘了要追人影的事。

“趙舒立，你沒事吧。”

趙舒立使勁閉眼睜眼，最終一暈。

元珩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路溪，路溪緊抿著唇。

將趙舒立扶到床上躺下，元珩也將鯉魚精提到屋內，岑襄問湘語：“鯉魚精！你到底對趙舒立做了什麽？！”

湘語仍舊對剛才的事留有陰影，聞言抖著身子說：“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

“就什麽？”見鯉魚精突然閉口不談，岑襄追問。

湘語咬了咬嘴唇，不說。

岑襄一聽就覺得沒好事，一把扯過她的肩頭問：“是不是你對她使用了妖術？所以才導致他變成這樣的！”

其實趙舒立怎麽回事，岑襄心裏知道什麽情況，只是怕路溪和元珩懷疑，這才說這樣的話，想把原因推卸給湘語。

可是她哪裏知道，路溪和元珩早就知道怎麽回事。

湘語自然不敢承認，“不！不是這樣的，我不過是想跟他做夫妻，我怎麽會害他！”

岑襄聽了一怔，感覺異樣，“你說什麽？”

湘語覺得在不說實話，恐怕要被這幾個捉妖師解決，於是老老實實交代：“我方才不過是同他親了親，我沒想到他會突然抓狂，沒更想到他想掐死我，你們信我，我沒有習過妖術，我雖是鯉魚精，但是我不會妖術啊。”

“巧言令色！”元珩冷哼，“今日我們才去過莫族長府上，也已問過你做的好事。”

元珩本想作壁上觀，不想幫趙舒立圓這個慌，但是看到岑襄難過，不知怎麽地就想到了王漱，於是厲聲質問。

湘語心一抖，猜到莫之遙已將所有事和盤托出，“那不是妖術，那不過是個詛咒，是我們鯉魚族生生世世的詛咒！”

“那水災的事你怎麽說？”岑襄問道。

湘語聲淚俱下，“那日我父病重，我心中著急，去找莫之遙的時候，卻沒想到他竟在娶妻。因為住在碼頭，人煙稀少，消息不便，我也根本不知道那天是他成親之日，自從來到這裏，他便處處照拂我，還容許我這種身份留在鎮子上。試問，誰不會覺得他這樣是感情？我以為他是愛我的，哪知不過短短三年，他就娶了另一個人……其實，我是明白的，人妖不能相戀，但是我恨的是，那些人明明知道我父親病重，卻袖手旁觀，還阻攔我去見他，換做是你們，你們不發怒嗎？”

見岑襄他們說不上來，湘語又道：“盡管我犯過錯誤，可並沒有讓這個鎮子毀滅，我也沒有害死任何一人，他們只不過付出了些許代價，你們憑什麽又說我使用妖術？我也不過是個女人，想要被愛的女人！”

湘語的控訴，倒讓岑襄不知怎麽應對，她拿眼偷偷瞧著路溪，路溪卻一往如常。

“你如此迫切的想要嫁人，就是如此簡單？”元珩打破尷尬，一針見血的問道。

湘語的眼淚停了停，動作也停了停，岑襄覺得有貓膩，於是追問：“你先是誘惑鄭老爺，逼他犯下大錯，後來又勾引趙舒立，你怎麽這麽水性楊花！”

湘語不說話，只落淚。

路溪終於開口：“傳聞人魚若是尋到真命天子，只要對方肯為她犧牲自己的性命，以肉體滾燙鮮血滴落在她的魚尾之上，是可以化作人形的。”

路溪一語驚醒夢中人，原來竟有這樣的故事！

“什麽？！”岑襄怒不可遏，“趙舒立對你這麽好，你居然想害他性命！你不只是水性楊花，你還蛇蠍心腸！”

若是往日岑襄一連爆出這麽多成語，趙舒立肯定要給她鼓掌，可是此時此刻，趙舒立卻躺在床上。

湘語的秘密被揭發，頓時臉一陣紅一陣白。

“看來，你父母要為你尋的，正是除此之外的方法，畢竟以命換命這種方式……太過於殘忍。”元珩終於理清前後思路，悠然道。

路溪不插手此事，坐到旁邊的凳子。

湘語見心中的秘密被揭穿，認命的低頭。

岑襄逼問：“現在你沒話可說了吧！我倒要看看，這唯一心疼你的趙舒立也被你害的倒在床上，沒有人再護著你的情況下，你還能說出什麽來。”

她亮出伏魔劍，顯然不再給她面子。

伏魔劍的光芒一閃而過，湘語擡手擋住。

岑襄道：“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反正都難逃一死，湘語咬牙道：“沒錯，我是存了這樣的心思。可這也是他們逼我的！”

岑襄楞住。

“呵……你們都被莫之遙那表裏不一的假象所欺騙了！”湘語怨恨的說，“六年前，他明知他不會愛上我，卻偏偏要招惹我，我處處向他表露愛意，等了他整整三年，可他呢！不但把我推向無盡的深淵，還給我當頭一棒！我本來不想害任何人，是他硬生生讓我不再相信愛情，都是他……”

似乎找到宣洩口，湘語終於將自己的心事透露出來，掩面大哭。

一個女人，因為自己的身世，而害死親娘，又害的父親重病不起，她的心裏肯定是脆弱的，而在這時候莫之遙的出現，稍稍給她的那點燭光，便讓她以為是照亮她整個世界的太陽，這才輕而易舉的就將莫之遙放入心裏。

可現實總是如此殘酷，她以為的終究不過是南柯一夢，莫之遙娶妻，父親的離世，導致她恨透了這個世界，恨透所有人，所以才動了以命換命的念頭。

“一開始，我真沒想害鄭老爺，可是他對我太好了，好到我以為他是愛我的。可是沒想到，我問他要不要娶我，他竟一口回絕。我就這麽不招人待見嗎？”

“所以你就對他下藥，逼他硬娶自己，然後好害他？”岑襄愕然，她沒想到，愛情居然會讓人變得如此瘋狂。

說完，岑襄自己都覺得矛盾，“不對呀，要真是這樣，那他不愛你，也沒用呀！”

這事恐怕得問湘語自己了。

湘語道：“其實我後來已經不想讓他娶我，一個不愛我的男人，要來也無用，我不過是對他下了點迷藥，讓他以為跟我發生了什麽，其實什麽都沒有，我的目的，不過是拆散他所珍視的家而已。”

“你這女人太壞了！”岑襄道。

湘語冷笑，“壞？比起這些人來，我可過猶不及。”

元珩道：“諸事皆因你而起，若不是你自以為是的認為他們都喜歡你，會發生這樣的事嗎？歸根結底，就是你自負過頭！可你卻將事事都推到別人身上，竟一點都不覺得愧疚。”

湘語握緊拳頭，狠狠的瞪元珩，“你胡說！你為什麽要陷害我！明明是他們的錯！”

“就算你說的他們負了你，可趙舒立呢？趙舒立對你這麽好，你為什麽也要害他。”岑襄一想到這鯉魚精居然對趙舒立動手，氣就不打一處來。

這蠢蛋，這次終於栽女人手裏了吧！

湘語看著，岑襄驀地冷笑，“你喜歡他？”

岑襄臉紅，“你、你不要亂說！我是在問你，你要對他做什麽！？”

“你要不是喜歡他，幹嘛這麽在意他生死？”湘語自顧自的說：“喜歡一個人，看她的眼睛就知道了。我看得出來，你在意趙大哥，很在意。”

岑襄臉變得更紅了，“死妖精，你再胡言亂語，信不信我一劍劈死你！”

岑襄虛張聲勢的揮動伏魔劍，可這並不能嚇到湘語。

就在這時，床上的趙舒立發出悶哼聲。

眾人回頭看，見趙舒立晃晃悠悠的醒來，想坐直身子。

岑襄去扶他，“蠢蛋！你起來幹嘛！”

趙舒立看到她，驚奇：“瘋丫頭？你怎麽在這兒？”

繼而，他看到屋子裏大家都在，趙舒立扶著額，腦子嗡嗡作響，突然，他瞥見湘語，忙問：“湘語，你怎麽坐地上？快起來。”

“還一口一個湘語，你知不知道，你剛差點就要被這個女人害死了！”岑襄沒好氣的說。

此時的湘語，一改先前的溫柔可人，冷冰冰的撇開頭，不理他。

趙舒立一楞，“這是怎麽了？”

岑襄咬牙：“怎麽了？！這都要怪你，見一個愛一個，對誰都好的跟你老情人似的！”

然後重重一拍他的肩膀，趙舒立痛的直咳嗽。

“咳咳……瘋丫頭，你謀殺啊！”

岑襄惱道：“能殺你，我肯定第一個不放過你！”

說完，她站起來。剛剛她已悄悄把過趙舒立的脈，並沒異常，不由的松口氣。

趙舒立掀開被子，下地要去扶湘語，卻沒想到被湘語一掌打落，他怔怔的看著自己懸在空中的手。

“湘語，你……”

湘語截斷說：“明明不愛我，為什麽又要對我這麽好？為什麽你們男的總是這樣！”

趙舒立莫名其妙，“湘語，你說什麽我不明白，你先起來。”

湘語卻依舊倔強的坐在地上，就是不肯起來，“不必了，假惺惺的憐憫，我不需要。”

趙舒立回頭看岑襄，“這都怎麽回事？”

“哼！”岑襄冷哼，“你自己去問你的湘語妹妹呀！她做的好事，我可不敢說。”

湘語也不想再瞞他，冷冰冰道：“一直以來，我都在利用你，想讓你愛上我，為我而死。你於我而言，不過是一味藥罷了。”

縱然湘語說的如此絕情，可趙舒立還是恨不起來，他只是心痛，“為什麽？湘語，為什麽要這樣做？”

“為什麽？”湘語絕望的笑起來，“因為我恨你們男人，打從心底的恨。”

元珩感覺聽得差不多了，高聲道：“莫族長，事已至此，不妨出來解釋清楚吧。”

眾人詫異，莫之遙？他在外面？

話音剛落，莫之遙提步徐徐而來，臉上掛著的，依舊是雲淡風輕。

湘語見到他，驚慌的低下頭，扒拉著自己的頭發，想擋住自己的臉，與方才的態度截然相反。

雖然事情跟一開始籌劃的不太一樣，可結果倒是相同。

莫之遙見她如此動作，問道：“為何不願面對我？”

湘語低著頭，明明很想見他，卻又壓抑著自己，就連聲音都是顫抖：“你還來做什麽？你不是說不原諒我，不想再見到我了嗎？！”

莫之遙嘆口氣，蹲下身子，伸手想去撥開她的頭發。

他的指尖剛碰到湘語的頭，湘語就害怕的瑟縮一下，莫之遙道：“過去的幾年，我不知道你對我什麽情感，只知道初次見你，我不過是憐你與我同病相憐，同日苦喪至親，這才伸與援手。後來的幾次，更是因為這件事……我萬萬沒想到，這其中會有這麽大的誤會。”

湘語“唰”得擡頭，滿臉的不可思議，“你是說，你絲毫沒有感受到我的情義？”

莫之遙頓了頓，回答：“我以為……那不過是兄妹之情。”

“好一個……好一個兄妹之情。”湘語眼中的絲絲情義瞬間變成點點絕望，讓人看得心中酸澀，“今日事已至此，我就想，就想再問你一件事，你如實答我。”

莫之遙點點頭，“你說。”

湘語鼓起勇氣，“你成親當日，見我那刻，可曾有過半分愛意？”

她忘不掉他的那道眼神，那是真切的愛意，也是她如此執著的原因。

莫之遙略一思考，答：“不曾。”

他在撒謊！

莫之遙站起來，雙手攏著袖子說：“你做了那麽多錯事，南鄉鎮再也留你不得，你且……離去罷。”

說完，他向外走去，再也沒回頭。

又跟三年前一樣，又是推開她。

湘語默默的垂下頭，明明該難過，可湘語卻仿佛得到解脫，似笑非笑起來，眼淚滾滾而落，“我明白了。”、

也不知，他有沒有聽到。

莫之遙一出門，他身邊的小胡子便輕聲問：“族長，為什麽不跟她說實話？她……”

莫之遙擡手阻止他繼續說，淡淡道：“走吧。”

其實那個答案，說不說已經不再重要，他護了她六年，也毀了她六年，讓她從希望中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也同樣找到毀滅的理由。

縱然他真的有過片刻的愛意，可與整個南鄉鎮比起來，他終究不能毀了南鄉鎮，那是父親臨終前緊緊囑托的事。

責任與愛情，他從來就沒有選擇的機會。

莫之遙一走，湘語就像被抽走全身的力氣，哭也哭不出來，笑也笑不出來，像個呆滯的木偶。

趙舒立想安慰她，又不知道怎麽安慰，“湘語……”

“岑姑娘……”湘語聲音輕輕，“我能否……麻煩你一件事？”

岑襄突然被她點名，抖了抖，繼而問：“幹嘛？！”

湘語擡頭看她，“我想請姑娘，殺了我。”

一石激起千層浪，在座的人都是一驚。

趙舒立更是難以置信，抓住她的肩頭說：“湘語，你不能做傻事，清醒點！”

湘語淡淡的推開他的手，“趙大哥，我很感激你這幾天像照顧妹妹似的照顧我，可有件事你得記住，再怎麽憐惜你的妹妹，都不能讓她誤會你對她有情義，你這人就是對誰都好，更容易讓人產生錯覺。”

這句話岑襄認同。

接著湘語繼續說：“我若不死，便生生世世要做人魚活著，我不想碰不得水，更不想接受世人異樣的眼光，你們就當成全我，幫幫我吧。”

岑襄很是為難，並不是沒殺過妖，可那些都是十惡不赦的妖才要被就地斬殺，像湘語這種半人半妖的，殺了會不會造孽？

就在大家頭疼的時候，路溪適時站起來說：“我知道有個法子可以幫你恢覆人形，但是過程很痛苦。”

岑襄驚得睜大眼睛，“我怎麽不知道有這個辦法？”

路溪看著她搖頭，“每次師父講課，你總是聽一半就睡著，自然不知道後面的事。”

好吧，是自己偷懶的緣故，岑襄撇撇嘴。

趙舒立聽見湘語變成人形有希望，忙跟湘語說：“湘語，你聽見了嗎？你有希望變回人！”

可是湘語早已心如死灰，並沒有半分期待，“不必了，縱然活下來，也只有我孤零零一人而已。”

“誰說的！”趙舒立急道，“你可以回南安縣，那裏還有很多你熟悉的人在等著你回去，你還記得胖子張武和小裁縫錢芝芝嗎？我們四個從小一起玩到大，他們可都盼著你回家。湘語，怎麽才一轉眼，你就連活都不想活下去了？”

湘語聽得淚眼斑駁，是啊，她還有家，還有朋友，趙舒立從小無父無母都活下來了，憑什麽她不可以。

“餵！那個什麽湘語……”岑襄也開口，“不是有句話叫‘好死不如賴活著’嗎？你看你長得這麽漂亮，能活下去，幹嘛要尋死？為了個不喜歡你的人也太不值了。”

路溪拉拉岑襄，讓她等湘語自己選擇。

有的人，生來就錦衣玉食，可有的人，未出世前，父母就要為其奔波，這就是人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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