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室之中，移栽有一株不知名的花樹，姿態與顏色妍麗非常，粉白色的花朵開得飽滿。

彼時越華正獨倚在花樹下中，身著織錦紋繡五色百鳥的深藍底衣裳，玉節般的手指握一只酒杯，另一手提著個酒壺，自斟自飲。

他的面前擺了一張冰裂紋青玉案，華彩無雙的長袍覆在柔軟的地毯上，與四周的極盡奢華陳設相映成彰。

他星眸微張，神色迷離，已有了醉意，一副玉山將傾的模樣。粉白的花瓣落在了他的衣服上，頭發上，他整個人美的仿佛不似塵世之中的人。

不知何時，辟羅已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公子，吃些東西吧，空腹飲酒極為傷身，你這幾日...”

“沒有胃口，先放著吧。”越華懨懨地說了一句。

“恕辟羅鬥膽說一句，公子還是放了那林姑娘吧，她的性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樣下去，受傷的是公子，辟羅實在不忍心見公子整日裏這般模樣。”

“你以為我不想放了她？看著她對我那副冷冷的模樣，我真的很想放她離開，可是我做不到。不、不對，不是我做不到，是這裏...是這裏不允許...”越華放下酒壺，手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他分明已醉了。

“公子，你真的不能再喝了！”辟羅兩步上前奪下越華湊到嘴邊的酒杯，大聲道，“公子，你振作起來，這天下的女子如此之多，你又偏偏何必對她一人執著？你定能離開她，也定忘了她，只要你願意！”

越華迷離地搖了搖頭，“可是我不想...我不想忘了她。至少她現在還在我身邊，至少我現在還會心痛，若是放了她，我怕..我不知道我的心會變成什麽樣，我怕它會失去感覺，既感覺不到歡樂，也感覺不到痛苦...辟羅，你說，為什麽愛一個人會這麽痛苦？”越華攥住自己胸口的衣襟，像是要將它揉進自己的心裏，“難道我就沒有辦法能留下她？”

辟羅看越華如此痛苦，卻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他罕有地沈默著思考了一會兒，似是心意已絕，便大聲道，“既然公子內心這麽痛苦，為何不去問問那林姑娘，為何她要如此對你！公子也將所有憋在心裏想說的話都告訴她，今日你們也說個清楚，做個了斷！”

他頓了頓，又接著道：“反正林姑娘對公子如此態度，公子又有什麽可顧慮的？將你想問的，想說的，全都說出來，告訴她，也好過在這裏獨自買醉！若公子怕林姑娘怕到了這種地步，連這點勇氣也沒有，公子以後有事也不要再找辟羅，辟羅也不想要這樣懦弱的主人！”

話一說完，辟羅立起身子，大步朝門外走了出去，越華被他的一番言語所激，胸膛不住地起伏，拿著酒杯的手也止不住地顫抖。

過了片刻，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推開門走了出去。

辟羅說的沒錯，借著酒意，將一切憋在心中的話說清楚也好！

林若鴻此時正呆在房中靜心調息，卻聽呯地一聲，房門被大力推了開來，卻是越華有些踉蹌之意地走了進來。

林若鴻看著即便喝醉也風姿也絕美如斯的他，心中雖是疑惑，面上卻依舊冷冷。

從未見他飲過酒，更不提見他這副失態的模樣。這些日她不理他，想必他的心中也很不好過。

林若鴻這樣想著，卻還是忍著沒有開口。她的目的是讓越華死心，所以她不能動搖，也不能讓他看出她有絲毫的心軟。

她靜默地看著越華，她在等他開口。

越華看到她的神色，仿佛清醒了幾分，但他還是朝她走了過來，一步步，逼近了她身前，直到與她的距離不過一人之隔。

林若鴻卻一步也沒有後退。

越華仿佛料到了她不會後退，他長臂一攬，將猝不及防的她擁入了自己懷中。

他沒有看見林若鴻慌張的神色，他緊緊地擁住她，在她耳邊呢喃，“為什麽？為什麽你如此狠心對我，你可知道，這些日子我有多心痛，你為何要如此折磨我？縱然是我做錯了，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不要不理我，不要這麽冷漠地對我...”

聽著越華帶著醉意在耳邊語無倫次地訴說自己的心意，林若鴻的眸中變得哀傷起來。

如果，如果有兩個她該多好，一個來愛他，一個來愛二哥，她就誰也不負了...可現實卻已註定，她必須要做出選擇。

縱然心中有再多不忍，再多不願，她還是註定要傷害他，想到這裏，她的眸中閃過一絲痛苦之色，身體卻用力掙開了他溫暖到有些滾燙的懷抱。

“你已醉了。直到今日，你難道還是不懂？你我之間，並無緣分，縱然你將我帶到了這裏，又可知道我內心的想法？

“我知道，你不...”

“你錯了，你並不可能明白。”林若鴻決然地搖了搖頭，目光已變得遙遠，“你可知我是怎樣的人？你對我有怎樣的了解？你知道我看重什麽？在意什麽？你只是被我身上的區區光芒抑或你口中的魅力所吸引，卻不知這莫名的光芒來自於我身體的哪一部份，你便自以為這就是愛？”

她頓了頓，似在理清思緒，“我自六歲入落梅山莊，八歲曉事之後，便日日潛讀經書練功習武，十年才有所成，那些年，我每日讀書習武至少各三個時辰。其間，我亦涉獵甚廣，文物古玩，醫病救人，你可知為何？僅僅只因為喜歡嗎？

你可知六歲那年，我曾寄人籬下，閱盡人情冷暖。因為弱小，受到委屈也只能忍耐。所以我一直想變得強大，我不要欺淩奴役他人，也絕不願被他人奴役欺淩。當我逐漸變得強大，我又發現，原來我真正向往跟追求的是自由，我能夠自由地去選擇我想要走的路，我想要做的事，我想去守護的人，同樣我能夠自由地去選擇拒絕那些我不想做的。

但如今，你違背我的本意困我在這裏，你可知我的心情如何？你可知道我的壓抑跟憤怒？可最令我憤怒的理由並不是被你困在這裏，而是我對於自己的無能為力。說到這裏你還是否以為憑借你那所謂的愛意和那百般的手段便能取悅於我？你所奉上的一切又怎能與你從我身上奪去的相提並論？”

林若鴻一番咄咄逼人的話，句句如利劍般戳心，不由讓越華倒退了好幾步，才站立住。

“也許，你是真的在意我，只可惜你用錯了方法，你不該奪了我的自由，你更不該訂了約定又將它毀掉！一步錯，步步錯，你我之間，本就無緣，縱然對你不住，可我也想將心中所想跟你如數倒出，你並懂我，你的滿腔愛意，只能是負擔，對我又有何用？”

林若鴻口中這樣說著，心中卻拼命忍住心痛。

對不起，我不該傷你，這不是我的本意。只是，為了你好，為你能徹底地忘記我，我才會如此傷你。

林若鴻難過地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背影，在心中默默說著這些話。

越華已在她說完最後一句話時轉過身去，他何曾受過這樣重的話，又偏偏是出自她的口中！

林若鴻看著越華步履有些踉蹌地出了門，臉上露出了連自己或許也不能理解的神情。

那是一種既哀傷痛惜，又仿佛悵然若失的神情。

你這般的男子，終究會遇到真正配得上你的女子。你要忘了我，或者恨我也好。只是，不要再愛我，不要再教自己心痛...

林若鴻心中默默道，只盼他能藉著今日的打擊收起自己的執念，放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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