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堂。

鋪著地毯的地上放著一張玉色矮幾，幾個繡花軟墊。

幾上放著一樽古青瓷酒壺，兩個鏤青銅酒杯。

林若鴻緩緩步入堂中。

“辟羅說你叫我？公子有何事？”

“咱們在一起的這些日子，也已一起做了很多事，卻還從不曾一起喝過酒，我知道你會喝酒，一起喝一場可好？”

看著林若鴻並不開口，越華接著道，“如果今日能灌醉我，你就走吧，我已吩咐了其他人，若我醉了，就任由你離開，絕不會有人阻攔。”他提起酒壺細細端詳，“這是百年的醉仙釀，傳說喝醉的人會竟日不醒，我很想嘗一嘗它的滋味如何？你可願陪我一飲？”

林若鴻看著他，越華今日的神氣與往日不同，看起來若無其事，倒更顯得似乎有什麽大事要發生，難道…他真的已放棄了要留下她的想法？

想到這裏，她的心中一陣悸動，莫名泛出了幾絲不該有的情緒。

“我的這個決定下的很是艱難，在你答應之前，也許會隨時改變主意，你真的要錯過這個機會？”越華似笑非笑的看著她，聲音溫柔不似往日。

林若鴻還是沒有說話，但卻上前幾步，先自在桌前坐了下來，這才道了一句，“公子請。”

這是她醒來後。第一次如此客氣地稱他作“公子。”

越華微微一笑，帶著幾分灑落，掩去了眼底的一抹傷意與自嘲，坐在了她的對面。

他打開酒壺，一股清冽的酒香滿溢室中，他端起酒壺將兩個空杯倒滿，只見酒色如蜜。

他手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闔上雙眼，似在品味。

“不錯，的確是好酒！”他睜開眼眸，綻出笑容來，這是林若鴻第一次見他笑得這般燦爛。

他笑起來，無疑更加好看，只可惜他平日裏笑的太少。林若鴻默默地看著他，不知為何起了這樣的念頭。

越華今日的舉動實在很是奇怪，他是真的要放她走，還是別有含義？正當她這樣想著，越華已開口道：“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很奇怪。我想告訴你的是，一個人若是做了不得不做的決定，若是變的不再像他自己，他自然就會變得很奇怪…”，他深深地看一眼林若鴻，一雙流光溢彩的眸子已多了痛苦之色。

但只是一眼，他將視線又放在已空的酒杯上，再將酒杯倒滿。

他端起酒杯向前一伸，“你我碰一杯如何？”

林若鴻神色有些覆雜地端起酒杯，兩人碰了一碰，安靜的室內只聽“叮”一聲輕響。

越華的笑容又已綻開：“我想告訴你一個故事，你可願聽？”

越華開始向初見她時那般款款而談，只是越講到後面，他說的越慢，酒杯拿起的次數卻頻繁了起來。

林若鴻聽著他的講述，神色也漸漸不再冰冷，酒意已泛作了臉頰上的桃花色。

酒杯，放下，又被拿起，拿起，又被放下，也不知過了多久，自己說了多少話，飲了多少杯，越華只覺，醉意已浮上心頭。

他的身子向前傾了傾，“我本以為，我死也不會放你走，因為若是放你走，我知道我會生不如死。但現在，我決定要放你走，不是因為你的緣故，不是因為我的緣故，而是因為我的生母，母親她留給了我一個悲傷的故事。現在我將這個故事告訴了你，只是想要你明白，我為什麽要放開你…”

“不是我想，而是我不能…”越華深深地看一眼林若鴻，又幹了一杯酒。

“你已喝的有些醉了。”話一出口，林若鴻已有些後悔她為何會如此說。

越華放下酒杯，長笑幾聲，“我若不醉，你又如何離開？”

林若鴻看著越華帶著醉意的模樣，心中不知為何覺得有些憋悶，於是微帶幾分醉意的她也端起酒壺倒滿了杯中之酒，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要醉了，你也要走了。在我醉之前，你走之前，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越華絕美的面頰泛著幾份微紅，有些迷醉的雙眼更是無比攝人。

“你可曾，可曾對我有過一點點動心，有過一點點喜歡？”

林若鴻望著他渴慕又痛苦的眼神，竟然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內心卻無端地疼痛起來。

越華見林若鴻不回答，眼神一黯，手剛要端起酒杯，卻聽她的聲音如暗夜裏的亮光般，照亮了他黯淡的心。

他猛然擡起頭來看她，只見她神色端然鄭重，像是在說一件極認真的事。

他看著她，他的耳邊回響著她清晰的言語：“路半遇竊慕，只恨相逢晚。斛律越華，我很喜歡你，如果我先遇見你，一定會戀慕你，不可自拔的愛上你。”

越華癡癡地看著林若鴻，眼眸已漸漸濕潤。

淚就要落了下來，但他卻笑了，“有你這一句話，當浮一大白！”

他迎頭幹了一杯，只是落下的淚無人看見。

林若鴻也端起一杯，又喝了下去，她不知道，她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她今日所說的所做的也不像她自己，但或許，這才是最真實的那個她？連她也不自知的她？

她相信，情意萬種，都不能令她改變初衷，縱容她衷情如一，但這不代表她不會被別種情思擾亂。

她怔忡間，卻覺一雙手已拉住了她，將她一把攬入了懷中。

是越華的手。是他的懷抱。

他獨特的迷人氣息已包裹了她，她正要掙脫，卻見他一雙眼清明無瑕地望著她，

“我是真的，很愛你。”

他輕輕地說道，一個吻已不容拒絕地吻上了她的唇。

林若鴻想拒絕，卻發現自己已毫無力氣，也許，她是無力拒絕，也許，她已不想拒絕，她閉上眼，陷入這一片無盡的滾燙和柔情之中。

他已醉了，她也醉了。等酒醒的時候，她會忘記這一切，將這一吻中的情意藏在心中最深的角落中，然後遺忘…

也不知持續了多久，越華終於停了下來，他倒下身去，似已醉倒，如玉山傾倒般，閉著眼口中喃喃道，“我已醉眠君且去…”

“我願為你成為卑鄙之人，所以，就原諒我最後一次的卑鄙，最後一次的忘情。”

越華在心中默默道。

她終於轉身離去，而越華微合的眼眸也在此刻睜開，看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良久，一顆淚珠才自眼角滾落。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明白，她是怎樣的女子。

這一吻，已讓他明白了所有。

她永遠不會違背自己立下的誓言，違背自己的初心，她願付出性命去守護自己的諾言。所以即便他留下了她，占有了她，也無法真正得到她的心。

而她也並非不喜歡他，她只是不能愛他。她只是不能去愛他。

也許知道，就已足夠了吧...

他合起眼，似已沈沈睡去。

林若鴻走到門外，一路出了院落，果然再無暗衛阻擋。

直到一只腳跨出山莊大門，她緊張的情緒才得以放松。此時她發現，辟羅牽著一匹馬正候在門外。

林若鴻看著他緊繃著的面孔，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卻聽辟羅開口道，“這是我為姑娘備的馬，之所以未用馬車，也是希望姑娘走的越快越好，越遠越好，你可知我這樣做是為了什麽？”

“你是怕他會改變心意，正所謂長痛不如短痛，只要我走得越快越遠，讓公子再也難找到我，他的傷才有慢慢痊愈的可能。你放心，我會走的很快，走的很遠，無論發生什麽，我也不會再回來。你對公子的用心我都懂得，因為這也正是我的心意。”

聽她這樣說，辟羅卻是長嘆一聲，“哎！林姑娘，姑娘你明白就好，辟羅也不是不懂道理之人，但姑娘傷公子傷的這樣深，我看著他這樣，心中著實難過。”

“讓他死心，就是我能給予他的最大的溫柔。”林若鴻向辟羅一抱拳，牽過拴馬的韁繩，只覺心中泛起幾分苦澀，她從未想過要傷害他，卻偏偏又傷他如此深，造化總是如此弄人。

辟羅嘆了口氣，他知道，林若鴻其實說得很對。

“馬上的包袱之中，有錢糧跟公子留給你的一些東西，那些東西他讓你回家之後再打開。”

林若鴻點了點頭，上了馬，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聽雪山莊，然後翻上馬背，向山下馳去。

她知道她此舉並非做的完美，但她已沒有時間去想，也沒有時間去改變。如今二哥人在哪裏？落梅山莊眾人可否安好，才是她心中最應該關心的事。

她搖了搖頭，似是拂去臉上的一縷發絲，又似是要拂去腦海中那個人的音容笑貌。

駿馬疾馳，衣袂飄揚，既然人生不能如初見，那就讓往日的糾纏如風般煙消雲散！

自從遇見你，我不知這是劫數還是福氣，也不知這是不幸還是幸運，現在我明白了，遇見你是我的幸運跟福報，可你遇見我卻是你的劫數,上天從來都是如此不公...

你不該愛上我...如果可以，請你一定要忘記我...

林若鴻心中默念著一切，頭也不回地向前馳去。

尾聲

祝府。

顧青神色匆匆地走進堂中，朝侯在堂上的祝庭嶂深深一拜。

顧青緩緩擡起頭，一向平和的目色已多了因激動而產生的熱烈：“大人，找到了！”

玉都。

幾名分堂主跟屬下匆匆走了進來。

站在窗前負手而立的單重翼轉過頭來，卻聽其中一個分堂主激動地大聲道，“稟幫主，人我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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